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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壽澂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
論儒家詩教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7月27日
一、敘說:孔門施教次第
孔門之教,旨在成就人人所固有的德性;德性之本則是仁,故此成性之教,即是修身之方、為(wei) 仁之道。孔門立教,因材施設,不拘一格,然而大體(ti) 上有其先後之序,即孔子所說的“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包鹹注曰:“興(xing) ,起也。言修身當先學《詩》。禮者所以立身,樂(le) 所以成性。”劉寶楠(念樓)《正義(yi) 》疏曰:“《注》以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皆是修身,故言修身當先學《詩》。” 1
《大戴禮記》〈衛將軍(jun) 文子篇〉引子贛(貢)曰:“吾聞夫子之設教也,先以《詩》,世道者孝悌,說之以義(yi) 而觀諸體(ti) ,成之以文德。” 2(按:王聘珍《解詁》引高誘注《呂氏春秋》〈誣徒〉雲(yun) :“世,時也。”據此,“世道者孝悌”即“時道孝悌”之意。)劉氏《正義(yi) 》引述此段後釋曰:
“體(ti) ”者,禮也。“文德”者,樂(le) 也。“入室升堂”(按:劉氏引《大戴》此段,與(yu) 王氏《解詁》稍異,“受教者”作“入室升堂”),則能興(xing) 、能立、能成者也。《大戴》所言,正此文實義(yi) 。又〈孔子世家〉言“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六藝,兼《易》、《春秋》言之。身通六藝,則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之實效也。3
據大戴所記及念樓所詮,孔子施教,先之以《詩》,時道者為(wei) 孝悌;繼之以習(xi) 禮、說義(yi) ;學至於(yu) 大成,則是一片滂沛洋溢、文采斐然之樂(le) 的境界。
孔門施教次第為(wei) 何如此?為(wei) 何必以詩教為(wei) 先?此一施教之方,與(yu) 儒家哲學的關(guan) 係如何?其蘊含的意義(yi) 又是如何?以下各章,略征舊籍,對此諸問題試作闡說。
二、仁心與(yu) 仁術
紹興(xing) 馬一浮(湛翁),倭寇入侵時避難渝州,創立複性書(shu) 院,以六藝教諸生,成《複性書(shu) 院講錄》六卷。卷二〈論語大義(yi) 〉論詩教章雲(yun) :
仁是心之全德(易言之,亦曰德之總相),即此實理之顯現於(yu) 發動處者。此理若隱,便同於(yu) 木石,如人患痿痹,醫家謂之不仁人,至不識痛癢,毫無感覺,直如死人。故聖人始教,以詩為(wei) 先。詩以感為(wei) 體(ti) 。令人感發興(xing) 起,必假言說,故一切言語之足以感人者,皆詩也。此心之所以能感者,便是仁,故詩教主仁。說者聞者,同時俱感。於(yu) 此便可驗仁。佛氏曰:“此方真教體(ti) ,清淨在音聞。欲取三摩提,要以音聞入。”此亦詩教義(yi) 也。 4
所論甚精。其理據可歸納如下:(一)隻要人心不全然麻痹,必對他人疾痛有同情之感。此能感之心,即是所謂仁,乃心之全德顯現於(yu) 發動處者。(二)儒家道德植根於(yu) 此。故儒門施教的首務,即是使此仁心感發興(xing) 起。(三)仁以感為(wei) 體(ti) ,詩亦以感為(wei) 體(ti) 。仁與(yu) 詩,因此可以相通。(四)興(xing) 起仁心,當自音聞入,亦即必假言語之足以感人者,而非依賴喋諜不休的說教。說者聞者,同時感發興(xing) 起,仁心即此而顯現。詩教之效,於(yu) 此可驗。
仁的發動處,正是孟子所謂不忍人之心。孟子即以此開導齊宣王。宣王見牽牛過堂下,將以釁鍾,不忍見牛之觳觫,有似無罪而就死地,於(yu) 是以羊易牛。孟子舉(ju) 此事對宣王說:“是心足以王矣。”更指出,宣王此一以小易大之舉(ju) ,並非如齊國百姓所說,出於(yu) 惜費的考慮,而是發自不忍之心,因為(wei) 宣王“見牛未見羊也”。此即是“仁術”。(〈梁惠王上〉)可見所謂仁術,便是使此不忍之心感發興(xing) 起之道。(據趙岐注,仁術即是“為(wei) 仁之道。 5)其關(guan) 鍵在一”恕“字。明人張岱(宗子)作《四書(shu) 遇》,對此“牽牛“一章有深入的闡發,其言曰:
“是心足以王矣”,不忍故也。若齊桓、晉文,一則殺子糾於(yu) 生竇,一則殺懷王於(yu) 高梁,皆亂(luan) 而後入,為(wei) 利而戕至親(qin) ,心則忍矣,何以及物?“是心足王”,不是不忍一牛之心足王,乃是委曲全牛之心,纔足以王耳。下文許以仁術,政此意。6
所謂“委曲全牛之心”,正是“恕”字的體(ti) 現。
孔子對曾參說:“吾道一以貫之。”同門弟子問曾子:“何也?”曾子答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論語》〈裏仁〉)劉氏《正義(yi) 》釋曰:
蓋忠、恕理本相通。忠之為(wei) 言,中也。中之所存,皆是誠實。
《大學》:“所謂誠意,毋自欺也。”即是忠也。《中庸》雲(yun) :“誠者非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中庸》之“誠”,即《大學》之“誠意”。誠者,實也;忠者,亦實也。君子忠恕,故能盡己之性;盡己之性,故能盡物之性。非忠則無由恕,非恕亦奚為(wei) 忠也?《說文》訓“恕”為(wei) “仁”。此固恕可求仁,故恕即為(wei) 仁,引申之義(yi) 也。是故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立己達,忠也;立人達人,恕也。二者相因,無偏用之勢。 7
所詮甚為(wei) 詳備。盡己之性,誠實毋自欺,即是忠;推己以及人,即是恕。忠為(wei) 體(ti) ,恕為(wei) 用;二者合一,便是仁。此即孔門的一貫之道。
清儒程瑤田(易疇)《論學小記》〈進德篇〉釋仁、恕雲(yun) :
仁者,人之德也。恕者,仁之方也。堯舜之仁,終身恕焉而已矣。孔子之仁,終身恕焉而已矣。(中略)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無欲加諸人。”此恕之說也。(中略)“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此所謂仁者也。此恕之說也。近取諸己以譬之人,不必博征眾(zhong) 而反忘乎己也。(中略)而與(yu) 人言仁,則舍恕無其道。 8
推己及人,即仁即恕;行仁之方,舍恕無由。此即所謂仁術。欲行恕道,不可外騖,不必遠求,當近取譬,返求之於(yu) 自己的內(nei) 心。
《禮記》〈表記〉曰:“仁者,人也。”鄭玄注曰:“人也,謂施以人恩也。”孔穎達《正義(yi) 》疏曰:“'仁者,人也。' 言仁恩之道,以人情相愛偶也。”又曰:“'人也,謂施以人恩也。' 解經中'仁者,人也。' 仁謂施以人恩,言施人以恩,正謂意相愛偶人也雲(yun) 。” 9行仁之道,既在於(yu) 以人情相愛偶,故可以“相人偶”釋仁。(清儒臧琳[玉林]《經義(yi) 雜記》“人偶”條闡釋甚詳,可參看。 10)王念孫(石臞)《廣雅疏證》釋“惠、愛、恕、利、人,仁也”條曰:“人即仁也。仁與(yu) 恕同義(yi) ,故哀閔人謂之仁,亦謂之恕。” 11總之,儒家道德基於(yu) 仁;仁以恕為(wei) 用,亦即以人情相感通,相愛偶,所主在恩而不在威。義(yi) 理本於(yu) 內(nei) 心,不外乎人情(非原於(yu) 超自然者之立法,如西方一神教之所主張者)。此乃儒家道德哲學的特色所在。
《禮記》〈表記〉曰:“子言之:仁有數,義(yi) 有長短小大。中心憯怛,愛人之仁也。率法而強之,資仁者也。”鄭玄注曰:“資,取也。數與(yu) 長短小大,互言之耳。性仁義(yi) 者,其數長大;取仁義(yi) 者,其數短小。”孔穎達《正義(yi) 》疏曰:
“仁有數”者,行仁之道有度數多少也。“義(yi) 有長短小大”者,言義(yi) 之為(wei) 體(ti) ,有長有短,有小有大。言仁有數,則義(yi) 亦有數;義(yi) 言長短小大,則仁亦有長短小大;互言之也。若天性仁義(yi) 者,其數長而大;若強取仁義(yi) 而行者,其數短而小。12
所謂仁有數,亦即仁的境界有高低大小之別,強取之仁不及發自中心的憯怛之仁。《論語》〈雍也〉所載孔子的一段話可作參照:“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劉氏《正義(yi) 》曰:“樂(le) 者,樂(le) 其有得於(yu) 己也。” 13樂(le) 也好,憯怛也好,所指涉者都是“有得於(yu) 己”的仁之境界。要達成此一境界,先須使心之能感者(即內(nei) 在德性)興(xing) 起,不受外物障蔽,自胸中自然流出。最好的興(xing) 起仁心之方,則是自音聞入的詩教。
三、感發、調悅與(yu) 詩教
朱子釋《論語》“興(xing) 於(yu) 詩”節雲(yun) :
興(xing) ,起也。《詩》本性情,有邪有正。其為(wei) 言易知,而吟詠之間,抑揚反複,其感人又易入。故學者之初,所以興(xing) 起好善惡惡之心,而不能自已者,必於(yu) 此而得之。 14
王船山《四書(shu) 訓義(yi) 》對此加以闡釋:
教學之道,《詩》、《書(shu) 》、樂(le) 三者備之矣。教之以《詩》,而使詠歎焉者,何也?以學者之興(xing) ,興(xing) 於(yu) 《詩》也。善之可為(wei) ,惡之必去,人心固有此不昧之理。乃理自理而情自情,不能動也。於(yu) 《詩》而詠歎焉,淫佚焉,覺天下之理皆吾心之情,而自不善以遷善、自善而益進於(yu) 善者,皆勃然而不自已,則《詩》實有以興(xing) 之也。15
程廷祚(綿莊)《論語說》引李塨(恕穀)曰:
《詩》有六義(yi) ,本於(yu) 性情,陳述德藻,以美治而刺亂(luan) ,其用皆切於(yu) 己。說之,故言之而長;長言之不足,至形於(yu) 嗟歎舞蹈,則振奮之心、黽勉之行,油然作矣。《詩》之所以主於(yu) 興(xing) 也。 16
上述三段話,朱、王二家所說,乃宋學派之見;綿莊、恕穀,則代表了清代漢學經師的看法(恕穀雖為(wei) 習(xi) 齋[顏元]弟子,其學自禮樂(le) 兵農(nong) 等習(xi) 行之學入手,然而因講求古人“實學”而折入於(yu) 漢學博古之途)。二派對“興(xing) 於(yu) 詩”的解釋,則大體(ti) 一致。茲(zi) 疏解其含義(yi) 如下:(一)《詩》所教者,好善惡惡之仁,本於(yu) 人的性情。然而此仁心未發之前,理自理而情自情,好善惡惡之念,隻是潛存而已。(二)欲使人為(wei) 善去惡,必須使其內(nei) 心感發;而欲感發其心,說之以理不如動之以情。感人先須自感,〈詩大序〉所謂“言之不足故嗟歎之”,乃至“永歌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正是指此。(三)欲以詩感發人心,其事必須切己,其情必須易入,正如孔子所說,“為(wei) 仁之方”乃是“近取譬”。(四)人心經此感發,則為(wei) 善去惡之意,油然而生,不能自已。是為(wei) 詩教感發之大用。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yang) 人,然後能服天下。”(〈離婁下〉)朱子注曰:“服人者,欲以取勝於(yu) 人。養(yang) 人者,欲其同歸於(yu) 善。” 17所謂以善服人,即是自居於(yu) 道德優(you) 越地位而教訓他人。所謂以善養(yang) 人,則是如孟子所說,“中也養(yang) 不中,才也養(yang) 不才”(朱子注曰:“養(yang) ,謂涵育熏陶。” 18元儒許謙[白雲(yun) ]釋曰:“涵育,寬以容之之意;熏陶,善以道之之意。” 19),亦即不衿己之善,陵蔑他人,而是以寬大之量涵育熏陶,同登善域。昔人所謂《詩》《書(shu) 》寬大之氣,正是指此。
焦循(理堂)〈毛詩補疏序〉雲(yun) :
夫《詩》,溫柔敦厚者也,不質直言之而比興(xing) 言之,不言理而言情,不務勝人而務感人。自理、道之說起,人各挾其是非以逞其血氣。激濁揚清,本非謬戾。而言不本於(yu) 性情,則聽者厭倦,至於(yu) 傾(qing) 軋之不已而忿毒之相尋;以同為(wei) 黨(dang) ,即以比為(wei) 爭(zheng) 。(中略)餘(yu) 讀明史,每歎《詩》教之亡,莫此為(wei) 甚。夫聖人以一言蔽三百,曰“思無邪”。聖人以《詩》設教,其去邪歸正,奚待言?所教在思。思者,容也。思則情得,情得則兩(liang) 相感而不疑。故示之於(yu) 民則民從(cong) ,施之於(yu) 僚友則僚友協,誦之於(yu) 君父則君父怡然釋。不以理勝,不以氣矜,而上下相安於(yu) 正。無邪以思致,思則以嗟歎永歌、手舞足蹈而致。 20
大意謂:若有人,以為(wei) 真理在我手,道德唯我高,其人之思,必不容物。其思不容,如何能得他人之情?他人之情不得,人我之間又如何能相感相孚而無疑?(亦即不能“相人偶”。)其流必至於(yu) 傾(qing) 軋忿毒,相尋無已,如明末之黨(dang) 爭(zheng) 禍國。詩教所主,則是溫柔敦厚,不以理勝人,不以氣矜人,但務以情感人。理堂對於(yu) “思無邪”,更是別出新解,以為(wei) 其重點在“思”而不在“無邪”(聖人以《詩》教人去邪歸正,又何須說?)。思所主,在於(yu) 容。(《尚書(shu) 》〈洪範〉:“思曰睿。”今文家以為(wei) ,當作“思曰容”。理堂此處取今文說,而其《論語通釋》主“睿作聖”,則取古文說。)惟有不獨尊一理,排斥異端(理堂對孔子所謂“攻乎異端,斯害也已”,有獨到的見解,即以“執一”為(wei) 異端,而執一最害道 21),方能以情感人,通彼我之郵。(按:理堂釋“思無邪”一語,實頗為(wei) 牽強,而其對詩教的看法則極精。)
溫柔敦厚的詩教,既“不言理而言情”,則自當以比興(xing) 為(wei) 主。吳派經師惠周惕(元龍)《詩說》首卷,對《詩》的比興(xing) 有扼要而明白的說明:
蓋風、雅、頌者,詩之名也;興(xing) 、比、賦者,詩之體(ti) 也。名不可亂(luan) ,故風、雅、頌各有其所;體(ti) 不可偏,故興(xing) 、比、賦合而成詩。自三百篇以至漢唐,其體(ti) 猶是也。毛公傳(chuan) 《詩》,獨言興(xing) ,不言比、賦,以興(xing) 兼比、賦也。人之心思,必觸於(yu) 物而後興(xing) ,即所興(xing) 以為(wei) 比而賦之。故言興(xing) 而比、賦在其中。 22
名者,名號之意;詩之名,即詩的形式。體(ti) 者,體(ti) 式之意;詩之體(ti) ,即詩的內(nei) 質。所謂興(xing) ,指人心觸物,情因以發動。所謂比而賦,則指以物類為(wei) 喻,宛轉關(guan) 生,說者聞者,相感而共喻。此即惠氏心目中詩的本質。孔門詩教,正是善用此一詩的本質,以興(xing) 發人的為(wei) 善之心。
儒家以為(wei) ,理人情性,隻宜疏導,不可禁製。《大戴記》〈子張問入官〉曰:“故躬行者,政之始也;調悅者,情之道也。善政行易則民不怨,言調悅則民不辨法,仁在身則民顯以悅之也。”王聘珍詁曰:“調悅,和悅也。” 23王引之(伯申)《經義(yi) 述聞》“情之道”節論〈子張問入官〉此段雲(yun) :
家大人曰:“道”讀為(wei) “導”。出言調悅,則民樂(le) 從(cong) ,是以我之情導民之情也。故曰:“調悅者,情之道也。”下文雲(yun) “言調悅則民不辨法”,《家語》作“說者,情之導也”,是其證。《注》以“道”為(wei) 治人情之道,失之。24
以情相感,方能使人心悅誠服。因此,欲使民興(xing) 起善心,須以和悅(調悅)之言,導民之情。儒家立教,以《詩》為(wei) 先,著眼點正在於(yu) 此。張宗子論《論語》〈為(wei) 政〉“《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雲(yun) :
莊子曰“大塊噫氣,其名為(wei) 風。”韓子曰:“物不得其平則鳴。”詩歌之道,宣鬱導滯,是節宣人情第一事。蓋人情若水,無所以疏瀹之則懷山襄陵,無所不至。“思無邪”者,惟《詩》三百,故“思無邪”也。感發懲創猶落第二層事。 25(按:朱子《論語集注》釋此章雲(yun) :“凡《詩》之言,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誌。”)
治人情猶如治水,宜疏導而不宜障塞。教民成俗,當順人情自然之勢而疏瀹之。激濁揚清,勸善懲惡,決(jue) 非第一層事。
原憲問孔子:“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wei) 仁矣?”孔子答曰:“可以為(wei) 難矣,仁則吾不知也。”(《論語》〈憲問〉)焦理堂釋曰:
因己之克,知人之克;因己之伐,知人之伐;因己之怨與(yu) 欲,知人之怨與(yu) 欲。克、伐、怨、欲,情之私也。因己之情而知人之情,因而通天下之情。不忍人之心由是而達,不忍人之政由是而立;所謂仁也。知克、伐。怨、欲之私,製之而不行,無論其不可強製,即強製之,亦苦心潔身之士,有其一不可有其二。以己之製而不行例諸人,其措之天下,必不近人情,不可以平治天下。故孔子曰:“可以為(wei) 難矣。”難之雲(yun) 者,言不可通諸天下也。孔子之言仁也,曰:“我欲仁,斯仁至矣。”曰:“有能一日用力於(yu) 仁矣,吾未見力不足者。”
推己之心以及於(yu) 人,至易而無難,無須強製其情也。惟其難,斯不可為(wei) 仁。 26
情不當強製,但宜疏導。即使強製己情而暫時有效,亦隻是一個(ge) 自了漢,不可以此治天下國家。原因在於(yu) :治天下必須以恕道行之,方能通人我之情,通天下之情。若因強製己情有暫時的功效而例諸他人,措之天下,其所作所為(wei) 必定不近人情;不近人情,又如何能與(yu) 他人並為(wei) 仁?(按:子遊論子張曰:“堂堂乎張也,難與(yu) 並為(wei) 仁矣。”見《論語》〈子張〉)
《論語》〈子罕〉:“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cong) 乎?巽與(yu) 之言,能無悅乎?繹之為(wei) 貴。'”朱子注曰:“法言者,正言之也。巽,婉而導之也。繹,尋其緒也。”更引楊氏(時)之言曰:“法言,若孟子論行王政之類是也。巽言,若其論好貨、好色之類是也。” 27詩教之用,正在以“婉而導之”的“巽與(yu) 之言”使人悅樂(le) 而入道,並以“近取譬”的比興(xing) 之喻使人尋繹其端緒,從(cong) 而善心興(xing) 起,相與(yu) 而並為(wei) 仁。其中關(guan) 捩,端在一“悅”字,如張宗子所說,“無從(cong) 悅,引不出改繹來”。 28李光地(榕村)亦曰:“讀書(shu) 全要有喜意。《易傳(chuan) 》先雲(yun) '悅諸心',然後雲(yun) '研諸慮',不喜歡則思路無從(cong) 入。” 29宋儒所謂尋孔、顏樂(le) 處,正是從(cong) 悅樂(le) 而入道之象。
清儒唐甄(鑄萬(wan) )對此,更有親(qin) 身的體(ti) 會(hui) :
吾之於(yu) 人也,非所好而見之,則不宜於(yu) 其人;吾之於(yu) 食也,非所欲而進焉,則不宜於(yu) 其味。凡所遇者,大抵少所宜者也。故嚐詈仆妾而怒養(yang) 子,而亦求備於(yu) 妻。一朝有省焉,即此一人,即此一事,或宜於(yu) 朝而不宜於(yu) 夕,或不宜於(yu) 朝而宜於(yu) 夕。其所不宜者,必當吾之不悅時也;其所宜者,必當吾之悅時也。然則宜在悅不在物也,悅在心不在宜也。故知不悅為(wei) 戕心之刃,悅為(wei) 入道之門,無異方也。於(yu) 是舍昔所為(wei) ,從(cong) 悅以入。悅者,非適情之謂,非徇欲之謂。心之本體(ti) ,虛如太空,明如皎日;以太空還之太空,無有障之者;以皎日還之皎日,無有蔽之者。順乎自然,無強製之勞,有安獲之益。吾之所謂悅者,蓋如是也。(中略)日月照臨(lin) ,萬(wan) 物皆喜;陰霾晝晦,萬(wan) 物皆憂;和風所被,萬(wan) 物皆喜;雷霆所震,萬(wan) 物皆懼。生於(yu) 心,見於(yu) 色,發於(yu) 聲,施於(yu) 政,其理一也。是故惟悅可以通天地之氣,類萬(wan) 物之情。此吾之所未試而信其為(wei) 悅之所可致也。 30
這一大段話,可作孔子所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的注腳。以悅入道的最佳之方,非詩教莫屬。至於(yu) “通天地之氣,類萬(wan) 物之情”雲(yun) 雲(yun) ,則已入於(yu) “成於(yu) 樂(le) ”的境界了。
四、詩教與(yu) 樂(le) 教
詩與(yu) 樂(le) ,本是一體(ti) 之兩(liang) 麵;辭為(wei) 詩,聲即是樂(le) 。〈毛詩大序〉論《詩》雲(yun) :“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孔穎達《正義(yi) 》疏曰:
詩是樂(le) 之心,樂(le) 為(wei) 詩之聲,故詩、樂(le) 同其功也。(中略)原夫樂(le) 之初也,始於(yu) 人心,生於(yu) 口歌,聖人作八音之器以文之,然後謂之為(wei) 音,謂之為(wei) 樂(le) 。樂(le) 雖逐詩為(wei) 曲,仿詩為(wei) 音,曲有清濁次第之序,音有宮商相應之節,其法既成,其音可久。是以昔日之詩雖絕,昔日之樂(le) 常存。樂(le) 本由詩而生,所以樂(le) 能移俗。歌其聲謂之樂(le) ,誦其言謂之詩。 31
人心動而生情,以語言表達之,即是詩;其高下疾徐的宮商節奏,則是音,則是樂(le) 。樂(le) 隨詩而成,故詩為(wei) 樂(le) 之本。然而樂(le) 一旦形成,即為(wei) 獨立之體(ti) ,自有其功能,為(wei) 詩所不能代替。詩之所以能移俗,在於(yu) 以情相感,然而亦有其局限。以語言表達情感,較為(wei) 精確而具體(ti) ,局限性亦因之而較大。當時感人至深的詩,事過境遷,未必能依然動情。樂(le) 則不然。樂(le) 擺脫了語言的束縛與(yu) 具體(ti) 事物的製約,直接訴諸人的情感。隻要人仍有其喜怒哀樂(le) 之情,古之樂(le) 猶今之樂(le) ,依然可以感人,可以移俗。故曰:“昔日之詩雖絕,昔日之樂(le) 常存。”在此意義(yi) 上,樂(le) 可以包詩。
李榕村對此頗有所見,其言曰:
樂(le) 內(nei) 即包《詩》、禮,聲音以養(yang) 其耳,《詩》也;采色以養(yang) 其目,舞蹈以養(yang) 其血脈,禮也。興(xing) 《詩》,止舉(ju) 其辭而已;立禮,止習(xi) 其數而已;至樂(le) ,則融通浹洽到熟的地位。故自古學校之內(nei) ,皆以樂(le) 名官,唐虞時為(wei) 典樂(le) ,夏殷為(wei) 樂(le) 正,周為(wei) 大司樂(le) 。其“歌永言”者,即詩也;“直、溫、寬、栗”者,即禮也。 32(按:《尚書(shu) 》〈堯典〉曰:“帝曰:'夔,命汝典樂(le) ,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
樂(le) 擺脫了“辭”與(yu) “數”的束縛,直接與(yu) 聽者以聲氣相感通,潛移默化於(yu) 不知不覺之間。所以〈樂(le) 記〉說:“樂(le) 也者,聖人之所樂(le) 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易。” 33許白雲(yun) 曰:“興(xing) 詩立禮,則消物欲而變氣質矣。有未能淨盡者,又因樂(le) 以蕩滌消融之,而全入於(yu) 中和也。” 34神氣流行,天地交感,是為(wei) 樂(le) 的中和境界。人在此境界中,渾忘一切利害關(guan) 係,胸中渣滓,消融無餘(yu) ,上下與(yu) 天地同流。孔門成德之教,至此而成。
〈樂(le) 記〉曰:
樂(le) 者,心之動也。聲者,樂(le) 之象也。文采節奏,聲之飾也。君子動其本。(中略)獨樂(le) 其誌,不厭其道。備舉(ju) 其道,不私其欲。是故情見而義(yi) 立,樂(le) 終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聽過。故曰:生民之道,樂(le) 為(wei) 大焉。
聲與(yu) 文采隻是樂(le) 的表象與(yu) 外飾,樂(le) 的本質則不在此。依據儒家學說,樂(le) 的本質,一曰樂(le) (悅樂(le) 之“樂(le) ”),一曰和。
孔子自述雲(yun) :“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論語》〈述而〉)論顏回則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雍也〉)明儒焦竑(澹園)釋曰:
疏水曲肱,簞瓢陋巷,孔、顏之阨窮,抑已甚矣。一則曰“樂(le) 在其中”,一則曰“不改其樂(le) ”。此豈勉強以蘄勝之哉?勉強不可以言樂(le) ,勉強不可以持久,則孔、顏之為(wei) 樂(le) ,必有以也。周茂叔嚐令二程尋孔、顏樂(le) 處,非求之孔、顏,求諸己而已矣。 35
孔、顏的整個(ge) 身心,已與(yu) 道或仁融而為(wei) 一,不論外在的境遇如何困窮阨塞,內(nei) 心則隻覺和平悅樂(le) 。儒家樂(le) 教所致力者,正在此樂(le) 道的境界。〈樂(le) 記〉雲(yun) :
君子曰:禮樂(le) 不可斯須去身。致樂(le) 以治身,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le) ;樂(le) 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致樂(le) 以治心者也。
孔穎達《正義(yi) 》疏曰:
自此以下,至“可謂盛矣”,名為(wei) “樂(le) 化”。言樂(le) 能化人,始至於(yu) 善,故名“樂(le) 化”。(中略)“致樂(le) 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者,致謂深遠詳審,易謂和易,直謂正直,子謂子愛,諒謂誠信。言能深遠詳審此樂(le) 以治正其心,則和易、正直、子愛、誠信之心,油油然從(cong) 內(nei) 而生矣。(中略)四善之心,則令人和樂(le) 。36
樂(le) 化的結果,是仁愛和平之情自內(nei) 汩汩而湧出,如張栻(南軒)所謂“和順積中而不可以已焉”。 37用〈樂(le) 記〉的話來說,則是“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樂(le) 興(xing) 焉”。《正義(yi) 》疏曰:“言天地萬(wan) 物,流動不息,合會(hui) 齊同而變化者也。樂(le) 者,調和氣性;合德化育,是樂(le) 興(xing) 也。樂(le) 主和同,故曰興(xing) 。” 38
這“合德化育”的境界,便是和。因此〈樂(le) 記〉雲(yun) :
是故樂(le) 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閭裏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之內(nei) ,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qin) 。故樂(le) 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節奏合以成文,所以和合父子、君臣,附親(qin) 萬(wan) 民也。是先王立樂(le) 之方也。
所謂和,決(jue) 非單一、齊一(此乃“同”而非“和”),而是雜多的諧合。鄭玄注〈樂(le) 記〉“聲相應,故相變”曰:
樂(le) 之器,彈其宮則眾(zhong) 宮應,然不足樂(le) ,是以變之使雜也。《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春秋傳(chuan) 》曰:“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專(zhuan) 一,誰能聽之?”(《正義(yi) 》疏曰:“同聲雖相應,不得為(wei) 樂(le) ,必有異聲相應,乃得為(wei) 樂(le) 。”) 39樂(le) 所體(ti) 現者,是水火相反而成和羹之美。欲使異量相孚相感,必須通彼我之情,故儒家重通。《周易》〈序卦〉:“泰者,通也。”象征不通的卦象,則是泰的反麵--否。李鼎祚《周易集解》〈泰卦〉“小往大來,吉、亨”條引蜀才曰:“小謂陰也,大謂陽也。天氣下,地氣上,陰陽交,萬(wan) 物通,故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也”條引何妥曰:“夫泰之為(wei) 道,本以通生萬(wan) 物。若天氣上騰,地氣下降,各自閉塞,不能相交,則萬(wan) 物無由得生。明萬(wan) 物生,由天地交也。” 40“天地交,萬(wan) 物通”,正是《中庸》所謂“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亦即以感為(wei) 體(ti) 的仁之境界。
仁以感為(wei) 體(ti) ,樂(le) 亦是以感為(wei) 體(ti) ;詩教自音聞入,樂(le) 教更是以音聞入。孔門的《詩》、樂(le) 之教,因此名曰“弦歌”。《論語》〈陽貨〉“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節黃幹(勉齋)疏解曰:“弦歌,弦且歌也。合樂(le) 曰歌。教以弦歌,而謂之學道者,使人人習(xi) 於(yu) 中正和平之音以養(yang) 其心。” 41孔門之教,以詩為(wei) 先;詩必合樂(le) (即“弦且歌”),詩與(yu) 樂(le) 原不可分。詩之所以為(wei) 始教,在於(yu) 以音聞入,令人感發興(xing) 起善心。而欲使善心生生而不息,則不可勉強(如焦澹園所說,“勉強不可以為(wei) 樂(le) ,勉強不可以持久”),須持之以養(yang) 。易言之,必須使善自內(nei) 源源而生,不可自外“義(yi) 襲而取之”(語見《孟子》〈公孫醜(chou) 上〉);而最好的養(yang) 之之方,則是浸潤於(yu) 中正和平之音。詩教必濟之以樂(le) 教,理由在此。迨至義(yi) 精仁熟之後,則是內(nei) 心一片安樂(le) 和諧,與(yu) 萬(wan) 物交感而不隔,與(yu) 天地同流而不息。德性之教,於(yu) 是而成。此即樂(le) 的境界,故曰“成於(yu) 樂(le) ”。
五、餘(yu) 論:仁與(yu) 和
《榕村續語錄》卷二十曰:
古人以詩教為(wei) 先,孔子曰:“不學詩,何以言。”觀孔子言語,與(yu) 他儒不同處全在此。孔子論學曰:“不亦說乎”;“不亦樂(le) 乎”;“不亦君子乎”。巧言令色何有於(yu) 仁?而尚曰:“鮮矣。”(中略)極其刺譏,而曰:“何如其智也”;曰:“再斯可矣”。人而不仁,尚曰:“如禮乎”,“如樂(le) 乎”。極其痛詆,而曰:“是可忍,孰不可忍也”;曰:“奚取於(yu) 三家之堂。”如此等處,不可勝數,真是得力於(yu) 詩。以類求之,無不如是。(中略)至孟子,“泰山岩岩”,語氣如排山倒海,兼帶有戰國習(xi) 氣。伊川被人請吃茶看畫,則發怒雲(yun) :“予從(cong) 來不好吃茶,從(cong) 來不識畫。”朱子與(yu) 人語,反複顛倒,不盡不休。比之孔子猶遠。 42
孔子深有得於(yu) 溫柔敦厚的詩教,其人格氣象,寬博易諒,和祥安樂(le) ,如〈樂(le) 記〉所謂“流而不息,合同而化”,絕無偏狹格局。劉氏《正義(yi) 》注“堂堂乎張也,難於(yu) 並為(wei) 仁”(〈子張〉)雲(yun) :“弟子群居,修德講學,皆是為(wei) 仁。但必忠信篤敬,慮以下人,而後與(yu) 人以能親(qin) ,容人以可受,故可與(yu) 並為(wei) 仁。若容儀(yi) 過盛,則疑於(yu) 衿己,或絕物矣,故難與(yu) 並為(wei) 仁。” 43如程伊川之被邀吃茶看畫而發怒,雖不是“容儀(yi) 過盛”而衿己,但總覺廉隅太峻,堂陛太高,在“與(yu) 人以可親(qin) ”方麵不免欠缺,使人有“難與(yu) 並為(wei) 仁”之感。而欲“可與(yu) 並為(wei) 仁”,“和”字實不可少。
《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五〈二先生語五〉雲(yun) :
仲尼,元氣也;顏子,春生也;孟子,並秋殺盡見。仲尼無所不包;顏子示“不違如愚”之學於(yu) 後世,有自然之和氣,不言而化者也;孟子則露其才,蓋亦時然而已。仲尼,天地也;顏子,和風慶雲(yun) 也;孟子,泰山岩岩之氣象也。觀其言,皆可以見之矣。 44
“元氣”、“春生”、“和風慶雲(yun) ”、“自然之元氣”雲(yun) 雲(yun) ,都是“和”字的注腳。
《論語》〈學而〉:“有子曰:'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矣。'”皇侃疏曰:
雲(yun) “禮之用,和為(wei) 貴”者:此以下明人君行化,必禮樂(le) 相須,用樂(le) 和民心,以禮檢民跡。跡檢心和,故風化必美。故雲(yun) “禮之用,和為(wei) 貴”。和即樂(le) 也。變“樂(le) ”言“和”,見樂(le) 功也。樂(le) 既言“和”,則禮當言“敬”。但樂(le) 用在內(nei) 而隱,故言樂(le) 功也。雲(yun) “小大由之,有所不行”者:由,用也。若大小之事,皆用禮而不用和,則於(yu) 事有所不行也。 45
此疏所強調的,是禮樂(le) 相須。禮所重,在於(yu) 社會(hui) 秩序與(yu) 規範,其精神則在敬。然而若是依禮而行而不用和,其勢必流於(yu) 隔膜,上下彼我之情不通,所以“於(yu) 事有所不行”。皇侃的這一疏解,與(yu) 朱子不同。朱子曰:
禮者,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yi) 則也。和者,從(cong) 容不迫之意。蓋禮之體(ti) 雖嚴(yan) ,然皆出於(yu) 自然之理,故其為(wei) 用,必從(cong) 容而不迫,乃為(wei) 可貴。此其所以為(wei) 美,而小事大事,無不由之也。 46
皇侃顯然以為(wei) ,樂(le) (或“和”)為(wei) “心”為(wei) 本,禮則為(wei) “跡”為(wei) 末。“小大由之”的“之”,則看作是指禮而言,故曰:“皆用禮而不用和,則於(yu) 事有所不行也。”朱子則顯然以禮為(wei) 本,樂(le) 隻是以從(cong) 容不迫之意行禮而已(“無不由之”的“之”,則釋為(wei) 指“和”而言)。皇、朱詮釋之異,亦即六朝儒者與(yu) 宋儒思想傾(qing) 向之別。
朱門後學金履祥(仁山)則與(yu) 朱子立異:
程子禮樂(le) 之說(按:朱子《集注》引程子之說曰:“禮勝則離,故禮之用,和為(wei) 貴。”),所該為(wei) 大。〈樂(le) 記〉:“天高地下,萬(wan) 物散殊,而禮製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樂(le) 興(xing) 焉。”此章所謂禮,蓋高下散殊之分也。其所謂和,即合同交通之意也。先王製禮,其尊卑貴賤上下之體(ti) ,截然甚嚴(yan) 。然其用則常有合同交通之意行其間。如宗廟之禮甚嚴(yan) 也,而旅酬逮下;獻享之禮多儀(yi) 也,而燕示慈惠;卑尊上下至辨也,而粲然有文之中,每有歡然相愛之意。此皆禮之用有和,而小大事皆由之。(中略)《集注》但見行禮不拘迫之意,似不見交際和洽之意;但說君子行禮之意,不推先王製禮之意。 47
仁山以為(wei) ,程子“禮勝則離”之說,勝於(yu) 朱子的詮釋。所謂離,即是不合、不和、不感通之意。若上下內(nei) 外相離,又如何有“歡然相愛”、“合同交通”之可言?而先王製禮之意,正在“合同交通”,不外一“和”字。可見仁山以“合同而化”的樂(le) 之精神為(wei) 禮之本,同於(yu) 皇疏。
《禮記》〈禮運〉曰:“禮也者,義(yi) 之實也”;又曰:“仁者,義(yi) 之本也”。在儒家看來,禮的內(nei) 蘊是義(yi) ,而義(yi) 以仁為(wei) 體(ti) ,仁則是以恕為(wei) 用;所謂恕,則指將心比心,推己及人,由此以達於(yu) 人我之間相感通、相愛偶的“和”之境界。從(cong) 這一角度看,仁山對朱子的批評有其道理。
清末民初儒者番禺汪兆鏞(憬吾)撰有〈說仁〉一篇,於(yu) 仁愛之理頗有所見,其言曰:
仁所包甚廣,仁與(yu) 不仁,惟對勘於(yu) 二人之間乃見之。《中庸》:“仁者,人也。”鄭君雲(yun) :“人讀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問。”最能形容“仁”字。故朱子以為(wei) 有意思。(中略)〈禮運〉:“仁者,義(yi) 之本也。”無仁,則曰義(yi) 曰禮曰智,皆不足貴。是以孟子言四端,以仁為(wei) 首。由是推之,後世假愛民之說以行其權利之見,所為(wei) 無非害人者。其不仁孰甚焉。不特此也。高談道德而鍥刻寡恩,亦不仁之尤。孔子言誌道據德,又必依於(yu) 仁者,此也。《易》雲(yun) :“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是無仁不足以長人,即足以害人。仁義(yi) 充塞,率獸(shou) 食人,皆不仁之所致也。 48
憬吾此論,或是有感而發,然而道出了儒家道德哲學的一個(ge) 極重要方麵。儒家道德的基石,不是某種固定的教條或律法,而是內(nei) 心本有的情感--仁。關(guan) 於(yu) 所謂仁,有三點最須注意。首先是體(ti) 貼他人;仁與(yu) 不仁之別,在於(yu) 能否“相人偶”,“惟對勘於(yu) 二人之間乃見之”。高談道德而刻薄寡恩,不體(ti) 諒他人,是不仁之尤。由此可以引申:若為(wei) 實現某種理想或主義(yi) (如地上天國或共產(chan) 主義(yi) 社會(hui) 之類)而不顧人命代價(jia) ,絕對不為(wei) 儒家道德所容(孟子所謂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wei) ,與(yu) 近世革命家的做法,截然相反)。戕賊無辜者的生命,即使是出於(yu) 神諭(上帝命令殺某人,即須殺某人,不論理解不理解,都得執行,即使是至親(qin) 骨肉,亦照辦不誤。耶教經中頗有此類故事),亦決(jue) 不可為(wei) 。無條件的服從(cong) 所謂上帝或任何權威,而不以仁為(wei) 本,皆為(wei) 儒家所不許。
其次,仁的行為(wei) ,乃出於(yu) 內(nei) 在同情心(“不忍人之心”)之不容已,而非服從(cong) 道德律令,不論此律令是出於(yu) 神的意誌抑或出於(yu) 所謂理性。在此意義(yi) 上,儒家與(yu) 康德,可謂相似而實不同。二者固同持道德內(nei) 在之說,如現代新儒家學者所揭示者。然而康德所謂無上命令,說到底,仍是來自西方傳(chuan) 統中的律法觀念,與(yu) 以內(nei) 在情感為(wei) 本的儒家道德觀,畢竟有異。
第三,儒家以為(wei) ,“仁者,義(yi) 之本也”(汪憬吾所謂“無仁,則曰義(yi) 曰禮曰智,皆不足貴”,正是對此的最佳詮釋)。因此,強人以就己,以單一的標準例諸人人,措之天下,絕不可取。焦理堂對此深有所見,最反對的便是執一,其釋“異端”雲(yun) :
聖人一貫,故其道大;異端執一,故其道小。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wei) 也。”“致遠恐泥”,即恐其執一害道也。惟其異,至於(yu) 執一,執一由於(yu) 不忠恕。楊子惟知為(wei) 我而不知兼愛,墨子惟知兼愛而不知為(wei) 我,子莫但知執中而不是有當。(中略)許行並耕,無非神農(nong) 之教。神農(nong) 不執一於(yu) 農(nong) ,故為(wei) 聖人;許行專(zhuan) 於(yu) 農(nong) ,則小道矣。執一則人之所知所行與(yu) 己不合者,皆屏而斥之,入主出奴,不恕不仁,道日小而害日大矣。 49
凡行仁恕之道者,絕不入主出奴,排斥異見異行。儒家的一貫忠恕之道,決(jue) 非執一,而是道大能容。
理堂又曰:
君子和而不同,何也?人各一性,不可強人以同於(yu) 己,不可強己以同於(yu) 人。有所同,必有所不同;此同也。“天與(yu) 火,同人”;“君子以通天下之誌”;“君子以類族辨物”。50曰“辨物”,則非一物;曰“通天下之誌”,則不一誌。不一誌不一物而通之,而辨之;如是而為(wei) “同人”。斯君子所以不同也。惟不同而後能善與(yu) 人同。 51
君子行忠恕之道,故能和而不同,不強天下以一誌,不納天下於(yu) 一物。必種種物並存,方可說“辨物”;若不準天下人各有其誌(如近世革命政權之所為(wei) ),“通天下之誌”又從(cong) 何說起?
儒家詩教所欲興(xing) 發、樂(le) 教所欲成就者,正是此一“和”的境界。“和而不同”,本是仁恕之道題中應有之義(yi) 。儒家學說與(yu) 群己權界(自由權利)、多元社會(hui) 等現代觀念能否成功融合,頗有賴於(yu) “和而不同”思想的開展(近有學者,漢文程度本淺,以佉盧文法強解中國古籍,視“和而不同”之“同”為(wei) “身份認同”或“概念同一”之“同”,並由此而大加發揮,以為(wei) 儒家強調“和”而忽略“同”,有害於(yu) 科學發展與(yu) 現代化雲(yun) 雲(yun) 。如此增字解經,且所增之字並非漢字,不謂之妄說也不得)。前期清儒提倡平恕(錢賓四先生頗發其覆 52),在這方麵實大有貢獻(如前述之焦理堂、程易疇)。茲(zi) 因論詩、樂(le) 之教而一發之,以質諸博學明辨之君子。
歲次己卯嘉平月初三日上海嚴(yan) 壽澄完稿於(yu) 星洲
【注釋】
1 《論語正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0年),頁298(卷九)。
2 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頁107。
3 《論語正義(yi) 》,頁298。
4 《複性書(shu) 院講錄》(台北:廣文書(shu) 局,影印原刊本,1964年),頁36。
5 焦循《孟子正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6年),頁83。
6見所撰《四書(shu) 遇》(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據抄稿本點校,1985年),頁378。按:此書(shu) 沾染明人說經習(xi) 氣,如馬湛翁識語所雲(yun) ,“大似禪家舉(ju) 公案,”“卷中時有雋語,雖未必得旨,亦自可喜,勝於(yu) 碎義(yi) 逃難、味同嚼蠟者多矣。”(見此書(shu) 卷首〈四書(shu) 遇題記〉)書(shu) 中談言微中之處,時時可遇。
7 《論語正義(yi) 》,頁153(卷五)。
8《通藝錄》本《論學小記》,收入鍾肇鵬選編《續百子全書(shu) 》(北京:北京圖書(shu) 館出版社,1998年),第十四冊(ce) ,頁19、21(卷上)。
9 《禮記注疏》(《十三經注疏》本),卷五四,頁四下、六上。
10 《皇清經解》(學海堂刊本),卷二百零三,頁七上--八上。
11 上書(shu) ,卷六百七十上,頁十七上。
12 《禮記注疏》,卷五四,頁六下--七上。
13《論語正義(yi) 》,頁235(卷六)。
14《四書(shu) 集注》(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排印本,民國廿二年),《論語》卷四,頁七上。
15 《四書(shu) 訓義(yi) 》,《船山全書(shu) 》(長沙:嶽麓書(shu) 社,1990年)第七冊(ce) ,頁540(卷十二)。
16 劉寳楠《論語正義(yi) 》所引,頁298(卷九)。
17 《四書(shu) 集注》,《孟子》卷四,頁十二上。
18 上書(shu) 同卷,頁說一上。
19 《讀四書(shu) 叢(cong) 說》(《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本),頁289(〈讀孟子叢(cong) 說下〉)。
20 《皇清經解》,卷一千一百五十六,卷首頁一上--一下。
21 《論語通釋》(《木犀軒叢(cong) 書(shu) 》本),頁五上(〈釋異端章〉)。
22 《皇清經解》,卷一百九十,頁三下--四上。
23 《大戴禮記解詁》,頁139。
24 《皇清經解》,卷一千一百九十一,頁十七上--下。
25 《四書(shu) 遇》,頁82。
26 《論語通釋》,頁九上--十下(〈釋仁章〉)。
27 《四書(shu) 集注》,《論語》卷五,頁四上。
28 《四書(shu) 遇》,頁221(〈法語章〉)。
29 《榕村語錄、榕村續語錄》(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5年),頁56(《語錄》卷四)。
30 《潛書(shu) 》(《續百子全書(shu) 》第十三冊(ce) ),538-39、541(上篇上〈悅入〉)。
31 《毛詩注疏》(《十三經注疏》本),卷一之一,頁九下。
32 《榕村語錄》,頁40(卷三)。
33 今本〈樂(le) 記〉“移風易俗”下無“易”字。據高郵王氏之說增。見《經義(yi) 述聞》“其移風易俗”條(《皇清經解》卷一千一百九十四,頁三五上--下)。
34 《讀四書(shu) 叢(cong) 說》,頁186(〈論語中〉)。
35 《焦氏筆乘》(《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本),頁161-62(《續集》卷一)。按:澹園師事耿天台(定向)、羅近溪(汝芳),推崇李卓吾,以為(wei) 可當孔門狂者,且融通儒釋,喜以佛理說儒術,所見不免有偏,然而其釋孔、顏之樂(le) 、程明道之識仁,則確有勝義(yi) 。
36 《禮記注疏》,卷三九,頁十六上--下。
37 《癸巳論語解》(《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本),頁62(卷四),“興(xing) 於(yu) 詩”節。
38 上書(shu) ,卷三七,頁十九下。
39 上書(shu) ,卷三七,頁一下、二上。
40 《周易集解》(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1年),頁62(卷四)。
41 引自姚永樸《論語解注合編》(合肥:黃山書(shu) 社,1994年),頁294(卷九)。
42 《榕村語錄、榕村續語錄》,頁883-84。
43 《論語正義(yi) 》,頁746(卷十九)。
44 《二程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頁76。按:細玩語氣,這段話當出於(yu) 明道。
45 何晏集解、皇侃義(yi) 疏《論語集解義(yi) 疏》(《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本),頁10(卷一)。
46 《四書(shu) 集注》《論語》卷一,頁三上。
47 引自《讀四書(shu) 叢(cong) 說》,頁110-11(〈論語上〉)。
48 載所著《微尚齋雜文》(民國三十一年壬午刻本),卷一,頁五上--下。按:憬吾光緒舉(ju) 人,受業(ye) 於(yu) 陳澧(東(dong) 塾)之門,講論經史,旁及詞章。辛亥後僑(qiao) 居澳門,閉戶撰述,潔身自好,與(yu) 其異母弟兆銘截然異趣。有《晉會(hui) 要》、《碑傳(chuan) 集三編》等行於(yu) 世。
49 《論語通釋》,頁五上--下。
50此三句為(wei) 《周易》〈同人〉彖辭。荀爽注曰:“幹舍於(yu) 離,相與(yu) 同居,故曰'同人' 也。”崔憬注曰:“君子謂九二,能舍己同人,以通天下之誌。”虞翻注曰:“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 故於(yu) 同人象見,以'類族辨物' 也。”見《周易集解》,頁71(卷四)。
51 《論語通釋》,頁六上。
52錢穆〈前期清儒思想之新天地〉,載所著《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八)》(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80年),頁1-11。按:賓四先生將清儒分為(wei) 前後二期,自清初至幹嘉為(wei) 前期,自道鹹至清末為(wei) 後期。
(《儒家文化》創刊號,2001年)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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