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飛】吳承仕《三禮名物》序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26-04-02 19:46:52
標簽:
吳飛

作者簡介:吳飛,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河北肅寧人,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現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婚與(yu) 喪(sang) 》《心靈秩序與(yu) 世界曆史》《神聖的家》《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生命的深度:〈三體(ti) 〉的哲學解讀》《禮以義(yi) 起——傳(chuan) 統禮學的義(yi) 理探詢》等。

吳承仕《三禮名物》序

作者:吳飛

來源:“經學研究”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二月十四日乙巳

          耶穌2026年4月1日

 

 

 

吳飛,北京大學哲學係、宗教學係教授,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研究領域為(wei) 比較哲學、禮學、經學、基督教哲學、宗教人類學。著有《麥芒上的聖言》《浮生取義(yi) 》《心靈秩序與(yu) 世界曆史》《人倫(lun) 的“解體(ti) ”》《禮以義(yi) 起》《生命的深度:〈三體(ti) 〉的哲學解讀》等。譯有《上帝之城:駁異教徒》《蘇格拉底的申辯》等。

 

吳承仕《三禮名物》序

 

複旦大學徐淵先生曆數年之功,將吳檢齋先生的《三禮名物》整理出版,其發掘先賢、嘉惠學林之舉(ju) ,令人崇敬。徐淵先生數次提出,讓我為(wei) 此書(shu) 整理版寫(xie) 點東(dong) 西,自覺以己之學力,評價(jia) 檢齋先生的學術研究還勉為(wei) 其難,然數辭不獲已,遂略陳自己對檢齋先生禮學研究的一點學習(xi) 體(ti) 會(hui) ,以求教於(yu) 方家。

 

一、古禮今學

 

筆者對檢齋先生有特別的感情,就是因為(wei) 當初讀到了陳其泰、郭偉(wei) 川、周少川三位先生合編的《二十世紀禮學研究論集》中收入的《五倫(lun) 說之曆史觀》和《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者對於(yu) 喪(sang) 服應認識的幾個(ge) 根本觀念》,從(cong) 而對禮學有所開竅。檢齋先生這兩(liang) 篇文章不僅(jin) 使我意識到喪(sang) 服乃是研究禮學的關(guan) 鍵,更講清楚了喪(sang) 服理論中“至親(qin) 以期斷”和“加隆”這兩(liang) 條最基本原則,成為(wei) 我後來禮學研究的出發點和中心。其後,我找到《吳承仕文錄》以及其他與(yu) 之相關(guan) 的資料,對檢齋先生也有了更多的了解,知道他出身於(yu) 清代皖派學術的重鎮歙縣,因而家學淵源,或有乾嘉學統之傳(chuan) 承,其對程瑤田《儀(yi) 禮經注疑直輯本》的整理出版,就體(ti) 現了這一點;他又是章太炎先生弟子中的“北王”,不僅(jin) 非常熟悉章門學術的小學功夫,更是精通三禮之學,有書(shu) 信與(yu) 太炎先生非常深入地討論禮學問題;且最後又成為(wei)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特殊黨(dang) 員,係統研讀了馬克思主義(yi) 著作,支持學生運動,於(yu) 1939年逝世於(yu) 北平。對我影響很大的那兩(liang) 篇文章都於(yu) 1934年發表在他主編的《文史》創刊號,已經是他自覺運用社會(hui) 科學方法和唯物史觀研究禮學的成果了。[弟子回憶如王西彥,《從(cong) 學者到戰士——記我所接觸到的吳承仕先生》;陸宗達,《從(cong) 舊經學到馬列主義(yi) 曆史哲學的躍進》,收入《吳承仕同誌誕生百周年紀念文集》,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42—63頁,116—120頁。]其弟子與(yu) 當代學人的研究,很強調他從(cong) 一個(ge) 經學家如何成長為(wei) 一位革命戰士,對於(yu) 檢齋先生的禮學研究如何將這兩(liang) 個(ge) 方麵融於(yu) 一身,大多僅(jin) 有涉及,而很難深入。之所以如此,當然首先是因為(wei) 檢齋先生留下的著作不多,特別是將其禮學傳(chuan) 統與(yu) 唯物史觀理論結合起來的研究更少,因而他的學術路徑最終的形態並未完整呈現出來。不過,從(cong) 檢齋先生現存的著作中,我們(men) 仍能找到蛛絲(si) 馬跡,可以在新舊交融的民國學界給檢齋先生一個(ge) 大致的定位。

 

根據相關(guan) 人士的回憶,檢齋先生正式接觸馬克思主義(yi) 應該是在1930年,從(cong) 範文瀾處讀到了《家庭、私有製和國家的起源》與(yu) 《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佟冬,《對於(yu) 吳檢齋先生的片段回憶》,榮孟源,《悼念吳檢齋先生》,胡雲(yun) 富、侯剛,《吳承仕傳(chuan) 略》,《吳承仕同誌誕生百周年紀念文集》,第88頁,101頁,202頁。]而在深入閱讀了這些著作之後,檢齋先生對自己的學術研究有了係統的反省與(yu) 規劃。陸宗達先生說:“為(wei) 什麽(me) 檢齋先生要從(cong) ‘三禮’入手來探討中國某一時代的曆史發展呢?因為(wei) 他認為(wei) ,在古代典籍中,‘禮’是直接表現上層建築的意識形態的,因而也就最足以反映當時的經濟基礎。從(cong) 這點出發,他認為(wei) 研究‘三禮’應自喪(sang) 服始。”[陸宗達,《從(cong) 舊經學到馬列主義(yi) 曆史哲學的躍進》,《吳承仕同誌誕生百周年紀念文集》,第119頁。]這裏應該已經較為(wei) 清楚地表達了檢齋先生後來看待禮學的思路。他也曾明確講過自己的研究規劃:

 

我自從(cong) 對於(yu) 經學即史學,史學有史學的哲學與(yu) 方法,並有它的時代任務與(yu) 作用,這一係列的命題有了明了認識以後,三四年來,擬將所謂‘三禮名物’——即古代社會(hui) 下層的基礎以及上層的意識形態之表顯於(yu) 三禮中者——中各部門,先整理材料,考訂真偽(wei) ,作成有係統的敘述,名之為(wei) 文獻檢討篇;次比較異同,求得其通性與(yu) 異性,而確定某時代之經濟形態相當於(yu) 曆史公式之某一階段,名之為(wei) 史實審定篇。[吳承仕,《竹帛上的周代的封建製與(yu) 井田製》,原刊於(yu) 《文史》一卷三號(1934年8月),收入《吳承仕文錄》,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8年,第72頁。他也曾將這一規劃講給陸宗達先生,陸宗達,《從(cong) 舊經學到馬列主義(yi) 曆史哲學的躍進》,《吳承仕同誌誕生百周年紀念文集》,第119頁。]

 

這裏說的研究工作,檢齋先生大部分都沒來得及完成,但從(cong) 中也可以看到他治學的基本思路和總體(ti) 規劃。黃壽祺先生認為(wei) ,檢齋先生的《三禮名物》等著作,“是屬於(yu) 文獻檢討篇的範疇。”而《文史》上以及以後發表的若幹篇文章,“則是屬於(yu) 史實審定篇的範疇”。[黃壽祺,《略述先師吳檢齋先生的學術成就》,《吳承仕同誌誕生百周年紀念文集》,第141—142頁。]

 

檢齋先生的思想發展,給我們(men) 帶來了一個(ge) 疑問:檢齋先生前後期的學術研究,特別是禮學研究,究竟是截然分開的新舊兩(liang) 段,還是有著內(nei) 在的關(guan) 聯?如果有的話,這種關(guan) 聯是什麽(me) ,又如何區別於(yu) 同時期其他學者的研究?

 

檢齋先生同時代的人,很多認為(wei) 其前後期有一個(ge) 重大的變化。章太炎先生就是這樣看的,檢齋先生自己說:“太炎先生對他的老師表示決(jue) 裂,寫(xie) 過‘謝本師’。我的老師不同意我現在走的路,我不會(hui) 做出他那樣的表示。”他的老朋友孫人和也認為(wei) ,他“忘了老朋友,不要老朋友了,也不搞學問了。”[均見張枏,《永難泯滅的記憶》,《吳承仕同誌誕生百周年紀念文集》,第81頁。]呂振羽先生在檢齋先生去世後不久也提到:“《文史》雖然獲得大多數青年的愛護,然對於(yu) 從(cong) 來的國學‘道統’自亦不免有所冒犯。這卻招致檢齋先生的舊同道對他個(ge) 人的攻擊和謾罵。他因此被推出北大和師大的國學‘王座’;據說其業(ye) 師太炎先生也不免慨歎於(yu) ‘檢齋的退步’。”[呂振羽,《悼吳檢齋先生》,原刊於(yu) 重慶《新蜀報》1940年1月20日第四版,收入《吳承仕同誌誕生百周年紀念文集》,第153頁。]這些說法都顯示,在其昔日的師友看來,檢齋先生有個(ge) 重大的思想轉變,甚至是背叛。他自己也曾對學生說:“我們(men) 鑽了一輩子故紙堆,沒有用,希望你們(men) 不再鑽故紙堆。你們(men) 首先要學社會(hui) 科學,懂得社會(hui) 發展規律。理論和實踐統一起來,才能夠成為(wei) 真正有用的人。”[張枏,《永難泯滅的記憶》,《吳承仕同誌誕生百周年紀念文集》,第79頁。]這一說法,似乎是否定了此前研究故紙堆的學問。

 

但對章、吳師弟都有深入研究的王銳先生指出,“‘故紙堆’及其背後的思鄉(xiang) 傾(qing) 向與(yu) 價(jia) 值判斷,與(yu) ‘社會(hui) 科學’所代表的訴求,二者之間雖有矛盾之處,但也並非截然相反。”[王銳,《從(cong) 經史之學到馬克思主義(yi) 史學——吳承仕的學術旨趣及其古代社會(hui) 論》,《福建論壇》2022年第5期,第5—19頁。]王銳認為(wei) ,“章太炎雖然表麵上恪守古文經學的治學之道,但他的思想內(nei) 涵絕非僅(jin) 限於(yu) 中國傳(chuan) 統學術。深受章太炎學術思想影響的吳承仕,自然也不會(hui) 排斥新學。”[王銳,《吳承仕——從(cong) 經生到馬克思主義(yi) 史學家》,《曆史評論》2020年第3期,第118—123頁。]當時的楊樹達先生,已經有過類似的說法。他在1934年1月29日的日記中說:“訪吳檢齋。見示論五倫(lun) 文字,根據《禮經》,剖析精微,令人心折。檢齋今日頗泛覽譯本社會(hui) 經濟學書(shu) ,問者群以為(wei) 怪,交口詈之。一日,一友為(wei) 餘(yu) 言之。餘(yu) 雲(yun) :‘君與(yu) 餘(yu) 看新書(shu) ,人以為(wei) 怪,猶可說也;若檢齋乃太炎弟子,太炎本以參合新舊起家,檢齋所為(wei) ,正傳(chuan) 衣缽,何足怪也?’友人語塞,無以難之。”[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55—56頁。]

 

從(cong) 西方社會(hui) 科學的角度研究中國傳(chuan) 統學問,本就是民國以來的學術潮流,章太炎先生自身就已經有所吸收,更不必說同時代的其他許多學者。誠如檢齋先生所言,章太炎之於(yu) 俞曲園,吳檢齋之於(yu) 章太炎,雖均有很大變化,在思路上仍有繼承之處。至於(yu) 從(cong) 唯物史觀理解傳(chuan) 統學問,特別是禮學,在民國學界,尤其是社會(hui) 史大論戰前後,已經成為(wei) 一種非常普遍的思想傾(qing) 向,不僅(jin) 像郭沫若這樣的左派學者,即使被檢齋先生痛批的陶希聖,同樣受到了唯物史觀的影響。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任何號稱以唯物史觀的態度對待中國傳(chuan) 統材料都是可取的,盲目地以西方觀念裁割和解釋中國材料,難免武斷與(yu) 附會(hui) 之嫌,不免流為(wei) 機械論的妄言。隻有對兩(liang) 種思路都有深入的了解,並找到恰當的契合點,解釋才有力量,才能夠真正推動學術的進步,無論民國學人還是當代學人,都麵臨(lin) 同樣的問題。章太炎先生的學問之所以重要,就在於(yu) 他不僅(jin) 有非常紮實的舊學功底,而且曾廣泛閱讀西學著作,不僅(jin) 可以恰當運用,而且有相當深入的反思與(yu) 批判,甚至在運用之時不見痕跡。當然,他所接受的並非唯物史觀。

 

運用唯物史觀解釋中國曆史,影響最大的無疑是郭沫若先生,但今日看來,其對中國曆史的解釋不免仍有牽強之處。相較而言,社會(hui) 史論戰中很多學者對唯物史觀的運用,就未免“生吞活剝”之嫌[參見王銳,《從(cong) 經史之學到馬克思主義(yi) 史學——吳承仕的學術旨趣及其古代社會(hui) 論》。]。那麽(me) ,精通經學的檢齋先生在做類似的解釋嚐試,特別是在批評陶希聖的時候,他的思想特點在哪裏,何以區別於(yu) 郭沫若等其他學者,特別是,他前期的經學研究,除了自己所說的“文獻檢討”之外,還在什麽(me) 意義(yi) 上影響了其後的“史實審定”,就是我們(men) 尤其關(guan) 心的問題。

 

有一位回族學生楊明德先生說,他本來對漢族傳(chuan) 統禮製並不熟悉,但“經過吳先生給我們(men) 講喪(sang) 服期、五服,讓我們(men) 思考,同時讓我們(men) 讀墨子的節喪(sang) 、短喪(sang) ,我才深知了檢齋先生的進步思想。我的畢業(ye) 論文題目就選了《儒家厚葬墨子節葬論》,長達幾千字,很得檢齋先生的賞識。”[楊明德,《檢齋先生在師大》,《吳承仕同誌誕生百周年紀念文集》,第114頁。]這位楊先生是1929年畢業(ye) 的,還在檢齋先生真正接觸唯物史觀之前,而在那時候,楊先生就覺得他有“進步思想”了,並受他的影響研究了喪(sang) 服製度。可惜的是,現存檢齋先生的著作中,很少涉及墨子,而楊明德先生的論文筆者也無法找到。但可以想見的是,檢齋先生在當時講喪(sang) 服學的課堂上,已經有了一些現代思想,而這些思想並沒有使他否定喪(sang) 服研究,反而推動著學生去做這方麵的研究。

 

二、職在考古的禮學研究

 

徐淵先生整理的《三禮名物》,是檢齋禮學最重要的文本。其最初想法是在1930年之前形成的,後來他一直在課堂上講授相關(guan) 內(nei) 容,陸續刊印,徐淵所據以整理的課程筆記,都是1930—1935年之間的講義(yi) ,而當時的檢齋先生已然接受了唯物史觀,雖然《三禮名物》的語言和研究風格都是舊式的,但其中已經受到唯物史觀的影響,如前引《竹帛上的周代的封建製與(yu) 井田製》一文中描述的規劃。他在將《三禮名物》當做“文獻檢討篇”來寫(xie) 的時候,心中已經大致有了一個(ge) “史學的哲學與(yu) 方法”,以進行將來的“史實審定篇”,雖然未必很成熟。

 

在1929年致太炎先生書(shu) 中,檢齋先生就提到了自己打算寫(xie) 的一部大書(shu) :

 

承仕頗欲撰《三禮辨名記》一書(shu) ,以事為(wei) 綱,列封建、製祿、井田、宮室、車服、時祭、間祀等數十題,首引經、記明文,次鈔鄭說,次摘賈、孔要義(yi) ,而翦其緐蕪。後儒駁正之說,且置不錄。如是乃能窺《三禮》之概要。是書(shu) 若成,似較《通故》為(wei) 善。[見本書(shu) 附錄《上張太炎先生“欲作〈三禮辨名記〉”書(shu) 》]

 

《三禮辨名記》,就是後來的《三禮名物》。定海黃元同先生,太炎亦以師禮事之,曾為(wei) 之作傳(chuan) ,而檢齋先生欲作一部較黃先生《禮書(shu) 通故》更好的禮學著作,其誌誠不在小。隨後他也說明了自己的具體(ti) 想法:

 

承仕亦知鄭君說《禮》,於(yu) 記、傳(chuan) 違經之處,多以異代法通之,似為(wei) 完密,而實滋糾紛。清儒頗糾正鄭君,而實陰用鄭法,猶之糾紛也。今且先通賈、孔申鄭之義(yi) ,本基既立,乃論後儒之是非,實治《禮》之要術也。(江氏《禮書(shu) 綱目》,意亦如是。與(yu) 彼異者,並列疏文,且附以圖表耳。)[同上。]

 

這段話裏包含了《三禮辨名記》最重要的學術思路,即對鄭學“以異代法通之”這一做法的評價(jia) 。鄭氏的做法,包括兩(liang) 方麵,一是以夏、殷禮與(yu) 周禮比較互證,二是以漢時之禮解禮經之說。在回複中,太炎先生一言即指出其要害:“既以禮為(wei) 鄭學,而又不滿於(yu) 鄭氏傅會(hui) 之說,則用思益不易。”[見本書(shu) 附錄《章太炎答吳承仕“欲作《三禮辨名記》書(shu) ”》]檢齋先生在信中舉(ju) 出《王製》的例子,認為(wei) 其中所言封建與(yu) 三監製度不合周製,而鄭氏則傅會(hui) 為(wei) 殷製。對此,太炎先生做了更加審慎的討論。他首先同意檢齋先生的判斷:“至夏、殷文獻,本無可征,鄭說原非有明據。”隨後筆鋒一轉:“然如封建地域之事,亦不能謂其盡誣。”對於(yu) 禘祫禮,他認為(wei) 鄭氏糅合今古文為(wei) 說,五冕之製,鄭則傅會(hui) 《虞書(shu) 》十二章。文末又略略涉及以後世之製推想周製者:“《戴記》多雜漢初著作,非獨《王製》一篇,如《大戴記·公冠》篇且明著孝昭冠辭矣。”

 

從(cong) 師弟之間的信函往複可以看出,雖然在具體(ti) 問題上有更多討論餘(yu) 地,但對《三禮辨名記》的基本思路,二人是高度認同的。檢齋先生忠實地繼承了章門六經皆史的基本思路,治禮學更希望盡可能真實地還原曆史實情。其所理解的“禮是鄭學”,就在於(yu) 鄭學更接近史實。而他認為(wei) 唐代義(yi) 疏學更有價(jia) 值,就在於(yu) 它是本於(yu) 鄭學的疏釋;清人學術的成就,如江永、戴震、淩廷堪、金榜諸人,亦在於(yu) 其對鄭學的補充,而其瑕疵則在於(yu) 對史實過於(yu) 主觀的獨斷:“若金鶚之《求古錄》,每每自出新解;孫仲容作《周禮正義(yi) 》,大抵崇信金說,以為(wei) 折衷。黃以周《通故》,引舊說既不具,每事皆有獨斷。後學執是數家,欲窺鄭學之本真,難矣。”正是基於(yu) 對經學史的這一判斷,他規劃自己的著作時,準備於(yu) 經文之外,僅(jin) 列鄭注,摘錄孔、賈之疏,唐疏中的繁蕪之處尚且刪去,後儒駁正之說,更因增加糾紛而不征引。正是這一做法,使檢齋相信自己的著作會(hui) 優(you) 於(yu) 《禮書(shu) 通故》。蓋《禮書(shu) 通故》本非史學著作,其目的不在考證史事,而在建構經學體(ti) 係。喬(qiao) 秀岩教授曾對比《周禮正義(yi) 》與(yu) 《禮書(shu) 通故》二書(shu) ,認為(wei) 《禮書(shu) 通故》因建構經學體(ti) 係而成為(wei) 一部經學著作,黃氏為(wei) 成全其經學體(ti) 係,不惜歪曲語法,而《周禮正義(yi) 》則以“析義(yi) 平實”為(wei) 特點,不會(hui) 有這樣的曲說,因而也就較少主觀判斷,不構成一個(ge) 經學體(ti) 係。而經學之為(wei) 經學,正是因為(wei) 有經學體(ti) 係,而不僅(jin) 僅(jin) 是文字典製的考證,鄭學之為(wei) 體(ti) 係也具有同樣的特點。[喬(qiao) 秀岩,《〈周禮正義(yi) 〉的非經學性質》,收入喬(qiao) 秀岩、葉純芳,《學術史讀書(shu) 記》,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9年版,第359—367頁。]喬(qiao) 先生的判斷與(yu) 檢齋先生顯然不同。在檢齋先生看來,《周禮正義(yi) 》的問題在於(yu) 崇信金鶚而有折衷之說,《禮書(shu) 通故》之病正在獨斷,則孫氏之學似較黃氏為(wei) 優(you) ,其之所以獨與(yu) 《禮書(shu) 通故》對比,是因為(wei) 《三禮辨名記》與(yu) 《禮書(shu) 通故》的內(nei) 容更接近,都是禮學通書(shu) ,而非《周禮正義(yi) 》那樣的新疏。不過,太炎與(yu) 檢齋先生對史實的看重仍與(yu) 孫氏不同,他們(men) 並不滿足於(yu) 考證文字與(yu) 製度,雖然這些是他們(men) 的起點和重要基礎。說《周禮正義(yi) 》沒有經學體(ti) 係則可,說檢齋沒有理論體(ti) 係的考慮則不可。雖然其理論體(ti) 係未能完整呈現,然其史學態度並非僅(jin) 限於(yu) 收集史料,而有一種基於(yu) 經學的史學理論。將《三禮》放回到曆史中,再以唯物史觀來解釋這種曆史的發生,是檢齋先生接受了唯物史觀之後禮學研究的發展路徑,但這一態度實與(yu) 其對待三禮的學術態度一脈相承。在接受唯物史觀之前,他既不滿足於(yu) 過於(yu) 主觀性的經學體(ti) 係,也不滿足於(yu) 僅(jin) 僅(jin) 史料考證,這就應當是他對鄭學兩(liang) 方麵態度的原因,但他尚未找到一種理論視角來解說自己的經史思想。但在1930年以後,這個(ge) 理論視角漸漸成熟,因而,《文史》中的小文章裏呈現出的曆史觀,與(yu) 《三禮名物》中的禮學態度,實是互為(wei) 表裏的。

 

檢齋先生對鄭學傳(chuan) 統“以異代法通之”有較大意見,更拒絕過於(yu) 主觀性的理論體(ti) 係。這一點,在他的《尚書(shu) 》與(yu) 《易》學等經學研究中,也有透露。不過,從(cong) 史學角度看待經學,如何講述中國的經史傳(chuan) 統,特別是三禮之學,在晚清民國時期是一個(ge) 非常大的趨勢,如康有為(wei) 、王國維、顧頡剛、郭沫若等皆是,但他們(men) 之間還是有相當大的不同,而檢齋先生代表的方向,雖來自章門的史學態度,卻是現代治經學者應有的一個(ge) 學術出發點。正如在經過19世紀以來的學術洗禮之後,西方學者必須遵循基本的學術客觀性才能進行學術研究和思想表述,在經曆了清代考據學和民國時期現代學術的確立之後,過於(yu) 主觀性的附會(hui) 就已經無法被學術界接受了。這類思想傾(qing) 向雖然在一定時期內(nei) 有很大影響,但生命力終究是短暫的。如康有為(wei) 以西式烏(wu) 托邦思想附會(hui) 大同、太平世之說,以托古改製說講春秋公羊學,思想餘(yu) 波雖有巨大影響,但其猜想往往沒有根據,在學術上是無法成立的;顧頡剛的疑古思想本身代表了一種現代學術的批判精神,其方法在學術上是成立的,因而也是可以證偽(wei) 的,所以在大量考古發掘和出土文獻產(chan) 生之後,很多結論是需要修正的;[張京華,《古史辨派與(yu) 中國現代學術走向》,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郭沫若以唯物史觀的理論對中國古史的階段劃分,雖然曾經產(chan) 生巨大影響,但隨著世界史與(yu) 中國史研究的各自成熟,已經很難為(wei) 人接受。檢齋先生的研究與(yu) 王國維先生更類似一些,一方麵已經受過現代學術思想的洗禮,但基礎卻是對中國史實的精密考證,有理論的結合,但並沒有過於(yu) 牽強的附會(hui) ,因而也就不會(hui) 隨著新史料的出現和新理論的產(chan) 生而被輕易淘汰。

 

在完成於(yu) 1933年的《三禮名物略例》中,檢齋先生比較清晰地講了他寫(xie) 《三禮名物》的思路,將與(yu) 太炎先生討論的成果落實在了著作當中。其言《三禮名物》一書(shu) 的宗旨雲(yun) :

 

《三禮》名物之學,職在考古,一以實事求是為(wei) 歸,整比成文而斷之以律令,齊此則止,師說同異,非所宜問也。今不用此術者,以禮為(wei) 鄭學,不明其條貫,則始基不立,一也;後儒新說,尋覽未周,意為(wei) 取舍,轉多疏失,二也;立破二家,各於(yu) 其黨(dang) ,非淺學所能折衷,三也;是故今所撰述,一準鄭義(yi) ,鈔次注疏,不加裁斷,蓋為(wei) 己之意少,而為(wei) 人之意多,誠欲傅於(yu) 焦氏《便蒙》之班,為(wei) 後生開發頭角。非媮取漢學之名以自賁飾也。學者既明鄭義(yi) ,次取群經史傳(chuan) 之文以相證明,次取宋、清諸儒攻難之言而觀其得失,以是持論議禮。其庶乎蹈諸大方矣!

 

誠如王銳先生指出的,“職在考古”,乃是檢齋先生治禮學之宗旨的基本概括,也是他對太炎先生“六經皆史”說的繼承。[王銳,《從(cong) 經史之學到馬克思主義(yi) 史學——吳承仕的學術旨趣及其古代社會(hui) 論》,《福建論壇》2022年第5期。]在這段陳述中,他也相當清晰地講出了其“職在考古”宗旨下的一些具體(ti) 考慮和做法。職在考古,應以實事求是為(wei) 歸,而不能僅(jin) 僅(jin) 限於(yu) 漢、宋師說家法。所以,他反對盲目崇漢的鄭學學者,但又以“鄭義(yi) ”為(wei) 準,不加裁斷,這一態度並非佞鄭,而是因為(wei) 鄭學更接近於(yu) 曆史真相,而不似後之新說,“尋覽未周,意為(wei) 取舍,轉多疏失”。其他經史典籍,以及宋、清諸儒之論,不是用來為(wei) 鄭學辯護的,而是為(wei) 了與(yu) 鄭學相印證比對,完全有可能從(cong) 中發現鄭義(yi) 之誤,但鄭學之主體(ti) 一定是最接近於(yu) 古史真相的,所以他說,“而《三禮》則同尊鄭氏,自爾訖今,更無異論。疏家皆謂《三禮》為(wei) 鄭氏一家之學,良有以也。”

 

尊鄭而又自稱職在考古,無論從(cong) 當時還是今天的許多史學立場的學者看來,恐怕都很難算是“實事求是”。比如,檢齋先生於(yu) 《三禮名物略例》開篇即言:“周公攝政六年,製禮作樂(le) 。七年,致政成王,授之成憲,俾施政於(yu) 邦國。”他仍然篤守古文經學家法,深信《儀(yi) 禮》《周禮》為(wei) 周公所作,這表明了檢齋先生作為(wei) 一個(ge) 尊鄭的禮學學者的基本立場。在1930年代,仍然相信這一點的現代學者可謂少之又少。

 

但另一方麵,檢齋先生又接受臣瓚之說,以三百三千為(wei) 《儀(yi) 禮》之目,而不接受鄭氏以三百指《周禮》,三千指《儀(yi) 禮》之說。鄭氏此說的主觀附會(hui) 色彩自不待言,但他之所以對三百、三千做出這樣的詮釋,正是基於(yu) 以《周禮》統攝《三禮》,複以《三禮》統攝群經的經學體(ti) 係。檢齋先生不接受這一點,即不接受鄭學的經學體(ti) 係。但對《周禮》《儀(yi) 禮》為(wei) 周公所作的接受,表明他至少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接受了鄭學的曆史觀。陳壁生教授指出,“禮是鄭學”一個(ge) 相當深刻的學術後果,在於(yu) 鄭氏確立了理解三代曆史的一個(ge) 基本模式。[陳壁生,《經史之間的鄭玄》,《哲學研究》2020年第1期,第66—75頁;《經學詮釋與(yu) 經史傳(chuan) 統的形成——以殷周爵國問題為(wei) 例》,《哲學動態》2021年第2期,第73—81頁。]對三代曆史的分期與(yu) 判斷,本是經學理論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章、吳師弟雖然努力辨析鄭氏對三代曆史的敘述,但隻是否定了其中過於(yu) 牽強的一些說法,卻仍然不可避免地接受了其曆史觀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而不會(hui) 像胡適、郭沫若、顧頡剛那樣,將古人的曆史敘事打散為(wei) 史料,重建對曆史的一個(ge) 新表述。檢齋先生在《竹帛上的周代的封建製與(yu) 井田製》中也提到其對三代曆史的基本態度:“現在所存的文獻,當然以周代的為(wei) 最多而又比較可靠。周人每言及夏殷製,大抵是據周而上推的,甚至如鄭玄又是據他個(ge) 人意見而上推的。我們(men) 在沿革比較上,不得不涉及唐虞夏殷,而大體(ti) 總以周代為(wei) 本。”[吳承仕,《竹帛上的周代的封建製與(yu) 井田製》,《吳承仕文錄》,第73頁。]他對周代以前的史料雖不很確定,但對唐虞夏殷的沿革並無懷疑,對現存周代史料更是認為(wei) 大部分可靠。這裏有意無意地,繼承了傳(chuan) 統經學的一些基本理念。

 

可見,檢齋先生“職在考古”之論,固然不會(hui) 如古人那般以經為(wei) 常道,也並非將經學僅(jin) 僅(jin) 化約為(wei) 史料,而是為(wei) 進一步的理論解釋打下基礎。他說:“禮之事類有四:曰禮意,曰禮製,曰禮器,曰禮節。”這應當是他研究禮學一個(ge) 非常基本的分類方式。若是僅(jin) 將經學當做史料,恐怕就不會(hui) 將禮意放在如此突出的位置。檢齋先生之所以將名物當作自己的主要研究對象,並非真的如清代漢學之末流那樣,以器物、製度為(wei) 主要關(guan) 心的內(nei) 容,而是因為(wei) :“夫禮意易推而多通,禮器難言而有定,然形體(ti) 不存,則製作精意,即無所傳(chuan) 離以自表見,故考跡舊事者,應以名物為(wei) 本。”禮意當然是禮學的最終落腳點,所以他將它列在第一位,但是禮意過於(yu) 空泛玄虛,很容易陷入相對主義(yi) ;至於(yu) 器物,後人不得見實物,因而就不好理解,但一旦明白了,那就是確定的,禮器確定了,其中禮意也就確定了。通過考證禮器以明禮意,這是《三禮名物》的真正目的,實與(yu) 其鄉(xiang) 賢戴東(dong) 原的說法非常類似:“古訓明則古經明,古經明則賢人之理義(yi) 明,而我心之所同然者乃因之而明。”[戴震,《題惠定宇先生授經圖》,《戴東(dong) 原集》卷十一:《戴氏雜錄》,見《戴震全書(shu) 》第6冊(ce) ,黃山書(shu) 社,2010年版,第498頁。]這一態度甚至可以追溯到朱子的格物窮理之論。乾嘉學術之初,考證之學本有義(yi) 理追求,隻是因為(wei) 考證繁瑣,需要投入大量精力,而學者往往未能走出考證、達致義(yi) 理層麵,或是其義(yi) 理之學的深度遠遠不及考證之學,遂淹沒不聞;民國時期的很多學者同樣如此,其治史學本有理論的規劃,但理論未能得到充分展開,考證部分反而更為(wei) 人重視,檢齋先生便是其例。而今我輩研究其學說,當更深入體(ti) 會(hui) 其總體(ti) 規劃,既為(wei) 理解其人其學,更為(wei) 我輩今後學術走向。

 

檢齋由名物以求禮意的學術路徑,與(yu) 宋學、清學皆有相似之處,隻是其所理解的“禮意”有所不同。此時已經接觸曆史唯物論的檢齋先生說:“言不虛生,事不空作,製度有廢興(xing) ,器數有隆殺,必有其廢興(xing) 隆殺之故,此禮意也。”後文又說:“事勢異則法度有變更。”這無異於(yu) 以文言文轉寫(xie) 了“人們(men) 因受了某種客觀條件的拘束或某種客觀條件的需要,即規定了人們(men) 應該作的工作”。[吳承仕,《竹帛上的周代的封建製與(yu) 井田製》,《吳承仕文錄》,第72頁。]事實上,在同時期寫(xie) 的語體(ti) 文中,檢齋先生更加明確地講過,他研究《三禮名物》的目的,就是要從(cong) 中發現周代的意識形態。他談到:“我是浸淫於(yu) 所謂‘正統派經學小學’的很小範圍中費時甚多而心得較少的一人,雖企圖著將舊來研究所得的材料,用一元論的曆史哲學,從(cong) 事於(yu) 中國社會(hui) 發展史中之某一部分工作,從(cong) 實踐來證明理論,這當然是我們(men) 責無旁貸的‘曆史任務’。”[吳承仕,《竹帛上的周代的封建製與(yu) 井田製》,《吳承仕文錄》,第70頁。]對於(yu) 鄭學的態度,他也說:“漢儒如鄭玄等,當然有很多牽強拘泥之處;然而並不如近人所說‘豆腐幹塊式’的井田,絕無可行之理。”[同上,第73頁。]

 

三、作為(wei) 意識形態的禮意

 

檢齋先生究竟會(hui) 如何更係統地闡釋其對古代社會(hui) 的總體(ti) 理解,我們(men) 不可得而知。細讀檢齋先生的文稿,我們(men) 可以看到,對於(yu) 如何運用現代社會(hui) 科學理論,特別是唯物史觀研究中國古代社會(hui) ,他有過相當深入的思考。雖然檢齋先生僅(jin) 將禮意當做某一時期的意識形態,但由於(yu) 他非常深入真切地體(ti) 會(hui) 禮意,對過於(yu) 牽強的現代解釋,是非常反對的。他對同時代學者的一些研究,是很不滿意的:

 

當新興(xing) 社會(hui) 科學風起水湧大行其道的現在,對於(yu) 中國古代曆史,有多數學者正應用新的利器,努力從(cong) 事於(yu) ‘自己的園地’的工作。這工作的收獲怎麽(me) 樣,在藏身於(yu) 另一‘象牙之塔’之內(nei) 的我們(men) ,當然沒有批判這些問題的資格;但是,據我一瞥所及:很有用一定的理論方式,作為(wei) 下層基礎,而建築起彈指即現的空中樓閣來的,這種建築物,怕不見得有金城湯池那麽(me) 穩固罷。……對於(yu) 用新方法來講中國古史的學者,不幸發現了它的援引不當或解釋錯誤,不待看完全書(shu) ,對他總不免要起一種‘不信任’的反感。[吳承仕,《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者對於(yu) 喪(sang) 服應認識的幾個(ge) 根本觀念》,《吳承仕文錄》,第11—12頁。收入本書(shu) 附編。]

 

最為(wei) 遺憾的是:中國人以不成熟的作品去欺騙外國人,又將外國人雖努力研究,因為(wei) 根據不甚可靠的材料,以致產(chan) 出‘似是而非’的作品,專(zhuan) 以為(wei) 中文以欺騙不成熟的中國人,不問其為(wei) 意識非意識的,似乎對於(yu) 先打學術界,皆應負相當責任。[吳承仕,《竹帛上的周代的封建製和井田製》,《吳承仕文錄》,第72頁。]

 

徐協貞的《殷契通釋》,就屬於(yu) 他尤其反對的一類研究:“最近有一位行年六十有五,前任曆史博物館館長,今自命為(wei) ‘馬克斯唯一同誌恩克斯的信徒’的徐協貞老先生,繼郭沫若之後,出版了一部空前絕後石破天驚的偉(wei) 大著作——《殷契通釋》。”[吳承仕,《介紹天下第一奇書(shu) ——徐協貞先生新著殷契通釋》,《吳承仕文錄》,第56頁。]徐著認為(wei) ,殷代前期是舊石器時代,混亂(luan) 部落社會(hui) ,兩(liang) 性雜交血族群婚,過著遊牧生活,生食人時期,後期則是新石器時代,王朝部落社會(hui) ,亞(ya) 血族群婚,農(nong) 業(ye) 萌芽,熟食人時期。檢齋先生諷刺他說:“然而他老先生最得意最精彩的發現,卻完全在殷朝是由生吃人進化到熟吃人的一個(ge) 六萬(wan) 年前原始野蠻社會(hui) 這一點,較之亞(ya) 血族群婚諸說之拾人—郭沫若—牙慧者,真是一種‘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成績嗬!”[同上,第57頁。]筆者未見檢齋先生對郭沫若著作的直接評價(jia) ,但從(cong) 這兩(liang) 處來看,他應該是認為(wei) 郭著雖不像徐著那麽(me) 荒謬,但同樣是向壁虛造,拾人牙慧。太炎先生在答複檢齋先生論喪(sang) 服的書(shu) 信中,曾提及母係社會(hui) ;檢齋先生從(cong) 範文瀾處最早獨到的馬克思主義(yi) 著作,就是《家庭、私有製與(yu) 國家的起源》,而且應當是受過很大影響的,但在自己的著作中,從(cong) 來都是謹慎對待。就在批判徐著的這篇文章中,他也並未否定摩爾個(ge) 和恩格斯的理論,隻是認為(wei) 以此來解釋殷代曆史是不合適的。

 

徐協貞、郭沫若算是比較極端的例子,對陶希聖等人,他同樣有非常深入的批判。《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者對於(yu) 喪(sang) 服應認識的幾個(ge) 根本觀念》就是針對陶希聖而發的。在民國學者中,陶希聖先生也是對喪(sang) 服比較重視的,但在檢齋先生看來,他在《婚姻與(yu) 家庭》和《中國古代社會(hui) 之史的分析》中對喪(sang) 服製度的討論,充滿了錯誤。正是為(wei) 了糾正這些錯誤,他才在文章中詳細梳理了喪(sang) 服製度的一些基本原理。

 

徐協貞、郭沫若等的問題,在於(yu) 粗暴地用西方理論解釋中國曆史;陶希聖等的問題,則在於(yu) 對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常識有錯誤理解。兩(liang) 種錯誤截然相反,卻同歸於(yu) 謬。那麽(me) ,檢齋先生自己所鍾意的研究方法,應該是怎樣的呢?我們(men) 看他的幾項研究。

 

在刊於(yu) 《文史》一卷二號的《語言文字之演進過程與(yu) 社會(hui) 意識形態》一文,作為(wei) 章門弟子的檢齋先生,特別展現了其文字訓詁的精深功底。以語言文字來展現意識形態之形成與(yu) 演進,在當時的左派學者中,也是獨樹一幟的:“世界上現有的一切文化,無疑的建築在工作與(yu) 語言這個(ge) 曆史進程上麵;同時我們(men) 研究我們(men) 列祖列宗的工作成績與(yu) 其反映於(yu) 上層的意識形態,除古物遺留及地層發現而外,自然以語言文字為(wei) 唯一而可靠的材料。”[吳承仕,《語言文字之演進過程與(yu) 社會(hui) 意識形態》,《吳承仕文錄》,第45頁。]以語言文字為(wei) 社會(hui) 發展變遷之遺存,因而是研究曆史過程與(yu) 意識形態的寶貴資料,將太炎先生《語言緣起說》與(yu) 摩爾根的人類學理論相結合,大量藉助中國古代文獻中關(guan) 於(yu) 語言文字的論述,檢齋先生說:“語言文字的名與(yu) 實在時間空間兩(liang) 方麵,無一處不存在著它的辯證的矛盾性;我們(men) 恰好應用社會(hui) 科學的條例,去發現、研究、說明這些矛盾性,作為(wei) ‘幫助認識社會(hui) 階段’的一支效率最大的生力軍(jun) ,這是現代語言文字學家的曆史任務。”[同上,第55頁。]在他自己的許多文章中,檢齋先生非常關(guan) 心語言問題,注意從(cong) 文字訓詁的角度檢討事物和製度的緣起與(yu) 發展,自覺地將這一方法運用到自己的研究中。如《我所認識的大眾(zhong) 語運動的路線》,是對語言文字現代化的思考[吳承仕,《我所認識的大眾(zhong) 語運動的路線》,《吳承仕文錄》,第84—101頁。],《從(cong) 〈說文〉研究中所認識的貨幣形態及其他——‘中國語言文字與(yu) 社會(hui) 意識形態’之一》《從(cong) 〈說文〉研究中所認識的交換形態之史的進展》都是基於(yu) 紮實的文字訓詁所做的社會(hui) 經濟史研究。[吳承仕,《從(cong) 〈說文〉研究中所認識的貨幣形態及其他——‘中國語言文字與(yu) 社會(hui) 意識形態’之一》《從(cong) 〈說文〉研究中所認識的交換形態之史的進展》,分別見於(yu) 《吳承仕文錄》,第139—148頁;第218—222頁。]

 

唯物史觀的出發點是對經濟基礎與(yu) 上層建築的分析。檢齋先生《竹帛上的周代的封建製與(yu) 井田製》一文,即著眼於(yu) 此,並嚐試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中國古代史中的這對關(guan) 係。這篇文章並非成熟的研究,而是對未來研究課題的一個(ge) 設想。他辯證地接受了兩(liang) 條理論原則:首先,承認“在某種生活階段中,即形成與(yu) 某種生活階級相適應的上層意識形態;於(yu) 是乎奠定了我們(men) 所確信的一元論的曆史哲學的基礎”,但又認為(wei) ,“在統一曆史階級中的社會(hui) ,不妨因她的種種特殊的客觀條件,而顯示出她的種種特殊形式。”[吳承仕,《竹帛上的周代的封建製與(yu) 井田製》,《吳承仕文錄》,第69頁。]由於(yu) 人類社會(hui) 發展史的普遍規律和特殊情況,使他更願意接受亞(ya) 細亞(ya) 生產(chan) 方法的說法,而對李季、郭沫若、胡秋原等解釋中國社會(hui) 史的理論,都有保留。在檢討了中外許多相關(guan) 研究之後,他將自己課題的內(nei) 容限定為(wei) 四個(ge) 方麵:“一,經學家對於(yu) 唐虞三代之封建沿革的傳(chuan) 說與(yu) 批判;二,《周禮》中所見的與(yu) 孟子所說的封建製的異同;三,井田製;四,溝洫製。”[同上,第74頁。]雖然這項研究未能完成,但在兩(liang) 篇關(guan) 於(yu) 《說文》的文章中,都可以看到他研究中國古代經濟問題思路的展開。

 

此外,還有《士君子——中國封建社會(hui) 意識形態論之一》,既充分運用其語言學知識結合曆史考證,考察士的地位,更以唯物史觀的階級分析思路,將士理解為(wei) 封建社會(hui) 的剝削階級。[吳承仕,《士君子——中國封建社會(hui) 意識形態論之一》,《吳承仕文錄》,第124—132頁。]

 

在以上這些研究中,檢齋先生堅持唯物史觀的基本理論立場,其關(guan) 於(yu) 經濟問題和論士君子的文章中尤其明顯,同時,也由於(yu) 他基於(yu) 對文字、文獻、經學的深入理解,都緊緊扣在禮學的基本問題上。他很少將西方理論中的一個(ge) 命題強行套在中國材料中,所關(guan) 心的問題也往往是傳(chuan) 統禮學中本就關(guan) 心的問題,隻是采取了另外一種解讀方法和理論解釋,他的結論或許皆可商榷,但他的研究都是鮮活而有力的。

 

四、檢齋喪(sang) 服學

 

在檢齋先生對古代社會(hui) 的所有研究中,喪(sang) 服人倫(lun) 是最重要的,因為(wei) 這是中國禮學傳(chuan) 統中最核心的內(nei) 容。在五四之後,青年學生對倫(lun) 常一類說法往往不屑一顧,但檢齋先生說:“我以為(wei) 五倫(lun) 這個(ge) 概念,是我們(men) 曆史上的精神文化,也就是某時代的社會(hui) 意識形態;既把它認為(wei) 社會(hui) 的上層建築,當然有它的緣起、演進、變遷,種種過程,以及它與(yu) 當時社會(hui) 適應的緣故。”[吳承仕,《五倫(lun) 說之曆史觀》,《吳承仕文錄》,第1頁。;收入本書(shu) 附編。]

 

而這也是其遺著中最有價(jia) 值的部分,今天仍然會(hui) 影響到我們(men) 的研究,因而,我們(men) 也特別需要認真對待。這類研究包括《三禮名物》的主要部分和《文史》創刊號上發表的兩(liang) 篇文章(均已收入本書(shu) )。雖然檢齋先生自己說過,前者隻是文獻檢討篇,後者被黃壽祺先生歸入史實審定篇,但這更多體(ti) 現在寫(xie) 作方式上,而不能將二者判然二分。如前所述,兩(liang) 部分的最後完成是在同一時期。如果假以時日,檢齋先生一定會(hui) 完成更係統的“史實審定篇”,而非僅(jin) 僅(jin) 這樣幾篇小文章。因而,筆者認為(wei) ,我們(men) 不可將這兩(liang) 類內(nei) 容完全分開,而應該交互對照,以理解他的這部分研究。

 

在1929年致太炎先生書(shu) 中,檢齋先生談到,《三禮辨名記》將會(hui) 包括“封建、製祿、井田、宮室、車服、時祭、間祀等數十題”,黃壽祺先生也談到,其《三禮名物筆記》中,已列出了46個(ge) 門類。[黃壽祺,《略述先師吳檢齋先生的學術成就》,《吳承仕同誌誕生百周年紀念文集》,第133—134頁。]但在我們(men) 今天見到的《三禮名物》中,卻隻有車輿、布帛、弁服、喪(sang) 服、親(qin) 屬五題,宮室名物則僅(jin) 見存目。這距離他的計劃還差了很遠,但也應該體(ti) 現了他最核心的關(guan) 切,除較早完成的《釋車》和僅(jin) 有存目的《宮室名物》外,都與(yu) 喪(sang) 服相關(guan) ,布帛、弁服兩(liang) 部分,可以說是討論喪(sang) 服的形製基礎,親(qin) 屬部分,則是由喪(sang) 服部分推展出來的人倫(lun) 網絡。在體(ti) 例上,除《釋車》廣引清儒之說外[據其《釋車自序》說是首先寫(xie) 的,由講義(yi) 修改後,於(yu) 1936年正式刊於(yu) 《國學論衡》。與(yu) 其他部分體(ti) 例有異,或即因為(wei) 寫(xie) 作較早。],其他部分盡可能隻摘錄孔、賈二疏。

 

《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者對於(yu) 喪(sang) 服應認識的幾個(ge) 根本觀念》一文,雖為(wei) 批駁陶希聖而作,卻也簡明地講出了檢齋先生所理解的喪(sang) 服理論的基本原則:一,喪(sang) 期之單位,指出以期為(wei) 基本單位的五服等差;二,至親(qin) 以期斷,明確以至親(qin) 期服為(wei) 基本單位的原理;三,外親(qin) 之服皆緦,因福泉社會(hui) 而來;四,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喪(sang) 服六術的基礎;五,至親(qin) 以期斷加隆為(wei) 三斬衰,即三綱服;六,同姓從(cong) 宗與(yu) 異姓主名。[這分別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者對於(yu) 喪(sang) 服應認識的幾個(ge) 根本觀念》的第三至八節,為(wei) 方便論述,筆者將其另標號為(wei) 一至六。]《五倫(lun) 說之曆史觀》更是突出討論了至親(qin) 以期斷與(yu) 加隆的問題,將五倫(lun) 與(yu) 三綱歸於(yu) 喪(sang) 服製度。這兩(liang) 篇文章的內(nei) 容,是對《三禮名物》中的《喪(sang) 服要略》十章之內(nei) 容提綱挈領的概括,而《喪(sang) 服要略》則是檢齋喪(sang) 服學一個(ge) 更係統、更專(zhuan) 業(ye) 的闡釋。

 

《喪(sang) 服要略》雖非《三禮名物》中完成最好的,卻也是精心撰述的部分,呈現了檢齋先生長期思考喪(sang) 服問題的成果。其十章分別是:第一,明喪(sang) 服緣起;第二,明《喪(sang) 服》經傳(chuan) 誰作;第三,明五服等差;第四,明喪(sang) 服為(wei) 上下通禮;第五,明降、正、義(yi) 衰物精麤;第六,明正服絰帶差數;第七,明衰裳之製;第八,明五服變除;第九,明服術有六;第十,明降服條例。[較早的《禮服要略》分章略有不同:五服等衰分第一,降、正、義(yi) 衰物精麤分第二,五服絰帶差數分第三,衰裳製度分第四,服術有六分第五,明降服條例第六。這是一個(ge) 過渡性的形態,十章的分法顯然更成熟。]此中討論的,都是非常傳(chuan) 統的喪(sang) 服學問題,甚至其體(ti) 例和語言,都是模仿賈公彥《喪(sang) 服疏》中的七章而來:

 

第一,明黃帝之時,樸略尚質,行心喪(sang) 之禮,終身不變;第二,明唐虞之日,淳樸漸虧(kui) ,雖行心喪(sang) ,更以三年為(wei) 限;第三,明三王以降,澆偽(wei) 漸起,故製喪(sang) 服以表哀情;第四,明既有喪(sang) 服,須明‘喪(sang) 服’二字;第五,明《喪(sang) 服》章次,以精粗為(wei) 序;第六,明作傳(chuan) 之人,並為(wei) 傳(chuan) 之意;第七,明鄭玄之注,經傳(chuan) 兩(liang) 解之。

 

這段話是賈公彥喪(sang) 服學,或其所繼承的南北朝喪(sang) 服學的理論提綱,其核心是前三章,建構了黃帝以來的喪(sang) 服發展史,以說明三年喪(sang) 的道理。[參見吳飛,《人道至文——〈禮記·三年問〉釋義(yi) 》,《史林》2016年第3期,第41—49頁。]檢齋先生從(cong) 他的史學觀念入手,自然認為(wei) 這段曆史沒有根據,因而以“喪(sang) 服緣起”一章取代之。他的看法是:“唐、虞、夏、殷,雖有三年之製,而文獻無征。然則親(qin) 疏之等,族姻之辨,齋斬升降之衰,歲月變除之節,至周世而大備,可知也。象天地,法五行,乃秦漢間老生之常談,製法本意慮不在是。”檢齋先生並沒有全然否定上古有三年喪(sang) 的可能,但仍然堅持,喪(sang) 服製度至周代才完備而確定。至於(yu) 《三年問》中取象於(yu) 天之說,他的評價(jia) 是:“象天地,法五行,乃秦漢間老生之常談,製法本意慮不在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者對於(yu) 喪(sang) 服應認識的幾個(ge) 根本觀念》中也談到了天道之說,並未否定,而《喪(sang) 服要略》中的此處更具現代精神。

 

第二章對應於(yu) 賈疏中的六、七章,討論《喪(sang) 服經傳(chuan) 》的作者問題。其開篇雲(yun) :“《記·明堂位》曰:“周公攝政,六年,製禮作樂(le) 。”故崔靈恩、陸德明、孔穎達、賈公彥等,皆雲(yun) 《儀(yi) 禮》周公所作。”對於(yu) 周公作《儀(yi) 禮》,檢齋先生仍然堅持,故並無辨析;隻是對於(yu) 《喪(sang) 服傳(chuan) 》是否子夏所作,論之稍詳,但言辭間仍不願否定此說。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者對於(yu) 喪(sang) 服應認識的幾個(ge) 根本觀念》中,他又提了一句:“我們(men) 且不管中國作經子夏作傳(chuan) 的正統傳(chuan) 說是怎麽(me) 樣。”[吳承仕,《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者對於(yu) 喪(sang) 服應認識的幾個(ge) 根本觀念》,《吳承仕文錄》,第13頁,收入本書(shu) 附編。]這隻是暫不爭(zheng) 論的意思,而對照其多處的說法,檢齋先生應該是並未否定周公作經、子夏作傳(chuan) 的說法。

 

第三章具論五服差等,以親(qin) 親(qin) 為(wei) 其基本原則:“五服之等,本於(yu) 親(qin) 親(qin) ,而婚姻之好、君臣之義(yi) ,皆準是以為(wei) 隆殺。”尤其否定了心喪(sang) 之說:“後人不滿於(yu) 父在為(wei) 母之製者,則以心喪(sang) 彌厭降之闕。欲為(wei) 世主文短喪(sang) 之過者,則以心喪(sang) 為(wei) 諒闇之實,蓋皆晚世之飾說,非隆周所宜有。”

 

第四章以天子至庶人之服皆在《喪(sang) 服》篇。第五章接受鄭學降、正、義(yi) 服的區分。第六、七、八章言喪(sang) 服絰帶衰裳之製,喪(sang) 服變除之製,皆從(cong) 鄭義(yi) 。

 

第九章詳論鄭學所謂喪(sang) 服六術,強調親(qin) 親(qin) 、尊尊是喪(sang) 服最基本的原則,特別是對於(yu) 至親(qin) 以期斷與(yu) 加隆之服,從(cong) 鄭珍之說,正是《五倫(lun) 說之曆史觀》與(yu) 《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者對於(yu) 喪(sang) 服應認識的幾個(ge) 根本觀念》中的基本思想。

 

第十章論降服,主要內(nei) 容曾以《降服三品說》發表於(yu) 《師大國學叢(cong) 刊》,應當是檢齋先生禮意思想與(yu) 鄭學的最大不同。鄭注謂降有四品:尊降、厭降、旁尊降、出降。敖繼公將旁尊降並入尊降,而為(wei) 三品;閻若璩增餘(yu) 尊降與(yu) 殤降,而為(wei) 六品;鄭珍不承認餘(yu) 尊降,將殤降稱為(wei) 年降,故有五品;黃元同先生反駁他們(men) ,認為(wei) 餘(yu) 尊降即厭降,年降在殤服,恢複四品說。而今,檢齋先生複論此事,以為(wei) 降有三品:尊降、殤降、出降。其中,尊降來自喪(sang) 服六術之尊尊,包括本尊降、尊厭降、餘(yu) 尊降、旁尊降四目;殤降來自喪(sang) 服六術之長幼;出降來自喪(sang) 服六術之出入。此說是以新的方式為(wei) 降服重新歸類,以後又總結出不降的若幹原則,雖不盡合鄭義(yi) ,仍是對鄭學喪(sang) 服六術的發展。

 

此十章構成檢齋禮學更完備的學術框架。鄭氏喪(sang) 服學的基本原則是喪(sang) 服六術,至親(qin) 以期斷、加隆構成其喪(sang) 服推演的基本算法,而對期喪(sang) 與(yu) 三年喪(sang) 所根據的天道之理解,則構成其哲學基礎,賈疏中推演的曆史演進,則是根據這一哲學基礎形成的曆史敘事。與(yu) 之相較,檢齋先生非常完整地接受了喪(sang) 服六術,也接受了鄭珍所闡釋的至親(qin) 以期斷與(yu) 加隆之說,但放棄了天道之說與(yu) 曆史演進,而是將鄭氏禮意放在唯物史觀之下,認為(wei) 這是周代封建製的意識形態。

 

在現代學術體(ti) 製建立的過程中,中國的傳(chuan) 統學問都要經曆現代化重塑,但如何在現代化過程中恰當地切中並詮釋傳(chuan) 統學問的真問題,是一個(ge) 巨大的挑戰。作為(wei) 傳(chuan) 統學問之製高點的經學,至今還未能完成這一重塑,就是因為(wei) 它很難被係統地納入到現代學術體(ti) 製當中。太炎門下從(cong) 史學的角度理解經學,既接續了經學史上的固有傳(chuan) 統,也與(yu) 現代學術思潮相融合,是一個(ge) 比較成功的做法;吳檢齋先生進而以唯物史觀繼續了這一工作,特別是集中在對喪(sang) 服人倫(lun) 的研究上,接引我輩後學窺見禮學研究之門徑,可謂厥功甚偉(wei) 。且不說,其對祧的釋義(yi) 、喪(sang) 服變除表、降服三品說等,本就對傳(chuan) 統喪(sang) 服學有所推進。八十多年後的今天再來回看他的研究,我們(men) 雖然未必能接受他的全部結論和理論解釋,卻仍然能從(cong) 他的研究中獲得重要啟發,幫助我們(men) 理解禮學傳(chuan) 統。應當說,檢齋先生的學問,無論就其具體(ti) 論述還是治學方法而言,都值得我輩學人的認真研究與(yu) 學習(xi) 。

 

 相關(guan) 書(shu) 訊

 

 

 

書(shu) 名:《三禮名物》

作者:吳承仕

整理者:徐淵

定價(jia) :128元

出版時間:2025年12月

ISBN:978-7-5475-1690-4

叢(cong) 書(shu) 係列:中西學術文叢(cong)

項目:國家古籍整理出版專(zhuan) 項經費資助項目

 

內(nei) 容簡介

 

吳承仕(1884—1939),字絸齋、檢齋,安徽歙縣人,著名禮學家。《三禮名物》是其生前在三《禮》之學及古代名物製度研究方麵下工夫最深、措意最多的著作,整理者徐淵根據吳氏存世講義(yi) 及相關(guan) 資料整理了此書(shu) 並相關(guan) 副編。《三禮名物》分爲正、附兩(liang) 編,正編收錄吳承仕《三禮名物》諸講義(yi) ,包括《三禮名物略例》(總綱),《釋車》、《布帛名物》、《弁服名物》、《喪(sang) 服要略》(含《喪(sang) 服變除表》)、《親(qin) 屬名物》五個(ge) 部分。附編收入吳承仕三《禮》類論文,包括《降服三品說》《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者對於(yu) 喪(sang) 服應認識的幾個(ge) 根本觀念》等重要論文十五篇。附錄部分主要收錄吳承仕生前歿後其本人、故友、子弟介紹吳氏禮學成績的文章八篇。本書(shu) 較爲全麵地收集整理吳承仕《三禮名物》的講義(yi) 內(nei) 容並附吳承仕三禮類論文及對其禮學成就的介紹,便於(yu) 相關(guan) 專(zhuan) 業(ye) 研究者的利用。既有禮學、經學的研究價(jia) 值,又可供進行近代思想史的研究。

 

整理者簡介

 

徐淵,複旦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yu) 古文字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外聘)、山東(dong) 大學經學研究院研究員(外聘),兼任同濟大學經學研究院副院長、中國先秦史學會(hui) 理事、中華孔子學會(hui) 經學研究專(zhuan) 業(ye) 委員會(hui) 常務理事、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理事。任《現代儒學》《春秋學研究》編委。著有《兩(liang) 周秦漢禮典相關(guan) 出土文獻考疑》《〈儀(yi) 禮·喪(sang) 服〉服敘變除圖釋》,整理古籍杜預《春秋釋例》、鄭玄《禮記注》等,參與(yu) 點校《春秋公羊禮疏(外五種)》。執行主編“十三經漢魏古注叢(cong) 書(shu) ”。發表學術論文三十餘(yu) 篇,承擔國家社科基金等各類項目多項。

 

錄】

 

序/ 1

整理前言/ 1

 

正編 三禮名物

 

三禮名物略例/ 3

三禮名物略例/ 4

 

釋車/ 11

自序/ 12

名物篇/ 13

度數篇/ 30

 

布帛名物/ 57

提要/ 58

目錄/ 59

布帛篇第一/ 62

蠶桑篇第二/ 111

湅治篇第三/ 119

采染篇第四/ 125

文繡篇第五/ 149

用幣篇第六/ 157

 

弁服名物 201

提要/ 202

目錄/ 204

首服篇第一/ 217

古冠章第一/ 217

首服諸名物章第二/ 223

冕章第三/ 249

弁章第四/ 258

冠章第五/ 266

衣裳篇第二/ 276

衣裳諸名物章第一/ 276

冕服章第二/ 300

弁服章第三/ 327

冠服章第四/ 337

韠韍篇第三/ 351

紳帶篇第四/ 361

舄屨篇第五/ 368

 

喪(sang) 服要略/ 383

喪(sang) 服要略/ 384

第一、明喪(sang) 服緣起/ 384

第二、明《喪(sang) 服》經、傳(chuan) 誰作/ 385

第三、明五服等差/ 386

第四、明喪(sang) 服爲上下通禮/ 391

第五、明降、正、義(yi) 衰物精麤/ 392

第六、明五服絰、帶差數/ 395

第七、明衰裳之製/ 398

第八、明五服變除/ 401

第九、明服術有六/ 415

第十、明降服條例/ 419

附:喪(sang) 服變除表/ 433

 

親(qin) 屬名物/ 469

族姻通義(yi) 篇第一/ 470

同異姓章第一/ 470

族姻親(qin) 疏章第二/ 490

族屬篇第二/ 500

夫妻妾媵章第一/ 500

尊親(qin) 屬章第二/ 534

昆弟章第三/ 545

子孫適、庶章第四/ 549

旁親(qin) 章第五/ 591

宮室名物(存目)/ 603

 

附編 吳承仕先生禮學文編

說祧/ 607

上章太炎先生“論古今文”書(shu) / 609

附一:章太炎答吳承仕“論古今文”書(shu) / 613

附二:章太炎答吳承仕“論喪(sang) 服興(xing) 廢義(yi) ”書(shu) / 615

附三:章太炎答吳承仕“議禮者非其人”書(shu) / 619

上章太炎先生“欲作《三禮辨名記》”書(shu) / 621

附:章太炎答吳承仕“欲作《三禮辨名記》”書(shu) / 622

降服三品說/ 627

附表:新定降服三品表/ 635

程易疇《儀(yi) 禮經注疑直輯本》序錄/ 636

程易疇《儀(yi) 禮經注疑直輯本》五卷提要/ 640

黃世發《群經冠服圖考》三卷提要/ 642

《清史稿•禮誌•喪(sang) 服章》書(shu) 後/ 644

五倫(lun) 說之曆史觀/ 650

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者對於(yu) 喪(sang) 服應認識的幾個(ge) 根本觀念/ 660

鄭氏褅袷義(yi) / 678

複章太炎先生書(shu) / 698

釋祧/ 699

《〈王製〉疏證》自序/ 702

就《士冠禮•記》“天子之元子猶士也”答齊燕銘書(shu) / 706

 

附錄 吳承仕先生禮學研究資料

吳承仕:“三禮名物”課程啓事/ 709

吳承仕:“三禮名物”課程試題/ 710

馬裕藻、錢玄同:《三禮名物(布帛編)》新刊介紹/ 711

附一:《三禮名物(布帛編)》/ 711

附二:著述介紹《三禮名物》/ 712

陸宗達:談吳承仕先生的“三《禮》”研究/ 713

黃壽祺:吳檢齋先生三《禮》類著作提要/ 719

張善文:吳檢齋先生禮學成就述要/ 724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