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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壽澂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
劉鹹炘諸子學述論
作者:嚴(yan) 壽澄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6月23日
雙流劉鹹炘,字鑒泉,別號囿齋,生於(yu) 清光緒二十二年,卒於(yu) 民國二十一年,享年僅(jin) 三十七歲。其祖槐軒(名沅,字止唐),康熙五十七年舉(ju) 人,不樂(le) 仕進,隱居成都講學,以儒家心性之學與(yu) 道家內(nei) 丹功法冶為(wei) 一爐,且注重經世,以儒家思想普及於(yu) 社會(hui) 下層,徒眾(zhong) 甚盛。門人稱其教為(wei) 槐軒教,俗稱劉門或劉門教。有《槐軒全書(shu) 》傳(chuan) 世。[1] 其子子維(名梖文)繼父講學,門徒益眾(zhong) 。鑒泉幼承家學,五歲能屬文,九歲能自學,以讀書(shu) 授徒著述終其身。著作都二百三十一種,四百七十五卷,取《說文》“孔子曰:‘推十合一為(wei) 士’”之意(鑒泉治學之所祈向,於(yu) 此可見,即由博返約,由分析而綜合),匯為(wei) 《推十書(shu) 》,1996年,成都古籍書(shu) 店刊行影印本(本文所用,即此影印本)。[2] 鑒泉學遍四部,博極羣書(shu) ,於(yu) 當時各種西學著述及南北各地報章雜誌,亦多留意閱讀,雖一生蟄居蜀中,然而關(guan) 心時世,汲取西學,學思並進,決(jue) 非抱殘守缺之輩。其學問範圍,大略可分四端。一是“辨章學術,考鏡源流”[3] 的流略之學,二是“好觀盛衰之跡、風俗之變”[4] 的史學,三是植基於(yu) 宋明理學的義(yi) 理之學,四是以道教為(wei) 重心的宗教之學。
遜清末造以降,諸子學盛極一時,如俞樾《諸子平議》,張采田(爾田)《史微》,章太炎《國故論衡》、《菿漢微言》,〈諸子學略說〉,江瑔《讀子卮言》,孫德謙《諸子通考》,呂思勉《經子解題》、《先秦學術概論》,羅焌《諸子學述》,陳鍾凡《諸子通誼》,錢穆《先秦諸子係年》、顧實《莊子天下篇講疏》,錢基博《讀莊子天下篇疏記》,王蘧常《諸子學派要詮》、蔣伯潛《諸子通考》之類,或為(wei) 專(zhuan) 書(shu) ,或為(wei) 著作中一部;或止論子學,或並及經、史;或專(zhuan) 注於(yu) 考據,或著重於(yu) 義(yi) 理,或二者兼顧;皆為(wei) 綜論諸子學的要籍。劉鑒泉學博思精,治諸子別樹一幟,與(yu) 上述諸家,路數有同有異,成績則不遑多讓。有《子疏定本》、《誦老私記》、《莊子釋滯》、《呂氏春秋發微》、《荀子正名篇詁釋補正》等多種行世。《校讎述林》卷一有〈子書(shu) 原論〉,《續校讎通義(yi) 》卷二有〈四庫子部〉,亦為(wei) 通論諸子學之作。
本文論述鑒泉諸子學,以“皆自成一家學術”的周秦諸子為(wei) 限。[5] 其《子疏定本》卷首有〈子疏先講〉一篇,開宗明義(yi) 曰:
治諸子之工,有三步。第一步曰考校。考真偽(wei) ,厘篇卷,正文字,通句讀。此資校讎學、文字學。第二步曰專(zhuan) 究。各別研求,明宗旨,貫本末。第三步曰通論。綜合比較,立中觀,考源流。明以前人因鄙棄諸子,不肯作一、二兩(liang) 步,而遂作第三步,故多觕疏概斷、割裂牽混之習(xi) 。近百年人乃作第一步而局於(yu) 守文,於(yu) 第二、三步又太疏。最近數年中,始多作第二步工者,然誤於(yu) 尚異。於(yu) 第三步則未足。今第一步工尚未完全,第二步亦尚疏略,似不應 言第三步。然不明宗旨,無以定真偽(wei) ;不知比較,無以別其異;又非先立中觀,無以盡比較之能。故今之講說,又須先陳第三步之大略。[6]
又曰:“莊周、荀卿,所持可謂偏反,而其評議諸子,則必先立全道。”此即其所謂“中觀”,亦即仿《莊子·天下篇》、《荀子·解蔽篇》、《呂氏春秋·序意篇》等之例,對諸子學說的背景與(yu) 宗旨作一個(ge) 全盤的把握,然後以此為(wei) 綱,對諸家作各方麵比較的研究。以下以“通論”為(wei) 首,繼之以儒、道、楊、墨、管、農(nong) 、法、雜諸家的“各論”,略述鑒泉的諸子學研究。
(一)通論
所謂諸子,所指有二,一為(wei) 人,一為(wei) 書(shu) 。若於(yu) 二者分辨不清,種種紛紜糾葛,便無從(cong) 摧陷廓清。餘(yu) 季豫先生《古書(shu) 通例》一書(shu) ,於(yu) 古書(shu) 體(ti) 例疏通證明,要言不煩,最為(wei) 有識。其論子書(shu) 題名曰:
古書(shu) 之題某氏某子,皆推本其學之所自出言之。《漢誌》本之《七略》,上書(shu) 某子,下注名某者,以其書(shu) 有姓無名,明此所謂某氏某子者,即某人耳,非謂其書(shu) 皆所自撰也。……自《隋誌》不明此義(yi) ,於(yu) 《晏子春秋》則曰齊大夫晏子撰,《孫卿子.》則曰楚蘭(lan) 陵令荀況撰,《管子.》則曰齊相管仲撰,其他古書(shu) ,莫不求其人以實之。古人既不自題姓名,劉向、劉歆、班固又未言為(wei) 何人所撰,不知作《隋誌》者何以知之?然因此後人遂謂“《管子》自序其事泛濫而不切”,“《晏子》已亡,後人采晏行事為(wei) 之,以為(wei) 嬰撰則非也。”可謂辯乎其所不必辯者矣。[7]
蔣伯潛亦以為(wei) ,諸子類書(shu) “率名為(wei) ‘某子’”者,原因在於(yu) :
“子”者,古代弟子稱其師之詞也;加氏以別之,則曰“某子”,如墨子、莊子、孟子、荀子之類,此皆以“子”稱其人者也。諸子之書(shu) ,多非自著,由弟子後學記述成書(shu) ;即出自著,亦本為(wei) 單篇,由後人編纂成書(shu) ;成書(shu) 之後,不別題書(shu) 名,徑稱之曰“某子”者,所以示其人為(wei) 此書(shu) 之主人雲(yun) 爾,如《墨子》、《莊子》、《孟子》、《荀子》之類,此即以“子”稱其書(shu) 者 也。題曰“某子”之書(shu) 既多,於(yu) 是以“諸子”為(wei) 其部類之名焉。[8]
以上諸義(yi) ,治諸子之先,必須明白,否則考證多方,難免無的放矢。
劉鑒泉深於(yu) 向、歆流略之學,於(yu) 章實齋之書(shu) 尤有心得,以此治諸子,頗能得提綱振領之效,自謂:“凡治一書(shu) ,先明體(ti) 例,此校讎之所以重也。”[9] 其〈子書(shu) 原論〉一篇,以章實齋“言公”之義(yi) “為(wei) 考論諸子書(shu) 之鈐鑰,旁推於(yu) 經生傳(chuan) 記”,以說明戰國諸子書(shu) 的源流本末,較上述餘(yu) 、蔣二氏之說更為(wei) 詳盡。他以為(wei) :
今世之考論戰國諸子者多矣。欲明其旨,必治其書(shu) ;欲治其書(shu) ,必知其書(shu) 之所由成。顧昔之論者,大氐渾舉(ju) 全書(shu) ,惟恃考檢年代,而根本之誤,則在認為(wei) 皆出自作。以是考辨益密而糾紛益多,竟至無書(shu) 不偽(wei) 。自章君立“言公”之論,而荊棘始化為(wei) 坦途。惜世之論者,猶不能盡用。[10]
實齋〈言公上〉曰:“古人先有口耳之授,而後著之竹帛焉,非如後人作經義(yi) ,苟欲名家,必以著述為(wei) 功也。”又曰:“諸儒著述成書(shu) 之外,別有微言緒論,口授其徒,而學者神明其意,推延變化,著於(yu) 文辭,不複辨為(wei) 師之所詔,與(yu) 夫徒之所衍也。而人之觀之者,亦以其人而定為(wei) 其家之學,不複辨其孰為(wei) 師說孰為(wei) 徒說也。”鑒泉以為(wei) ,“此節論經家授受之狀甚詳,諸子固亦如是。”更指出:
經生傳(chuan) 記與(yu) 諸子之書(shu) ,其體(ti) 本相出入。蓋所謂傳(chuan) 記,乃儒者講述六經之言。諸子皆反先王而自立一說,故以人名家。儒者則守先王之製,述而不作,故多依經以為(wei) 書(shu) 。雖曾、思、孟、荀之倫(lun) 皆有子書(shu) ,而傳(chuan) 述經義(yi) 者之為(wei) 傳(chuan) 記自若也。然自訓詁以外,旁衍義(yi) 理,則亦與(yu) 諸子無殊矣。《韓詩外傳(chuan) 》謂之 “韓子”可也。董仲舒所著書(shu) 與(yu) 其說《春秋》之書(shu) ,《漢書(shu) 》本傳(chuan) 分別言之者,今已混而為(wei) 一矣。(〈子書(shu) 原論〉,頁九 [《推十書(shu) 》,頁1650] )
他以為(wei) ,“合傳(chuan) 記而論之”,諸子之書(shu) 有如下特點:
首先,“其成也不以一時,其作者不必一手”。周秦諸子,即使如楊朱、莊周之隱退者,亦有徒眾(zhong) ,更不必說能招士的在位者了。“管子書(shu) 兼有道、法家之說,晏子書(shu) 則儒家、墨家之說。”管、晏之時,並未有著書(shu) 之事,但是春秋時賢士大夫甚多,不托他人而必托此二人者,因此二書(shu) 乃齊國人所為(wei) ,如孟子所說,“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依此例而推,便是“依托”。“其托之此人,必由宗其說,仰其人,或竟有授受之淵源;而所托之人,亦必平生嚐有此意,或其行近於(yu) 此旨,非漫然而托之也。”
此意實齋論之已詳,鑒泉於(yu) 是更進一解:“惟其述自徒裔,故有兼記其行者,是即後世別傳(chuan) 之遠源也。”《晏子春秋》、《戰國策》二書(shu) ,“其體(ti) 固皆記事,而所記皆有不實”,顯然旨在“為(wei) 假以立說”,可謂“居於(yu) 子、史之間”,因為(wei) “古之人行其所言,言其所行,凡其立說,皆能躬蹈之。此莊周所謂‘未敗墨子道,墨子能自任’者也。”在鑒泉看來,“以言講之,以行明之”,正是周秦諸子的一大特色。
諸子書(shu) “成之者既非一人之手,亦非一人之言,遞相傳(chuan) 受,每代有所增加,則徒裔之說,亦有入焉者”。除“遞相傳(chuan) 衍”外,“又有兼載古書(shu) 者”,如“賈誼書(shu) 猶存古《政語》及《容經》”,即為(wei) 其例。原因在於(yu) :“諸子之教講,本止以言,而於(yu) 古書(shu) 之與(yu) 其說相合相資者,亦舉(ju) 以授其徒。其徒則並所記之言而存之,以相傳(chuan) 授,不複識別,但雲(yun) 某先生之所傳(chuan) 而已。”於(yu) 是便成了“一家之書(shu) ”。此外,其所載古事,“多由傳(chuan) 述,聞見或有異辭,一事而兩(liang) 書(shu) 皆載者尤多,未可定其孰盜孰主。”因此,“明乎諸子之為(wei) 集錄,則治諸子者可祛一弊而得一善。”所祛者乃“時代不合之疑”,所得者則是“分別以觀其旨”。如《管子》中〈輕重〉諸篇,“多戰國時事”,然而若是明白了“齊之霸術開戰國重商之風”,諸子書(shu) 本非一人一時之作,就不會(hui) 像葉適那樣,視之為(wei) “謬妄”了。又如從(cong) 《韓非子》一書(shu) ,可見韓非“由老至慎,由慎至申商,又不足申商而兼取之,且至自說而自駁”,“一人前後之變”即此而可知。至於(yu) 《管子》,“則不但具由道至法之源流,且兼有農(nong) 、法之說而或至於(yu) 相矛盾”,“數家關(guan) 係變遷”便因此而見。此即所謂“分別以觀之利”。[11]
鑒泉又說:“條別子部,當先知二義(yi) 。”一為(wei) “辨體(ti) ”,一為(wei) “明變”。所謂“小說必有宗旨,為(wei) 顯意而非為(wei) 記事,不可與(yu) 傳(chuan) 記混”;雜家“兼采眾(zhong) 說而非徒雜,不可與(yu) 雜記混”;諸如此類,即“辨體(ti) ”也。同一道家,“有關(guan) 尹、列子,有楊朱、魏牟,有慎到、田駢,其支且有申不害、計然之術。此一家而屢變也。”同一重農(nong) 之說,“許行以之並耕,範蠡以之取財,李悝、商鞅以之立法。此一說而分用也。”此之謂“明變”。[12] 他更由演變推究起源,曰:
夫世無無因而突出之事。諸子以前,既無著書(shu) 言理之事,則何為(wei) 突有諸子邪?世所傳(chuan) 黃帝以來至於(yu) 鬻子、太公之言文,遠在老、孔之前,豈皆妄邪?吾嚐考知古者自有記言之書(shu) ,為(wei) 子書(shu) 之源。其證一得之於(yu) 《國語》,再得之於(yu) 《周書(shu) 》。
《國語》“詳言略行,多載嘉言,殆是古者養(yang) 老乞言、惇史書(shu) 之之遺”。《論語》“亦詳言略行,故亦名為(wei) ‘語’。”子書(shu) 既起源於(yu) 此,“故有兼記行之體(ti) 。”《晏子春秋》即是“存舊式”的一個(ge) 例證。其後子書(shu) 與(yu) 傳(chuan) 記亦“相出入”,如 “《鬻子》多稱述上世人君之政訓;賈子《新書(shu) 》〈修政語〉皆載上世人君之政訓,而引《鬻子》其書(shu) ,亦名為(wei) ‘語’。”凡此皆為(wei) “存錄古書(shu) ”之例。由此以推,《六韜》、《呂氏春秋》所引黃帝之文(如〈金人銘〉),“必皆由‘語’而傳(chuan) 之者也”。至於(yu) 《周書(shu) 》七十一篇,論者紛紛,鑒泉則“從(cong) 莊述祖之說而更詳之,定為(wei) 周史記、古傳(chuan) 記及子家述古三類之合成”。其結論是:
[子書(shu) ] 發源於(yu) 傳(chuan) 記之記言,初述古而後成一家言(由重言而立言),初由徒裔記集而後為(wei) 自作。其文體(ti) 則初簡渾而後詳悉,初短促而後暢遂,初零碎而後條貫。至於(yu) 漢世,則一家之書(shu) 變為(wei) 一人之作,於(yu) 是支分為(wei) 別傳(chuan) 而衍變為(wei) 文集焉。此其大略也。[13]
鑒泉治學,極重條貫,秩序井然。茲(zi) 以治《太史公書(shu) 》為(wei) 例。他以為(wei) ,研治此書(shu) ,“須明四義(yi) ”,一曰“辨真偽(wei) ”,二曰“明體(ti) 例”,三曰“挈宗旨”,四曰“較班範”;“既明體(ti) 例,然後可求其宗旨”。[14] 治史如此,治子亦然。體(ti) 例既明,便可以探究諸子的宗旨。
在鑒泉看來,周秦諸子雖宗旨各異,然而異中有其同。欲知此異中之同,先須明白諸家學說的緣起(他稱之為(wei) “子術”[15];有子術而後有子書(shu) )。其言曰:
凡物皆始渾而後析。道術之本合一而後分化,不足為(wei) 怪。莊周、章學誠之說,無可疑也。世如身然,當其未病,百體(ti) 諧協而相忘。及病而失其統禦,則百體(ti) 皆覺有病。羣醫並進,或雲(yun) 病在頭,或雲(yun) 病在腳;眼科進眼方,喉科進喉方。諸子之興(xing) ,正由是耳。此凡三因。病如世亂(luan) ,一也。診病者各見一端,如諸子 [之] 持之有故,二也。進方者各依所學,如諸子之皆有所本,三也。[16]
先秦諸子之學,乃中國學術之第一期,與(yu) 西方哲學相較,其緣起既異,內(nei) 容及路向亦因而大為(wei) 不同。鑒泉於(yu) 是認為(wei) ,“中國哲學”四字,“本非妥定之稱”,曰:
“哲學”二字,傳(chuan) 自日譯,西方本義(yi) 原為(wei) “愛知”。其內(nei) 容,原理之學,今其境界益狹,止以宇宙本體(ti) 論及認識論為(wei) 主,故近人有欲以“理學”二字易日譯者。華夏之學,雖亦論究宇宙,而不追問其本體(ti) 之實在。遠則古道家、儒家,近則宋明儒者,其論宇宙,皆歸之自然一元。
在西方人眼中,此“不過素樸之實在論”而已。然而先秦哲人並非全無“追問宇宙原動”如西人者,《莊子·則陽》所載季真之“莫為(wei) ”、接子之“或使”,即為(wei) 其例。[17]
林希逸對此二語的解釋最為(wei) 簡明,曰:“莫為(wei) 者,言冥冥之中,初無主宰,皆偶然爾;或使者,有主宰,無非使然,所謂‘行或使之,止或尼之’是也。”[18] 在〈則陽篇〉作者看來,凡此都是執著於(yu) 物而偏離了道,其言曰:“或使莫為(wei) ,言之本也,與(yu) 物終始。道不可有,有不可無。道之為(wei) 名,所假而行。或使莫為(wei) ,在物一曲,夫胡為(wei) 於(yu) 大方?”鍾鍾山釋雲(yun) :
二說皆欲窮其始,故曰“言其本”。夫有始則有終,有始有終,則離道而泥於(yu) 物,故曰“與(yu) 物終始”。“道不可有”,無者道也。“有不可無”,有者物也。“道之為(wei) 名,所假而行”,“名”者,所謂“號而讀之則可”,若執其名,以為(wei) 道即在是,則非矣。以是論之,則知或使、莫為(wei) 墮於(yu) 二邊,而大方之所不取也,故曰“在物一曲,夫胡為(wei) 於(yu) 大方?”[19]
鑒泉就此說道:“莊子則以為(wei) 兩(liang) 偏無當。若認識之原,更為(wei) 中人所未究,雖傳(chuan) 佛學,亦不深求於(yu) 此。若是將何以當西人之哲學邪?”然而另一方麵,“中人於(yu) 人生社會(hui) 之原理,則講之甚詳,精透之言,多為(wei) 西人所不及。”因此,“與(yu) 其謂之‘哲學’,毋寧謂之‘理學’之為(wei) 當矣。”究其原因,則在於(yu) “態度之根本不同”。他以為(wei) :
西之學重於(yu) 求知萬(wan) 物,中人則重於(yu) 應對萬(wan) 物。西方古哲學生於(yu) 閑暇辨論之習(xi) ,中國周秦諸子則生於(yu) 亂(luan) 世,故其說多為(wei) 社會(hui) 問題,惟道家、儒家、名家、陰陽家論及形上問題,此外皆不過政策而已。故荀子以百家異說與(yu) 諸侯異政並稱,而呼之為(wei) 亂(luan) 家。西學既為(wei) 求知,故重分析,各科不相謀。中學以人為(wei) 中心,故多渾合,每一宗旨貫於(yu) 人生及政治、生計一切問題,止有某家某家而不問某學某學,故人謂中國有術無學。西人非不究人生,然其於(yu) 人生,亦視為(wei) 一物而欲知其究竟,故其問題為(wei) 人生何為(wei) 、人從(cong) 何處來、人從(cong) 何處去,皆在人外求之。中國則既承認宇宙自然,故亦承生為(wei) 自然,不複逆追以問生何為(wei) ,而但順下以講何以生、何以善生。此亦學術之異也。由此觀之,與(yu) 其稱為(wei) “理學”,又毋寧依莊子而稱為(wei) “道術”之為(wei) 適當矣。
又說,中國人論宇宙,“皆主一元,無主多元者”,而且“其說皆持兩(liang) 即之通觀,近於(yu) 印度,與(yu) 西方之執一相反”,所以“凡唯心、唯物、自由、定命諸說,在西方視為(wei) 不可調和者,中人皆無所爭(zheng) 執”,加之以“認識論又其所無”,因此論中國學術,“不特不可以西方哲學論題相比附,且亦不可用西方哲學之部類”。鑒泉於(yu) 是以“人道”與(yu) “羣理”二端來部類諸子學說:
人道論為(wei) 人之術而究及宇宙,羣理則止及治羣之術而泛及政事。論中國道術,必以此為(wei) 綱,始能該括。如儒家、道家,皆主人道;而墨翟、商鞅,則惟及羣理;慎到、田駢之傳(chuan) 道家,有其人道;申不害、韓非之本道家,則惟論羣理;漢儒之大義(yi) ,止羣理耳;而宋儒乃全究人道。漢唐以來,凡丙部之成家者,莫不有其原理,雖不及宇宙,亦人道之一說;其止為(wei) 政論者,亦羣理之一家也。今之論中國哲學者,乃謂此為(wei) 倫(lun) 理學家、政治學家,不以入於(yu) 其所謂哲學者;而敘述倫(lun) 理學、政治學,則又不得牽及其所謂哲學者。於(yu) 是其所謂哲學者乃狹隘而仍不能嚴(yan) 。
一言以蔽之,此乃“不明中西之異而強此就彼之病也”。[20]
今人從(cong) 義(yi) 理上研究諸子,或以某家西說為(wei) 準繩,或以西人部類為(wei) 分析之資,往往入之愈深,離諸子的真際愈遠。其受病之原,正在“不明中西之異而強此就彼”。鑒泉對於(yu) 西方哲學,亦頗有所知,但是絕不隨波逐流,而是把定了中西學術之異,從(cong) 諸子本身所關(guan) 心的問題入手,作深入的探究,因而多有創獲。
鑒泉名中華之學為(wei) “道術”,並對此解釋道:
凡道術皆言人生,而其所言人生之當然,莫不本於(yu) 其所見宇宙之自然。世常患言道術者所見宇宙之不同,然其所見固皆宇宙之真,特有全與(yu) 否之異耳。未有無所見而立說者也。人本居此宇宙中,自為(wei) 宇宙則律之所囿,故非獨所見不出乎此,其心思之勢,亦不能出宇宙大理之外焉。華夏聖哲挺生,早見宇宙之大理而表以“天地”二義(yi) ,由是而衍出眾(zhong) 義(yi) 。自上世首出之君發起端緒,直至百家蠭午,不能出其範圍。[21]
此處抉出了中華“道術”的三個(ge) 要素:一是所言皆有關(guan) 人生;二是人生之當然本於(yu) 宇宙之自然,從(cong) 根本上說,當然即自然;三是宇宙大理可以“天地”二義(yi) 表出之。由此可知:當然既是從(cong) 自然出,則推到源頭,事實與(yu) 價(jia) 值本非二歧。[22] 明乎此,更可引申:
善之準在生,完成其生即是善,性即人所以生。生是自然,自然本善。凡當然悉本於(yu) 自然,世所見自然之不當然者,非自然之常與(yu) 本,乃其末變。所謂惡者,不然也,乃以負號耳,非別一物也,故善絕對。知自然之善,則性善自無疑。知善之本於(yu) 自然,一切善乃可立。[23]
而所謂天地,隻是“蒼蒼塊然之物”,“由氣之流行凝定而成”。氣之外無物,氣之上亦無神。所謂造物主之類,非中國思想所固有。鑒泉說:“華夏聖哲之論宇宙,一氣而已。一氣之變則謂陰陽,其行謂之道,形則謂之器,本易明也。”《莊子·知北遊》有“通天下一氣”之言,鑒泉以為(wei) ,此“乃一切聖賢愚智所共認,本無如柏拉圖理世界之說”。盡管後世學者之說“有離有合”,如“宋儒非老子‘道生一’、‘無生有’之言,而又自為(wei) ‘理生氣’之說”,明儒認理、氣為(wei) 不可分“而仍排老子”。”歐學西來”之後,日本人資以作比較,於(yu) 是“始以‘理一元’、‘氣一元’、‘理氣二元’諸名分加諸儒”,流俗隨而沿用,加之少讀明人書(shu) ,於(yu) 是“乃疑儒、道二家道、理、太極諸說,以概念為(wei) 實體(ti) ,與(yu) 柏拉圖之理型說同被玄幻迷誤之譏矣”。然而須知:“吾華之言宇宙本體(ti) ,本止一氣。” 宇宙間的一切,不論是物質還是精神,都是一氣所成,“即程朱亦不過析言理耳,非有理、氣二元之見也。”[24]
以上所述,乃是鑒泉對中華先哲有關(guan) 宇宙人生根本看法的總結,亦是其辨析諸子學說的起點。然而源一而流分,本同而末異。鑒泉讚同《商君書(shu) ·開塞》所揭出的時世三變之說,即“上世親(qin) 親(qin) 而愛私,中世上賢而說仁,下世貴貴而尊官”,並申說雲(yun) :
“周監二代,鬱鬱乎文”,而以親(qin) 親(qin) 為(wei) 主。春秋時,魯、衛守其規模,齊、晉則尚功而不重親(qin) 。霸術既興(xing) ,異端因起矣。儒者之道,九經之首,曰:“修身,尊賢,親(qin) 親(qin) ”。三義(yi) 一貫,而歸重於(yu) 為(wei) 政在人,守周道也。道家無為(wei) ,並親(qin) 賢而忘之,欲反諸太古,然仍主人也。墨翟尚賢,而又言尚同、兼愛者,矯親(qin) 親(qin) 而用貴貴也。儒家末流荀卿偏言貴貴。道家末流田駢、慎到齊 萬(wan) 物,則矯尚賢而主法;顧不得不主勢,則又貴貴也。宋、尹之均上下,許行之並耕,惠施之去尊,則矯貴貴,然其說不能敵。貴貴之義(yi) 遂盛,而親(qin) 親(qin) 之義(yi) 廢,改主人為(wei) 主法,兼帝王而從(cong) 時變,是為(wei) 商鞅、韓非之說。[25]
所論諸子學說隨世變而遷流,證據明確,言簡意賅,足見其史識之精。
(二)各論一:儒家與(yu) 道家
鑒泉以為(wei) ,儒、道二家,在本原處並無二致,即《莊子·天下篇》所謂“古之道術”,為(wei) 諸子之學所自出。此道術非他,乃“人之生活法也,有人而即有之”,亦可稱為(wei) “原始之理學”。他認為(wei) ,“華夏古聖,聰明勝常”,其高深之處,即《周易》一書(shu) 而可見,然而施於(yu) 行為(wei) ,則大體(ti) 上隻是“老者經曆所得之成訓而已”。進而解釋說:“道不離事,故智歸於(yu) 老;更事既多,則明於(yu) 平陂往複之理,而以濡弱謙下為(wei) 歸。”這本是“自然之勢”。華夏民性,亦於(yu) 此有關(guan) ,因為(wei) 華人是“定居最早”的農(nong) 業(ye) 民族,“農(nong) 國之民,固宜柔靜,與(yu) 異族之久為(wei) 遊牧、性好鬥動者殊。”華人以此道術托始於(yu) 遠祖黃帝,正可見其所從(cong) 來之遠。直至今日,“普及民間之格言,猶此道也。”此等格言與(yu) 後來道家之不同,僅(jin) 在一“平通”,一“深廣”而已。道術既分之後,“諸子各標宗旨,皆反先王”,“於(yu) 是守周道者襲‘術士’之通稱而名為(wei) ‘儒’;傳(chuan) 原古之說者,襲道術之名而名為(wei) ‘道家’耳。”華夏學術之“主幹”,即在此二家。二家雖皆主“人道”,然而亦有其異,即一守周道,一傳(chuan) 上古之說。[26]
鑒泉以為(wei) :“道家源最遠,流最長,變遷亦最大,支派亦最多。深如數理,淺如田夫野老之人生觀,皆不出道家範圍。”其道術流傳(chuan) ,“漸失其全”,於(yu) 是衍為(wei) 二派。一“言超”,一“言逆”;一“宏大而放蕩”,一“平實而淺薄”。二者“皆執相對而忘絕對”。宏大一派,“自莊子以來,至東(dong) 漢而盛,至六朝而和會(hui) 佛說,乃成文士娛老之清談”;平實一派,“自西漢以來,流傳(chuan) 民間,與(yu) 儒術無形調和,成為(wei) 尋常格言”。至於(yu) 道家形上之說,則“至隋唐而入佛學”,成天台、華嚴(yan) 二宗;“複流入儒”,成二程、張載之學。[27] 這一概括,甚有見地,其勝於(yu) 他人者,在不局限於(yu) 義(yi) 理而兼顧社會(hui) 情形,不局限於(yu) 士大夫而注意及於(yu) 尋常百姓的格言,擴大了所謂哲學史的範圍。如此見地,當與(yu) 其祖父槐軒之學有關(guan) 。
至於(yu) 儒家,其“大本”在“德行”。孔子雖以德行、政事、言語、文學四科教弟子,但決(jue) 非四者“各不相兼”,亦不是“政事、言語、文學皆無德”,亦即德行須貫徹一切。孔門所謂德行,即是“仁”,亦即老子所謂“虛、靜、玄”。道家莊、列與(yu) 儒家之所以異,正在“德行”一方麵,具體(ti) 說來,在於(yu) 是否有“敬”。[28] 《論語·雍也》載:
子曰:“雍也可使南麵。”仲弓問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簡。”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lin) 其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何乃大簡乎?”子曰:“雍之言然。”
近人姚永樸案曰:仲弓“分言‘居敬行簡’與(yu) ‘居簡行簡’之得失,而夫子然之,此正聖賢論治印心處。”[29] 所言甚諦。“行簡”為(wei) 儒、道二家所同,“居敬”則為(wei) 儒家所獨。朱子注曰:
言仲弓寬宏簡默,有人君之度。……仲弓言自處以敬,則中有主而自治嚴(yan) ,如是而行簡以臨(lin) 民,則事不煩而民不擾,所以為(wei) 可。若先自處以簡,則中無主而自治疏矣。而所行又簡,豈不失之大簡,而無法度之可守乎?[30]
王船山對此,更明白抉出其關(guan) 鍵所在,即修己與(yu) 治人之別,曰:
仲弓隻是論簡,而於(yu) 簡之上更加一敬,以著修己治人之節目不可紊亂(luan) ,則居敬而行簡者病也,居敬而責人者亦病也。簡為(wei) 夫子之所已可,故其言若歸重於(yu) 敬,而實以論簡之可;則在簡者必求諸敬,而不能簡者,其規模之狹隘,舉(ju) 動之瑣屑,曾不足以臨(lin) 民,又不待言矣。仲弓蓋就行簡者進求純粹之功,非驀頭從(cong) 敬說起,以敬統簡之謂。[31]
所言最為(wei) 直捷明白,強調修己須敬,治人須簡,不可含糊,不可混淆,所謂“居敬行簡”,決(jue) 不是“以敬統簡”。[32] 鑒泉深有見於(yu) 此,曰:“冉仲弓,孔子許以南麵,又言‘居敬行簡’。‘行簡’者,老經所說秉要執虛之道也。知簡而不知敬,道家所以別出。” [33] 這正是孔、老以後儒、道二家根本歧異所在,究其實,則在於(yu) 是否把握修己(敬)與(yu) 治人(簡)的差別,也就是“人道”與(yu) “羣治”不可偏廢,須得其平。
二者的最終分裂,見於(yu) 荀卿與(yu) 莊周之對反。鑒泉說道:“後世儒者外而不內(nei) ,動而不靜,節行敬而失和,倫(lun) 教分而失合,皆自荀卿始。荀、莊相對而孔、老之傳(chuan) 裂矣。”[34] 又說道:“以吾所知中國聖哲之遺說,道家言性善而更謂大自然善,儒家止言性善,而《易傳(chuan) 》謂“繼之者善”,亦謂大自然善。”[35] 其理據是:儒、道二家都秉承古來相傳(chuan) 的道術,以自然為(wei) 善,當然即從(cong) 自然出,人之性既從(cong) 自然而來,因此可以說是性善。以性為(wei) 善者主天人合,道家之所以主張放任,其根源正在於(yu) 此。[36] (按:呂誠之先生亦有類似看法,謂中國古人以為(wei) 天地萬(wan) 物皆同一原質即氣所成,“氣之變化,無從(cong) 知其所以然”,隻可歸之於(yu) 自然力,此力之運行,“古人以為(wei) 本有秩序,不相衝(chong) 突”。人若能常守此秩序,“則天下可以大治”。道家、儒家,皆主此意。[37])由此可知,不論就“人道”還是就“羣治”而言,儒家、道家都主張必須順從(cong) 自然。《禮記·禮運篇》名之為(wei) “大順”,曰:“大順者,所以養(yang) 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故事大順焉而不苑,並行而不謬,細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間,連而不相及也,動而不相害也。此順之至也。”呂誠之先生解釋說:“簡而言之,是天下的事情,無一件不妥當;兩(liang) 間之物,無一件不得其所。”[38] 正因儒、道二家皆以大自然為(wei) 善,所以認為(wei) 隻要順應這大自然,即能諸事妥適,社會(hui) 是如此,個(ge) 人亦是如此。儒家講“仁”,道家講“自然”。從(cong) 本原處說,儒家之仁亦非“外鑠”,乃人所固有;[39] 固有者,即自然也。鑒泉因此說:“縱不認老、孔之道全同,亦當知其說形上之本無異也。”[40] 然而《道德經》第五章分明說:“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又當如何解釋呢?
鑒泉以為(wei) ,“不仁之說終可疑”,說道:
蓋仁為(wei) 有心愛之,而天地則無心也。然聖人固亦人也,且仁之愛亦是自然,何嚐不可謂之無心?天地之生生,即人之仁所由出,生生之自然,何嚐不可謂之仁耶?道家雖主自然,實以自然貫乎當然,為(wei) 以天貫人。天亦當然,人亦自然也。不可泥此言而離之也。此為(wei) 道家說之一危險易誤處。[41]
若執定“不仁”,使之與(yu) “自然”分離,則不免如田駢、慎到之一任自然之勢,終至“失老之真,漸流為(wei) 申、韓”。他就此解釋說,道家“以‘虛’、‘因’二字為(wei) 綱”,“然老子之說,實以反本為(wei) 的,以柔退為(wei) 功,乃宇宙之大理。修身不止養(yang) 生,處事不止為(wei) 政。即所謂虛與(yu) 因,亦上原天地,下統人物,非止言治國。”到了戰國,“道家漸失其旨,多專(zhuan) 言治國,言養(yang) 生者亦稀”。因此,“司馬氏父子不言反本、柔退,而言治國、養(yang) 生。劉氏《, , , 七略》論道家,則止言人君南麵之術矣。”以“虛”、“因”二義(yi) “專(zhuan) 言治國,“則為(wei) 上無為(wei) 下有為(wei) ,亦可謂之上虛下實。”司馬談述道家,已有“名實”之說,亦即“上持虛靜而用循名核實之法以正下”,然而此“非老子所本有”。鑒泉又說:
此說戰國甚盛,《莊子》、《呂覽》皆載之,下至賈誼、董仲舒猶傳(chuan) 之。虛靜之說,變為(wei) 慎到之無知,申不害之竄匿。名實之說,即成刑名,申不害用之,而慎到亦持因勢之說,由是下開法家。上虛乃漸流為(wei) 上尊、上逸、上恣矣。[42]
所敘原原本本,脈絡分明,非近世以來僅(jin) 憑考證或用西方哲學觀念說諸子學術者所能企及。
孔子之道術,鑒泉以為(wei) ,其綱領在仁與(yu) 禮,“禮用於(yu) 眾(zhong) 務,而仁本於(yu) 一心。”“執器數以盡禮,舉(ju) 人偶以釋人”,乃“粗儒之言,固不足辨”。然而但憑《論語》,“為(wei) 仁複禮之功詣如何”,則不易明白。其中“條理次第”,自《大學》出而“始昭”。他說道:“《大學》之要,昔人謂為(wei) 三綱領、八條目,而其言之宗,則在修身為(wei) 本意。”其理由是:“心統於(yu) 身,而家國天下本於(yu) 身也。”問題在於(yu) :“何以當修身,修身以何為(wei) 鵠的?”在鑒泉看來,當求之於(yu) 《孝經》,曰:
曾子則述孝之義(yi) 以定之,曰:“身者,天地父母之身;修身,所以事天地父母。”能事天地父母為(wei) 孝,是即人生之鵠的。此鵠立,而修身之義(yi) 實八目皆攝焉。格、致、誠、正、修,乃孝之工;齊、治、平,亦不過充孝之量耳。故《大學》曰:“自天子至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而《孝經》則曰:“自天子至庶人,皆以孝為(wei) 本。”
修身次第既明,便須進問其“造詣”與(yu) “根據”。鑒泉認為(wei) ,當求之於(yu) 《中庸》:
子思則作《中庸》以定之,曰:“明德者,性也。性本於(yu) 天命,道本於(yu) 率性。”人皆有性,故皆當修道。此其據也。修道者,致中和而通乎上天之載,則其詣也。孔子曰“為(wei) 仁”,其言渾渾爾。曾子貫意、心以至天下,故以“明明德”統之。子思對性、道、教之歧說而辨定之,則援天以言性,又直指其性質曰“中和”。蓋漸趨於(yu) 明矣。
然而《大學》《孝經》、《中庸》三書(shu) ,“各因其義(yi) 而名,名多而滋惑”,而且明德、天性如何貫通於(yu) 天下、國家,都是問題,有待於(yu) “一簡直之言”以概括之。。“故孟子更以‘善’字注性,推善以貫鄉(xiang) 、國、天下而納眾(zhong) 義(yi) 焉。”鑒泉於(yu) 是總結道:
蓋自《大學》、《孝經》出,而自身至天下,縱之條理明;自《中庸》出,而自天至人,橫之界域明;自孟子,則直指其要曰“性善”。於(yu) 是乃可一言以蔽之曰:人至天,身至天下,一性而已。
更進而抉出儒家之所以為(wei) 儒家的關(guan) 鍵所在:“蓋儒者之道,本於(yu) 一身,以性為(wei) 貫。此其異於(yu) 他流者。”[43]
此一敘述,不拘泥於(yu) 某書(shu) 究為(wei) 何人所作,究在何時寫(xie) 定之類的考證,而是從(cong) 思想發展的次序入手,提綱挈領,條理至為(wei) 明晰,足見其“推十合一”的功力。
儒者之道,既“本於(yu) 一身,以性為(wei) 貫”,於(yu) 是便可說,其“羣理”本於(yu) 其“人道”,二者不可離。然而到了荀子,則不免“偏詳於(yu) 羣道而於(yu) 人道則淺”。此一判斷,可謂一語破的。鑒泉更申說道:
其言學也,不過化性起偽(wei) ;其言治也,不過明分和羣。此二義(yi) 實一貫,皆由禮出者也。其總旨見於(yu) 〈榮辱〉篇末(“夫貴為(wei) 天子”一段),及〈王製〉篇(“分均則不偏”、“水火有氣而無生”二段)、〈富國〉篇首、〈禮論〉篇首,大旨謂人道在能羣,須和一。然物有限而欲無窮,縱欲則必爭(zheng) ,而荀以欲為(wei) 性,故謂性惡。止爭(zheng) 則必分,而荀謂禮之用在分,故主隆禮。其言禮與(yu) 性與(yu) 他儒家殊者,由其止注意於(yu) 羣之爭(zheng) 也。〈君道〉曰:“道者何?君道也。君者何?能羣也。”可知其所謂道者,止於(yu) 此矣。……然其所以攻諸子者,亦不過曰“不足以合文通治、命大分、容辨異、懸君臣、經國定分”(〈非十二子〉),“羣眾(zhong) 無門,貴賤不分,政令不施”(〈天論〉)而已。是止知羣道之證也。[44]
按:曆來論荀子者,似未有如此之明了與(yu) 徹底。鑒泉思考綜合力之強,於(yu) 此可見。
依鑒泉之見,“宇宙之理為(wei) 分與(yu) 合,故禮樂(le) 之情為(wei) 和與(yu) 節,愛與(yu) 敬,仁與(yu) 義(yi) 。荀子之於(yu) 禮,則但知分與(yu) 節、敬與(yu) 義(yi) 。……知禮之別而不知和,誠所謂達於(yu) 禮而不達於(yu) 樂(le) 者。惟止知製,故偏重禮之文而不重其情質。”“性惡”之說即由此而來。他因此同意宋儒黃震之說,即荀子不知“禮之本於(yu) 內(nei) 心”,故“其議禮之效,惟欲辨分以足用”。他又引宋人唐仁友〈讀荀子禮樂(le) 二論〉之說曰:“卿謂聖人惡亂(luan) 故製禮,然則禮強人者也;惡亂(luan) 故製樂(le) ,然則正聲乃矯揉而淫聲乃順其性者也。見禮樂(le) 之末而不揣其本,即性惡之說也。”以為(wei) “此論當矣”。更說道,荀子“所恃以維禮者”在“榮辱”,“榮辱之所以成”則有二端,“一則在上之刑賞,一則聖人之尊賤”,而“後者之力不若前者之強”,“故法家惟主刑賞”;荀子論刑賞黃震雖亦甚嚴(yan) ,“然終輕刑賞而重榮辱”,因此畢竟還是禮家而不是法家。然而從(cong) 《荀子·議兵篇》可見,其“榮辱仍以賞罰為(wei) 基”,卻不知世上尚有如陳仲子之“苟異於(yu) 人”、宋鈃之“見侮不辱”,榮辱至此而窮;而且榮辱本是無定,“時移俗變,昔之榮者或反為(wei) 辱矣”。“其徒韓非之直棄榮辱而專(zhuan) 言刑賞”,實是榮辱說必然的流弊。[45] 自荀子至法家之嬗遞流變,可謂剖析精當。
與(yu) 荀子相對反者,在鑒泉看來,厥惟莊子。他以為(wei) :“老子之難通,以其言簡渾而說者易失之支泛也。莊子之難通,則以其言諔詭而說者易失之詰鞫也。工訓詁者不達名理,則空多其考證;有思理者不顧訓詁,則自成其論說。是以注愈多而正文之晦滯者如故也。”可見其本人所祈向者,即在達名理而明訓詁,考證、思理兼備。他又說:“老子本無超越兩(liang) 空之說,而說者以莊周之意附之;莊周固有超越之言,然於(yu) 道家之本旨則未嚐離,此所謂荒唐而上遂於(yu) 宗者也。”於(yu) 此不明而論莊子,便有二失:首先,“道本自然,自然之上不容更說,不容更求其使之者(第一因)。自然本善,雖極言無是非,實止複於(yu) 初之善。”此二義(yi) (自然之上無物,自然之上無善)乃“道家儒家所同”,中華形上學之不同於(yu) 印度、歐洲者,即在於(yu) 此。因此,“陰以唯識唯心無生無善之說推衍”者,乃是一失。其次,“諸子之書(shu) ,皆出門人纂錄,非自執筆而為(wei) 文。其編次止量簡冊(ce) 而為(wei) 之,非首尾完整。”而且著《莊子》者“知絕對之不可以明言直說,故雜舉(ju) 隨拈,東(dong) 鱗西爪以指示之”。
此即〈天下篇〉所謂“參差”,“以觭見之”。然而“說者每強為(wei) 貫穿,多生枝節”,是為(wei) 二失。[46]
鑒泉認為(wei) ,論莊子先須明道家本旨;本旨既明,便可知〈德充符〉中“死生為(wei) 一條,可不可為(wei) 一貫之說”乃是“勁挺過甚之詞,不可為(wei) 信,不能自圓者”。他解釋說:
道家言形上,惟主一氣,即此一氣,亦無亦有,無乎不在,是謂道體(ti) 。〈知北遊〉曰:“神奇化為(wei) 臭腐,臭腐複化為(wei) 神奇”,“通天下一氣耳。”此即其本旨。由此推之,既通為(wei) 一氣,則死與(yu) 生不過變化。萬(wan) 物出於(yu) 機,入於(yu) 機,雖為(wei) 雞為(wei) 彈,為(wei) 蟲臂為(wei) 鼠肝,總在此氣中。故曰:“藏天下於(yu) 天下而不得所遯。”古人所謂“囊漏貯中”者也。是萬(wan) 物雖有得喪(sang) ,此一氣無得喪(sang) 也。故生不足悅,死不足悲。如此說,則人、物為(wei) 一等,無高下。故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
“萬(wan) 物一氣”之說推到這一地步,豈非世間無價(jia) 值可言了嗎?然而鑒泉補充說,莊子又有“道本自然”之說,既以“自然皆善”,則“萬(wan) 物之性固無不善,其高下不在人與(yu) 物,而在失性不失性。鵬、鷃雖有大小,而各適其適,惟勿落馬首,牽牛鼻”。如此說法,“固可自圓”。然而“既以失性與(yu) 否為(wei) 高下,則安得等得喪(sang) 乎?”因為(wei) 得喪(sang) 本是以一物言,非以一氣言。“萬(wan) 物之性不齊一,苟非不失人性,則何至為(wei) 蟲、鼠?吾觀〈德充符〉言常心不與(yu) 生死變而未嚐死,〈在宥〉述廣成子言,直曰‘長生’,且曰‘人盡死而我獨存’。然則齊得喪(sang) 之言,乃莊周縱言之過明矣。”如此剖析,層層深入如剝蕉,可見其思辨力之強。
鑒泉更指出,“莊周言自然之性,亦複有過。”其過在於(yu) “極分天人”:既以自然為(wei) 天,非自然為(wei) 人,但是到最後仍不得不說“人亦天”。既以“駢拇枝指喻失性”,又說“駢拇枝指出於(yu) 性”。凡此“皆自相違”。原因是“言自然太寬”而“陷於(yu) 無價(jia) 值”,而“無價(jia) 值之論,固不可持”。無價(jia) 值,便無善惡是非;既主張無善惡是非,“即以無善惡是非為(wei) 善與(yu) 是”,果真如此,“當先杜其口”,又何必“詹詹焉說且教”呢?他以為(wei) ,世之論莊者之所以犯此過,在於(yu) 誤解“齊物”之旨。在他看來,〈秋水〉、〈至樂(le) 〉“誠有無善之放言”,〈齊物論〉則不如此,其所謂“齊是非”,實乃“破彼我之相非而明其皆是”。這是“道家自然善之論”,並非鼓吹“無善”。[47] 並申述說,道家不似歐洲哲學,“多於(yu) 現象之後追求最終之主使與(yu) 所以使現象如此者是何原因目的”,“其視現象,惟曰即是如此,本來如此而已。”因此,所謂自然者,“莫使、無故之謂”,亦即“更無主使,亦無原因,雖有天與(yu) 道之名,即指一氣,不過一切現象之總稱,非別有一物。”此乃周秦諸子的共識。莊子雖以“莫為(wei) ”、“或使”二說“各偏於(yu) 虛實了之”,“以為(wei) 莫為(wei) 亦可,以為(wei) 或使之亦可,要之止是如此”,然而“實則僅(jin) 見其莫為(wei) 而已”。[48]
依鑒泉之見,莊子既認為(wei) 宇宙隻是一氣,無主使之者,於(yu) 是所謂彼與(yu) 我,都是相對而言,而是非本是由彼我之見而來,彼我既破,是非隨之而渾一。〈齊物論〉所謂“莫若以明”,正是“明此渾一之義(yi) 耳”。鑒泉於(yu) 是認為(wei) ,《莊子》之旨,“莫激於(yu) 是擯仁義(yi) ,莫淡於(yu) 輕榮利,莫脫於(yu) 通是非、齊生死”,似乎是他家所無而為(wei) “莊子所獨專(zhuan) ”,實則凡此都是“曼衍之說,恣縱之言”,其宗旨“不外乎反無為(wei) 之性,明自然之皆是,以平靜為(wei) 本質”。一言以蔽之,“歸於(yu) 平常是莊子之柢”。[49]
此所謂平常,亦即“凡存在皆真,凡存在皆善”。(按:“平常”二字最宜注意。莊子心目中,每一物有其固有之性、正常狀態,此即自然,此即善。)〈齊物論〉因此說:“道隱於(yu) 小成,言隱於(yu) 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鑒泉釋曰:
舉(ju) 儒墨以為(wei) 一切相非者之例。“是其所非非其所是”,謂在彼為(wei) 是在此為(wei) 非。下一“是其所非非其所是”,則謂易而觀之。“易觀”為(wei) 通彼我之要法,亦此段之主旨。“以明”即謂兩(liang) 觀兼包,而知其各有其是耳。[50]
按:此論甚精。莊子論治道,主張“在宥” [51] (亦即使天下人人歸於(yu) 平常,不失其性),正是基於(yu) 這一看法。
鑒泉同時又堅持認為(wei) ,莊子雖重自然,以為(wei) 凡存在皆善,但是並不主張一切放肆,因其另有“不得已”之說。〈人間世〉曰:“一宅而寓於(yu) 不得已。”鑒泉取馬敘倫(lun) 之說,以為(wei) “一”、“寓”乃衍文,當作“而宅於(yu) 不得已”,並申述說:
“宅”即“托”是也。老子重反複而戒強盈,莊子申之,貴休天倪而不加人力。蓋稍用力則必強盈,欲不失天倪,難矣。正之之道,已動則用反;未動之先,為(wei) 之於(yu) 未有,則惟有不得已而後動,庶幾近之。不得已則幾於(yu) 自然,天倪見矣(郭注訓“不得已”為(wei) 必然)。非不得已,則為(wei) 可已而不已,必盈矣。
他以為(wei) ,此乃“老莊書(shu) 一貫之旨”,“後世之讀老莊書(shu) 者,不得其本意,惟知自然而不知不得已,是以成放肆之惡而失收斂之善也。”按:對老莊書(shu) 的這一論斷,可謂獨具慧眼,非淺見者所得與(yu) 知。
莊子既重“不得已”,於(yu) 是便有“天下之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yi) 也”之說。鑒泉釋曰:
“命”者謂自然不容已,“義(yi) ”謂當然不可已。分言之,則命乃天性,義(yi) 則人事之宜;實則義(yi) 亦由命出。後人視“命”字若有所迫製,無可奈何,實則命指所受,猶言“德”也。似有迫我,實是自然,況自道家言,所謂天者,非別有主使乎?
於(yu) 是得出結論:“莊子之言命,與(yu) 孟子言性同。孟子就一人言,故重言性;莊子就宇宙以觀,故重言命耳。”[52] 鍾鍾山以為(wei) :“‘命’者,天之命也。‘義(yi) ’者,人之義(yi) 也。命之自天,故不可解於(yu) 心。義(yi) 存乎人,故亦無所逃也。”[53] 與(yu) 鑒泉之論,可謂所見略同。易言之,義(yi) 出於(yu) 人之性,然而推到源頭,則性從(cong) 天出,故所謂義(yi) 者,亦可說是自然。
放肆既非莊子之旨,陰謀權術亦無與(yu) 乎老子。鑒泉雲(yun) :
老子之旨,可以二言括之,曰“反本”。本即絕對,為(wei) 其目的,書(shu) 中稱為(wei) “常”。言相對者,舉(ju) 末以形本耳。“反”即逆,為(wei) 其方法,書(shu) 中稱為(wei) “複”。陰柔靜退,乃其支節散義(yi) 耳。所謂“本”者,自有境界;所謂“反”者,自有功夫;非徒空言自圓而已。傳(chuan) 其說者漸失其真而流於(yu) 偏,執相對之觀而忘絕對之求,推陰柔靜退之節目而忘逆反之本旨。是故勢法權術 依此而生,其能別白勢法權術者,亦不免舉(ju) 實有以非虛無,執陽剛以非陰柔,終以老、孔為(wei) 不可合。至於(yu) 漫用新詞,標為(wei) 非攻無治、激烈革命者,更遼遠矣。
簡言之,“重本之義(yi) ,孔、老所同。”鑒泉更以為(wei) ,“自漢以來,儒者騖於(yu) 器末”,離“本”愈來愈遠,到了宋儒,始知反本,“其所得正從(cong) 老莊來”。由此可知,老莊之學,正因其詳於(yu) 本,反可“補六經之所略”。[54] 這一論斷,顯然也是從(cong) “反本”而來。鑒泉諸子學的一大特點,是追本溯源,其目光不為(wei) 枝節問題所障,亦不為(wei) 流行理論所惑,值得今人效法。
(三)各論二:楊、墨、管、農(nong) 、法、雜諸家
鑒泉研治諸子,用力最勤者,在儒、道二家,然而論其餘(yu) 諸家,亦時有卓見。茲(zi) 分述於(yu) 下。
孟子以楊朱與(yu) 墨翟同稱,一為(wei) “無君”,一為(wei) “無父”。然而楊朱並無著作傳(chuan) 世,劉歆《七略》亦未注錄楊朱書(shu) ,今本《列子》雖有〈楊朱篇〉,但此書(shu) 曆來多以為(wei) 偽(wei) ,其劉向〈敘錄〉亦是偽(wei) 物。今日論楊朱思想,所能視為(wei) 切實依據者隻有“為(wei) 我”、“貴生”等語。因此,論楊朱思想,實是頗難深入。鑒泉的看法是:“《列子》書(shu) 不盡偽(wei) ”,其〈楊朱〉、〈力命〉、〈說符〉三篇確存有楊朱遺說,而“世之述楊朱者多推衍太過,支離而不明”,楊朱其實並不詭異,“觀於(yu) 世之尋常老者”,便可推知楊朱學說的真相。他解釋說:
人之壯也,視天下事無不可為(wei) ,重其願(即理想)而爭(zheng) 於(yu) 名,每因名而舍利(財利之“利”。凡屬於(yu) 享者,周、秦人常以與(yu) 名對言,而稱之為(wei) “實”),樂(le) 交友而肯出其貨力以為(wei) 人。此其情近於(yu) 墨翟。及至四、五十,經曆既多,熱中漸冷,乃覺向之願與(yu) 名皆虛無所有,而信命數之自然,於(yu) 是進取之情失,施舍之行變,為(wei) 老計,為(wei) 子孫計,自計所得之實,且以喜樂(le) 終 其餘(yu) 年。《唐風·蟋蟀》之詩,孔子“在得”之戒,是即楊朱也。朱之說以認實不認名為(wei) 原,以認己不認羣為(wei) 末,縱其情而又不累於(yu) 物,安其身而又不懼於(yu) 死。此數者乍觀若不相貫,知老者之情,則不解而自明矣。道家貴生之旨,固老者所常有,少壯之奢淫,固老者所不肯也。世多不解楊朱何以出於(yu) 道家,又疑其肆欲,何以能全生,皆未知以老者之情觀之耳。墨之行,舍己以為(wei) 羣。凡舍己皆立一名而以意氣徇之,其弊至於(yu) 爭(zheng) 無謂之虛義(yi) 而滋擾亂(luan) 。此楊朱所懲也。以墨之弊對觀,則楊之長見;以老子對觀,則楊之淺亦見矣。以高義(yi) 較之,則覺其卑;以世之妄人較之,則固高矣。[55]
以人生經曆說明楊朱“貴生”、“為(wei) 我”之義(yi) ,可謂別開生麵,似為(wei) 從(cong) 來論者所未有。文獻證據雖不甚充分,然而仔細玩味,但覺犁然有當於(yu) 人心。鑒泉識解之精,即此可見。
他又引《列子·楊朱篇》曰:“私天下之身,私天下之物,其惟聖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惟至人乎!”(按:明世德堂本作“橫私天下之身,橫私天下之物,其惟聖人乎!”王重民《敦煌古籍敘錄》所載敦煌殘卷中,“其惟聖人乎”前有“不橫私天下之身,不橫私天下之物”十四字。[56])而後說道:
是其意欲合私為(wei) 公也。公本私之積,除私則無公。個(ge) 人本位之說,固道、儒之所同,特非如楊朱之術耳。然觀近世西人之強造一“公”名而趨人徇之者,可知朱之所持有故矣。[57]
敦煌殘卷所錄,是否即是《列子》書(shu) 原文,姑置不論。然而鑒泉所持之說,則頗值得留意。在他看來,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不論是儒還是道,都是“個(ge) 人本位”,並不像現代西方的國家主義(yi) 、民族主義(yi) 之類,以一抽象之“公”名加於(yu) 個(ge) 人之上。近世史學大家柳翼謀亦持同一看法,雲(yun) :
千古史跡之變遷,公私而已矣。公與(yu) 私初非二物。隻徇一身一家之計,不顧他人之私計,則為(wei) 私。推其隻徇一身一家之計之心,使任何人皆能便其一身一家之私計,則為(wei) 公。故大公者,羣私之總和,即《易·文言》所謂“利者,義(yi) 之和也”。由此推闡,公之中有私焉,私之中亦有公焉。相反相成,推遷無既,亦即董生所謂“義(yi) 之中有不義(yi) ,不義(yi) 之中有義(yi) ”。此學者所不可不知也。封建、郡縣,此曆史形式之變也。〈禮運〉以“天下為(wei) 公”、“天下為(wei) 家”判古史之升降,而柳宗元謂“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則由公為(wei) 私,由私為(wei) 公,未易畫分矣。[58]
按:《屍子》〈綽子〉篇所謂“聖人於(yu) 大私之中也為(wei) 無私”一語,可視為(wei) 翼謀此說的概括。然而費正清之流略識之無的所謂漢學家,以及奉舶來品為(wei) 無上正等正法的吾國學者,看法卻截然相反,以為(wei) 中國曆來都是集體(ti) 主義(yi) 的以公壓私。對中國曆史與(yu) 學術的看法,傳(chuan) 統學者與(yu) 西方或西化學者之間,往往不同如此。依筆者之見,若是不為(wei) 現成理論或來自西方的偏見所束縛,對儒、道二家之說細心體(ti) 察一番,不能不承認,鑒泉與(yu) 翼謀之說更為(wei) 符合事實。既然如此,孟子有為(wei) 何要以“無君”之名加諸楊朱呢?鑒泉的解答是:“墨家尚同,以羣掩己,以公滅私,故無父。楊則矯其弊,不肯以己徇羣(即不認團體(ti) ),守私而輕公,故無君也。”[59]
鑒泉以為(wei) ,儒、道二家都主張公為(wei) 私之積,因私以及公(此即孟子所謂“推”),而楊朱過輕了“公”,墨子則過重了羣。他認為(wei) ,“墨說實以羣利為(wei) 本。羣者,大羣之泛愛也;利者,效用之狹計也。勤儉(jian) 皆為(wei) 羣利。兼愛、天誌、尚同為(wei) 主,羣利之所由立;尚賢者,尚同之所由成;明鬼者,天誌之所由行;皆其第二義(yi) 也。”又說:“其道全同於(yu) 歐洲之風而大異於(yu) 儒者之說。以儒道、歐風比觀之,則大明矣。”他所謂歐洲之風,當然不是指現今成為(wei) 西方主流思想的個(ge) 人自由主義(yi) ,而是當時盛行的國家(民族)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在他看來,墨家與(yu) 歐風的相似,乃基於(yu) 其宗教性:
《七略》謂墨家出於(yu) 清廟之守,吾疑之久而始得其解。蓋清廟之守者,上古部落時之僧侶(lv) 祭司,即〈明鬼篇〉所謂“擇其國之父兄,慈孝貞良,以為(wei) 祀宗”者是也。僧侶(lv) 祭司奉神意以統禦部落,即天誌、兼愛、尚同之所從(cong) 出也。此製重於(yu) 初民之牧羣,以其羣體(ti) 散、家庭輕而部落重,非此不足以結之而相捍衛。散羣之人,各自求生,故勤儉(jian) 重焉。及定居農(nong) 村,乃改此習(xi) 。歐洲諸國本沿牧羣之風,基督教則猶太僧侶(lv) 祭司之變也。故其風重社會(hui) 而輕家 庭,以泛愛為(wei) 結合之本。……墨學與(yu) 歐風根本相同,國家主義(yi) 即尚同也,天父之說即天誌也。歐人一切以羣利(社會(hui) 效率)為(wei) 準,即墨子之本旨而僧侶(lv) 祭司之所持也。乃至崇尚知識技巧,長於(yu) 分析名理,亦皆相同。中國沿農(nong) 村之化,儒家立本家之義(yi) ,故墨學、基督教皆不能盛行於(yu) 中國,惟哥老會(hui) 具散羣之形耳。[60]
按:鑒泉論墨家,從(cong) 分析全書(shu) 脈絡入手,抉出其要旨,然後以“出於(yu) 清廟之守”為(wei) 線索,以中國社會(hui) 情況為(wei) 背景,並以歐洲曆史作對照,追溯其起源,剖析分明,言之成理,確有其獨見。
陳柱《墨學十論》雲(yun) :“墨子尊天而卑父母,重實利而薄忠愛,其政必專(zhuan) 製而引起革命。”鑒泉讚同此看法,以為(wei) “有所見矣,惜未明耳”。他引黃震《日鈔》.之說,認為(wei) 墨家之“尚同”,與(yu) 儒說絕不相同。黃氏以為(wei) ,〈論語〉載孔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春秋》譏“專(zhuan) 臣”,但絕不是“尚同”,釋雲(yun) :“不非其大夫者,惡居下訕上;譏專(zhuan) 臣者,惡以臣逼君;孔非尚同也。墨之言尚同,謂天子所是,皆是之;天子所非,皆非之;與(yu) 孔門所謂‘不善而莫違’之戒正相反,顧可謂其同乎?”又以為(wei) ,墨子的兼愛與(yu) 孔子所謂“泛愛親(qin) 仁”、“博施濟眾(zhong) ”亦大異,因為(wei) “墨子之言兼愛,謂法其父母與(yu) 法其君皆為(wei) 不仁,惟當法天,與(yu) 孔門所謂‘孝弟為(wei) 仁之本’者正相反”。鑒泉稱:“黃氏此說能分析,是前人論諸子者所希有,且其說於(yu) 墨道之奉天輕家有所見。”[61] 儒家主“仁”,主“性善”。若天子所為(wei) 不善而莫違,依儒家之見,乃是“逢君之惡”,最為(wei) 所戒。儒家所謂天,也決(jue) 不是人格神,天意則由民意而見(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判斷是非的最後標準,在孔子看來,乃是否心“安”;[62] 在孟子看來,則為(wei) 是否符合“良知”,是否出於(yu) “惻隱之心”。鑒泉據此以為(wei) ,“墨家根本謬誤,即在‘利’字。所謂利者,即今俗語所謂‘值得’也。”正因“墨之說以兼愛為(wei) 本,實以實利為(wei) 主”,故《莊子·天下篇》“不駁其兼愛而獨駁其非樂(le) ,蓋指其專(zhuan) 計事利而不顧人情也”。[63] 此處所謂事利,當然是指國家或社會(hui) 的公利。墨家主張,人人當以天子之是非為(wei) 是非,因為(wei) 天子代表了公利。若在為(wei) 公利出力之時而兼顧家庭或個(ge) 人,便不是“尚同”,絕對必須製止。至於(yu) 音樂(le) ,依“專(zhuan) 計實利”而觀,乃消耗世上有限資源於(yu) 無用之地,不“值得”,自宜禁止。“不顧人情”者,此類之謂也。
“奉天輕家”四字,確能概括墨家學說。輕家而一切尚同,必然導致專(zhuan) 製,晚近的曆史可為(wei) 明證。奉天又如何“必專(zhuan) 製”?鑒泉未詳說。距鑒泉作《子疏定本》約五十年後,俄國猶太裔學者Vitaly A. Rubin撰《古代中國的個(ge) 人與(yu) 國家》一書(shu) ,論說先秦儒、道、墨、法四家學說,[64] 以為(wei) 儒、道二家較重個(ge) 人,墨、法家則主張國家專(zhuan) 製。法家主專(zhuan) 製,固不待言。Rubin認為(wei) ,墨家的專(zhuan) 製傾(qing) 向,於(yu) 法家有過之無不及。其理據正在奉天以尚同:奉上帝的旨意(“天誌”)來發號施令,當然是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又豈有討價(jia) 還價(jia) 的餘(yu) 地?更不用說“諫諍”了。又,2004年,美國學者Sam Harris所撰《信仰的終結》出版,並於(yu) 次年獲國際筆會(hui) 非小說類獎。此書(shu) 對神教本身作了徹底的批判,認為(wei) 人類頗為(wei) 願意放棄理性,擁抱宗教信仰,今日世界上許多慘酷行為(wei) 、殘暴統治,都是從(cong) 原始信仰而來。這類信仰絕對經不起現代知識的推敲,人們(men) 卻視之為(wei) 上帝的旨意。既是神諭,自然深信而不疑,難以改變,難以放棄,理性無能為(wei) 力。在當今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極易獲得的情況下,此弊不除,人類的前途,實是大可憂慮。[65] 由此可以推論,因儒、道思想的盛行而“奉天”的獨斷神教不得大行其道,實為(wei) 中國之福。若明乎此,更可見鑒泉識力之卓。然而此義(yi) ,又豈是匍匐於(yu) 西教腳下、鼓吹中國需要所謂信仰的當代不少無多知識的“知識分子”所能理解?
鑒泉又指出戰國時遊俠(xia) 之風與(yu) 墨家的關(guan) 係,說道:“俠(xia) 者之流,為(wei) 今之哥老會(hui) ,重社會(hui) 而輕家庭,中國惟此類耳。”[66] 他另有〈遊俠(xia) 述〉一篇,以為(wei) 戰國、秦漢之際,“封建之分治變為(wei) 郡縣之集中,世族世家變為(wei) 匹夫崛起,重農(nong) 變為(wei) 重商,土著變為(wei) 遊食,”此即司馬遷所謂“古今之變”,遊俠(xia) 於(yu) 焉興(xing) 起。又引〈墨經〉“任損己而益所為(wei) ”,指出“此即‘任俠(xia) ’之‘任’”;而“墨家引巨子為(wei) 聖人,此即今哥老會(hui) 之所謂大耶也。”[67] 《漢書(shu) 》論遊俠(xia) 之害,引曾子語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鑒泉以為(wei) ,此言“最得遊俠(xia) 之本”,並申述說,所謂民散有二義(yi) :一是“不受官治,軼於(yu) 國而自為(wei) 法”;二是“不安土著,超於(yu) 鄉(xiang) 而自為(wei) 羣”。法家“尊君權而重公法,故最惡軼於(yu) 國者。”而從(cong) 儒家立場看,“則軼於(yu) 國之可惡,尤不若超於(yu) 鄉(xiang) ,且俠(xia) 者之羣,不獨超於(yu) 鄉(xiang) ,而且離於(yu) 家,乃尤可惡。”“由是以觀,乃知俠(xia) 之起於(yu) 墨。”[68] 按:鑒泉治墨學,並不為(wei) 當時風氣所中,附會(hui) 西說與(yu) 科學,而是以社會(hui) 史與(yu) 思想史相互印證,確是見解超卓,度越同時儕(chai) 輩及嗣後之專(zhuan) 治墨學者。
與(yu) 墨家相似者有農(nong) 家。江瑔以為(wei) ,農(nong) 家無與(yu) 於(yu) 耕稼之事,實乃許行之徒“假農(nong) 之名以發其學理”,“以君臣並耕為(wei) 宗,而欲均貧富,齊勞逸,以平上下而齊物者也。”鑒泉大體(ti) 讚同江氏之說,但又認為(wei) ,不可說農(nong) 家與(yu) 耕稼全無關(guan) 係。其根據是:“《七略·雜占》所取止農(nong) 事占候之事耳,非農(nong) 書(shu) 皆入‘雜占’也。其農(nong) 家所收尹都尉、泛勝之、蔡癸諸書(shu) 逸文,今存者皆是言農(nong) 事,非許行之說。”以校讎目錄學的知識為(wei) 證據,令人信服。其結論是:“農(nong) 家凡三派:一為(wei) 許行之徒,近於(yu) 墨家;一為(wei) 計然、範蠡,權家之用農(nong) 者;一為(wei) 李悝、商鞅,法家之用農(nong) 者。”更進一步說道:
蓋農(nong) 家本言農(nong) 事,而取之者非一家也。至於(yu) 許行之不耕,正欲驅眾(zhong) 人於(yu) 耕。並耕之事亦非托言。若許行之不耕,則以失田之故。且農(nong) 家固兼主工也,特欲除富貴階級耳。今之世盛行矣。[69]
農(nong) 家主張“除富貴階級”,與(yu) 今世社會(hui) 主義(yi) 派自有相通處。依此而觀,孟子提到的白圭當然也可說是農(nong) 家,因其鼓吹不要倉(cang) 廩府庫,主張盡量減少公費,在上者於(yu) 是盡可二十取一,與(yu) 許行之說相同。
至於(yu) 計然、範蠡,鑒泉以為(wei) ,其術“實是陰謀”。他根據馬國翰、黃以周所輯佚文,以為(wei) 計然“所言多陰謀之類,是謂權家,出於(yu) 道家”。其言“以食貨謀富強,近於(yu) 李悝、商鞅,蓋以兵謀為(wei) 主,而以農(nong) 事為(wei) 用。”範蠡則言“陰陽進退消息,蓋本計然。”其言有雲(yun) :“未盈而溢,未盛而驕;天時不作而先為(wei) 人客,人事不起而創為(wei) 之始。此逆於(yu) 天而不合於(yu) 人。陰謀絕德,好用凶器,上帝之禁也。柔而不屈,強而不剛,左道右術。”鑒泉認為(wei) ,“其義(yi) 皆由道家而變之,化恬漠為(wei) 陰謀。”“既知陰謀為(wei) 道家所忌而竟為(wei) 之”,與(yu) 《史記》所載陳平之自歎相似,是為(wei) 道家之敗類。然而範蠡功成之後,能不戀棧,見機免禍,此則“道家之本長”。劉向“不入之道家而入之兵家”,可謂善於(yu) 別擇。[70]
先秦時期,以“食貨謀富強”的先驅乃是佐齊桓公定霸的管仲。《管子》一書(shu) ,雜記管仲言行,其為(wei) 何人所作,當入於(yu) 何家,向多聚訟。鑒泉認為(wei) ,“管仲時尚無聚徒講學之事”,故此書(shu) “乃道、法、權、術諸家稱述管子者”;其所以稱述管子,則“以其霸功也”。春秋霸術開戰國風氣,本始於(yu) 齊國,而管子正是齊地思想的代表。[71] 《管子》書(shu) 十分龐雜,鑒泉依據各篇內(nei) 容,作了一個(ge) 區分。首先是〈經言〉九篇,以為(wei) “凡古書(shu) 稱‘經’者,皆是綱要”,《史記》“所舉(ju) ,皆在此中”,《韓非子》“所引二條,亦皆在此中”,當然是綱要了。〈大匡〉、〈中匡〉、〈小匡〉、〈霸形〉、〈戒〉、〈小稱〉、〈四稱〉、〈侈靡〉、〈小問〉、〈桓公問〉、〈度地〉諸篇,乃“記述之文”,其中頗有重複記載而有不同者,“似不出一人之手”。〈宙合〉、〈樞言〉、〈心術上、下〉、〈白心〉、〈勢〉、〈內(nei) 業(ye) 〉、〈九守〉諸篇,則為(wei) “道家之說,〈形勢〉、〈版法〉之類”,其中〈宙合〉、〈心術〉、〈白心〉、〈內(nei) 業(ye) 〉最純。諸篇中有“與(yu) 計然同者”,則“漸流於(yu) 陰謀矣”。〈法禁〉、〈重令〉、〈法法〉、〈君臣上、下〉、〈任法〉、〈明法〉、〈正世〉、〈七臣七法〉諸篇,“均法家之說,〈七法〉之類也”,其中有“顯為(wei) 商、韓之說”者。至於(yu) 〈輕重〉十九篇,鑒泉以為(wei) 其文“多不可曉”,“其堪為(wei) 理財之格言者,亦寥寥無多,大旨不過以幣禦粟,權其輕重,以收財而充一國而已。”評價(jia) 顯然不高,與(yu) 當時及後來許多論者不同。鑒泉對《管子》一書(shu) 總的看法則是:
〈牧民〉之張四維,〈大匡〉之處四民,誠管氏之可稱者。變執虛而為(wei) 俟動,假禮義(yi) 以求富強,霸者之道,固當為(wei) 管氏之本術。霸功既為(wei) 時所重,學術亦流衍而失真。既變執虛,則陰行之說自必同於(yu) 計、範;既盡富強,則耕戰之說自必同於(yu) 李、商;既變執虛,盡富強,則法術之說自必同於(yu) 慎、申。故聖道之降為(wei) 諸子,霸術實為(wei) 之中樞。學既流衍,學者遂托管仲為(wei) 始祖而推衍其說,多非管仲之本旨矣。今讀其書(shu) ,視為(wei) 道家、法家而已,不必問是仲非仲也。[72]
按:此論最為(wei) 明通,治諸子學者務須於(yu) 此留意。“聖道之降為(wei) 諸子,霸術實為(wei) 之中樞”一語,最是有見。《管子》書(shu) 的重要性,正在於(yu) 此。
鑒泉對於(yu) 商鞅之學,亦有獨到見解。他以為(wei) ,商鞅“以耕戰愚民”,其實是隻能用於(yu) 秦國,“惟秦民可愚耳”,因為(wei) 其時的秦民,風氣樸野,知識未開,在上者一提倡,便能舉(ju) 國一致,盡力於(yu) 耕戰。若以此用於(yu) 文化發達的山東(dong) 諸國,那是談何容易,而且樸野者終必同化於(yu) 文明而失其故俗。於(yu) 是這一耕戰政策的結果便是:“足以並天下之地,而不足以易天下之俗。秦之二世而亡,亦以此也。”對秦地法家作了曆史的判斷,非博通古今、深於(yu) 思辨者不能道。他以為(wei) ,道家亦言法,“如《鶡冠》言定分而立於(yu) 君正用賢,莊周、慎到、申不害皆謂上無為(wei) 而下有為(wei) ,然皆因其自然之法,非以刑賞束縛馳驟之也。”道家“所謂不尚賢而愚民者,乃齊萬(wan) 物而與(yu) 民同愚,非刑賞以愚之。此由《老經》‘不以智治國’而衍之者也。”這寥寥數語,點出了道家與(yu) 商鞅的絕大不同處。[73]
《申子》所謂“君設其本,臣操其末;君治其要,臣行其詳”雲(yun) 雲(yun) ,鑒泉以為(wei) ,都是“道家末流之所同主”,釋曰:“道家本旨在於(yu) 虛因無為(wei) ,專(zhuan) 言治國,則為(wei) 主要臣詳。《莊子》亦言之。欲‘要’而‘因’,不得不言循名核實。”“凡道家末流多兼言守虛靜與(yu) 正形名”,厥因正在於(yu) 此。主虛與(yu) 因,為(wei) 慎、申所同,然而“慎於(yu) 因,不言名而言法,申則由虛而衍為(wei) 周秘之術。此其異也。”按:近人張舜徽作《周秦道論發微》,所著重闡釋者,正是這“周秘之術”,並以此為(wei) 道家的正宗。[74]
韓非之集法家之大成,人所共知,鑒泉則分析道家末流所蘊含的內(nei) 在理路,由此推衍出由道至韓的發展曆程,獨具手眼,雲(yun) :
[世] 皆謂法家出於(yu) 道家,不知自道至法,凡經幾變,而非一人備曆之也。蓋道家末流執虛因以言治道,已偏於(yu) 陰而用形名。至慎到而為(wei) 立公棄私,至申不害而為(wei) 扃閉竄匿。商鞅別出,則尚公功,禁私行。三人之說各異。到之言法,不過舍己能而因自然之勢,言威勢矣,而未及於(yu) 定法與(yu) 用術也。不害之言術,止守靜自秘而已,未及於(yu) 察奸防下之詳也。鞅之言法,止刑賞而已,又無不害之秘術。非則兼備用之,於(yu) 〈有度〉、〈八經〉二篇可見。蓋既舍己能,必重法;重法,必嚴(yan) 刑賞;嚴(yan) 刑賞,必尊主威;恐法之不行,必禁私行私學;恐威之失,必察奸防下。慎、申之說,勢必推至於(yu) 是。與(yu) 鞅之說相會(hui) ,不能複顧其背於(yu) “去智”之初旨也。
更揭示了韓非學說如何走向極端,終至與(yu) 自己的初衷相背:
重法之極,並修行居學一切毀棄,乃至謂言古之帝王之美為(wei) 誹君不忠(〈忠孝〉);密術之極,至謂人心之患在於(yu) 信人,父子夫婦皆不足信(〈備內(nei) 〉)。其冷觳至是,而其本意,不過曰“明主法,困奸臣,以尊主安國”而已(〈奸劫弑臣〉)。尊主之至,遂謂不能禁下而自禁之謂劫(〈難三〉)。此即李斯“督責”之說也。其初豈非一無為(wei) 為(wei) 的邪?由無為(wei) 而主要而主佚而主尊,乃至於(yu) 主恣,非道家之所及料,而亦法家之所不能自反也。非嚐言為(wei) 治不求適民。夫不求適民,複安用治?本因安民而求尊主,終因尊主而不顧民。首尾衡決(jue) ,非所謂始乎陽而卒乎陰者耶?
這一大段話,抉出了法家思想的內(nei) 在矛盾,曆來論者,不論是指斥法家還是偏袒法家,似罕有如此深刻的分析。
至於(yu) “申商所無而為(wei) 非一人之大罪者”,鑒泉以為(wei) ,在於(yu) “全以不肖待人”,於(yu) 是“幾無‘恩’之可言”。此則“由荀卿性惡之說出”,並不自黃老而來,釋曰:
司馬遷言歸黃老,以其初學黃老,誌本求無為(wei) 耳。無為(wei) 者,固道、儒、法所同之鵠,而其所以達此鵠之術則異。論學者固當論其術;若論其鵠,則諸子皆以齊、治為(wei) 鵠,複何異耶?〈六反〉篇言民不盡如老聃之知足,〈忠孝〉篇則詆恬淡恍惚為(wei) 無用無法,豈取黃老者耶?道家以慈為(wei) 寳,所謂無為(wei) ,正恐拂民之生,雖慎到猶恐鄰傷(shang) 之。若非之直言民詐不可愛,乃道家之所大畏也。[75]
按:此辨極精。對比之下,張舜徽專(zhuan) 以所謂君人南麵之術來解釋道論,則不免失於(yu) 一偏,未能深入。
鑒泉論雜家,亦多卓見,以為(wei) 諸家各持己見,趨於(yu) 一端,門戶之爭(zheng) 不息,於(yu) 是便有調和之論。所謂雜家,即由之而起。今存最古的雜家之書(shu) ,乃《屍子》與(yu) 《呂氏春秋》,二書(shu) “皆取眾(zhong) 家而衷於(yu) 儒”。《屍子》言“正己”,與(yu) 儒、道同。而與(yu) “主法不主人”的法家異;又以刑為(wei) “不得已”,而且“言無私”,“言仁”,顯然不同於(yu) 商鞅。因此,《七略》所謂“兼儒墨合名法”,正是雜家宗旨。“守要”、“用賢”、“正名”三說,鑒泉認為(wei) 是《屍子》書(shu) 的“標幟”。又雲(yun) :“‘守要’、‘本身’,儒、道所同;‘正名’,道家之末;‘用賢’,儒家之要。呂氏之書(shu) ,即以是為(wei) 貫索。”[76]
高誘序《呂氏春秋》謂此書(shu) “以道德為(wei) 標的,以無為(wei) 為(wei) 綱紀,以忠義(yi) 為(wei) 品式,以公方為(wei) 檢格,與(yu) 孟軻、孫卿、淮南、揚雄相表裏。”鑒泉以為(wei) :“高氏之言最為(wei) 得要”,“書(shu) 中所取楊、墨、慎、申、兵家、名家之說,皆能節去其偏宕,必通儒為(wei) 之。”[77] 在鑒泉看來,《呂氏春秋》去極端,尚調和,以通儒為(wei) 職誌,且調和之中自有其宗尚,自有其貫索。此義(yi) 在其《呂氏春秋發微》中闡發詳盡,曰:
蓋極端之病見而調和之說興(xing) 。調和者,必持一容公之量,以兼取眾(zhong) 長,裁剪部勒,而成全體(ti) ,如調音以製樂(le) 。然裁剪部勒,必有其中心之一貫,如調樂(le) 雖兼眾(zhong) 善,而必有一元音為(wei) 其調之主也。……是書(shu) 之調和,據圓方同異公平之理。……其所主者,則儒、道二家。大旨以生生為(wei) 本,己身為(wei) 主,誠感為(wei) 用。此三旨者,道、儒之所同,而大異於(yu) 權勢法術之說者也。……生生者天也,故以全天為(wei) 本;己身之所以能誠感者,即根於(yu) 宇宙之大同。生也,感也,圜道然也。以天圓統三旨,〈孟春紀〉略具之矣。道家多言形上,詳於(yu) 圓也;儒家多言形下,詳於(yu) 方也。以是為(wei) 基據,故曰:“以道德為(wei) 標的,無為(wei) 為(wei) 綱紀,公方為(wei) 檢格。”道德固儒、道之所同,無為(wei) 亦儒、道、法家同有之目的,而虛靜無為(wei) 則道家之所詳,即合天道之說也。公方為(wei) 檢格,則儒家之所詳,即修人義(yi) 之說也。忠義(yi) 為(wei) 品式者,亦即儒家之仁義(yi) 。[78]
鑒泉本人治學之所祈向,亦於(yu) 此可以推見,即不走極端,崇尚調和;調和則並非牛溲馬勃,紛然雜陳,無所統紀,而是以儒、道為(wei) 綱領,對於(yu) 其餘(yu) 各家學說,裁剪部勒,去蕪存菁,使之秩然成一整體(ti) 。儒、道之所以為(wei) 綱者,端在一見“人義(yi) ”,一見“天道”,一為(wei) 方而一為(wei) 圓,所謂“道德無為(wei) ,合天道之圓也;公方忠義(yi) ,修人義(yi) 之方也。”《呂覽》一書(shu) 之所以可貴,正在“據圓方同異之理,圓統同而方別異也”。[79] 此即“推十合一”之義(yi) ,亦《推十書(shu) 》之所以作也。
注釋:
[1] 有關(guan) 劉沅思想及其劉門教,請閱馬西沙、韓秉方《中國民間宗教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二十三章(頁1351-84)。
[2] 參看《推十書(shu) 》卷首蕭萐父序文,及吳天墀〈劉鹹炘先生學術述略〉。
[3] 章學誠《校讎通義(yi) 》卷一敘文中語。
[4] 見其〈史論要鈔〉,《右書(shu) 》卷二,頁三七(《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237)。
[5] 張廣雅(之洞)雲(yun) :“周秦諸子,皆自成一家學術。後世羣書(shu) ,其不能歸入經、子者,強附史部,名似而實非也。”範希曾《書(shu) 目答問補正》(北京:中華書(shu) 局,原版影印本,1963年),頁119(卷三)。
[6] 頁一(《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791)。
[7] 餘(yu) 嘉錫《古書(shu) 通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頁23-24。並可參看李零《簡帛古書(shu) 與(yu) 學術源流》(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4年),第六講〈簡帛古書(shu) 的體(ti) 例與(yu) 分類〉(頁193-211)。按:時至今日,猶有人齗齗致辯於(yu) 《老子》書(shu) 究為(wei) 何人所作,作者為(wei) 一人抑或多人,等等,正是所謂“辯乎其所不必辯者”。
[8] 《諸子通考》(台北:正中書(shu) 局,1954年),頁3-4。
[9] 見《治史餘(yu) 論》,頁一(《推十書(shu) 》第三冊(ce) ,頁2375)。
[10] 《校讎述林·子書(shu) 原論》,頁七(《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頁1649)。
[11] 以上均見上書(shu) ,頁十——十七(《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頁1650-54)。
[12] 《續校讎通義(yi) 》第十二〈四庫子部〉,頁三八——三九(《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頁1631)。
[13] 《校讎述林·子書(shu) 原論》,頁十七——十九(《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頁1654-55)。
[14] 《太史公書(shu) 知意》卷一〈序論〉,頁二二(《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頁1213)。
[15] 《子疏定本·老徒論第三》雲(yun) :“大道散而後有子術,未散則止有官學;空論興(xing) 而後有子書(shu) ,未興(xing) 則惟有記載。此莊周、章學誠所以詳論者也。”(頁三八;《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810)。
[16] 《子疏定本》卷首〈子疏先講〉,頁七(《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794)。按:“持之有故”前當有“之”字。
[17] 同上,頁九——十(《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795-796)。
[18] 周啟成校注《莊子鬳齋口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7年),頁412。
[19] 鍾泰《莊子發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頁626。
[20] 〈子疏先講〉,頁十——十一(《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796。
[21] 《內(nei) 書(shu) 二·天地》,頁三十八(《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464)。按:此處所謂“人本居此宇宙中,自為(wei) 宇宙則律之所囿,故非獨所見不出乎此,其心思之勢,亦不能出宇宙大理之外焉”,與(yu) 哈耶克(F. A. Hayek)的見解如出一轍。哈氏堅決(jue) 反對笛卡爾的二元論,即以人的心思獨立於(yu) 自然界宇宙之外,因而人自始就能設計出社會(hui) 與(yu) 文化的機構。他認為(wei) ,人心乃適應自然與(yu) 社會(hui) 情況而形成,為(wei) 人生於(yu) 其間的環境之產(chan) 物。見所著Law, Legislation and Liberty, vol. 1, Rules and Order (London and Henly: Ruteledge & Kegan Paul, 19730, p. 17。鑒泉此數語,可謂哈氏觀點的濃縮。二者亦稍有不同,即哈氏強調社會(hui) ,鑒泉則注重“宇宙大理”(社會(hui) 亦為(wei) 宇宙大理的產(chan) 物)。
[22] 《內(nei) 書(shu) 二·善惡》雲(yun) :“誠知宇宙惟生,惟此一生,此生即善,何感乎相對之流蕩,何憂乎絕對之空幻,何疑乎天人、情性、事實價(jia) 值之歧途哉?”(頁十七,《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454)
[23] 同上,頁一(《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446)。
[24] 見《內(nei) 書(shu) ·氣道》,頁八——二十(《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476-482)。按:時至今日,日本學者論宋明理學,仍有“理一元”、“氣一元”、“理氣二元”之說,乃至創造“氣學”一名詞,以之指稱張橫渠、王船山一派理學。吾國學者亦多有隨聲附和者。鑒泉之說,足以糾正此等誤解。
[25] 《子疏定本·總記十二》,頁五四——五五(《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869)。
[26] 《子疏定本·老徒論第三》,頁三八——三九(《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810)。
[27] 同上,頁三九。
[28] 《子疏定本·孔徒第一》,頁十二(《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797)。
[29] 姚永樸《論語解注合編》(合肥:黃山書(shu) 社,1994年),頁91(卷三)。
[30] 同上。
[31] 王夫之《讀四書(shu) 大全說》,《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長沙:嶽麓書(shu) 社,1991年),頁663(卷五)。
[32] 徐複觀有〈儒家在修己與(yu) 治人上的區別及其意義(yi) 〉,極可參看。載所著《儒家政治思想與(yu) 民主自由人權》(台北:八十年代出版社,1979年),頁197-214。
[33] 《子疏定本·孔徒第一》,頁十三(《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797)。
[34] 《子疏定本·孔裔第二》,頁三六(《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809)。
[35] 《內(nei) 書(shu) 二·善惡》,頁一(《推十書(shu) 》上冊(ce) ,頁446)。
[36] 《子疏定本·孔裔第二》,頁三四(《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808):“道歧於(yu) 天人之離,即自然與(yu) 當然之相反。以自然為(wei) 善者主放任,道家是也。以自然為(wei) 惡者主矯製,法家是也。”
[37] 呂思勉《經子解題》(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5年),頁91-93。
[38] 〈中國政治思想史十講〉,《呂思勉遺文集》(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7年),下冊(ce) ,頁28。
[39] 《孟子·告子上》曰:“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
[40] 《左書(shu) ·老子二鈔》,頁一(《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69)。
[41] 《誦老私記》,頁十一(《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頁1078)。
[42] 《子疏定本·老徒裔第三》,頁四四(《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813)。
[43] 以上均見《左書(shu) ·大學孝經貫義(yi) 》,頁十——十二(《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57-58〉。
[44] 以上均見《子疏定本·孔裔第二》,頁二二——二三(《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802)。
[45] 同上,頁二二——二八(《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802-804。
[46] 《莊子釋滯》,頁一(《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頁1099)。
[47] 以上均見《子疏定本·老徒裔第三》,頁五二——五四(《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817-818)。
[48] 《莊子釋滯》,頁三——四(《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頁1109-1110)。
[49] 《子疏定本·老徒裔第三》,頁五四——五六(《推十書(shu) 》第一冊(ce) ,頁818-819)。
[50] 《莊子釋滯》,頁八,九(《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頁1102,1103)。
[51] 〈在囿篇〉雲(yun) :“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鍾鍾山之釋頗精,曰:“‘在’猶存也,存如《孟子》‘存心養(yang) 性’之存,存則不放矣。不放,故‘不淫其性’。‘淫’者佚也,佚者失也。‘宥’同囿,謂範圍之也。……‘在宥’如上醫之調人元氣,不使生疾。”見《莊子發微》,頁220。
[52] 以上均見《莊子釋滯》,頁十六——十七(《推十書(shu) 》第二冊(ce) ,頁1106-07)。
[53] 《莊子發微》,頁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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