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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宋朝的錢荒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6月30日
南宋理宗朝的一年春天,台州城的市民一覺睡醒,忽然發現“絕無一文小錢,在市行用”。也就是說,台州城鬧“錢荒”了,市麵上幾乎找不到一枚銅錢流通了。這是何故?原來,市麵流通的錢都被日本商船收購走了。這些日本商船“先過溫(州)、台(州)之境,擺泊海涯。富豪之民,公然與(yu) 之交易。倭所酷好者銅錢而止,海上民戶所貪嗜者,倭船多有珍奇,凡值一百貫文者,止可十貫文得之;凡值千貫文者,止可百貫文得之。”(包恢《敝帚稿略》)日本看中宋朝的銅錢,低價(jia) 出售日貨,大量回收銅錢,“以高大深廣之船,一船可載數萬(wan) 貫文而去”,難怪台州一日之間發生“錢荒”。
宋朝是曆史上一個(ge) 經常鬧“錢荒”的朝代。如宋仁宗朝慶曆年間,江淮出現“錢荒”;神宗朝熙寧年間,“兩(liang) 浙累年以來,大乏泉貨(貨幣),民間謂之錢荒”;哲宗元祐年間,“浙中自來號稱錢荒,今者尤甚”;南宋初期,也是“物貴而錢少”,南宋後期,“錢荒物貴,極於(yu) 近歲,人情疑惑,市井蕭條”。從(cong) 北宋到南宋,“荒錢”鬧個(ge) 不停,老百姓常常發現,市麵上的錢用著用著就不見了,不知流到哪裏去了。
許多宋朝人認為(wei) ,是銅錢的大量外流造成了“錢荒”。宋朝經濟發達,與(yu) 日本、東(dong) 南亞(ya) 、阿拉伯乃至非洲開展密切的國際貿易,宋錢差不多成了這一貿易區的國際貨幣,有點接近今日美元的貨幣地位。不但日本“所酷好者銅錢而止”,交阯跟宋人交易,也“必以小平錢為(wei) 約;而又下令其國,小平錢許入而不許出”;爪哇國也用胡椒交換宋錢。今天在東(dong) 非、印度、波斯灣等地,均有宋錢出土。宋人說,“緡錢原為(wei) 中國財寶,而今四方蠻夷通用之。”並不是誇張之詞。這些與(yu) 宋朝通商的國家,“得中國錢,分庫藏貯,以為(wei) 鎮國之寶。故入蕃者非銅錢不往,而蕃貨亦非銅錢不售”。為(wei) 阻止銅錢外泄,當時有人提議:幹脆關(guan) 閉貿易港,中斷與(yu) 外商的貿易。認為(wei) 這才是“拔本塞源”之道。這當然是一種很愚蠢的想法,幸虧(kui) 宋朝政府並沒有聽從(cong) 。
今人的研究表明,宋代“錢荒”並不是因為(wei) 銅錢短缺,換言之,銅錢的外流對“錢荒”或有推波助瀾的影響,但不能說是導致“錢荒”的元凶,因為(wei) 宋代政府投入市場的貨幣總量是非常龐大的。北宋時,宋政府每年的鑄幣量高達一二百萬(wan) 貫、二三百萬(wan) 貫,宋神宗元豐(feng) 元年間還創下年鑄幣量超過500萬(wan) 貫的記錄。這還不包括四川的鐵錢、交子(紙幣)以及貨幣化的金銀。而唐代的年鑄幣量,最高也不到33萬(wan) 貫,明代近300年的鑄幣總量,還不及北宋元豐(feng) 年間一年所鑄的貨幣。學者統計,北宋末,宋政府投放於(yu) 市場的銅錢總量約有三億(yi) 貫,這個(ge) 貨幣總量,是足以滿足當時市民的交易之需的。南宋時,每一年的鑄幣量雖不如北宋,但政府發行了大量紙幣支持市場的運轉,當時的“錢荒”也表現為(wei) “物貴而錢少”,可見並沒有發生通縮,總體(ti) 的貨幣供應量並不缺乏。況且,宋朝的商業(ye) 信用工具也比較發達,大宗交易通常不必使用現金,而是采用“賒買(mai) 賒賣”等方式。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宋朝還要時常鬧“錢荒”?宋人自己也比較困惑,如生活在北宋中葉的李覯就問道:“朝家治平日久,泉府之積嚐朽貫矣。而近歲以來或以虛竭,天下郡國亦罕餘(yu) 見。夫泉流布散通於(yu) 上下,不足於(yu) 國則餘(yu) 於(yu) 民,必然之勢也。而今民間又鮮藏鏹之家,且舊泉既不毀,新鑄複日多,宜增而卻損,其故何也?”
錢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呢?——很大部分“沉澱”下來了。換成最近流行的說法,“‘錢荒’不是因為(wei) 沒有錢,而是錢沒有出現在正確的地方”。大量的銅錢,在流動性非常低的地方躺下來不動彈了。這裏的“銅錢沉澱”,包括政府的貨幣化稅收將大量錢幣回籠(這部分貨幣從(cong) 國庫流回市場需要一個(ge) 過程),也包括民間的儲(chu) 蓄風氣。李覯說“民間鮮藏鏹之家”,可能不大準確,因為(wei) 宋朝的富家恰恰普遍有積貯銅錢的習(xi) 慣,庫藏起來的錢叫做“鎮庫錢”,如青州民麻氏,“其富三世,自其祖以錢十萬(wan) 鎮庫,而未嚐用也。”宋人發現,“國之錢幣,謂之貨泉,蓋欲使之通流,而富室大家多藏鏹不出,故民用益蹙。”錢幣被大量貯藏,致使流通領域的貨幣短缺,南宋時,朝廷便出台了一個(ge) 法令,要求“命官之家存留見錢二萬(wan) 貫,民庶半之”,其他的銅錢必須變換成金銀、鈔引之類。但以宋朝鬆弛的社會(hui) 控製,這樣的法令肯定是無法執行的。
宋朝富室又為(wei) 什麽(me) 熱衷於(yu) 收貯銅錢?因為(wei) 銅錢能夠保值。北宋和南宋都有發行紙幣,北宋時叫交子,南宋時叫會(hui) 子,尤以會(hui) 子的流通範圍更廣。但紙幣作為(wei) 信用貨幣,如果國家超發,就會(hui) 迅速貶值,南宋後期的會(hui) 子就貶值得厲害,第一界會(hui) 子可以兌(dui) 換近800文銅錢,發行到第十八界時(南宋後期),每貫會(hui) 子隻可兌(dui) 換銅錢不到200文。這便導致出現典型的“劣幣驅逐良幣”,人們(men) 拚命花掉紙幣,貯備銅錢。南宋人楊萬(wan) 裏說,“今之所謂錢者”,富商與(yu) 權貴“皆盈室以藏之,列屋以居之,積而不泄,滯而不流。至於(yu) 百姓三軍(jun) 之用,則惟破楮券爾”。而銅錢超發,錢的麵值會(hui) 貶值,但銅本身的價(jia) 值卻是穩定的,宋代大量鑄造銅錢,使得銅錢的麵值低於(yu) 材值,一貫錢價(jia) 值一千文,但如果將一貫錢熔成銅器出賣的話,其值將超過一千文,如此一來,“毀錢鑄器”便成為(wei) 了有利可圖之事,於(yu) 是,“江浙之民,銷毀錢寶,習(xi) 以成風”,“奸民競利,靡所不鑄,一歲之間,計所銷毀,無慮數十萬(wan) 緡”。而江浙正是兩(liang) 宋“錢荒”的重災區。
麵對反複出現的“錢荒”,宋朝政府的對策是實行嚴(yan) 厲的“錢禁”,即禁止銅錢外流,禁止民間私自毀錢鑄器,限製民間儲(chu) 藏銅錢。這一思路有點像樓價(jia) 高企不下了就采取“限購”措施,看起來是對症下藥,實際上經不起經濟學的考驗。宋朝的“錢荒”並不是因為(wei) 貨幣總量供應不夠,而是貨幣循環過程中出現的“短缺假象”,貨幣總量既然充足,“錢禁”不但毫無必要,而且破壞了市場本身的調節功能。在自由市場中,假如銅錢供大於(yu) 求,錢的購買(mai) 力就會(hui) 低於(yu) 銅本身的價(jia) 值,這時候,市場自會(hui) 驅使人們(men) 將銅錢熔為(wei) 銅器,使市場的銅錢流通量減少,幣值回升;假如銅錢供不應求,市場也會(hui) 鼓勵“錢監”(宋朝的造幣廠)鑄錢,並吸引民間儲(chu) 藏的錢幣流回市場。這樣,銅錢的市場流量跟市場需求之間,會(hui) 自發地保持一種動態的平衡。
宋朝的領導人雖然有非常明顯的“重商主義(yi) ”傾(qing) 向,可惜經濟學知識卻很欠缺,而且比較迷信行政調控的力量,於(yu) 是將市場的調節機製當成了造成“錢荒”的因素加以嚴(yan) 厲限製,一邊厲行“錢禁”,一邊鑄幣放水,加大流動性的供應。結果導致銅錢的購買(mai) 力下降,而“錢荒”卻一直沒有解決(jue) 好。
原刊於(yu) 《南方都市報》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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