![]() |
嚴壽澂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
讀曹君直《箋經室遺集》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刊載於(yu) 《中國經學》第十八輯,2016年6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初三日丁巳
耶穌2016年12月1日
一、序說
曹元忠(字夔一,號君直,晚號淩波居士),江蘇吳縣人,生於(yu) 光緒四年(1865),卒於(yu) 民國十二年(1923),享年五十有九。光緒二十年(1894)舉(ju) 人,官至內(nei) 閣侍讀學士。是集為(wei) 吳縣王欣夫丈(大隆)編次,凡二十卷,文十六卷,詩四卷,民國辛巳(1941)排印本。卷首有婁縣錢同壽(複初)、如臯冒廣生(鶴亭)二敍,君直從(cong) 弟元弼(叔彥)所撰〈家傳(chuan) 〉,並遺象一幀及吳興(xing) 劉丈翰怡(承幹)所為(wei) 象讚。
君直幼穎悟,年十三,從(cong) 名儒管禮耕(申季)學,“依據師授,研核訓詁,考詳典章”。光緒十年,“以第一人補博士弟子”,為(wei) 督學瑞安黃體(ti) 芳(漱蘭(lan) )所賞,“谘送南菁書(shu) 院肄業(ye) ,從(cong) 定海黃元同師以周受《詩》《禮》群經,篤誌深造,覃思研精。每考一義(yi) ,必博稽群書(shu) ,通貫流源,沉潛反覆古經師訓義(yi) ,不以己意穿求崖穴,往往積古霾晦之義(yi) ,豁然複明,蓋所謂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者”。曆任江蘇學政,如王先謙(益吾)、楊頤(蓉浦)、溥良(玉岑)皆重其學,“以其文刊入《江蘇試牘》、《南菁書(shu) 院課藝》”。光緒三十四年,立禮學館,修《大清通禮》。君直為(wei) 溥玉岑所奏派,任纂修,“規劃條例,延聘師儒,悉谘訪焉”。因薦林頤山(晉霞)、張聞遠(錫恭)、錢複初、曹叔彥四人。叔彥以“蘇鄂存古學堂事,未能入京”(按:光緒三十三年,張之洞改武昌經心書(shu) 院為(wei) 存古學堂,以保存國粹,後江蘇、四川、廣東(dong) 諸省皆設立), “林、張、錢三君並入館為(wei) 纂修”。君直於(yu) 館中“著《禮議》數十篇,聞遠亦著《芻議》若幹篇”。曆三年,《通禮》成,未及奏上而革命作,事遂寢。後翰怡丈以《禮議》刊入《求恕齋叢(cong) 書(shu) 》,行於(yu) 世。
欣夫丈承其師叔彥命,裒集君直遺書(shu) ,曆十數年之久, 分其類為(wei) 八,曰經術,曰考訂,曰校勘,曰輯佚,曰厤算,曰醫方,曰音律,曰詞章。君直同年冒鶴亭敍曰:
君既為(wei) 禮學館纂修官,又邃於(yu) 禮經,目睹世教淩夷,邪說方盛,文武之道將墜於(yu) 地,以為(wei) 亂(luan) 之所生,惟禮可以已之,冀得假手,起行其學。凡所條議,皆係乎綱常名教之大。又駁新刑律之害於(yu) 倫(lun) 理者凡數事。今集中所存,以在館時撰進文字為(wei) 獨多,然其精者在《禮議》中。書(shu) 既成,未及上而政變,而君亦僅(jin) 僅(jin) 以空言垂後世,悲夫!
鶴亭又謂,其三《禮》之學得之於(yu) 黃元同、管申季兩(liang) 先生,校讎目錄之學得之於(yu) 江陰繆藝風(荃孫),醫學、詞章之學,則受之於(yu) 其尊人實甫(毓秀)。
玆不揣淺陋,就管見之所及,分禮議、經學二端,於(yu) 君直先生之學略作論述,以就教於(yu) 高明。
二、禮議
有清末造,列強交逼,國脈衰微,非厲行變法,實不足以圖存。庚子拳亂(luan) ,京師失守,兩(liang) 宮西奔,幾至不國。次年,太後乃一反戊戌變政後之所為(wei) ,下詔維新,其大綱有二:“一則舊章本善,奉行已久,弊竇叢(cong) 生。法當規複先製,認真整理。一則中法所無,宜參用西法,以期漸致富強。法當屏除成見,擇善而從(cong) 。”五、六月間,兩(liang) 湖總督張之洞會(hui) 同兩(liang) 江總督劉坤一,合上變法三疏:“論中國積弱不振之故,宜變通者十二事,宜采西法者十一事。於(yu) 是停捐納,去書(shu) 吏,考差役,恤刑獄,籌八旗生計,裁屯衛,汰綠營,定礦律、商律、路律、交涉律,行銀圓,取印花稅,擴郵政。其尤著者,則設學堂,停科舉(ju) ,獎遊學,皆次第行焉。”
光緒二十八年,“直隸總督袁世凱、兩(liang) 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會(hui) 保刑部左侍郎沈家本、出使美國大臣伍廷芳修訂法律,兼取中西”。三十三年,“更命侍郎俞廉三與(yu) 沈家本具充修訂法律大臣。沈家本等乃征集館員,分科纂輯,並延聘東(dong) 西各國之博士律師,借備顧問”。 是年四月,“伍廷芳、沈家本奏呈民事、刑事、訴訟法”,謂日本“於(yu) 明治二十三年間,先後頒行民事、刑事、訴訟等法,卒使各國僑(qiao) 民,歸其鈐束,借以挽回法權。推原其故,未始不由於(yu) 裁判、訴訟,鹹得其平”。 如《清史稿•刑法誌》所謂,“爾時所以急於(yu) 改革者,亦曰取法東(dong) 西列強,借以收回領事裁判權也”。
其時朝臣中頗有人焉,以綱常倫(lun) 理為(wei) 中華立國之本,不可背離。張之洞即為(wei) 其中之一人。當“朝士日議變法,廢時文,改試策論”之際,之洞言曰:“廢時文,非廢《五經》、《四書(shu) 》也,故文體(ti) 必正,命題之意必嚴(yan) 。否則國家重教之旨不顯,必致不讀經文,背道忘本,非細故也。” 光緒二十八年,之洞“充經濟特科閱卷大臣,編纂大學堂章程……書(shu) 成,奏上之,並言立學宗旨,均以忠孝為(wei) 本,以中國經史之學為(wei) 基,俾學生心術一歸純正,而後以西學瀹其智識,練其藝能,務期他日成就,各適實用。”
光緒三十二年三月,學部奏請宣示教育宗旨,標舉(ju) 五端,曰忠君,曰尊孔,曰尚公,曰尚武,曰尚實。有雲(yun) :“自泰西學說,流播中國,學者往往誤認謂西人主進化而不主保守,事事欲舍其舊而新是圖。不知所謂進化者,乃擴其所未知未能,而補其所未完未備。不主保守者,乃製度文為(wei) 之代有變更,而非大經大法之概事放棄。狂謬之徒,誤會(hui) 宗旨,乃敢輕視聖教,夷棄倫(lun) 紀,真所謂大惑矣。各國教育,必與(yu) 本國言語文字,曆史風俗宗教,而尊重之,保全之,故其學堂皆有禮教國教之實。” 是亦之洞之意也。
光緒三十三年六月,禮部奏陳設立禮學館,疏入,上諭雲(yun) :“現在學禮、賓禮、軍(jun) 禮,既應因時製宜,即民間喪(sang) 祭、冠婚、器物、輿服,亦應一律厘正……該部堂官,務當統率在館人員,參酌古今,詢查民俗,折衷至當,俾人人共納於(yu) 軌物之中。”於(yu) 是法律修訂館與(yu) 禮學館,一新一舊,同時並設。清廷之意,實在調和:欲自立於(yu) 今世,與(yu) 列強相競,不可不趨新;欲長治久安,又不可不維持倫(lun) 紀。
君直為(wei) 禮部代撰禮學館籌辦大概情形一疏,有雲(yun) :
天秩天敍,上係朝章;士冠士昏,下關(guan) 民俗。章誌貞教,自古為(wei) 昭。特晚近以來,習(xi) 於(yu) 繁文而未返簡易,狃於(yu) 末節而轉失本原,不知勝之則離,減之則進,欲謀保守,端在擇精。蓋以聖賢製禮之精心,不外修身踐言之善行。是故《王製》、《殷禮》,既言一道德以同俗;《司徒》、《周官》,亦雲(yun) 防民偽(wei) 而教中。世道人心,維係至重……是以厘定之指,務在簡明;經始之初,不厭詳審。
“厘定務在簡明,經始不厭詳審”,君直修禮,奉此二語為(wei) 準。因主廢禮、新禮,當並列於(yu) 禮書(shu) ,曰:“蓋廢禮為(wei) 所損,新禮為(wei) 所益,列廢禮、新禮,即孔子所謂‘殷因夏禮,周因殷禮,所損益可知’之意也。”按:此亦即孔子不欲去告朔餼羊之意也。禮學館諸公之苦心孤詣,即此而可見。
有禦史史履晉者,奏上一折,謂禮學館宜專(zhuan) 派大臣管理,與(yu) 法律館匯同商訂。君直代撰禮學館駁議,謂:“古之製治,以禮為(wei) 本……禮者,當舉(ju) 全國之人,無貴無賤,而盡納於(yu) 軌物之中,與(yu) 法律一門僅(jin) 禁止其非理行為(wei) 者,其範圍之廣狹,固自不同,即其修訂之條目,諸多歧異。該禦史所請禮學館會(hui) 同修律大臣詳細商訂一節,揆諸情事,似多窒礙”。禮、刑二事,一為(wei) 本,一為(wei) 末;“一防於(yu) 未然,一禁於(yu) 已然”;“道齊之效,雖有等差,弼教明刑,理實一貫”。然“近日修訂法律大臣,多采外國法律,於(yu) 中國禮教,誠不免有相妨之處”。因請“敕下學部,擇其有關(guan) 禮教倫(lun) 紀之條,隨時谘會(hui) 法部暨修律大臣,虛衷商搉,務期宜於(yu) 今而仍不背於(yu) 古”。按:所謂古今,實則中西,一主保存中華之舊禮,一重適應泰西之新規。此法律、澧學二館之所以歧趨也。
光緒三十二年,“法律館撰上《刑民訴訟律》,酌取英、美陪審製度。各督撫多議其窒礙,遂寢”。次年,“複先後奏上《新刑律草案》”,總則十七章,分則三十六章,凡三百八十七條,“經憲政編查館奏交部院及疆臣核議,簽駁者眾(zhong) ”。宣統元年,“沈家本等匯集各說,複奏進《修正草案》”。江蘇提學使勞乃宣上書(shu) 憲政編查館,謂此修改法律,“義(yi) 關(guan) 倫(lun) 常諸條,未依舊律修入。但於(yu) 〈附則〉稱中國宗教遵孔,以綱常禮教為(wei) 重。如律中十惡親(qin) 屬容隱,幹名犯義(yi) ,存留養(yang) 親(qin) ,及親(qin) 屬相奸、相盜、相毆,發塚(zhong) 犯奸各條,未便蔑棄。中國人有犯以上各罪,應仍依舊,別輯單行法,以昭懲創”。乃駁曰:“修訂新律,本為(wei) 籌備立憲,統一法權。凡中國人及在中國居住之外國人,皆應服從(cong) 同一法律。是此法律,本當以治中國人為(wei) 主。今乃依舊律別輯中國人單行法,是視此新刑律專(zhuan) 為(wei) 外國人而設矣。本末倒置,莫此為(wei) 甚。”又曰:“今中國修訂刑律,乃謂為(wei) 收回領事裁判權,必盡舍固有之禮教風俗,一一摹仿外國。則同乎此國者,彼國有違言,同乎彼國者,此國又相反,是必窮之道也。”要之,新刑律之弊,“在離法律與(yu) 道德教化而二之,視法律為(wei) 全無關(guan) 於(yu) 道德教化,故一意摹仿外國,而於(yu) 舊律義(yi) 關(guan) 倫(lun) 常諸條,棄之如遺”矣。按:所謂中西之爭(zheng) ,簡言之,即一則以法律為(wei) 禮教之輔,一則視法律與(yu) 道德無關(guan) 。
君直之旨,一如乃宣。 其論新纂刑律分則草案,以為(wei) 輕重失宜,有違禮教。謂“分則草案於(yu) 各項罪刑,纖悉鹹具,獨至殺害祖父母、父母及期功親(qin) 屬,乃僅(jin) 見於(yu) 二十五章關(guan) 於(yu) 殺傷(shang) 條內(nei) 之三百節至三百十一節,不惟弑逆大惡與(yu) 殺傷(shang) 平人略無區別,而前後數條複與(yu) 尋常各罪犯交互錯出,尤足令亂(luan) 臣賊子生心,以為(wei) 祖孫父子一切平等,固法律所公認也”。其言之激切,尤甚於(yu) 乃宣。然於(yu) 訂律大臣收回治外法權之用心,則頗能了解。雲(yun) :“我中國現欲收回治外法權,則訂定刑律,原兼外國而言,未便再改其專(zhuan) 治中國。前據法律大臣原奏,既稱謀反大逆及謀殺祖父母、父母等條,尚當別輯專(zhuan) 例通行。應請飭下該大臣速即編輯單行刑律,奏定施行。”
然於(yu) 合訂禮書(shu) 、憲法,則期期以為(wei) 不可。光緒三十三年七月,都察院代奏舉(ju) 人陳焯呈請合訂禮法以立憲政,有“修訂禮書(shu) 即參訂憲法,相助為(wei) 理,且擇善而從(cong) ”等語,君直以為(wei) ,“為(wei) 此言者,非惟不知禮也,抑且不知憲法熟甚”。曰:“今所謂憲法者,就英、法語言之,猶言政治法耳。自日本譯其書(shu) ,筆授者迺取《周禮》傅合之,曰憲法。殊不知《周禮》‘憲法’專(zhuan) 屬刑禁。〈秋官•布憲〉:‘掌憲邦之刑禁。正月之吉,執旌節以宣布於(yu) 四方。’注雲(yun) :‘憲,表也,謂縣之也。刑禁者,國之五刑,所以左右刑罰。’”複舉(ju) 《管子•立政篇》、《戰國策》安陵君之言、《禮記•檀弓》邾婁定公所雲(yun) ,謂“明是憲法專(zhuan) 屬刑禁,後世猶以刑部為(wei) 憲部,是其確證”。結雲(yun) :“然則《周禮》憲法既屬刑禁,與(yu) 禮無涉。今之憲法並非《周禮》所謂憲法,與(yu) 禮更無涉矣。尚何禮書(shu) 、憲法合訂之有哉?”意謂:今所謂憲法者,政治法耳。政與(yu) 刑為(wei) 一類,禮與(yu) 德為(wei) 一類;所謂“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禮者,納上下於(yu) 軌物之中,非僅(jin) 政治,乃就全社會(hui) 而言者。故禮可統攝憲法,憲法焉能與(yu) 禮並立哉?
光緒三十三年九月,沈家本奏訂刑律總則草案告成,疏中有“刪除比附”之議,引《周禮》〈大司寇〉、〈小司寇〉、〈士師〉之文,以為(wei) “誠以法者,與(yu) 民共信之物,故不憚反複申告,務使椎魯互相警誡,實律無正條不處罰之明證”。謂“比附”之始,在漢初,“高帝詔獄疑者,廷尉不能決(jue) ,謹具奏附所當比律令以聞”,“僅(jin) 限之於(yu) 疑獄而已”。“至隋著為(wei) 定例,即《唐律》‘出罪者舉(ju) 重以明輕,入罪者舉(ju) 輕以明重’是也。”唐高宗時,“趙冬曦曾上書(shu) 痛論其非,且曰‘死生罔由於(yu) 法律,輕重必因乎愛憎,受罰者不知其然,舉(ju) 事者不知其法’。誠為(wei) 不刊之論。況定例之旨,與(yu) 立憲尤為(wei) 牴牾。立憲之國,立法、司法、行政,三權鼎峙。若許司法者以類似之文,致人以罰,是司法而兼立法矣,其弊一。人之嚴(yan) 酷慈祥,各隨稟賦而異,因律無正條而任其比附,輕重偏倚,轉使審判不能統一,其弊又一”。按:《唐律》“出罪”、“入罪”之條,其旨在於(yu) 輕刑。 家本所以反對比附之依據,可括為(wei) 兩(liang) 端:一為(wei) 法律條文須明確,與(yu) 民共信,審判須統一,不可任意輕重。二為(wei) 司法與(yu) 立法,當界限分明,若許司法者比附輕重,乃司法而侵立法之權,有違三權分立之旨。
君直於(yu) 此議論,大不以為(wei) 然,因撰〈駁刑律刪除比附議〉二篇以斥之。上篇謂草案引趙冬曦言以責比附之非,而不知“《唐律》所言,乃禮家舊說”。《禮記•王製》於(yu) 疑獄雲(yun) :“必察大小之比以成之。”此為(wei) “大司寇聽訟用比附之證”。〈王製〉又雲(yun) :“附從(cong) 輕,赦從(cong) 重。”“赦從(cong) 重”者,即所謂“出罪舉(ju) 重以明輕”也。“附從(cong) 輕”者,即所謂“入罪舉(ju) 輕以明重”也。冬曦所言,與(yu) 此“禮家精義(yi) ”相違。冬曦又謂隋時奸臣因此“出罪”、“入罪”一語,“而廢條目數百”。據《舊唐書(shu) •刑法誌》,永徽六年七月,左仆射於(yu) 誌寧對高宗曰:“舊律多比附,斷事乃稍難解,科條極眾(zhong) ,數至三千。隋日再定,惟留五百,以事類相似者,比附科斷。今日所定,即是參取隋律修易。條章既少,極成省便。”可見“隋時減少,正所以絕比附之弊”。冬曦“乃轉以以簡馭繁為(wei) 非”,與(yu) 律家之說,亦“相拂戾”。實乃兩(liang) 無所據。君直又謂,草案“刪除比附,謂於(yu) 各刑酌定上下之限,憑審判官臨(lin) 時審定也”。然其“所謂臨(lin) 時審定者,即分則各章中所謂,‘其處分輕重,悉由審判官按情而定’”。而《唐律》亦有此法,載〈雜律篇〉“諸不應得為(wei) 而為(wei) 之者”條。《疏議》雲(yun) :“其有在律在令無有正條,若不輕重相明,無文可以比附。臨(lin) 時取斷,量情為(wei) 罪,庶補遺闕,故立此條。”(按:原文見《唐律疏議》卷二十七,頁522)君直故曰:“必待無文可以比附,始用此律。其用此律也,又必罪之輕者,至於(yu) 笞杖而止。若其重者,惟人主偶行之。”複曰:
草案欲以量情定罪,刪除比附,猶可也。所不可者,則為(wei) 總則第二章“凡律例無正條者,不論何種行為(wei) ,不得為(wei) 罪”之律。夫“不論何種行為(wei) 而律例無正條者”,莫如《漢書(shu) •王尊傳(chuan) 》之美陽女子告假子不孝,曰:“兒(er) 常以我為(wei) 妻。”設斷此獄,能以律無正條而不為(wei) 罪乎?又莫如《太平禦覽》所引崔鴻《前涼錄》之武威姑臧民白興(xing) “以女為(wei) 妻,以妻為(wei) 婢,為(wei) 女給使”。設斷此獄,能以律無正條而不為(wei) 罪乎?若不為(wei) 罪,是無刑律也;為(wei) 罪,又律無正條也。當此之時,恐起冬曦而問之,雖欲不比附也,不可得矣。奈何執冬曦之言,以比附為(wei) 隋臣侮法之製,亟欲去之?
按:執此二例以為(wei) 證,在當時中國民情禮俗下,固無可辯駁也。可見君直之力主比附不可刪除,其依據正在禮教,而此所謂禮,即人人務須遵守之基本行為(wei) 準則,維持社會(hui) 正常運作所不可或缺者也。
《論語•學而》載有子之言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楊樹達釋雲(yun) :
愛親(qin) ,孝也;敬兄,弟也。儒家學說,欲使人本其愛親(qin) 敬兄之良知而擴大之,由家庭以及其國家,以及全人類,進而至於(yu) 大同,所謂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也。然博愛人類進至大同之境,乃以愛親(qin) 敬兄之良知良能為(wei) 其始基,故曰孝弟為(wei) 仁之本。孟子謂愛親(qin) 敬長,達之天下則為(wei) 仁義(yi) ,又謂事親(qin) 敬兄為(wei) 仁義(yi) 之實,與(yu) 有子之言相合,此儒家一貫之理論也。
按:其說甚諦。儒家以為(wei) ,道德非出神諭,非出律法,乃自內(nei) 在情感,即所謂仁心或良知推擴而得。故王弼釋“孝弟為(wei) 仁之本”雲(yun) :“自然親(qin) 愛為(wei) 孝,推愛及物為(wei) 仁也。”(見皇侃《論語義(yi) 疏》引王弼《論語釋疑》)儒家所以重視親(qin) 情,親(qin) 情所以自內(nei) 而外層層推擴者,以此。
據此層層推擴之親(qin) 情,製訂由重而輕之不同規範,此即禮製。禮製之表現於(yu) 外,最要者厥惟喪(sang) 服。喪(sang) 服五等(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漸次減殺,所謂“上殺、下殺、旁殺而親(qin) 畢矣”,親(qin) 親(qin) ,尊尊,長長,男女之有別,即由此而顯,是謂“人道之大者”。(按:革命元勳章太炎以《孝經》、《大學》、《禮記•儒行》、《儀(yi) 禮•喪(sang) 服》為(wei) “國學之統宗”,正著眼於(yu) 此。 )各等喪(sang) 服,以圖示之,是謂五服圖或服圖。中華法係準乎禮,《唐律》為(wei) 其代表。故《四庫提要》雲(yun) :“論者謂唐律一準乎禮,以為(wei) 出入得古今之平。”
“刑律之有服圖,自元王元亮重編《唐律疏議》,首列五服之製年月及三殤等圖始。”明、清律仍之。清末新刑律,則依修訂法律館日本顧問岡(gang) 田朝太郎之意,於(yu) 服圖“改易殊甚”,君直大不以為(wei) 然。論曰:
推其用意,不過依附日本,欲改中國舊有之服製,而以尊親(qin) 屬、親(qin) 屬之名易之。其言服圖,亦惟借期功、緦麻諸服,以為(wei) 稱親(qin) 屬者舉(ju) 例耳。故於(yu) 尊親(qin) 屬之祖父母、父母、外祖父母,親(qin) 屬之夫妻,皆不言服圖。殊不知岡(gang) 田朝太郎意在導我析言破律,亂(luan) 名改作,以敗壞中國之人倫(lun) ,故欲去服圖。奈何修訂法律諸臣,卒受其紿而不悟也?
日本所謂尊親(qin) 屬、親(qin) 屬雲(yun) 雲(yun) ,較中國五服之製為(wei) 單簡,遠不足以盡親(qin) 親(qin) 、尊尊之別。服圖既易,刑律自亂(luan) ,人倫(lun) 終將因之而去。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君直於(yu) 是痛斥岡(gang) 田,雲(yun) :
吾不得不正告之曰:服圖為(wei) 吾中國刑律所獨有,苟居中國去人倫(lun) ,雖無服圖可也,顧刑律亦無所用之也。如欲以刑律治中國,則服圖與(yu) 禮教相輔而行,不容稍有改易。雖服圖出於(yu) 明律,多非舊製……然自明至今,行之五百年矣,一旦因此並無斬衰齊衰諸服之草案,遽以責備服圖,則是不能三年之喪(sang) 而緦小功之察也。其不知務孰甚?是故為(wei) 刑律計,我資政院惟有補正總則,追加服圖,以副皇上“凡我舊律,義(yi) 關(guan) 倫(lun) 常諸條,不可率行變革”之諭旨。然後再舉(ju) 服圖所失次第奏改……則善之善者也
為(wei) 中國之禮教人倫(lun) ,大聲疾呼,其情如繪。
三、經學
近世通儒馬一浮有曰:
古之所謂學者,學道而已。文者,道之所寓。故曰:“文武之道,布在方策。”“文王既沒,文不在玆乎?”六經,文也。明其道,足以易天下,如孟子者,方足以當經術。公孫弘、倪寬、匡衡、張禹之徒,不足言也。學足以知聖,守文而傳(chuan) 義(yi) ,如子夏者,方足以當經學。博士之學,不足言也。
以此為(wei) 準,如君直者,足當經學之目。
《禮議》附錄最後一篇為(wei) 〈駁刑律罰金議〉,謂罰金即古贖刑,《周禮秋官•職金》有“金罰”、“貨罰”,《尚書(shu) •呂刑》則謂之“贖刑”。《史記•五帝本紀》裴駰《集解》引馬融曰:“意善功惡,使出金贖罪。”《晉書(shu) •刑法誌》載張裴注《律表》雲(yun) :“五刑不簡,正於(yu) 五罰;五罰不服,正於(yu) 五過。意善功惡,以金罰之。”君直謂“尋繹‘意善功惡’之義(yi) 。惟過失罪為(wei) 近,疑罪次之”,複舉(ju) 《唐律•鬪訟篇》、孔穎達《尚書(shu) 正義(yi) 》以證之。而法律館所奏《刑律草案》既知“故意與(yu) 過失有別”,“迺外患罪有‘豫備陰謀,受中國之命令委任與(yu) 外國商議,若圖自己或外國之利益,故意議定不利中國之條’者,及‘中國臣民意圖使中國領域屬於(yu) 外國,而與(yu) 外國開始商議’者,以舊律言之,為(wei) 十惡之謀叛”,而今“既從(cong) 寬典,又令罰金”,“是欲以上之鬻獄勸下之賣國也”。君直就此曰:“夫賣國之奴,何患無財;縱使無財,而既為(wei) 敵用,詎有不願代輸者?故罰金不足以製囚徒之命,而足以生奸宄之心。倘知事成獲利無窮,事敗不過出金贖罪,從(cong) 此肆無忌憚,國家之患將何底止?”要之,“使新律罰金之說果行之於(yu) 外患罪,則可以無君;果行之於(yu) 殺傷(shang) 罪,則可以無父”;此律若行,則“綱常名教皆可棄如敝屣”,“徒為(wei) 亂(luan) 臣賊子地”耳。言之可謂痛切。
君直有〈金作贖刑說〉一文,用戴熙《古泉叢(cong) 話》所載古錢,及吳大澂所藏黃金方寸,以見贖刑之範圍,及所用以贖罪之物。謂“戴文節熙《古泉叢(cong) 話》所載‘肉化’”,據此“化”字之金文,可知此古錢即為(wei) “周贖刑金也”。《周禮•秋官司寇•掌戮》雲(yun) :“凡殺其親(qin) 者,焚之;殺王之親(qin) 者,辜之。”君直謂“《周禮》迺周公致太平之書(shu) ,不欲斥言弑逆”,故其所謂殺其親(qin) 者,乃指不孝之罪;所謂殺王之親(qin) 者,乃指不忠之罪。“若曰不忠不孝,五刑莫大,不得援〈職金〉‘金貨’、‘罰貨’之文,概予收贖。”(按:《周禮•秋官司寇•職金》雲(yun) :“掌受士之金罰、貨罰,入於(yu) 司兵。”)又曰:“《隋書(shu) •刑法誌》載齊律,又列重罪十條,其犯十者,不在八議論贖之列。義(yi) 蓋昉此。吾是以知‘化’之為(wei) 周贖刑金也。”(按:原文作“吾以知是”,顯為(wei) 手民之誤,玆乙正。)又舉(ju) 吳愙齋(大澂)所藏“黃金方寸,麵有‘陰識’二字”者,謂其上之金文乃“郢”字,而楚之都郢,始於(yu) 文王熊貲,“此楚鍰也而用黃金,恐黃金贖刑為(wei) 春秋後製”。複引《周禮•職金》“金罰、貨罰,入於(yu) 司兵”之文,《國語•齊語》管仲對齊桓公之問,《淮南子•泛論訓》“令輕罪者贖以金分”之語,謂殆皆指銅言之。至《三國•晉誌》“載陳群〈新律序〉所謂‘〈金布律〉有罰贖入,責以呈黃金為(wei) 償(chang) 科’”,可知漢時以黃金贖罪。又曰:
更考《漢書(shu) •蕭望之傳(chuan) 》有議贖罪雲(yun) :“故〈金布令甲〉曰:‘邊郡數被兵,離饑寒,夭絕天年,父子相失,令天下共給其費。’”迺知黃金贖罪自武帝始。故〈貢禹傳(chuan) 〉有“武帝用度不足,使犯法者贖罪”,雲(yun) 雲(yun) 。鄭君嚐為(wei) 《漢律章句》,其言“贖死罪,金三斤”,必用〈金布律〉文,而《晉律》仍之。故《禦覽•刑法部》引《晉律》曰:“贖死金二斤”也。固卓然無可疑者。然以郢爰言之,則春秋時已然。
經此考證,可知贖金之僅(jin) 用於(yu) 輕罪,及所謂金,原指銅,漢時始用黃金。故篇末雲(yun) :“此金識所以有功於(yu) 經史也夫!”所謂“守文而傳(chuan) 義(yi) ”者,非歟?
君直禮學之精,即上述諸例而可見。所謂禮,實乃社會(hui) 生活之規範。複雜之禮製,其本在於(yu) 男女居室,故《易•序卦》曰:“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禮之本既在於(yu) 夫婦,故《禮記•內(nei) 則》謂“禮始於(yu) 謹夫婦”。夫婦之道,始於(yu) 昏禮。故曰:“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故君子重之。”(《禮記•昏義(yi) 》)昏禮則莫重於(yu) 親(qin) 迎。君直〈昏禮親(qin) 迎議〉一文,闡釋甚精。雲(yun) :“昏禮成於(yu) 親(qin) 迎,親(qin) 迎必以昏時,故名曰‘昏’。《禮疏》引鄭《目錄》雲(yun) :‘士娶妻之禮,以昏為(wei) 期,因而名焉。必以昏者,陽往而陰來,日入三商為(wei) 昏。’故知士娶妻之禮,得名為(wei) 昏,由用昏時。而經言‘初昏’,記言‘以玆初昏’,皆在親(qin) 迎之初,又知用昏時為(wei) 親(qin) 迎。”用昏時之取義(yi) ,則在“陽下陰”。《白虎通•五行篇》雲(yun) :“娶妻親(qin) 迎,何法?法日入,陽下陰也。蓋日入之時,陽往而陰來,為(wei) 陽下陰。娶妻親(qin) 迎,婿往而婦來,亦為(wei) 陽下陰。惟陽下陰,取法日入。故娶妻親(qin) 迎,在於(yu) 昏時。”《詩•匏有苦葉》箋、〈東(dong) 門之揚〉箋,皆謂親(qin) 迎在昏時。可知鄭康成《目錄》所謂“以昏為(wei) 期”,“即指親(qin) 迎而言”也。“且非惟娶妻之禮,得名為(wei) 昏也;即婚姻之‘婚’,亦因昏時行禮得名。”自《白虎通•嫁娶篇》可證。“因親(qin) 迎於(yu) 昏時,婿往婦家,即謂之‘婚’。則昏禮莫重於(yu) 親(qin) 迎,斷可知矣。”鄭君為(wei) 士昏禮撰《目錄》,“故但就士娶妻言之。其實天子娶後,諸侯娶夫人,既名為(wei) 大昏,必亦於(yu) 昏時親(qin) 迎”。《白虎通•嫁娶篇》雲(yun) :“天子下至士,必親(qin) 迎授綏者何?以陽下陰也。欲得其歡心,示親(qin) 之心也。”於(yu) 是可知:“親(qin) 迎之禮,天子、諸侯同之,不僅(jin) 士昏禮為(wei) 然也。”此文作於(yu) 禮學館時,以禮經世之用心,灼然可見。
長沙葉煥彬(德輝)為(wei) 善化皮鹿門(錫瑞)《六藝論疏證》作序,雲(yun) :
餘(yu) 嚐言,自漢以來傳(chuan) 孔子之道者,有四學。四學者,今文學、古文學、鄭氏學、朱子學也。秦火之厄,漢初諸儒,壁藏口授,萌芽漸箸於(yu) 竹帛,當時讀者以隸書(shu) 釋之,謂之今文。今文者,對古文而立名也。自後古文之學,別為(wei) 大宗,門戶紛爭(zheng) ,互相攻駁……故終漢之世,師說愈甚,而經學愈衰。至鄭氏康成出,始一掃而空之。於(yu) 是集今古之大成,破經生之拘陋……吾友皮鹿門孝廉,好學深思,邃於(yu) 經術,於(yu) 餘(yu) 所言四者,皆融洽而貫通之。平生著作等身,實事求是,而於(yu) 鄭氏遺說,類皆有所發明。
君直著作,固未若鹿門之富,然“好學深思,邃於(yu) 經術……於(yu) 鄭氏遺說類皆有所發明”雲(yun) 雲(yun) ,移用於(yu) 箋經室,雖或不中,亦不遠矣。
〈泰誓〉者,論者多以為(wei) 乃後出,不在伏生今文《尚書(shu) 》二十八篇之中。君直讀書(shu) 心細,雲(yun) :《七略》所言,乃“今〈泰誓〉”,非“今文〈泰誓〉”。《文選•劉子駿〈移書(shu) 讓太常博士〉》李善注引《七略》雲(yun) :“孝武皇帝末,有人得〈泰誓〉書(shu) 於(yu) 壁內(nei) 者,獻之。與(yu) 博士,使讚說之,因傳(chuan) 以教,今〈泰誓篇〉是也。”君直即此曰:“於(yu) 是以今〈泰誓〉為(wei) 今文〈泰誓〉,遂謂伏生今文無〈泰誓〉,不思甚矣。”伏生《尚書(shu) 大傳(chuan) •洛誥》明言:“《周書(shu) 》自〈泰誓〉就〈召誥〉而盛於(yu) 〈洛誥〉也。”此為(wei) “今文有〈泰誓〉之證”。且今文家說文字,多有與(yu) 〈泰誓〉相同者,故曰:
可知今文有〈泰誓〉,傳(chuan) 自伏生,故西經諸儒征引不絕,太史公且據以作本紀、世家。若《七略》所言,與(yu) 劉歆〈移書(shu) 讓太常博士〉所謂〈泰誓〉後得,博士習(xi) 而讚之,迺指壁中古文。〈尚書(shu) 序•疏〉引王充《論衡》及《後漢史》獻帝建安十四年黃門侍郎房宏等說雲(yun) :“宣帝本始元年,河內(nei) 女子有壞老子屋,得古文〈泰誓〉三篇。”是其事也。故鄭君知之。故《書(shu) 論》雲(yun) :“民間得〈泰誓〉。”(<書(shu) 序•疏)引)又《六藝論》雲(yun) :“至武王渡河,白魚躍;文王赤雀,止於(yu) 戶。”〈洛誥〉注雲(yun) :“文王得赤雀,武王俯取白魚,皆七年。”(《詩•文王疏》引)……知鄭君所引,皆孔氏古文。
君直又謂:孔穎達〈書(shu) 序•疏〉既引鄭玄《書(shu) 論》,“複雲(yun) :《別錄》曰:‘武帝末,民有得〈泰誓〉書(shu) 於(yu) 壁者,獻之。與(yu) 博士,使讚說之。數月,皆起傳(chuan) 以教人。’殆欲使後世好學深思者,心知民間所得〈泰誓〉為(wei) 真古文,有安國傳(chuan) 為(wei) 之證。蓋孔穎達時,猶見李長林 [顒] 《尚書(shu) 集注》,其於(yu) 〈泰誓〉,用真孔安國經傳(chuan) 。”所以不說破民間〈泰誓〉為(wei) 真古文者,乃因《尚書(shu) 正義(yi) 》為(wei) 奉敕撰,“詔用偽(wei) 孔安國古文,遂不得不誣壁中〈泰誓〉為(wei) 今文,且斥為(wei) 偽(wei) ,勢也”。按:如此論斷,剖析入微,足為(wei) 鄭學張目。
〈無適無莫解〉一文,發揮鄭義(yi) 至精。《論語•裏仁》:“無適也,無莫也,義(yi) 之與(yu) 比。”皇侃《論語集解義(yi) 疏》何晏注曰:“言君子之於(yu) 天下,無適無莫,無所貪慕也,唯義(yi) 之所在也,”君直按曰:“‘無所貪慕’四字,何晏襲鄭注義(yi) ,而未知鄭之專(zhuan) 釋‘無莫’也。”引《經典釋文》雲(yun) :“適,鄭本作‘敵’。莫,音‘慕’,無所貪慕也。”複引釋玄應《眾(zhong) 經音義(yi) 》“適莫”下雲(yun) :“‘適’亦‘敵’也,‘莫’猶‘慕’也。”按曰:
“適”之訓“敵”,“莫”之訓“慕”,即本鄭注。蓋“適”“敵”字同,“莫”“慕”聲轉,例得通訓。鄭注之義(yi) :敵,當讀如“仇敵”之“敵”,謂偏於(yu) 惡者;慕,當讀如“貪慕”之“慕”,謂偏於(yu) 愛者。故慧苑《華嚴(yan) 經音義(yi) 》“無所適莫”下雲(yun) :“《蜀誌》諸葛亮曰:‘事以無適無莫為(wei) 平。人情苦親(qin) 親(qin) 而疏疏,故適莫之道廢也。’”蓋但知疏疏,即有偏於(yu) 惡,而若仇敵者;但知親(qin) 親(qin) ,即有偏於(yu) 愛,而若貪慕者;則無適無莫之道廢矣。《後漢書(shu) •劉梁傳(chuan) 》:“有愛而為(wei) 害,有惡而為(wei) 美。是以君子之於(yu) 事也,無適無莫,必考之以義(yi) 焉。”劉梁、諸葛亮言無適無莫,皆就事渾言之,明愛惡之當得其正。若析言之,則交友用人,皆不可有適莫之見。
複引《後漢書(shu) •李固傳(chuan) 》、《白虎通•諫諍篇》、《風俗通•十反篇》諸例,以見交友用人,皆須無適無莫,“所謂愛惡之得其正也”。按:此解訓詁、義(yi) 理交相映發,鄭君、朱子之長,可謂兼而有之者也。
《論語•述而》曰:“子曰:文莫吾猶人也。”何晏《論語集解》:“莫,無也。‘文無’者,猶俗言‘文不’也。”邢昺疏曰:“時呼‘文不勝人’為(wei) ‘文不’也。”君直按曰:
以“文不勝人”為(wei) “文不”,雖宣聖時文義(yi) 古奧,斷不至作歇後語。注疏家說非也。楊慎《丹鉛總錄》引晉欒肇《論語駁》曰:“燕齊謂‘勉強’為(wei) ‘文莫’。”《方言》七:“侔莫,強也。北燕之外郊,凡勞而相勉,若言‘努力’者,謂之‘侔莫’。”“侔莫”即“文莫”。古以聲轉為(wei) 訓:“黽勉”轉“密勿”,“密勿”轉“蠠沒”,“蠠沒”轉“懋慔”,“懋慔”轉“劺莫”,“劺莫”轉“文莫”,皆取“勉強”之義(yi) 。而“文莫”即“忞慔”之省叚。《說文》:“忞,強也。慔,勉也。”互訓之,則《廣雅•釋詁》所謂“文,勉也。莫,強也。”故古讀以“勉強”為(wei) “文莫”也。劉氏台拱《[論語]駢枝》曰:“文莫,行仁義(yi) 也;躬行君子,由仁義(yi) 行也。”劉意:文莫,即勉強而行之;躬行君子,即安而行之。夫子循循善誘,謙不自居安行,但自承為(wei) 勉強而行,而即以“勉強而行”勸學。〈述而〉一篇,皆為(wei) 勸學而言。
聲訓義(yi) 訓,宛轉相生;訓詁義(yi) 理,皆厘然有當,正如其從(cong) 弟叔彥所謂,“博稽群書(shu) ,通貫流源,沉潛反覆古經師訓義(yi) ,不以己意穿求崖穴”者也。
至近世今文家言之“以己意穿求崖穴”,荒誕不經者,則辟之惟恐不力。南海康有為(wei) 撰《孔子改製考》,風行一時,君直以為(wei) 厚誣孔子,謂漢人所謂孔子改製,乃“為(wei) 漢製作”,其說始自今文家徐彥之為(wei) 《公羊問答》。徐氏述《春秋說》雲(yun) :“伏羲作八卦,某合而演其文,讀而出其神,作《春秋》以改亂(luan) 製。”又雲(yun) :“某攬史記,援引古圖,推集天變,為(wei) 漢帝製法,陳敍圖錄。” 又雲(yun) :“某水精治法,為(wei) 赤帝功。”又雲(yun) :“黑龍生為(wei) 赤,必告示象,使知命。”又雲(yun) :“經十有四年,西狩獲麟,赤受命,倉(cang) 失權,周滅火起,薪采得麟。”凡此“皆今文家以《春秋》為(wei) 漢製之證”。然猶可雲(yun) ,此乃漢人媚其本朝之言。而據《後漢書(shu) 》,公孫述、郅惲、蘇竟之徒,亦以孔子為(wei) 漢而作《春秋》。諸人“生丁王莽篡立之年,光武未興(xing) 之會(hui) ,何取於(yu) 媚漢而所言如此其同。可知今文家為(wei) 漢製作之說,西漢人久有之矣。惟久有之,可知董仲舒《春秋繁露》所言改製,皆謂為(wei) 漢製作,理章章矣。何得拘文牽義(yi) ,泥‘孔子立新王之道’一言,以帝製自為(wei) 誣孔子耶?”所言證據確鑿,實不可易。
君直以為(wei) ,南海康氏“既以帝製自為(wei) 誣孔子,複欲以王者自居誣之,故於(yu) 素王亦創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不可不辨。於(yu) 是正告之曰:“‘素王’二字,亦自今文家稱孔子作《春秋》始。”引《春秋緯》曰:“麟出周亡,故立《春秋》,製素王,授當興(xing) 也。”又《孝經•鉤命訣》曰:“吾作《孝經》,以素王無爵祿之賞、斧鉞之誅,故稱明王之道。”《論語崇爵讖》曰:“子夏共撰,仲尼微言,以當素王。”凡此皆今文家讖緯之言。至晉,杜預為(wei) 〈春秋序〉,始以王者自居疑孔子,曰:“說者以仲尼自衛反魯,修《春秋》,立素王,邱明則為(wei) 素臣。”又曰:“子路使門人為(wei) 臣,孔子以為(wei) 欺天,而雲(yun) ‘仲尼素王,邱明素臣’,又非通論。”君直謂:“蓋預習(xi) 聞漢世諸儒皆用今文家說”,而雲(yun) 然也。所謂素王,乃古語,意謂“聖而不王”,“故七十子以此推尊孔子耳”。複引《史記•殷本紀》雲(yun) :“伊尹從(cong) 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左傳(chuan) 》賈逵注雲(yun) :“八索,素王之法;九丘,亡國之戒。”劉熙《釋名•釋典藝》雲(yun) :“八索:索,素也。著素王之法,若孔子者,聖而不王,製此法者有八也。九丘:丘,區也。區別九州之土氣,教化所宜施者也。此皆三王以前上古羲皇時書(shu) 也。”君直據此以為(wei) :“然則上古羲皇時書(shu) ,已有著素王之法者。《莊子•天道篇》所謂‘玄聖素王之道’是也。七十子以孔子聖而不王,又製《春秋》,適與(yu) 相若,故以‘素王’為(wei) 推尊之辭。當時大義(yi) ,今文家傳(chuan) 之,漢魏間傳(chuan) 今文學者亦無不知之”。故曰:“杜預以前,從(cong) 未有以王者自居疑孔子也。”然太史公作《素王妙論》(據《隋書(shu) •經籍誌》“五行類”,梁有“太史公《素王妙論》二卷,亡”),豈非自居於(yu) 王者?君直答曰:“太史公既以《史記》比《春秋》,則《素王妙論》容或自比於(yu) 孔子,要亦知為(wei) ‘聖而不王’之稱,故以自比……豈有自居王者,使刀筆吏弄其文墨哉?則太史公時,素王非王者之稱可知矣。”駁南海康氏“素王”之說,麵麵具到,可謂“學足以知聖”也。
四、後案
欣夫丈跋《箋經室遺集》,有曰:“先生之書(shu) ,於(yu) 維持禮教,獨具苦心,而故國之思,一篇之中,三致意焉。朱彊村嚐謂‘先生具子政、稚圭之經術,曡山、所南之懷抱’,可以概其生平矣。”所論至當。
近人汪辟疆(國垣)雅善論詩,雲(yun) :“吳縣曹君直,三《禮》專(zhuan) 家,以其餘(yu) 事,步武玉谿,選藻摹聲,可亂(luan) 楮葉。”又謂君直詩“工處時出李希聖雁影齋上。專(zhuan) 事摘豔熏香,托於(yu) 芬芳悱惻”。 推許可謂甚至(按:湘鄉(xiang) 李希聖亦元,以昆體(ti) 著於(yu) 時,有《雁影齋詩》)。
君直集中,多有集義(yi) 山句以抒其悱惻之情、幽憂之思者。其〈秘殿集李義(yi) 山句〉小序雲(yun) :“修門十載,更曆萬(wan) 狀;欲言不敢,為(wei) 思公子;長歌當泣,取近婦人;托旨閨幨,從(cong) 事義(yi) 山。雖效尤西昆,撏撦彌甚;而曲終奏雅,義(yi) 歸麗(li) 則。所謂國人盡保展禽,酒肆無疑阮籍,玉谿生儻(tang) 許我乎?作〈秘殿篇〉。”其四、五首雲(yun) :
清月依微香露輕,龍池賜酒敞雲(yun) 屏。沈香夾煎為(wei) 庭燎,上帝鈞天會(hui) 眾(zhong) 靈。
玉璽不緣歸日角,金蓮無複印中庭。回廊簷斷燕飛出,十二玉樓無故釘。
永巷長年怨綺羅,風光今日兩(liang) 蹉跎。從(cong) 來此地黃昏散,望斷平時翠輦過。
滄海月明珠有淚,長亭歲盡雪如波。鴛鴦可羨頭具白,一夜芙蓉紅淚多。
〈又集李義(yi) 山句〉第一首雲(yun) :
翠減紅衰愁殺人,殘花嗁露莫留春。後堂芳樹陰陰見,白發如絲(si) 日日新。
楚雨含情皆有托,賈生才調更無論。看封諫草歸鸞掖,去作長楸走馬身。
身負修禮重任,而心知狂瀾之既倒,挽回之難必。長歌當哭之情,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之意,曲折傳(chuan) 出。
辛亥鼎革後所作〈失題〉雲(yun) :
十年案牘枉勞形,政事堂前夢已醒。去禮早知將壞國,發言深愧是盈廷。
子之未免欺燕噲,杜宇終教讓龞靈。欲起辨亡無可語,悶來定對九峰清。
〈乙卯重入都門感賦〉雲(yun) :
羈魂怕聽大招些,重入修門足怨嗟。坐惜江山非故國,回看冠蓋尚京華。
尊前遺事談天寶,座上流人見永嘉。獨有靈和舊楊柳,迎來送往總成衙。
〈甲寅元日〉之三雲(yun) :
垂絕中原一線縣,豈惟君若綴旒然。百年禮樂(le) 淪夷俗,萬(wan) 古綱常黜聖權。
誤欲更新先掃地,轉教泯夏肆滔天。請看海內(nei) 人倫(lun) 始,要待東(dong) 都建武年。
(自注:“將掃地而求更新”,語見《中說·述史篇》”)[1]
疊山、所南之懷抱,皎然可見。“誤欲”、“轉教”一聯,誠慨乎其言之。目擊而心傷(shang) 者,非僅(jin) 所仕之朝之傾(qing) 覆,蓋尤在五千年禮樂(le) 製度、文明文物,隨之而俱去也。
注釋:
[1]上書(shu) ,卷十九,頁十下。按:王通《文中子•述史篇》:文中子謂,其父銅川府君(名隆,字伯高,著《興(xing) 衰要論》),“書(shu) 五國並時而亡,蓋傷(shang) 先王之道盡墜。故君子大其言,極其敗,於(yu) 是乎掃地而求更新也”。君直反用其意,蓋謂維新諸人,欲掃地而求更新,於(yu) 是廢禮樂(le) ,黜綱常,一切舊製舊法,除之惟恐不盡,而不知適得其反,以至蠻夷猾夏,洪水滔天也。
責任編輯:柳君
【上一篇】【餘(yu) 覺中】聖學簡論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