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粟齋詩話》與(yu) 滬上舊體(ti) 詩詞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7月27日

（一）

百數十年來，西力東(dong) 漸，中外人士，輻輳滬濱。於(yu) 是黃歇之浦，化為(wei) 十裏洋場，儼(yan) 然華夏西化之先驅。民國肇造，時局搶攘，滬瀆一隅之地，更成避難樂(le) 土。清室遺老，若陳筱石（夔龍）、鄭蘇勘（孝胥）；民國新貴，若章行嚴(yan) （士釗）、葉譽虎（恭綽）；老師宿儒，若沈子培（曾植）、錢名山（振鍠）；才調名士，若冒鶴亭（廣生）、況夔笙（周頤）；摩登士女，若陳小翠（璻）、周煉霞（茝）；鹹居海上，往來酬酢，社集唱和，蔚為(wei) 一時之盛。青浦沈瘦東(dong) （其光），風雅士也，以能詩鳴，弱冠即留稿，強仕之初，刻《瘦東(dong) 詩鈔》行世。吟哦之餘(yu) ，複著《甁粟齋詩話》，逐年分編刊行，或鉛印或油印，曆三十載.。公元一九五八年，集為(wei) 《瓶粟齋詩話》三十六卷暨《餘(yu) 瀋》四卷，付諸油印，留傳(chuan) 於(yu) 滬上文人間。[1]近年張君寅彭收入所輯《民國詩話》，乃漸為(wei) 外界所知。是書(shu) 雖不免如陳兼於(yu) （聲聰）所謂，“所錄稍濫，不免以佛法作人情”[2]，然記人敘事，取材甚廣，可覘風俗，足征文獻，尤可見所謂洋場者，大雅之聲，固未曾斷絕，猶洋洋乎盈耳也。

（二）

滬上詩流，頗多結社，曆時最久者為(wei) 鳴社。《瓶粟齋詩話》（以下簡稱《詩話》）述其事雲(yun) ：

叔季之世，文士往往結社，以文章氣節相砥礪。如宋元間之汐社、月泉社；明季江南北有羽朋社、匡社、南社；浙有聞社、讀書(shu) 社；江西有則社，而吳之幾、複兩(liang) 社為(wei) 最著。民國壬癸之際，海上有超社、希社、淞社，厥後常州之苔岑、海虞之虞社繼之，而滬之希社、鳴社為(wei) 最盛。鳴社曆年最久，初名求聲，始於(yu) 丙辰，主社事者鬱餐霞、繭迂父子，及嚴(yan) 君載如也。每假酒樓舉(ju) 行社集，勝士如雲(yun) 。餘(yu) 己巳客滬，遇宴飲輒攜蔣姬俱往。乙亥九月，社中假龍門精舍故址，舉(ju) 行話舊集，蒙折柬相招。餘(yu) 寄詩雲(yun) ：“廿年文酒此銜杯，稠疊郵筒往複回。畫卷且留塵外賞，黃花猶向劫餘(yu) 開。蒼茫海國題襟集，蕭瑟江關(guan) 作賦才。自笑年時詩債(zhai) 滿，瘦藤不許逐人來。”倭難作，社事寖歇。（此外南社，聲氣亦廣，惟誌趣不同。）（卷二十四，頁二——三）

按：餐霞、繭迂者，上海鬱氏葆青、元英父子也（今日台灣新黨(dang) 主席鬱慕明，乃元英幼子）。嚴(yan) 君載如者，先君子也。

《鳴社二十年話舊集》一冊(ce) ，刊於(yu) 民國二十四年乙亥，先君為(wei) 作序，有雲(yun) ：

自辛亥國變，宙合晦盲，舊臣名士既遯世，靡不以滬瀆為(wei) 歸。流人所聚，乃藉詩篇酬唱，遣其不可聊之歲月。若超社、希社、淞社，各張一幟，踵起於(yu) 壬癸之間。詩社之興(xing) ，於(yu) 斯為(wei) 盛。超社屬先朝顯者，天地既閉，托於(yu) 歌詠，以寄其舊君故國之思。甲寅、乙卯以還，夫己氏餌卑辭厚幣，乃多有捧檄而喜，去此不顧者。謔者謂六書(shu) 之義(yi) ，其四曰會(hui) 意，超字於(yu) 文，蓋召之即走也。嗣改曰逸社。希社人數眾(zhong) ，流品稍雜，不數年亦即渙散。淞社行之久，其間不乏知名士，然亦不聞音響矣。鳴社初名求聲，始丙辰，其興(xing) 起後於(yu) 諸吟社。蓋鬱餐霞姻丈貨殖餘(yu) 暇，耽吟事，始焉集裏中故舊有同嗜者十人，為(wei) 求聲社，不過如昌黎〈南溪始泛〉詩所雲(yun) ，“願為(wei) 同社人，雞豚燕春秋”者，非欲標榜為(wei) 名高者也。迨後因友及友，來者遂加多。己未易今名，時餘(yu) 以丈哲嗣迂樓妹丈之介，亦附名其間，月為(wei) 觴詠，時或徜徉吳越間山水佳處。屈指二十年，未嚐間斷也。而此二十年中，人事之變遷，同社人之生死聚散，若與(yu) 世亂(luan) 相表裏。於(yu) 是餐霞丈喟然興(xing) 歎，約為(wei) 話舊之集。

是集錄社內(nei) 外多人之作，有駢散之文，有古今體(ti) 之詩。李拔可（宣龔）、夏劍丞（敬觀）、陳鶴柴（詩）、黃公渚（孝紓）、孫漱石（玉聲）、朱大可（奇）諸人皆與(yu) 焉，漪歟盛哉。

業(ye) 師鄭質庵（永詒）夫子有〈鳴社二十年話舊集同人小啟〉駢文一首，曰：

古月茫茫，曾照雲(yun) 間之鶴；勞人草草，且盟海上之鷗。吾鳴社詩酒論交，山林在抱；賦雙鳥則思韓孟，尋三徑則慕羊求。近市何妨，遯世無悶。杯浮太白，如過丁卯之橋；燭刻半紅，實始丙辰之歲。二十年寒來暑往，求聲之銅缽猶存（初名求聲詩社，後易今名）；幾千裏苔異岑同，言誌之霞箋宛在。風雨如晦，托微尚於(yu) 雞鳴；江湖相忘，比浮生於(yu) 魚樂(le) 。欲回天地，入之扁舟；盡有羲皇，納於(yu) 角枕。尋梅屐底，不知十日春寒；聽月樓中，留得幾人夜話。鞭心入古，浪跡出塵。一發青山，待掃題詩之石；半江紅樹，乍停載酒之船。顧詩詠杜陵，非無花近高樓之感；笛聞向秀，尤有墓多宿草之悲。鬱幽抱則處處斜陽，酹詩魂則年年曲水（社中逢春禊，致祭亡友）。雲(yun) 煙過眼，誰藏記事之珠；風月消愁，莫惜題襟之墨。更十年而成世，舉(ju) 一杯以問天。所願舊雨皆來，期於(yu) 初展重陽以後；前塵共話，人在仰邀明月之間。況笙磬同音，槐榆合抱。秋聲館裏，更招看竹之人；雁字風前，補詠題餻之句。庶幾希蹤真率，嗣響耆英。坐嘯行歌，來者豈竹林之可限；忘形把臂，吾曹舍汐社其安歸。千裏一堂，一時千載。笑看鷗鷺，幾忘今日之秋深；醉把茱萸，更鬬明年之誰健。是為(wei) 啟。

辭意俱美，近世不多見之佳構也，故謹錄於(yu) 上。

鳴社之集，倭難後仍未歇絕。先君暮年為(wei) 質庵夫子《天瓢閣詩集》作序雲(yun) ：“迨丁醜(chou) 秋，狼煙四起，社事中輟。餘(yu) 家早移郭外北隅，其時城中暨鄰邑故舊，倉(cang) 皇流轉，奔湊居夷，羣萃於(yu) 槁街十裏之間。喘息略定，念無以舒煩懣，則相約就蕭齋茗話，月訂兩(liang) 集，集輒清談移晷。憂中有樂(le) ，惟賴此耳。”（按：質庵夫子卒於(yu) 丙寅，享年八十有一。生平所為(wei) 詩頗富，惜未有定稿。其裔孫自零章斷簡中收得若幹，抄錄一過，先君為(wei) 之作序。惟字跡模糊處甚多，遠非完帙。）迨至己醜(chou) 以後，民間結社，懸為(wei) 厲禁。所謂鳴社者，於(yu) 是不得不解散矣。

《詩話》卷十四雲(yun) ：

甲申夏，餘(yu) 棄濠上居，別買(mai) 屋城西小紅橋側(ce) 。居狹甚，不啻岸上牽舟，無複有蔬坪花圃之樂(le) 矣。曾有詩紀事，知交頗有和者。上海鄭質庵雲(yun) ：“幾人詩卷得長留，渺渺吟身寄一漚。流水門前鳴遠瀨，停雲(yun) 天際豁寒眸。多君抱膝猶堪隱，老我傭(yong) 書(shu) 尚未休。回首滄江初把臂，鼓鼙聲裏白蘋秋（齊、盧之戰，君避兵來滬，始由神交而成相識）。”情文並茂。（頁七）

質庵夫子之作，多一唱三歎、情文並茂如此者。夫子伉儷(li) 情深，暮年喪(sang) 偶，有悼亡絕句百首。茲(zi) 錄四首於(yu) 下：

渺渺前塵我不忘，梅花溪上讀書(shu) 堂。

鮑宣幸作桓家婿，先到春風弟子行。

（丙午入梅溪學校，受業(ye) 於(yu) 外舅父張來如師。時年十二歲。）

幾回聽取白門潮，翁婿聯床破寂寥。

知我日來詩思遠，殷勤先為(wei) 一燈挑。

天低雲(yun) 密雨霏霏，窗靜燈寒遠漏微。

若使眼前君尚在，定然催我更添衣。

百千萬(wan) 遍神傷(shang) 處，五十八年緣盡時。

若使有靈應更苦，願君一死便無知。

情真意切，又文采斐然。元微之對此，當有愧色。

夫子亦有感事哀時之作，錄二首：

〈元戎〉二首之一：

元戎開府石頭城，喝月居然見倒行。

萬(wan) 裏蟲沙消碧血，幾番虎帳寫(xie) 紅情。

悄攜海上神仙侶(lv) ，泣別江東(dong) 子弟兵。

從(cong) 此瀛洲蓬島遠，不聞鼙鼓一聲聲。

〈感事〉四首之四：

多少龍蛇起蟄頻，茫茫東(dong) 海又揚塵。

天開覆雨翻雲(yun) 局，風靡恩牛怨李人。

得路每憑三寸舌，浮花誰惜百年身。

如何牖下傷(shang) 時客，但把興(xing) 衰問鬼神。

細玩辭意，當是己醜(chou) 國變前後所作。感慨深而措辭婉，玉溪生嫡乳也。

《詩話》數處提及丹徒許效庳（德高）。效庳乃魯山翁（汝棻）之孫，克稱家聲，甫逾五十，以喉癌歿於(yu) 滬上。其詩胎息溫李，上溯杜陵，感慨遙深，尤工七律。惟平日不自收拾，身後賴新城陳病樹（祖壬）、江陰陳文無（名柯）自斷爛叢(cong) 殘中搜集之，編為(wei) 《安事室遺詩》一卷暨詩餘(yu) 一卷，辛醜(chou) 十二月，以油印本刊行。茲(zi) 錄三首，以見一斑：

〈歲莫書(shu) 感〉四首之一：

入雒公孫百夢非，浮雲(yun) 日暮黦儒衣。

窮知文字能移命，癖剩歌詩未息機。

是處戰頻嚴(yan) 介冑，末流情敝習(xi) 脂韋。

        相逢無意還相問，嘿算乘除事已微。（頁四）

〈嘲弄〉：

剗襪提鞋向宋鄰，朦朧盡道夢非真。

虛傳(chuan) 紫鳳搖朱佩，誰遣烏(wu) 龍臥錦茵。

暈臉故應難映月，回軀猶恐不勝春。

          朝來女伴添嘲弄，嬌舞前溪苦泥人。（頁十二）

〈寄講兒(er) 白下〉：

茫茫那更待言愁，料爾中宵獨倚樓。

無際帆檣千疊浪，等閑笳鼓六朝秋。

蟻封識雨將焉避，雁陣隨陽遽可謀。

         老我不關(guan) 興(xing) 廢事，似聞澼絖亦能侯。（頁十八）

（三）

己醜(chou) 以後，文網之嚴(yan) ，可謂曠古所未有。若有人焉，有哀時感事之作，流傳(chuan) 於(yu) 外，為(wei) 當局所偵(zhen) 知，以為(wei) 大有違礙，冠以反動言論之名，複恰遇某“運動”高潮，則必入羿之彀中。杜少陵生於(yu) 斯世，欲逃“反革命”罪名，又焉可得。然彼時滬上諸詩流，若家有宿儲(chu) ，生計無虞，止談風月，不涉時事，則盡可詩酒流連，以文會(hui) 友。瘦東(dong) 《詩話》中，此類記載，正複不少。如卷三十三雲(yun) ：

甲午杪秋，餘(yu) 始謁冒師疚齋於(yu) 海上模範村之寓邸。師晏臥未起，因就榻端揖之。旋出示己稿及近人詩詞，並喚其三子孝魯（景璠）出相見。越日治具招飲，與(yu) 燕諸君有長汀江翊雲(yun) （庸）、雙流向仲堅（迪琮）、善化瞿兌(dui) 之（宣穎）、廬陵周煉霞女士（茝）、江陰陳季鳴（名柯）、武進吳青霞女士（德舒）、吳縣吳湖帆（倩）、我邑戴果園（克寬）、張聊止（厚載），合疚師喬(qiao) 梓，主賓一十二人。酒酣，青霞、果園、聊止皆度曲。餘(yu) 賦紀事詩七絕五首。別後師又寄詩雲(yun) ：“未攬佘峰九日晴，肯來存問見君情。笑談但覺皆詩料，絲(si) 竹那能比肉聲（是夕客度曲，無吹簫者）。常歎才難思座滿，不辭酒盡到參橫。連宵所至占星聚，何異班生是此行。”蓋用樸庵老人集中〈己巳晚春王阮亭陳其年山濤泛舟水繪園洗缽池〉韻也。稠繆溫至，情見乎詞。餘(yu) 和雲(yun) ：“依然洗缽月華晴，撫昔懷今此日情。裙屐盛為(wei) 滄海客，市朝流盡大江聲。卷簾未許黃花瘦，聽曲何煩綠玉橫。凖待蒲輪征伏叟，不才料理執鞭行。”（頁四）

按：疚齋乃冒鶴亭別號，樸庵老人為(wei) 冒辟疆，鶴亭，其後裔也。嗣後鶴亭依其子居北都，曾蒙新朝太祖召入宮禁。瘦東(dong) 和詩所謂“蒲輪征伏叟”雲(yun) 雲(yun) ，似有先見。然召對時，實則清談而已。蓋其時所崇奉者，太史公、衝(chong) 虛真人之經，久矣非周孔之舊也，又焉用伏生為(wei) ？且疚齋者，又豈是申公、伏生一流人物？

滬上人才濟濟，《詩話》所錄，畫師醫家，閨閣方外，皆有之。卷三十曰：

嘉定陸儼(yan) 少來書(shu) 雲(yun) ：“儼(yan) 不常作詩，篇章散佚，姑鈔寄記憶所得者。”竟讀之，則杜陵家數也。〈蜀中雜詠〉雲(yun) ：“客裏驚年換，天隅覺事非。江雲(yun) 寒不舉(ju) ，蜀雨斷還飛。無複乘高興(xing) ，真成逆浪歸。浮鷗吾語汝，日暮更相依。”“迂疏宜畎畝(mu) ，出處各生平。即事非今古，哀時尚甲兵。寒憐秋樹瘦，明愛晚山晴。後日誰能料，空懷植杖耕。”（頁三）

二詩蒼勁樸茂，的是杜陵家數。

名醫家秦伯未（之濟，號謙齋），上海人，醫理極精，後召入燕都，出任北京中醫學院院長，亦善詩。《詩話》卷二十四雲(yun) ：

秦伯未學醫，得江陰曹穎甫孝廉（家達）之傳(chuan) ，早有聲望。詩亦酷似《氣聽齋集》，多宗晚唐。如〈宛平城樓望盧溝河〉雲(yun) ：“樹鎖孤城暗，潮聲此戰場。高岡(gang) 吹曉角，殘月在河梁。野草三春綠，流沙一線黃。不因來惜別，杜宇斷人腸。”〈浙東(dong) 道中〉雲(yun) ：“秋草西興(xing) 路，欣然此日晴。地留阮公社，山入越王城。遠渚浮煙白，疏林向日明。清遊來得得，懶與(yu) 計行程。”〈月湖謁賀監祠〉雲(yun) ：“棄官兼舍宅，老監尚存祠。寂寂一湖月，悠悠千載思。狂名甘自受，幽憤少人知。休唱烏(wu) 棲曲，汀洲柳似絲(si) 。”律句“曉煙輕似縠，樹影靜於(yu) 山。”“寒葩黃染蠟，老幹綠生銅。”“藥紙閑臨(lin) 畫，花缸自洗罌。”“庭深留雪跡，樹老助風威。”“寺深岩作壁，佛古草為(wei) 衣。”“自寫(xie) 疏梅遮壞壁，天留殘雪煮清茶。”……“春色暗隨流水遠，風華消向落花多。”“四壁蟲聲人入定，一窗燈淡月專(zhuan) 光。”……“已無親(qin) 養(yang) 輸財易，尚有人來乞藥忙。”伯未兼能篆刻，畫法趙撝叔，故又號謙齋。（頁三）

以上五律衍姚武功一派，甚見功力；七律諸句，雅近劉文房；“已無”、“尚有”一聯，則劍南家數也；確乎雅人深致。

女畫師廬陵周煉霞，姿容都麗(li) 。至暮年，蘇淵雷（仲翔）贈以詩雲(yun) ：“七十猶傾(qing) 城”。憶乙未、丙申之間，上海《新民晚報》刊載煉霞一仕女畫，題曰“細嚼梅花讀漢書(shu) ”，甚佳，迥非今時俗手所能企及。煉霞亦工詞，有句雲(yun) ：“但使兩(liang) 心相照，無燈無月無妨”，傳(chuan) 誦一時。《詩話》卷二十一曰：“頃得其〈題畫梅詩稿〉雲(yun) ：‘水墨疏香夢裏春，年年陋巷伴安貧。米鹽不是瓊瑤屑，莫怪梅花冷笑人。’‘瘦影橫斜倚薄醺，晚來寒雨又紛紛。春愁如夢無尋處，祇有香魂化冷雲(yun) 。’清詞麗(li) 句，不近煙火，書(shu) 法亦姿態橫生。”（頁四）卷二十四複引其〈題畫柳〉雲(yun) ：“殘煙漠漠雨蒙蒙，消盡春光轉眼中。我與(yu) 垂楊同瘦損，漫將遲暮怨東(dong) 風。”〈輕寒〉雲(yun) ：“為(wei) 有輕寒入夢遲，生憎又見月圓時。一燈細煮愁如酒，化作紅箋小字詩。”〈秋宵〉雲(yun) ：“宵來涼意透紗櫳，誰向尊前笑語同。珠箔無情閑好月，銀鐙有夢怯秋風。燒殘香篆煙猶紫，灰盡相思豆不紅。怪底難消離別恨，斷腸時節太匆匆。”摘句如：“已慣生涯如水淡，未妨姓字少人知。”“黃花骨傲秋無價(jia) ，明月光寒夢有詩。”“離懷欲寫(xie) 書(shu) 難寄，密語將緘字又刪。”評曰：“皆婉摯動人，足征掃眉才調。”（頁四）

煉霞詩詞固工，然終是“掃眉才調”而已。杭縣陳小翠，天虛我生（名栩，字蝶仙）之女，定山（名蘧，一字小蝶）之妹，亦工詩善畫，以女東(dong) 坡自命。丙丁劫中，不堪受辱，引煤氣自盡。其詩格局甚大，氣概不凡，洵女中偉(wei) 丈夫也。朱大可丈論陳氏一門，謂父不如子，兄不如妹。誠然。《詩話》卷二十八曰：

小翠記問強博，於(yu) 風騷漢魏六朝三唐，均有根柢，能為(wei) 太白長吉溫李冬郎諸家詩體(ti) 。如〈春日吟〉、〈七夕詞〉、〈夜闌曲〉、〈春曉曲〉、〈司香曲〉、〈蟻遊鼻山歌〉、〈悲西台〉、〈閨病〉等篇是也。〈李伊行〉、〈施孝女行〉，則合古樂(le) 府〈陌上桑〉、〈木蘭(lan) 詞〉，一爐而冶，尤推傑作。惜皆限於(yu) 篇幅，未能盡錄。錄其佳句雲(yun) ：“雲(yun) 深山齒滑，燈暗佛顏青。”（〈山行〉）“柳陰分水綠，山氣渡河輕。”（〈偶占〉）“滿窗疏影人初靜，三徑濃霜鶴未知。”（〈白梅〉）……“家國碎於(yu) 雙鬥酒，興(xing) 亡早定一杯羹。”（〈詠項王〉）“論詩不薄魏武帝，負氣誰如周亞(ya) 夫。”（〈甲子秋雜詩〉）“天上桃花忘魏晉，驪山烽火笑諸侯。”（同上）“家貧作客元非易，世亂(luan) 思歸亦大難。”（〈旅懷〉）“論交似竹何妨少，得句如花不嫌多。”（〈甲子歲暮感懷〉）“慣經離亂(luan) 翻無淚，傳(chuan) 到文章不算名。”（〈湖濱雜感〉）……“殘菊病秋開漸少，青山如友不能疏。”（〈題讀畫圖〉）“老眼錯看花似霧，小名宜喚步非煙。”（〈楊花〉）“不知一夜山何往，但覺中庭地漸高。”（〈夜雪〉）自來女子之詩，大抵止於(yu) 裁紅刻翠，嚼蕊吹香，而小翠獨有丈夫氣。能豪宕雄奇已難，能卓然成家尤難。求之三百年前，不知周羽步、吳岩子輩視之如何。嚐有桐江遊，逢二女道士相謂曰：“此必陳小翠也。”口占一絕雲(yun) ：“青天上下月輪孤，一葦橫江水不波。祇有黃州千載鶴，夜遊認得女東(dong) 坡。”其自負乃爾。（頁六——七）

《詩話》卷三十二複引其〈名山老人畫竹歌〉下半雲(yun) ：

元初軟美無足道，學書(shu) 莫學吳興(xing) 趙。

三竿兩(liang) 竿庾信園，十日五日王宰稿。

渲染大筆何淋漓，使君一見衡氣機。

至人不以畫為(wei) 畫，要與(yu) 造化爭(zheng) 神奇。

氣橫心正名山帖，民國以來推第一。

        清風高節人不知，獨臥華堂滿身月。（頁六）

確是大筆淋漓，格調高絕。論書(shu) 而貶吳興(xing) 趙氏，全從(cong) 氣格著眼，與(yu) 霜紅龕同調。此詩較之李易安壯句，毫無愧色。瘦東(dong) 因而評曰：“因憶嗽玉句雲(yun) ：‘南遊尚怯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南渡衣冠欠王導，北來消息少劉琨。’而翠樓雲(yun) ：‘死後乾坤寧有我，愁來歌哭不由人。’則同傷(shang) 晚遇而沈痛尤過之矣。餘(yu) 題其詩劄後雲(yun) ：‘歲除失喜墜瓊瑤，風格吟紅未許高。知己大難吾賀我，彌天一個(ge) 女詩豪。”（頁七）一弱女子，才廣識高而又心雄氣傲如此，固難乎免於(yu) 今之世矣。

其時滬上女子工詞而有豪氣者，則有閩人邵英戡，為(wei) 南匯詩人顧佛影（憲融）弟子，早年負笈燕京，後寓居滬瀆。性豪邁，不事容飾。《詩話》卷三十六錄其〈秋感譜揚州慢〉雲(yun) ：

木落山空，雲(yun) 橫雁斷，有誰帶得鄉(xiang) 音。有重陽近也，怕觸緒難禁。莫憑著、闌幹眺遠，淡煙斜照，都如愁吟。盼何時，重摘霜花，堆上瑤簪。      昔年逸興(xing) ，到如今、無處追尋。隻冷砌蟲聲，疏籬蝶夢，淒度秋深。畫角五更吹徹，西風緊、擁遍寒衾。恐宵來短發，明朝多少蕭槮。（頁三）

感慨蒼涼，甚似稼軒，女子詞而能如此，古來不多見也。今人論近世女子詞者，惟知沈子苾，見聞不亦稍隘乎？

（四）

歲次丙午，劫換紅羊，瓜蔓之抄，遍於(yu) 全國。滬上詩流，人人重足而立，側(ce) 目而視，酬唱之盛，於(yu) 是不再。然飄風暴雨之中，或以吟詠自遣，或一二友朋間詩筒往還，以寫(xie) 幽憂之思者，仍不絕於(yu) 黃歇之浦。虞山俞運之（鴻籌），其一也。早年居鄉(xiang) 裏，時江南尚有承平之風，武進有苔岑社，虞山有虞社，皆與(yu) 焉。後以舊學商量為(wei) 不足，乃至上海，習(xi) 法蘭(lan) 西文，複治法律之學，以經世為(wei) 職誌。抗日軍(jun) 興(xing) ，毅然投身其間。乙酉歲，因漢奸之賣，為(wei) 敵騎捕於(yu) 杭州驛，痛摑敵寇之頰，斥其侵軼我邦家之罪。敵壯之，得不死。被執後所為(wei) 詩，有句雲(yun) ：“緬向西湖增故實，風波風雨敢同論。”誌節之壯，即此可見。在獄中遭敵訊，負傷(shang) 。迨倭酋乞降，乃釋出。年未中歲，而體(ti) 氣就衰，因寓滬上，閉戶學浮屠法，不與(yu) 外事，暇則以著述吟詠自遣。辛亥冬卒，遺作題曰《舍庵詩詞殘稿》，己未歲寫(xie) 印行世。[3]集中有〈丙午六十初度戲作自挽三首用靖節擬挽歌辭韻〉，其第二首雲(yun) ：

莫思身外事，誰來奠一觴。

雖奠亦何為(wei) ，一呷焉能嚐。

台山驀直去，即是蓮花旁。

平生修持伴，矻矻老孟光。

同歸或異期，歸則歸一鄉(xiang) 。

          再來未可期，此願尚未央。（頁二一）

先生為(wei) 今世之陶靖節，此詩一切看開，複有大願存焉，修持有得之言也。

質庵夫子有〈丁未九日〉詩雲(yun) ：

颯然風雨感高樓，人海翻瀾尚未休。

白發仰天仍九日，黃花傲世已千秋。

積書(shu) 岩下雲(yun) 疏密，落木庵中客去留。

閉戶即今思舊事，便無杯酒亦忘憂。

複有〈除夕〉詩，作於(yu) 數年後，雲(yun) ：

抽毫且莫感多端，巾履婆娑歲月寬。

疊疊案頭書(shu) 不理，陰陰窗外雨初幹。

波翻大海終須定，春入疏梅尚帶寒。

最是今宵堪喜事，老妻病起共盤餐。

當此沉沉歲月，不以吟詠自適，又何以遣有涯之生乎？劫中之心情況味，曆曆如見。

吳江金贇盦（元憲，字立初）先生，鬆岑（鶴望）從(cong) 弟，己醜(chou) 前任教於(yu) 上海聖約翰大學。新朝伊始，即有所謂思想改造，括九州島知識之士，盡入一網之中，不可有己誌，更不許有良貴。呂氏之子對之，當羞慚無地也。贇盦不能忍辱為(wei) 五鬥米折腰，於(yu) 是辭教職，返歸蘇州舊居，曲肱飲水，讀書(shu) 著述，與(yu) 時世可謂格格不入者也。丙丁劫後，與(yu) 先君時有唱和。茲(zi) 敬錄先君和作二首：

〈次韻和答贇盦翁見贈之作〉雲(yun) ：

鬆楸鬱鬱昔年栽，攀柏紓勞憩路隈。

有道墊巾逢雨甚，羲之誓墓此心摧。

見招終負柴桑約，襟抱誰如子美開。

示我高文識胸臆，神凝口沫讀多回。

〈贇翁郵示九日詩次和〉雲(yun) ：

重陽驚再展，瓢裏接新詩。

仲蔚蓬蒿宅，淵明菊酒時。

江河爭(zheng) 欲廢，書(shu) 簡答知遲。

奔拜墳頭土，今年恨失期。

一二素心人，賴此以數晨夕。舉(ju) 世滔滔，橫潦汙水，終不廢江河之萬(wan) 古流也。

【注釋】

[1] 見姚虞琴（景瀛）所撰序，載油印本《瓶粟齋詩話》卷首。

[2] 《兼於(yu) 閣詩話》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200頁。

[3] 參看其鄉(xiang) 人錢仲聯〈俞運之先生傳(chuan) 〉，及謝稚柳所為(wei) 序文，均載《舍庵詩詞殘稿》卷首。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