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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壽澂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
略論清初江南理學之風
——以陸桴亭、陳確庵為(wei) 例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6月2日
摘要
今人論清代學術,大率以為(wei) 明亡之後,理學風氣衰歇,再無理論之建樹,代之而起者乃所謂實學。然若細檢清初文獻,可知雍、乾以前,理學之風實頗盛,江南尤然。須知所謂理學者,以實踐為(wei) 要務,以鄉(xiang) 裏為(wei) 始基,與(yu) 今人心目中之哲學,本自有異。清初江南理學諸公,痛天下之多故,懲士風之不振,乃相與(yu) 講明道理,身體(ti) 力行,又究心鄉(xiang) 邦利病,布德施化。其流風餘(yu) 韻,延至民國仍未斷絕。茲(zi) 以太倉(cang) 陸桴亭(世儀(yi) )、陳確庵(瑚)二先生為(wei) 例,略作論說,以就教於(yu) 學界。
關(guan) 鍵詞
清初理學 陸世儀(yi) (桴亭) 陳瑚(確庵) 敬 講學
一、序言
今時學者論清代學術,大都認為(wei) 明末以降,理學衰歇,所謂實學代之而起。其主要依據是,清代的理學人物,大都在理論上無多建樹。然而須知,理學並不是西方意義(yi) 上的純哲學。現代新儒家宗師熊十力,欲與(yu) 西方哲學及佛學爭(zheng) 一日之短長,終其一生,孜孜於(yu) 儒學的理論建構,以為(wei) 宋代理學家雖“嚴(yan) 於(yu) 治心”,卻“疏於(yu) 治物”,理論上甚為(wei) 不足。然而同時又指出:“理學之為(wei) 學,不妨從(cong) 俗言之,曰生活哲學。”因此,“理學在哲學界,別是一途,不當以理論求之。”[1] 按:此語甚諦。要言之,儒學的根本,實在於(yu) 學做人,而學做人必須從(cong) 心地上培植,重在道德實踐,僅(jin) 有理論建構,無濟於(yu) 事。因學做人而嚴(yan) 於(yu) 治心,趨於(yu) 理學,可謂勢所必至。更須知,人是社會(hui) 性的生物。依儒家之見,人對於(yu) 同類有基本的同情之心,此心內(nei) 在於(yu) 人性,即所謂仁。人與(yu) 禽獸(shou) 的最大區別,端在於(yu) 此。儒家因此重一“推”字,故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所謂“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正是這一境界。
明清之際,遍野哀鴻,人倫(lun) 劇變,真孟子所謂所謂充塞仁義(yi) ,率獸(shou) 食人,顧亭林所以有“亡天下”之歎也。仁心未泯的儒者,豈能對此漠然不顧。然而氣節之士身處鼎革關(guan) 頭,又焉能泯絕舊君故國之思而靦顏事仇。其處之之道,則是“隱居以求其誌”。此所謂誌,如徐澄宇(英)所指出,乃是“吾十五而誌於(yu) 學”(《論語·為(wei) 政》)之誌,亦即所誌在聖賢。[2] 聖賢決(jue) 非自了漢,所關(guan) 切的不是個(ge) 體(ti) 的解脫或得救,而是圓顱方趾同類的福祉。故孔子曰:“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論語·微子》)
以一死堅拒康熙帝召見的關(guan) 中大儒李二曲(顒,字中孚),正是“隱居以求其誌”的典型。其口授之〈匡時要務〉,開首即雲(yun) :“大丈夫無心於(yu) 斯世則已,苟有心斯世,須從(cong) 大根本、大肯綮處下手,則事半而功倍,不勞而易舉(ju) 。夫天下之大根本,莫過於(yu) 人心;天下之大肯綮,莫過於(yu) 提醒天下之人心。然欲醒人心,惟在明學術,此在今日為(wei) 匡時第一要務。”學術則不講不明,因此,“立人達人,全在講學;移風易俗,全在講學;撥亂(luan) 返治,全在講學;旋乾轉坤,全在講學。為(wei) 上為(wei) 德,為(wei) 下為(wei) 民,莫不由此。此生人之命脈,宇宙之元氣,不可一日息焉者也。息則元氣索而生機漓矣”。[3] 清初理學之士,不願出仕新朝,又不能恝置斯世,其立身治學之所祈向,可謂概括於(yu) 此數語中了。
鼎革之際,杏花煙雨的江南,多烈士,多遺民。興(xing) 兵於(yu) 山海之間,百折不回,卒以身殉的張蒼水(煌言,字玄著);屏跡天平山中,終身不入城市,以底於(yu) 完節的徐俟齋(枋,字昭法));皆為(wei) 江南之產(chan) (蒼水籍鄞縣,俟齋籍長洲)。可見江南士大夫,絕不僅(jin) 是今人所豔羨的風流才子,終日倘佯於(yu) 花間尊前,吟詩作畫,度曲吹簫,其中大有艱苦卓絕、堅守氣節的講學之士。昆山朱致一(用純,號柏廬)致徐俟齋書(shu) 有雲(yun) :“孔子曰‘修己以敬。’己非外人物而為(wei) 孤孑之己,修亦非外人物而為(wei) 偏寂之修。與(yu) 人接物而不失其敬,正是持己而不失其敬,故一修己而人安百姓安。弟嚐謂若視他人一分可忽,便是自己一分學力未到。此語諒不背聖賢修己之旨。蓋聖賢實見人之於(yu) 我,此心同,此理同,吾無可驕於(yu) 彼,彼無可為(wei) 吾忽也。”[4] 身為(wei) 遺民,韜光養(yang) 晦,不仕新朝,然而痌瘝在己,不能忘情於(yu) 斯世斯人。張橫渠〈西銘〉所謂“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正是此物此誌。
陸桴亭(世儀(yi) ,字道威),明諸生。明末“複社方盛,招之勿往”,與(yu) 同裏陳確庵(瑚,字言夏)、盛寒溪(敬,字聖傳(chuan) )、江藥園(士韶,字虞九)諸人,“相勵以道義(yi) ,為(wei) 體(ti) 用之學”。[5] “明亡,嚐上書(shu) 南都,不見聽,又嚐參人軍(jun) 事”。事敗,“鑿地寬可十畝(mu) ,築亭其中,高臥閉關(guan) 謝客”,故自號桴亭。天下既定,應諸生之請,講學東(dong) 林、毗陵二書(shu) 院,“複歸講於(yu) 裏中,當事者屢欲薦之,力辭免”。[6] 同治七年,合肥蒯德模出任太倉(cang) 知州,尋訪陸、陳、江、盛諸人遺跡,低佪感慨,以為(wei) 四先生“講道於(yu) 荒江寂寞之濱,閉戶潛修,一洗靡麗(li) 聲華之習(xi) ,而正學複明於(yu) 世。其流風餘(yu) 韻,予嚐慨焉慕之”。於(yu) 是三年後,捐俸刊刻《陸陳兩(liang) 先生詩文鈔》(《桴亭先生文鈔》六卷、《續鈔》一卷、《詩鈔》八卷,《確庵先生文鈔》六卷、《詩鈔》八卷))行世。[7]
桴亭、確庵二先生,哀民生之多艱,痛士風之不振,相與(yu) 講明道理,以敬天為(wei) 宗,恪守程朱家法,身體(ti) 力行,同時又究心鄉(xiang) 邦利病,布德施化,足為(wei) 清初理學典型。表彰鄉(xiang) 先賢,發潛德之幽光,乃後起者之責。茲(zi) 不揣淺陋,以《桴亭先生文鈔》、《確庵先生文鈔》諸文及《思辨錄輯要》有關(guan) 章節為(wei) 例,參以張楊園(履祥)、徐俟齋、朱柏廬諸人之作,略述清初江南理學之風,以就正於(yu) 學界。
二、敬為(wei) 做人根本
清人論理學,群推二陸先生為(wei) 程朱正宗。二陸者,一為(wei) 稼書(shu) (隴其),一即桴亭。稼書(shu) 論學,一以程朱為(wei) 準,所謂粹然醇儒,大為(wei) 清廷所尊,從(cong) 祀孔廟,賜諡清獻。然而正如錢賓四所指出,其論學,“門戶之見過甚,並時學者已不滿”,如湯潛庵(斌)即曾“貽書(shu) 諍之”,而稼書(shu) 終不能改。[8] 桴亭之學,則堂廡特大,不僅(jin) 不立程朱門戶,甚至亦不立道學門戶。聲稱道:“儀(yi) 無宗旨,但隻教人真心做聖賢。”[9] 真心做聖賢,便無需道學門戶。故曰:“道之外無學,道學之外無人。”因此,“不必說道學,隻是做人。做得一分是一分,做得兩(liang) 分是兩(liang) 分,做得八九十分是八九十分”。而做人則是“須做正經人,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一是皆以正經為(wei) 本”。[10] 道學所講者,正是如何切切實實,去做一個(ge) 正經人。而“近世講學,多似晉人清談”,清談最為(wei) 害事,孔門則“無一語不教人就實處做”。故所謂講學,決(jue) 非“口舌相角勝”,而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務躬行,各敦實行,庠序之中,誦詩書(shu) 禮樂(le) 而已”。否則便如明代嘉靖、隆慶之間,“講學者以多為(wei) 貴,呼朋引類,動輒千人,附影逐聲,廢時失事,甚至有借以行其私者,此所謂處士橫議也,天下何賴焉。”故曰:“天下無講學之人,此世道之衰;天下皆講學之人,亦世道之衰也。”[11] 可謂慨乎其言之矣。
其心目中的道學,並不僅(jin) 是一己的修身,而是道德修養(yang) 與(yu) 經世功業(ye) 兼備。故曰:“凡經皆體(ti) ,凡史皆用。不知經,內(nei) 聖之學不明;不讀史,外王之道不具。二者不可偏廢也。”[12] 錢賓四因此認為(wei) :“桴亭學之最值稱道者,乃在其理學與(yu) 經濟之兩(liang) 麵兼盡。……自朱子後,能本末精粗,內(nei) 外體(ti) 用,一以貫之,實惟桴亭有此蘄向,亦有此造詣。”[13] 稱頌可謂備至。
桴亭以為(wei) ,“古昔聖賢所謂內(nei) 聖外王、有體(ti) 有用之學”,即是德業(ye) 兼備:
德者,體(ti) 之立也,內(nei) 聖之所由積也;業(ye) 者,用之著也,外王之所由成也。德非一,自一介之士一言一行一念一事,與(yu) 夫卿大夫之三德六德,以至於(yu) 堯舜之精一執中,微與(yu) 著不同,而皆謂之德;業(ye) 非一,自弟子之六藝詩書(shu) 、文章著作,與(yu) 夫受一命之榮而治民事神,以至王者之平章協和、配天享帝,小與(yu) 大不同,而皆謂之業(ye) 。德與(yu) 業(ye) ,人之所同,而所以進之修之者,萬(wan) 有不同。[14]
萬(wan) 有不同之中,自有其相同者,即敬,此乃進德修業(ye) 的根基。故曰:“隻提一‘敬’字,便覺此身舉(ju) 止動作,如在明鏡中。”“敬如日月在胸,萬(wan) 物無不畢照。” 又曰:“人心多邪思妄想,隻是忘卻一‘敬’字。‘敬’字一到,正如太陽當頭,群妖百怪,迸發無跡。”[15] 故曰:“‘敬’字為(wei) 心法。”依理學家之說,“滿街人都隻是這個(ge) 心,這個(ge) 心都可以做聖人”,然而聖人卻不是人人能做,個(ge) 中原因,正是少了這個(ge) “心法”。[16]
崇禎十年丁醜(chou) ,桴亭、確庵與(yu) 盛寒溪、江藥園四人,“相約為(wei) 遷善改過之學。時桴亭作《格致篇》,首提‘敬天’二字”。[17] 以為(wei) 敬天即是“敬吾之心”,“敬吾心如敬天,則天人可合一矣,故敬天為(wei) 入德之門”。嗣後讀薛文清(瑄)書(shu) ,有雲(yun) :“敬天當自敬心始。”大為(wei) 歎服,以為(wei) 先得我心之同然。[18] 桴亭認為(wei) :“天即理,心即天。要知得心與(yu) 天與(yu) 理無二處,方是真敬。不然,猶隻是禍福恐動。”“人須是時時把此心對越上帝。”“每念及‘上帝臨(lin) 汝,無二爾心’,便覺得百骸之中,自然震悚,更無一事一念可以縱逸。”“‘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遊衍。’識得此意,不特闇室屋漏,即閨門床笫之際,俱有個(ge) 天在。”又曰:“能敬天方能與(yu) 天合德。”“人心中過不去處,即不可對天處。可以對天處,即人心中過得去處。隻此便是天人一理。”“人能無念不可對天,覺得鬼神禍福之念,不惟不生恐動,且覺自有親(qin) 切處。蓋與(yu) 天地合德者,即與(yu) 鬼神合其吉凶也。” [19] 更強調:“‘敬天’二字尤為(wei) 吃緊。蓋能敬天,則時時有上帝臨(lin) 汝之念,理欲之界截然分明。”[20] 按:一方麵極具宗教性的虔誠,另一方麵又屏棄鬼神禍福之說,的是儒家正脈。
桴亭又指出,居敬與(yu) 窮理不可偏廢,敬天與(yu) 敬心本為(wei) 一事。“但須先認得‘敬’字親(qin) 切,不可豫將書(shu) 傳(chuan) 上老頭巾話填塞胸中。依樣葫蘆,便易入板腐一路”。所謂敬,“隻是此心時時刻刻,可對神明,可對上帝。根本一立,自能觸處洞然。然後將此心去窮理,細而一念一慮之微,大而萬(wan) 事萬(wan) 物之眾(zhong) ,時時刻刻,辨個(ge) 天理人欲。久久如此,便為(wei) 聖為(wei) 賢,參天地、讚化育,都非難事”。究極而言,居敬與(yu) 窮理,“兩(liang) 者隻是一事。居敬而不窮理,則敬為(wei) 落空;窮理而不居敬,則理為(wei) 支蔓”。要言之,“戒懼為(wei) 根本,格致為(wei) 功夫”。[21] 按:所言全與(yu) 朱子居敬窮理之旨相合。然而桴亭“於(yu) 道學一途,尤不喜言宗旨”,以為(wei) 此乃“分門別戶之漸”。其本人並非“沾沾舉(ju) 似一二語以為(wei) 言者”,隻是“甘苦自知之處,與(yu) 前人暗合”而已。自己平日自勵,以“‘心為(wei) 嚴(yan) 師,隨時精察’八個(ge) 字做主”,功夫日久,方知“程朱教人入手法門”的居敬窮理,“真徹上徹下、徹始徹終之語”。此一道理,具見於(yu) 聖賢書(shu) 卷中,隻是“吾人不能以自己身心一印證”而已。[22]
清初理學之重視功夫,即此數語而可見。今人陸寳千教授,對個(ge) 中原因,有簡明而中肯的說明:
蓋王學之在晚明,特重本體(ti) 之主動性,以為(wei) 道眼前即是,不假安排,由是流於(yu) “虛玄而蕩”,“情識而肆”,其勢不能不變。高景逸、顧涇陽、涇凡兄弟於(yu) 無善舞惡性之體(ti) 一語即持異議,其後學者多轉而重視工夫。工夫入手在使學者有所依循,朱子之學,講求涵養(yang) 在主敬,致知在格物,與(yu) 陽明之致良知,較為(wei) 具體(ti) 而有把柄,逐漸為(wei) 人所重。故明末清初,孫夏峰、李二曲、黃梨洲號稱三大儒,依然講演陽明之旨,然而亭林即主朱子,其他遺老,痛明之亡,追咎王學,頗多轉宗考亭,闇然自修者,若陸世儀(yi) 、張履祥、呂留良、朱用純、應撝謙等,皆內(nei) 行無疵,康熙一代之朱學固在野而不在朝也。[23]
按:所言甚諦。桴亭〈答漢陽黃赤子論學書(shu) 〉有一段自述工夫之語,可為(wei) 陸教授此說作左證。其言曰:
弟竊謂“恒”字“獨”字,終身可行,然緊要處尤在一“敬”字。丁醜(chou) 初誌學時,起手得力,絕類陽明。蓋從(cong) 百千憂患中逼發此心,忽見得天人一理處,不覺手舞足蹈,自謂工夫易簡直捷,從(cong) 此可一了百當。迨彌造彌遠,而益歎此心此理之無窮極,前此得力,止是起手處,全未是究竟處。《中庸》有言:“尊德性而道問學。”尊德性工夫,一兩(liang) 言可盡,然道問學事,莫非尊德性事。學問有一毫未到,則德性有一毫未盡,未可謂一時悟徹,便可袖手弄白日也。[24]
桴亭揭出一“敬”字,乃是一條一血痕,自實地工夫中體(ti) 會(hui) 而得,決(jue) 非泛泛之論。談理學而不從(cong) 此等處著眼,終隔一層。
陳確庵對於(yu) 桴亭《格致編》所揭“敬天”二字,尤為(wei) 讚賞,以為(wei) “窺見千聖心法”。於(yu) 是“用力此道,頗得要領。因定為(wei) 《日紀考德法》,而揭“敬勝’、‘怠勝’於(yu) 每日之首;‘格致’、‘誠正’、‘修齊’、‘治平’於(yu) 每月之終。自是以後,同誌漸廣,旬有旬會(hui) ,月有月會(hui) ,講習(xi) 切磋,多曆年所”。不料崇禎己巳(二年)、庚午(三年)之交,“歲且洊饑,蝗蝻疫癘,民不聊生”。不數年間,“宗社化為(wei) 邱墟,詩書(shu) 委諸草莽,更有不忍見聞者矣”。[25]
確庵由是體(ti) 會(hui) 到,天下治亂(luan) ,皆人心為(wei) 之,“人心不死,則天命流行而乾坤立;人心死,則天命不行而乾坤亦幾乎毀矣”。鼎革後,遁跡鄉(xiang) 裏,與(yu) 友人、同學砥礪道義(yi) 名節,“有蓮社之約”,略師藍田《呂氏鄉(xiang) 約》、朱子《白鹿洞學規》之意,“以期善相勸,過相規”,“然不過大略而已,尚未足以暢厥指也”。於(yu) 是“複取《大學》中‘格致、誠正、修齊、治平’之目,條分縷析,畫為(wei) 義(yi) 例,俾同人有所遵守。而小學則本夫子‘孝弟’數言,約其大凡,以附其後”,令其二子“亦從(cong) 事焉”,“合之為(wei) 《聖學入門書(shu) 》”。以此為(wei) 兢兢奉行之規矩準繩,深望有人能“振起而昌大之”,俾“人心可以死而複生,大道可以晦而複明,三代之人材可以絕而複續也”。[26] 此書(shu) 有小學、大學兩(liang) 部分,“分小學為(wei) 六,曰入孝,曰出弟,曰謹行,曰信言,曰親(qin) 愛,曰學文;分大學為(wei) 六,曰格致,曰誠意,曰正心,曰修身,曰齊家,曰治平。小學先行後知,大學先知後行,小學之終即大學之始,而每日課程即以敬怠善過自考”。[27] 可見書(shu) 中重心,正在於(yu) 敬。
確庵論“日省敬怠”,雲(yun) :
君子莊敬日強,安肆日偷。小學不由乎敬,則無以涵養(yang) 乎本原,而謹乎灑掃應對之節,與(yu) 詩書(shu) 六藝之教;大學不由乎敬,則無以開發聰明,進修德業(ye) ,而致明德新民之功。敬也者,聖學之所以成始而成終也。有內(nei) 敬,主一無適是也;有外敬,整齊嚴(yan) 肅是也。有靜時之敬,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是也;有動時之敬,喜怒哀樂(le) 、發皆中節是也。有一日之敬,終日乾乾夕惕若是也;有一息之敬,終食之間不違仁是也。有統體(ti) 之敬,欽明恭己、聖敬日躋、緝熙敬止是也;有物物之敬,手容恭、足容重、非禮勿視聽、非禮勿言動是也。故容有善而未必敬者矣,未有敬而不善者也。[28]
論居敬的條目與(yu) 功夫,頗為(wei) 詳備。
桴亭、確庵,學宗程朱而不存門戶之見,一以躬行實踐為(wei) 重。桐鄉(xiang) 張楊園,亦宗朱子,然而從(cong) 學之途,與(yu) 陸、陳二人有所不同。早年“讀《小學》、《近思錄》有得,作《願學記》”。後渡江而東(dong) ,拜劉蕺山(宗周)門下。聞甲申三月之變,“縞素不食”,步歸桐鄉(xiang) 楊園村,闇然自修,“益肆力程朱之書(shu) ”。乃覺蕺山“《人譜》‘獨體(ti) ’之說,猶近陽明,然以師故不敢言”。[29] 及至晚年,應人之請而批陽明《傳(chuan) 習(xi) 錄》,有雲(yun) ;“一部《傳(chuan) 習(xi) 錄》,隻‘驕吝’二字可以蔽之。姚江自以才智過人,又於(yu) 二氏有得,逞其長以覆其短,故一意排斥儒先。盍思《論語》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yu) 不足觀也已。’”於(yu) 有明一代理學,最為(wei) 推崇者為(wei) 曹(端)、薛(瑄)、吳(與(yu) 弼)、胡(居仁)四家。以為(wei) 胡氏《居業(ye) 錄》“有謹嚴(yan) 整肅氣象”,薛氏《讀書(shu) 錄》則“有廣大自得氣象”。雲(yun) :“愚意朱子《近思錄》外,可輯為(wei) 《四子近思錄》。”[30] 可知其不喜陽明,全從(cong) “敬”字著眼。
楊園一生,守禮惟謹。其《備忘錄》有雲(yun) :“禮為(wei) 立身之幹。”“輕視禮者,希不流入於(yu) 禽獸(shou) 之域。一身一家亦然,邦國天下亦然。”又曰:“禮之根本從(cong) 仁而生,禮之節文以義(yi) 而起。《中庸》曰:‘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知禮所以成性,故禮不可以不學也。關(guan) 中之學以此為(wei) 先,蓋以是與(yu) ?”[31] 而禮的根本在敬,故曰:“程門‘居敬’,是徹上徹下功夫。”[32] 其與(yu) 何商隱(如霖)書(shu) 第一通有曰:“禮以敬為(wei) 本,敬則自無非僻之幹,人欲退而天理還矣。欲退理還,則終日言言其所當言,終日行行其所無事而靜矣。故又曰:‘無欲故靜。’然則茂叔、子厚,雖不言主敬,而敬在其中矣。”[33] 道光年間,堅持程朱門戶的善化唐鏡海(鑒),著《國朝學案小識》,分“傳(chuan) 道”、“翼道”、“守道”、“經學”、“心宗”諸目。楊園列入“傳(chuan) 道”卷一,位置僅(jin) 次於(yu) 陸稼書(shu) 。其所以如此推崇,端在楊園之居敬守禮。[34]
徐俟齋誌節堅貞,學養(yang) 醇厚,羅雪堂(振玉)以其與(yu) 顧亭林(炎武)並列,譽為(wei) 吳中節義(yi) 的典型。[35] 朱柏廬致俟齋書(shu) ,硜硜以為(wei) ,俟齋雖艱苦卓絕,於(yu) “主敬”一事,則“尚未密”。其言曰:
今人有以程子主敬之學為(wei) 執著而不圓通者,又有以為(wei) 未足盡聖人之學者,弟獨以為(wei) 敬即天行之健。天一息不健,則四時不行;一端不健,則萬(wan) 物不生。《易》於(yu) “乾”言“健”,不言“敬”;於(yu) “坤”言“順”,即言“敬”。聖人法天地之健,故六經、四子皆有“敬”也。一敬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能事畢矣。堯之“允執厥中”,敬也;舜、禹加之以“惟精惟一”,而敬尤著。不敬則雜,何由精;不敬則輟,何由一?自是以後,曆聖群賢,未有外敬以為(wei) 學。至於(yu) 文王,而《詩》《書(shu) 》所以言其敬者,尤為(wei) 曲盡。使非文王實有以積中而著外,安能稱道精微若是?故曰:“文王我師也。”但敬有自然者,有強勉者。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從(cong) 容中道,自然之敬也。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強勉之敬也。吾輩能於(yu) 一念之發,一物之應,實下強勉之功,自然漸進有得。以吾兄二十年之大節苦行,敬身之道,當今之世,孰逾吾兄,而手教猶雲(yun) :“結習(xi) 既深,根塵難泯。既知之,複蹈之;既悔之,複犯之。”……所雲(yun) 既知複蹈,既悔複犯,必有實見其然,而非貌為(wei) 是說者。此無他,主敬未密耳。[36]
按:較前引陳確庵論敬一節,愈覺深入。從(cong) 中更可見,其時講學之士,以道義(yi) 相切磋,彼此間直言無隱,相期共登於(yu) 聖域。是為(wei) 理學真血脈。
三、講學著書(shu) 與(yu) 淑世
《論語·為(wei) 政》載: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wei) 政?”子曰:“《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
李炳南居士的解釋直湊單微,雲(yun) :“孔子答意,雖然不在官位,隻要在家施行孝友,亦是為(wei) 政。孝友是為(wei) 政之本,除此之外,何事算是為(wei) 政,故雲(yun) :‘奚其為(wei) 為(wei) 政。’”[37] 錢賓四的解釋更為(wei) 深入,雲(yun) :“孔子論政,常視政治為(wei) 人道中一節,故處家亦可謂有家政。孔門雖重政治,然更重人道,違離於(yu) 人道,將無政治可言。然則苟失為(wei) 人之道,又何為(wei) 政可言乎?”[38]
要言之,以孔門之見,社會(hui) 重於(yu) 政治,為(wei) 人重於(yu) 為(wei) 政。明清鼎革之際,明遺民高蹈不仕,以孝友為(wei) 鄉(xiang) 裏表率,講學不輟,正是所謂“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張楊園論許魯齋(衡),以其為(wei) “豪傑之士”,雲(yun) :“後人以其仕元,並其生平而概棄之,總隻是爭(zheng) 私意。”又謂魯齋乃“篤信好學之士”,其所得過於(yu) 金仁山(履祥)、許白雲(yun) (謙),“後人特以仕元之故訾之”,實為(wei) “太過”。[39] 按:明人馮(feng) 從(cong) 吾《元儒考略·許衡傳(chuan) 》雲(yun) ,魯齋“慨然以斯道為(wei) 己任。嚐曰:‘綱常不可一日亡於(yu) 天下,苟在上者無以任之,則下之責也。’凡喪(sang) 祭嫁娶,必征古禮以倡俗。從(cong) 學者益眾(zhong) 。”[40] 魯齋化民成俗,有擔當精神,其功不在國家而在社會(hui) ,不在政治而在人道。楊園之所以推重者,以此。
陸桴亭於(yu) 教民成俗,至為(wei) 重視,甚至以為(wei) ,教民尤急於(yu) 教士:
古者成均教士,司徒教民。三物、八刑、五禮、六樂(le) ,皆所以齊民也。漢唐以來,成均教士之法,猶存其名。至司徒教民,則名實俱亡矣。孟子曰:“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若民,則無恒產(chan) ,因無恒心。”以此知教民尤急於(yu) 教士也。為(wei) 人上者可不加之意乎?[41]
清順治二年,明南都傾(qing) 覆,桴亭遁跡鄉(xiang) 裏。陳確庵則“奉父遷徙無常”,次年遷於(yu) 昆山城東(dong) 北之蔚村。[42] 其地“有七十二蓮花潭,仿昔人蓮社以招隱者”,桴亭亦入社。順治六年己醜(chou) ,桴亭應確庵之邀,“入村講《易》”。於(yu) 是在常熟、武進、太倉(cang) 、昆山各地,來往講學。[43] “其時江海治兵,征調煩急”,桴亭“賦詩紀事”,因而有“片刻羲皇”之語。[44]
其〈講易餘(yu) 義(yi) ·先天弗違〉章末雲(yun) :“人當季世,窮而在下,隻做得後天奉天學問。然處末流之中,而不為(wei) 末流所轉,修德著書(shu) ,以教後學,以淑來世,便是貞下起元,便是先天弗違力量。”[45] 以施行孝友為(wei) 政的淑世之情,溢於(yu) 言表。其〈學而時習(xi) 章講義(yi) 〉開首即說:“吾輩學為(wei) 聖賢,不過成就自己一個(ge) 人品。怎麽(me) 叫做人品?隻此章書(shu) 中‘君子’兩(liang) 字便是。”“若論其極,畢竟要才全德備,成己成物,參讚化育,能與(yu) 天地並立為(wei) 三,然後可謂君子。”天生現成的君子,“自天地開辟以來,不過堯舜孔子一二人而已”。故欲為(wei) 君子,脫不了一個(ge) “學”字。“學個(ge) 甚麽(me) ?不過《大學》所謂明德、新民、止至善而已。而其要處,則在時習(xi) 。”“學”字之義(yi) 既知曉,“則自此以往,便無非學問了”。《大學》之道,既在明明德,在新民,則“時習(xi) 而學,便是明德了”。“自此全要公此理於(yu) 天下之人。公之於(yu) 人,即是《中庸》‘成物’。不成物,終不能成己。”更須知,所謂成物,“亦不是自己把道理去送與(yu) 天下之人,求天下之人來學我這道理的。自己隻是一個(ge) 時習(xi) 而說,漸漸自鄉(xiang) 而國,自國而天下,凡有賢者,自然來就我切磋,聽我講論”。到此地步,便是一個(ge) 人己交相悅樂(le) 的境界。[46] 按:此文語言淺近,道理明白,大有社會(hui) 教化的功效,真是所謂“是亦為(wei) 政”。
講學雖有化民成俗的功效,但所及者畢竟有限,欲將一己之所得公諸眾(zhong) 人,公諸後世,則莫過於(yu) 著書(shu) 了。桴亭雲(yun) :
君子之於(yu) 天下,功不必自己出,名不必自己成。苟吾書(shu) 得行,吾言得用,使天下識一分道理,享一分太平,則君子之心畢矣。凡有功業(ye) ,皆與(yu) 人共之者也。著述者無論矣,讀而傳(chuan) 之者居其半,表章而尊信之者居其半,舉(ju) 而措之行事者居其半。苟於(yu) 斯道有一分之力,則於(yu) 斯道有一分之功。[47]
又雲(yun) :
聖人生末世,真是任大責重。使達而在上,則凡井田學校,前人已壞之法,皆其事也。窮而在下,則凡理學經濟,前賢未傳(chuan) 之書(shu) ,皆其職也。雖屹屹孳孳,夜以繼日,猶將不足,豈得自托涵養(yang) ,悠悠終日乎?
聖賢在下,功業(ye) 隻在著書(shu) 。蓋時未可為(wei) ,不特得位行道不可望,即教育英才亦不可得。寥寥數人,窮居談道,風聲既不足以淑四方,口耳又不足以及後世,雖稱聞道,而不能推吾之所有以公之天下後世,是亦聖賢之所不取也。……雖明理盡性之人無貴多言,然先知不覺後知,則愚不肖之人何所取法?後世懶惰好高之人,尤而效之,輒引以自況。又曰:“身將隱,焉用文之?”遂以無窮歲月,浪擲於(yu) 空談詩酒之中,是可痛也。[48]
鼎革之際遺民如徐俟齋者,艱苦卓絕,不入城市,不通賓客,矻矻窮年,著書(shu) 不輟,此物此誌也。
崇禎十年丁醜(chou) ,確庵二十五歲,與(yu) 桴亭及江(藥園)、盛(寒溪)諸人,“約為(wei) 聖賢之學,讀書(shu) 有得,即為(wei) 日記”。次年,“成《講學全規》,規分八則,曰考德,曰課業(ye) ,曰講論,曰記誦,曰經義(yi) ,曰治事,曰問答,曰遊詠。會(hui) 分四事,曰旬會(hui) ,曰季會(hui) ,曰時會(hui) ,曰歲會(hui) 。”順治四年丁亥,“複與(yu) 諸子講學,仿《呂氏鄉(xiang) 約》、朱子《白鹿洞規》、溫公真率會(hui) 遺意,著《蓮社約法》,教以人論,相戒以不妄言,不訐私,不謀利,不作無益。會(hui) 人則同屬同誌,會(hui) 舉(ju) 則論道、景物、燕享、過從(cong) ,會(hui) 品則有便設、特設、非常設。又以端心術、廣氣類、崇儉(jian) 素、均勞逸為(wei) 蔚村講規,以孝弟、力田、行善為(wei) 蔚村三約。又有五柳堂學規,曰德行,曰經學,曰治事,曰文藝。其小學之規曰習(xi) 禮,曰受書(shu) ,曰作課,曰講書(shu) ,曰歌詩”。王亮生(瑬)以為(wei) ,“蓋先生知道不行,而隨處為(wei) 世道人心之計,故立教周詳如此”。[49] 按:凡真正理學家,決(jue) 不恝置斯世斯民,講學誨人,隨處為(wei) 世道人心計,乃己分內(nei) 事,不可不為(wei) 者也。
確庵、桴亭,具經世之材,有用世之誌。[50] 確庵作〈白鹿洞規講義(yi) 〉,自謂:
那時節覺得此心與(yu) 天地相通,與(yu) 千聖百王相接,未免起了妄想,出則致君澤民,做掀天揭地事業(ye) ;處則聚徒講學,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如濂洛關(guan) 閩諸儒一般。不想時移勢殊,兩(liang) 願都不得遂,隻得杜門息交,著書(shu) 立言,已是十餘(yu) 年了。這十餘(yu) 年中,吾輩精神日減一日,人心風俗日壞一日,眼見得已是無用的人了。幸而尚存一息於(yu) 天地之間,若不將這道理明白一明白,也覺虛度了半生,反是得罪於(yu) 天地聖賢。所以今日之舉(ju) ,稍稍廓而大之。這原是吾輩的素誌也,隻為(wei) 不能見之施行,隻得鼓舞幾個(ge) 人才,成就幾個(ge) 後學,要留這種子在天地間,以待異日。當初文中子設教河汾之上,後來就有許多人才,如房玄齡、杜如晦、魏征、李靖輩,都是名世之佐。元朝自許魯齋後,大興(xing) 講學。學校之外,又有書(shu) 院,書(shu) 院之中,都置山長。後來道德節義(yi) 、功名事業(ye) ,都在山長中出。可見留種子在那裏,畢竟還有用處。所以先儒說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千聖繼絕業(ye) ,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這不是大言欺人,實實見得如此。[51]
“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儒者終未能忘情於(yu) 今世,隻要仍有願學之人,聚徒講學又豈可以已乎?
南明弘光元年(清順治二年),南都破。徐俟齋父勿齋(汧,諡文靖)殉國。俟齋欲從(cong) 死,勿許,命其“長為(wei) 農(nong) 夫”。俟齋時年二十四,由是恪遵父訓,誌不少衰。其〈與(yu) 馮(feng) 生書(shu) 名羽,字鶴仙〉有雲(yun) :“仆自二十四歲而長往避世,今已五十一歲矣。……仆死誌未遂,故謹守先人之一言,至二十八年而不變也。匿影空山,杜門守死,始則絕跡城市,今並不出戶庭,親(qin) 知故舊都謝往還,比屋經年莫覿我麵,傭(yong) 力自活,采薇苟全。”[52] 如此一位遁世無悶之士,於(yu) 斯世斯人的福祉,仍不能忘情於(yu) 胸中。其〈休寧何氏世譜序〉有曰:
三代而後,宗法不立,世風以衰,識者憂之。所賴天下巨室,各兢兢焉守其家世,謹其氏族,以辨貴賤,以別婚姻,以遠嫌疑,以定昭穆,充其仁孝之心,率其敦睦之行,庶幾繇家以著於(yu) 族,繇族以著於(yu) 鄉(xiang) ,繇鄉(xiang) 以著於(yu) 國,繇國以著於(yu) 天下,而民俗以厚,治道以成矣。蓋一族如是,而九族以風,九族如是,而四方是則,萬(wan) 姓是效,其理然也。[53]
希冀天下太平的心情,躍然紙上。從(cong) 中更可見,在俟齋眼中,清朝之土,原為(wei) 吾土,清朝之民,本是吾民,又豈可漠然視之乎?按:張楊園認為(wei) ,黃石齋(道周)乃“文章之士而進於(yu) 名節者”,劉蕺山則是“名節而進於(yu) 道德者”。[54] 顯然以為(wei) ,道德高於(yu) 名節。以此為(wei) 準,若徐俟齋者,可謂名節而進於(yu) 道德者也。
俟齋不講學,然而著書(shu) 傳(chuan) 後之事,固未嚐一日忘懷。《居易堂集·凡例十一則》第六雲(yun) :“生平無似,然讀書(shu) 作文,一字一句,必心有真見,有獨得,然後發之,既不敢附和蹈襲,亦不敢標奇好異。若體(ti) 裁義(yi) 例,則必依據古人,其或吾之所見有灼然自信者,亦竟發古人所未發,以信之千古,此又在覽者之自得之,當不訝其為(wei) 師心也。”[55] 守先待後,自信其文之情,灼然可見。錢賓四論中國文化與(yu) 中國文學,特為(wei) 標出“自信精神”,認為(wei) “此種精神,幾等於(yu) 一種宗教精神,所謂‘推諸四海而皆準,質諸天地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不僅(jin) 講儒家修養(yang) 者有此境界,即文學家修養(yang) 而達於(yu) 至高境界,亦同有此意境”。[56] 若俟齋者,其此之謂乎。此種自信的背後,正是民胞物與(yu) 的儒家淑世精神。
俟齋絕景窮居,讀史甚勤,有《通鑒紀事類聚》之作,旨在“取善可為(wei) 法,惡可謂戒,而善善同清,惡惡同汙”,隨袁機仲(樞)、朱晦庵(熹)之後,作《通鑒》功臣。其言曰:
昔宋孝宗讀《紀事本末》而嘉歎,頒賜東(dong) 宮及江上諸帥,曰:“治道備是矣。”《綱目》書(shu) 行,尹起莘諸儒謂為(wei) 先聖繼絕學,為(wei) 後世開太平。以枋微末,詎敢妄擬先賢,希蹤軼軌,而原其作書(shu) 之意,則實欲隨建安、紫陽之後,為(wei) 文正之書(shu) 之鼎足雲(yun) 。[57]
又著《讀史稗語》,其序言開首即引太史公語“虞卿非窮愁,不能著書(shu) ”。而後解釋說,所謂著書(shu) ,“必上可窮天人消息之數,次可壯君國黼黻之猷,內(nei) 以盡性命之微,外以極文章之盛,退足自潤其身,進足見之行事,華實兼茂,舒卷隨時,斯無愧也。詎所論於(yu) 煙墨驅染,月露風雲(yun) 者哉?”[58] 這段話,大可視為(wei) 俟齋的夫子自道。
清順治二年,明南都破,昆山拒守。朱柏廬之父以發(集璜,私諡節孝先生)助城守,城破殉節。柏廬“厲誌節,精理學,遠近人士沐教澤而服行誼者,五十年無間言”。[59] 隱居鄉(xiang) 裏時,亦曾講學,後辭諸子聽講,強調身教重於(yu) 言教。指出:學固然“必講而後明”,然而“學之明,不徒在講,必也德之修,義(yi) 之徙,不善之改,三者交勉,不遺餘(yu) 力,方可日進於(yu) 明耳”。[60] 又指出:“身教者誠,言教者偽(wei) 。《中庸》‘成己成物’,隻一‘誠’字統括。所謂誠者,非但空懷誌念而已。實實做得聖賢學問,不偷一分;實實盡得聖賢道理,不欠一分;方始是誠,方始是成己成物。”聖賢學問,則必須貫徹於(yu) “日用常行”:
古之所謂日用常行,大段不失倫(lun) 常矩矱。今之所謂日用常行,無非種種惡習(xi) ,人心中隻辦得個(ge) “卑鄙”二字,倫(lun) 理上隻辦得個(ge) “苟且”二字,行而習(xi) 之,莫知其尤。以是為(wei) 日用常行,縱便收定韁勒,不更隨逐波流,亦隻成就得卑鄙苟且,更無出頭日子。故須勘破而今魔障,跳出而今坑坎,直以聖賢之心為(wei) 心,聖賢之事為(wei) 事,把此日用常行一一正其本位,更從(cong) 上麵探討精彩。以此進道,庶幾不難。總須人我之見挨去得一分,便於(yu) 己物之成挨進得一分。此是至切要訣。[61]
諄諄教誨,真切有味,一以成己成物為(wei) 依歸。桴亭、確庵如此,柏廬亦然;是謂清初江南理學之正宗。
四、痌瘝在抱
宋以來儒者,辦書(shu) 院,倡鄉(xiang) 約,最為(wei) 關(guan) 切的是人倫(lun) ,是社會(hui) ,是民生。清初不仕新朝的理學家亦然,於(yu) 生民休戚,尤其是鄉(xiang) 邦利病,不能一日去懷。桴亭、確庵,足為(wei) 典型。桴亭雲(yun) :
治天下必自治一國始,治一國必自治一鄉(xiang) 始,治一鄉(xiang) 必自五家為(wei) 比、十家為(wei) 聯始。予嚐作《治鄉(xiang) 三約》,先按地勢分邑為(wei) 數鄉(xiang) ,然後什伍其民,條分縷析,令皆歸於(yu) 鄉(xiang) 約長。凡訟獄、師徒、戶口、田數、繇役,一皆緣此而起,頗得治邑貫通之道。
然而其時論治者,鄉(xiang) 約、社倉(cang) 、保甲、社學,紛紛雜出而不知其要。須知“鄉(xiang) 約是個(ge) 綱,社倉(cang) 、保甲、社學是個(ge) 目”。所謂鄉(xiang) 約,乃是“約一鄉(xiang) 之人而共為(wei) 社倉(cang) 、保甲、社學也”。孔子論政,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桴亭以為(wei) :
社倉(cang) 是足食事,保甲是足兵事,社學是民信事。許多條理,都在這一日講究。不然,徒群聚一日,說幾句空言,有何補益?鄉(xiang) 約中,止宜賞善,不宜罰惡。羞辱之於(yu) 大眾(zhong) 之中,使人無自新之路,所謂若撻之於(yu) 市朝也。[62]
可見其心目中的鄉(xiang) 約,其實就是儒者指導下的小區自治,生計與(yu) 道德並重(道德教化,當重在鼓勵,不在懲罰)。自下而上,層層推廣,最終是民生安樂(le) ,天下太平的理想社會(hui) 。
明亡後,“教授不行,養(yang) 生之道幾廢”。桴亭於(yu) 是開始涉獵農(nong) 田水利之學,以為(wei) 凡事皆有天時、地利、人和。以農(nong) 田而言,水旱是天時,肥瘠是地利,修治墾辟則是人和。三者之中,“亦以人和為(wei) 重,地利次之,天時又次之”。[63] “水利與(yu) 農(nong) 田相表裏”,故治農(nong) 田不可不講究水利。“善治水者以水為(wei) 利,不善治水者以水為(wei) 害。江南澤國,而土田日辟,以水為(wei) 利也;西北高地,而每受河害,以水為(wei) 害也。故善言水利者,必言農(nong) 田。”至於(yu) 水利,“隻是蓄泄二字。高田用蓄,水田用泄;旱年用蓄,水年用泄。其所以蓄泄之法,隻在壩閘。知此數語,水利之道,思過半矣”。[64] 而欲治壩閘,須知地形,欲明地形,幾何之術為(wei) 不可少。在這方麵,西學實較中法為(wei) 精:“西學有幾何用法,崇禎曆書(shu) 中有之,蓋詳論勾股之法也。勾股法,《九章》算中有之,然未若西學之精。嘉定孫中丞大東(dong) 更為(wei) 詳注,推演極其精密,惜此書(shu) 未刊,世無從(cong) 究其學耳。”[65] 足見桴亭極富實用精神,堂廡甚大。錢賓四所謂,“其為(wei) 學規模,實可謂是朱子之具體(ti) 而微”,[66] 即此而可見。
桴亭又指出:
西北水利不修,隻壞在運河一事。運河地形,本難通流瀦水,設為(wei) 無數壩閘,勉強關(guan) 住,常慮水淺不敷,運道艱阻。故凡北方諸水泉,悉引為(wei) 運河之用,民間不得治塘濼為(wei) 田者,為(wei) 此故也。習(xi) 久不講,北人但知水害,不知水利,其為(wei) 棄地也多矣。西北棄地多,不得不取足東(dong) 南,東(dong) 南竭,則西北亦因之以壞。建都不講,西北水利不修,運河不廢,民生之病,未有已也。[67]
按:非全局在胸中,不能發為(wei) 此語。西北水利不修,農(nong) 田廢棄,其症結在運河,而運河之所以重要而不可廢,則在於(yu) 中央政權的需要而不顧民生。所言實甚沉痛。更指出,“以西北而仰東(dong) 南,實始於(yu) 元。元立國不久,經畫不周,欲通一線”,故汲汲修治運河,西北、東(dong) 南,均受其害。明人徐貞明(字孺東(dong) ,有《潞水客談》一卷,論東(dong) 吳六郡水利)有言曰:“中人治生,必有附居常稔之田。”桴亭即此說道:“今京畿四輔以及山左近河瀕海之地,皆國家附居之田也,顧荒而不治,待哺東(dong) 南,近廢可耕之產(chan) ,遠資難繼之餉,豈謀國經久之道哉?……夫不知附居常稔之說,則不得不資東(dong) 南,必資東(dong) 南,則民力不得不困。民力困而欲求國計之足,雖桑宏複生,不可複也。”[68] 可見桴亭雖堅守遺民誌節,不仕新朝,但對於(yu) 斯土斯民的殷殷關(guan) 切之情,絕不因此而少衰。
桴亭論治,固重民生,然亦時刻不忘教化。論種田唱歌雲(yun) :
種田唱歌最妙。蓋田眾(zhong) 群聚,人多口雜,非閑話即互謔,雖嚴(yan) 禁之不可止。惟歌聲一發,則群囂寂然,應節赴工,力齊事速。但歌辭淫穢,殊壞風俗,擬效吳歈體(ti) ,撰歌辭數十首,一本人情,發揮風雅,凡田家作苦,孝弟力行,以及種植事宜,家常工課,與(yu) 夫較時量雨,賽社祈年之類,俱入之歌中,以教農(nong) 民,似亦於(yu) 風教有裨。[69]
儒家之不同於(yu) 技術官僚或功利主義(yi) 者,正可於(yu) 此等處見之。
確庵一如桴亭,亦是錢賓四所謂理學與(yu) 經濟兩(liang) 麵兼盡者。“以全史浩繁難讀,乃編為(wei) 四大部,以政、事、人、文別之。政部分曹,事部分代,人部分類,文部分體(ti) 。手書(shu) 巨帙各數十,略能背誦。又旁通當世之務,河漕、農(nong) 田、水利、兵法、陣圖,無不研貫。暇則橫槊舞劍,彎弓注矢,擊刺妙天下。”居昆山蔚村時,“村田沮洳,導裏人築圍岸禦水,用兵家束伍法,不日而成。”[70] 可見其經濟之學,不僅(jin) 坐而能言,更是起而能行。對於(yu) 鄉(xiang) 邦利病,尤為(wei) 關(guan) 切。撰有〈治病說〉,雲(yun) :“國家仰食於(yu) 江南,江南之民,三空四盡,人不聊生,死亡載途,盜賊蜂起”,是謂“標本俱病”。於(yu) 是提出治標、治本二法。治標之法是“定常賦以絕蠹漁”。指出:夏稅秋糧,固已有“一定之數”,然而“每歲必複位會(hui) 計”,“部下之省,省下之府,府下之州縣”,奸猾胥吏於(yu) 是“因緣為(wei) 奸,私自加派”。結果是:“以有限之生產(chan) ,供無窮之溪壑”,財富“不在上,不在下,而但歸中飽”。解決(jue) 之方是,明告天下:“本年常賦、蠲赦、本色、折色,各十分之幾。”“清官府之掊克,杜胥吏之覬覦”,莫善於(yu) 此。至於(yu) 治本,則是“興(xing) 水利以辟田疇”。具體(ti) 而言,是“開劉河”,“當以蘇、鬆、常三郡協開”,以解決(jue) 經費問題。須知:“蘇州一郡之田,十倍於(yu) 太倉(cang) 一州之日;鬆、常二郡之田,二十倍於(yu) 是太倉(cang) 一州之田。是合三郡之田,可當太倉(cang) 之田三十倍也。”因此,籌措經費之法,“莫若於(yu) 三郡之田,加漕米每畝(mu) 五合,代太倉(cang) 漕兌(dui) ,而截留太倉(cang) 之漕米,即用太倉(cang) 之人夫,以開劉河”。至於(yu) “起夫”,則建議用其本人“蔚村築岸之法”,即“不問業(ye) 主而問佃戶,責成於(yu) 圩長,而照田起夫,每田二十畝(mu) ,役夫一人。其人夫工食,不必征米入倉(cang) 而後給之”,可“給以信票”,準許其“於(yu) 田畝(mu) 中每畝(mu) 先扣二鬥為(wei) 工食費。每夫二十畝(mu) ,是每夫當扣租四石也。每夫用力百日,是一夫日得米四升”。百姓見如此受益,定當奔走恐後了。[71] 所論至為(wei) 精詳,足見其辦事才幹。
其論理財,崇王道而斥霸道,曰:
管子富國之法,大約籠山澤之利,操輕重之權,在上不在下,使富商大賈無所牟利。桑、孔之徒師其意,以為(wei) 均輸平準之法,而不知合變。何也?管子,霸道也,可施之一國,不可施之天下。苟利吾國,鄰國雖害,不恤也。為(wei) 天下則不然。此有餘(yu) ,彼不足,不足者亦王土也。此享其利,彼受其弊,弊者亦王民也。故桑、孔用之漢而耗,王、呂用之宋而亡。[72]
大意是財富不可壟斷於(yu) 上,國家不可與(yu) 民爭(zheng) 利,否則財聚則民散,大亂(luan) 之道也。按:如此議論,可謂儒家正宗。
桴亭〈答陳介夫書(shu) 〉雲(yun) :“吾輩為(wei) 學,隻是‘真切’二字。真則得其本心,切則不離日用。得其本心,則居敬之道得矣;不離日用,則窮理之功密矣。能居敬窮理,學問更有何事耶?”[73] 立身行事,一皆出於(yu) 不忍人之本心,此即是“真”。論學論治,平實而不務高遠,言之必可行之,此即是“切”。桴亭如此,確庵亦然。清初江南理學之典型,其在於(yu) 斯乎。
五、餘(yu) 論
陸寳千教授指出,清聖祖康熙“重視朱學,至老弗衰”。上之所好,下必甚焉,“偽(wei) 言飾行之士”,固然在所難免。“然碔砆之中,間雜瑾瑜;茅葦之叢(cong) ,亦生蘭(lan) 蕙”;“康熙一代之治,實由於(yu) 此”。世宗繼位,一仍其父故轍。呂留良案發以後,則“不複再有尊朱之舉(ju) ,轉而多刻佛經,親(qin) 選語錄,自稱圓明居士,以天子之尊,而居一山之祖,開堂授徒。凡諸舉(ju) 動,皆足示朝廷意向由程朱而旁轉也”。自此以後,程朱之學漸失其“厲世摩鈍之用矣”。[74] 所言甚諦。同時又須知,程朱之學於(yu) 上層政治固然是作用衰歇,然而仍流衍於(yu) 民間。以江南而言,清初理學之風的餘(yu) 韻,直至民國猶未斷絕,茲(zi) 舉(ju) 數例以明之。(己醜(chou) 以後,當地踔天駭之會(hui) ,曆來相傳(chuan) 舊物,若與(yu) 新秩序格格不入,一概在鏟除之列。崇道不崇勢如理學者,固難乎免於(yu) 今之世矣。)
業(ye) 師耐公夫子出自華亭封氏,即為(wei) 家世理學之例。封氏累世讀書(shu) ,為(wei) 鄉(xiang) 裏表率。夫子尊人庸庵(文權,字衡甫)先生,不事科舉(ju) ,好性理之學,躬行實踐,布德施化。吳縣曹叔彥(元弼)為(wei) 衡甫作傳(chuan) ,謂其“尤篤嗜朱子書(shu) ,明明斤斤,性理是察;勉勉循循,躬行是敦;不求聞達而闇然日章”。又曰:“君崇禮敦仁,中歲後興(xing) 建家祠,率合族子姓,齊明承祀,燕毛序齒,述先世德言,勉以孝弟仁讓。惠恤鰥寡老窮,自近及遠,凡貧乏假貸靡不應,日久不能償(chang) 者,焚其券,更隨時周之,無絲(si) 毫德色。”[75] 婁縣張聞遠(錫恭),為(wei) 衡甫從(cong) 舅,畢生治禮經,尤精喪(sang) 服之學,清末入禮學館,與(yu) 修通禮。與(yu) 華亭錢複初(同壽)、吳縣曹君直(元忠)、叔彥兄弟友善,切磋道義(yi) ,恪守程朱矩矱。諸先生者,皆可謂“六經尊伏鄭,百行法程朱”者也。
華亭一郡,固多理學之士。道光年間有範墨農(nong) (台),“弱冠,補邑諸生。後喜讀先儒語錄,未嚐一與(yu) 科舉(ju) 。居郡城西門外,茅屋三間,不蔽風雨。家至貧,中年喪(sang) 耦,不再娶。閉戶授徒,不與(yu) 外事”[, , , 76]。著有《困學語》一卷,多為(wei) 學道有得之言,流傳(chuan) 於(yu) 鬆郡士人間。中有雲(yun) :“讀書(shu) 當體(ti) 諸身,見諸行事,非徒矜廣博也。若所讀者聖賢書(shu) ,而所為(wei) 者庸俗事,讀猶不讀。”“敬是千聖傳(chuan) 心之法,學者不可無主敬功夫。”(頁二上)“士敦教化,農(nong) 服田疇,工利器用,商通貨財,皆相維相係而不可缺者也。四民之外,有空過歲月,空吃世間飯者,非蠹而何?吾之為(wei) 蠹久矣,急宜猛省。”(頁四上)“子弟當自幼培養(yang) 。為(wei) 父師者,先以古人嘉言懿行,日夜與(yu) 之講貫,使盈耳充腹,無非孝弟忠信禮義(yi) 廉恥之事,氣質自然變化矣。將來達而在上,為(wei) 一代名臣;窮而在下,亦不失為(wei) 一鄉(xiang) 善士。”(頁四下)“修族譜以明世次,建宗祠以奉祖先,立義(yi) 田以恤貧困;斯三者,睦族之道也。有誌之士,當留意焉。”(頁十一下——十二上)言之諄諄,以敬宗收族、教化鄉(xiang) 裏為(wei) 己任,的是理學宗風。
太倉(cang) 唐蔚芝(文治),清末官至農(nong) 工商部署理尚書(shu) ,後長交通大學,多曆年所,儼(yan) 然中國現代工科教育之先驅,又創辦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後改為(wei) 專(zhuan) 修學校),提倡讀經救國。學宗朱子,於(yu) 陸桴亭《思辨錄》尤為(wei) 推重,以為(wei) 真乃有體(ti) 有用之學。[77] 益陽陳天倪(鼎忠),民國二十二年受蔚芝之邀,任教於(yu) 無錫國學專(zhuan) 修學校,十一月二十日有私函致其兒(er) 子雲(yun) 章,論及蔚芝雲(yun) :“唐校長工夫,全在一‘敬’字。端坐終日,毫不傾(qing) 倚。貌極溫和,言極懇摯。無論何矜才使氣之人,一見即嗒然若喪(sang) ,足見理學之力甚大。人無智愚賢不肖,未見有非議者。以此知誠能動物,非虛語也。或亦江蘇人程度較高之故,若在湖南,恐不能免謗耳。……唐先生全家孝友,獨未足異。所異者小孫三數人,十歲教八歲者,八歲教六歲者,以次相傳(chuan) ,極合規律,無一輕舉(ju) 妄動。十歲以上,即寫(xie) 日記,中多理學語。餘(yu) 見此,恍遊於(yu) 洛、閩之域矣。”[78] 按:江南理學之風的餘(yu) 波,即此而了然。而且蔚芝子侄輩,多留學美國,研習(xi) 現代科學、工藝,中、英文俱佳者,可見理學與(yu) 現代科學知識,本無衝(chong) 突。至於(yu) 近世聞人,趨時惟恐後,大唱科學及現代化高調者,究竟掌握了多少科學的、現代的知識,自亦難言也。
即便是十裏洋場的上海,民國年代仍有奉行程朱理學,身體(ti) 力行之士。筆者姑丈鬱元英先生即為(wei) 其例。鬱氏於(yu) 明清易代之際,流離至滬瀆,繁衍三百載。元英之祖屏翰(懷智),曾任上海總工程局總董,興(xing) 學賑災,樂(le) 善好施,卒後滬上紳商私諡曰敦惠先生。元英刻苦躬行,全不似富家子。生平服膺宋儒,為(wei) 其子取名曰慕熹、慕濂、慕明等。於(yu) 收族敬宗之事,至為(wei) 重視。撰有《鬱氏家乘》,開首“族會(hui) ”項雲(yun) :“古者聖人之教,其道有四:親(qin) 親(qin) 、長長、貴貴、賢賢。”古時,“氏族有宗子以收族,百世不易”,此為(wei) 親(qin) 親(qin) 之義(yi) 。“近世宗祠之製有族長者,此則長長之義(yi) 也。”“諸侯奪大宗,大夫奪小宗,此則貴貴之義(yi) 。”至後世,“賢者不必貴,貴者不必賢,於(yu) 是貴之為(wei) 貴,不若賢之足貴矣”。“故宜於(yu) 宗子、族長之外,更舉(ju) 賢能以為(wei) 族正,庶親(qin) 親(qin) 、長長、貴貴、賢賢之義(yi) 不偏廢矣。”“宗祠”項謂,古時“支子不祭,祭於(yu) 宗子之家”,而現代“因執業(ye) 之不同,交通之進步,子孫之異居者,往往千萬(wan) 裏相去”,故與(yu) 其廢祭,毋寧支庶亦得與(yu) 祭。“祭祀”項有曰:“五倫(lun) 之道,儒術也。孝子慈孫,不可任僧人羽士入祠驚擾。”[79] 可見其一秉理學家言,拘拘守禮,然而亦有變通,以適應現代社會(hui) 。
近世最具宋代理學家風範者,當推富陽夏靈峰先生(震武,字伯定,號滌庵,辛亥後居富陽之裏山,築靈峰精舍以授徒,故學者稱靈峰先生)。同治十二年舉(ju) 於(yu) 鄉(xiang) ,座主為(wei) 侍郎宗室寳竹坡(廷),甚重之,“嚐謂閱海內(nei) 士大夫多矣,未有堅定如震武者”。靈峰由是“益奮勵,以聖學自期”。次年成進士,數年後授工部主事。屢次上書(shu) 言事,直聲大著。父歿,“以禮治喪(sang) ,不飲酒,不食肉,不脫衰絰,僧道悉屏不用。既葬,寢苫枕塊於(yu) 墓側(ce) ”。母歿,“治喪(sang) 亦如之,再廬母墓”。宣統元年,浙江教育總會(hui) 公舉(ju) 為(wei) 會(hui) 長,允受代三月,“既至,即以廉恥教育宣於(yu) 眾(zhong) ”。複受代浙江兩(liang) 級師範學堂監督三月,“亦以是勉諸生”。“受任六月,絕幹請,杜奔走,忤當事意”。有教習(xi) 為(wei) 同盟會(hui) 員,鼓動諸生以逐之。民國成立,乃返裏居,“杜門講學,足跡不及城市。謂今日大變,儒者當為(wei) 先聖先王之道法守節,而拘拘於(yu) 一姓之存亡者,乃匹夫之小諒,非儒者之節也”。於(yu) 是改服漢衣冠,“笄發委貌,玄衣垂紳,昭其誌節”。雖不自居於(yu) 遜清遺老之列,而隆裕太後辭世,則據“禮為(wei) 舊君為(wei) 舊君母妻,皆齊衰三月”之義(yi) ,“不以國之存亡改易”,為(wei) 隆裕持喪(sang) 三月。民國十九年,孫殿英盜發清高宗及孝欽後陵寢,則“援太廟毀例,為(wei) 位而哭”。
靈峰為(wei) 學,“確守程朱,以居敬窮理、力行交修為(wei) 用力之途,以窮理為(wei) 知言之本,以居敬力行為(wei) 養(yang) 氣集義(yi) 之功,合孟子、程朱而一之。平居處己接物,動必以禮,禮又致嚴(yan) 於(yu) 喪(sang) 祭,求備於(yu) 冠婚”。“聞望既隆”,從(cong) 學之士絡繹於(yu) 道,朝鮮、日本、越南,皆有至者,前後生徒達千餘(yu) 人,山東(dong) 長山及河南設有靈峰精舍分舍。自謂:“達而在上,救天下以政;窮而在下,救天下以學。國無道,至死不變,今其時矣。”“又以儒者處困慮難,不幸生值禍變,當自驗其定力。孔門弟子,汲汲皇皇,權門有所不避,而孔子不非之者,聖賢救世之心也。”“而門下私議,以為(wei) 救人心莫急於(yu) 廣聖學,廣聖學莫先於(yu) 求友聲,於(yu) 是倡羲孔學會(hui) ,亦有請墾田於(yu) 關(guan) 外者”,皆許之。民國十九年,靈峰卒,仍有少數學生至富陽讀書(shu) ,切磋共學。倭寇入侵,始日趨冷落。[80] 1960年代初,先君遊富春江,江上船子漁夫,皆知裏山靈峰先生其人,足見其化行鄉(xiang) 裏之效。
靈峰先生者,可說是理學之儒的最後典型。今世學者所稱道的新儒家人物,充其量不過是善談宋明哲學的思想家而已,何足以當理學或道學之目。綿延八九百年的理學,今日固已絕跡於(yu) 禹域神州,然而得靈峰先生其人以為(wei) 殿軍(jun) ,亦可謂無多遺憾了。
(刊於(yu) 《史林》2013年第2期)
[1] 《原儒》(上海:龍門聯合書(shu) 局,1956年),上冊(ce) ,頁45上。
[2] 《論語·季氏》引孔子曰:“隱居以求其誌,行義(yi) 以達其道。”徐澄宇案雲(yun) :“隱居以求其誌,誌者誌為(wei) 聖賢也,‘十五而誌於(yu) 學’之誌也,即孟子所謂窮則獨善其身。行義(yi) 以達其道,即‘達則兼善天下’。”見其《論語會(hui) 箋》(台北:正中書(shu) 局,1994年),頁247。
[3] 《二曲集》,陳俊民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6年),頁104-05。
[4] 〈與(yu) 徐俟齋書(shu) 〉,《愧訥集》(昆山保管祠產(chan) 委員會(hui) ,民國十八年),卷一,頁六上。
[5] 《清儒學案》(台北:世界書(shu) 局,影印原刊本,1979年),卷三,頁一上。
[6] 〈桴亭先生事略〉,李元度《國朝先正事略》(《四部備要》本),卷二七,頁十七上。
[7] 《陸陳兩(liang) 先生詩文鈔》(光緒六年鎮洋繆氏凝修堂刻本),卷首,蒯德模序。按:凝修堂本無《桴亭先生文續鈔》一卷。
[8] 錢穆〈清儒學案序〉,收入《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八)》(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90年),頁377
[9] 《思辨錄輯要》(《四庫全書(shu) 》本),卷二,頁十八。
[10] 上書(shu) ,卷一,頁十六下,十七上。
[11] 同上,頁十四。
[12] 〈讀史筆記自序〉,《桴亭先生文鈔》,卷四,頁十九。
[13] 〈陸桴亭學述〉,《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八),頁40。
[14] 〈講學紀事序〉,《桴亭先生文鈔》,卷四,頁十一。
[15] 《思辨錄輯要》,卷二,頁十一上,十三上。
[16] 上書(shu) ,卷三,頁十五下——十六上。
[17] 陳瑚〈聖學入門書(shu) 序〉,《確庵先生文鈔》,卷三,頁三四。
[18] 李元度《國朝先正事略》(《四部備要》本),卷二七,〈陸桴亭先生事略〉,頁十七下。
[19] 《思辨錄輯要》,卷二,頁十四。
[20] 上書(shu) ,卷三,頁十二下。
[21] 《桴亭先生文鈔》,卷三,〈答楊亮聞論居敬窮理〉,頁二三上——二四上。
[22] 上書(shu) 同卷,〈答晉陵湯公綸論學書(shu) 〉,頁二四下——二五上。
[23] 《清代思想史》(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影印原刊本,2009年),頁142-43。
[24] 《桴亭先生文鈔》,卷二,頁四。
[25] 〈聖學入門書(shu) 序〉,《確庵先生文鈔》,卷三,頁三四下。
[26] 同上,頁三四下——三五下。
[27] 《國朝先正事略》,卷二八,,陳確庵先生事略〉,頁一上。
[28] 同上,頁二上。
[29] 上書(shu) ,卷二七,〈張揚園先生事略〉,頁二十上。
[30] 蘇惇元纂訂重編《張楊園先生年譜》,收入陳祖武點校《楊園先生全書(shu)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2年),《附錄》,頁1513-15。
[31] 《楊園先生全集》,卷四二,《備忘》四,頁1190,1196。不敬則雜,
[32] 上書(shu) 同卷,《備忘錄遺》,頁1213。
[33] 上書(shu) ,卷五,頁110。
[34] 鏡海論曰:“窮理居敬,宗法考亭,知行並進,內(nei) 外夾持。無小無大,無粗無精,無一念非學問,無一事非學問。蓋所謂言有教,動有則,晝有為(wei) ,宵有得,瞬有存,息有養(yang) 者是也。嚐謂吾人自著衣至於(yu) 解衣,終日之間,所言所行,須知有多少過差;自解衣至於(yu) 著衣,終夜之間,所思所慮,須知有多少邪妄;有則改之,此為(wei) 修身第一事。又謂實其心之謂誠,不敢不實其心之謂敬,無在而不實其心之謂一。”《國朝學案小識》(《四部備要》本),卷一,頁五上。
[35] 雪堂撰有《徐俟齋先生年譜》,序雲(yun) :“明季節義(yi) 之風,以吳中為(wei) 最盛,而誌彌貞,遇彌苦,學彌醇,予所尤景仰者,莫如徐俟齋、顧亭林兩(liang) 先生。”引自徐枋《居易堂集》,黃曙輝、印曉峰點校(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附錄,頁525。
[36] 〈與(yu) 徐俟齋書(shu) 〉,《愧訥集》,卷一,頁四上——五上。
[37] 李炳南《論語講要》(台中:台中蓮社,2011年),頁80-81。
[38] 錢穆《論語新解》(成都:巴蜀書(shu) 社,1985年),頁42。
[39] 見其《備忘錄》,《楊園先生集》卷四十,頁1084;卷四一,頁1128。
[40] 引自王成儒點校《許衡集》(北京:東(dong) 方出版社,2007年),卷十三〈附錄〉,頁320。
[41] 《思辨錄輯要》,卷十三,頁六。
[42] 王瑬〈陳先生瑚傳(chuan) 〉,錢儀(yi) 吉《碑傳(chuan) 集》卷一二七,收入《清代碑傳(chuan) 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影印本),頁638。
[43] 《確庵先生文鈔》,卷五,〈尊道先生陸君行狀〉,頁十八。
[44] 《思辨錄輯要》卷四有雲(yun) :“講學未有所得,是最苦事。既有所得,則講學之樂(le) ,其味無窮。”頁二下。
4f[45] 《桴亭先生文鈔》,卷一,頁五下。
[46] 同上,頁五下——六下。
[47] 《思辨錄輯要》,卷五,頁十三下——十四上。
[48] 同上,頁十二。
[49] 〈陳先生瑚傳(chuan) 〉,頁638。
[50] 〈陳先生瑚傳(chuan) 〉雲(yun) :“兩(liang) 人憂天下多故,乃講求天文、地理、兵農(nong) 、禮樂(le) 之書(shu) ,旁及奇門、六壬之術,時複彎弓橫槊,弄刀舞劍,將以為(wei) 用世具也。”
[51] 《確庵先生文集》,卷一,頁十六下——十七上。
[52] 《居易堂集》,卷三,頁58-59。
[53] 上書(shu) ,卷五,頁119-20。
[54] 《楊園先生全集》,卷四二,〈備忘錄遺〉,頁1200。
[55] 《居易堂集》,卷首,頁5。
[56] 錢穆〈中國文化與(yu) 中國文學〉,載《中國文學論叢(cong) 》(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2年),頁37。
[57] 〈通鑒紀事類聚序〉,《居易堂集》,卷五,頁101,106。按:此書(shu) 已佚。
[58] 〈讀史稗語序〉,《居易堂集》,卷五,頁107。按:此書(shu) 亦已佚。
[59] 彭定求〈朱柏廬先生墓誌銘〉,《愧訥集》,卷十二附載,頁一上。
[60] 〈辭諸子聽講〉,《愧訥集》,卷二,頁二上。
[61] 同上,頁三下——四上。
[62] 《思辨錄輯要》,卷十八,頁十二。
[63] 上書(shu) ,卷十一,頁一。
[64] 上書(shu) ,卷十五,頁八下——九上。
[65] 同上,頁八。
[66] 〈陸桴亭學述〉,頁23。
[67] 《思辨錄輯陸要》卷十五,頁九。
[68] 〈西北治田書(shu) 序〉,《桴亭先生文鈔》,卷四,頁十七下,十八上,十九上。
[69] 《思辨錄輯要》,卷十一,頁十四下。
[70] 《國朝先正事略》,卷二八,頁一。
[71] 《確庵先生文鈔》,卷二,頁一上-——四上。
[72] 《國朝先正事略》,卷二八,頁二。
[73] 《桴亭先生文鈔》,卷三,頁三十下。
[74] 《清代思想史》,頁157-58。
[75] 曹元弼〈誥授奉政大夫候選直隸州知州封君傳(chuan) 〉,筆者所藏抄本。按:此文作於(yu) 壬辰(1952年),時叔彥已八十有六,次歲即辭世。
[76] 《困學語》(道光二十五年刻本),卷首,門人朱黻、朱文治跋。
[77] 〈《廣思辨錄》序〉,《茹經堂文集四編》,沈雲(yun) 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cong) 刊續編》(台北:文海出版社,1974年),第4輯,第33種,《茹經堂文集三、四編》,頁1702(原刊本,卷六,頁170。
[78] 陳天倪《尊聞室剩稿》(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7年),〈家書(shu) ·一〉,頁、977-78。
[79] 以上諸條,皆見《鬱氏家乘》(民國二十二年刊本,中華書(shu) 局承印)。
[80] 以上所言,據蔡冠洛編著《清代七百名人傳(chuan) 》(北京:中國書(shu) 店,1984年,影印民國二十五年原刊本),頁1563-66;及〈裏山鎮在發展中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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