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飛】作為實事求是之學的古典學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4-15 16:3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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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飛

作者簡介:吳飛,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河北肅寧人,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現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婚與(yu) 喪(sang) 》《心靈秩序與(yu) 世界曆史》《神聖的家》《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生命的深度:〈三體(ti) 〉的哲學解讀》《禮以義(yi) 起——傳(chuan) 統禮學的義(yi) 理探詢》等。

作為(wei) 實事求是之學的古典學

作者:吳飛(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二月十六日癸未

          耶穌2025年3月15日

 

中西古典學共同的學術原則,莫過於(yu) 實事求是。古典學不是古典時代的學問,而是當曆史將古典時代拉開一定距離之後,古今之間有了足夠的張力,才成立的學問。並非古代的一切都能成為(wei) 古典學,必須有“典”,古典學才能成立,“典”便是經籍。古典時代的崇高感,來自厚重文明層累的深邃;古典智慧的神秘感,來自經籍詮釋的多重可能性。崇高感與(yu) 神秘感造成的古今張力,給曆代古典學研究帶來了一定難度,使得後人要花費很大力氣去學習(xi) 古典語言、整理古典文獻、詮釋古典思想,且在窮年累月的研究之後,總還會(hui) 有諸多疑問。由此形成的古典學不是讓人膜拜的教條,而是必然會(hui) 容納不同派別,產(chan) 生豐(feng) 富的張力,張力是文明之博大悠久的重要標誌。有些古典學者長期鑽研文字、語言、文獻,有些更注重從(cong) 中提煉原創性思想,彼此之間還會(hui) 相互批評、往複爭(zheng) 論,以此構成古典學研究的多元燦爛麵貌。能夠使古典學研究維持一定學術標準,同時又保持思想創造力的,正是“實事求是”這個(ge) 極為(wei) 必要的學術原則。

 

實事求是的古典意涵

 

夏商周三代是中華文明的古典時代,古典文明的精神記載在各種經籍當中。秦火之後,古典時代愈加神秘。伏生授經,高堂生傳(chuan) 禮,孔壁出書(shu) ,在這些驚心動魄的事件中,中國古典學漸漸展現出其巨大而又難以窮盡的魅力。漢武帝時期,出現了兩(liang) 位在學術史上舉(ju) 足輕重的諸侯王。一位是淮南王劉安,網羅眾(zhong) 多賓客,纂輯《淮南鴻烈》。另一位是河間獻王劉德,重金搜求古書(shu) ,每得一部,都會(hui) 精心抄錄副本,連同金帛送給原主,自己留下真本。河間國的藏書(shu) 量不亞(ya) 於(yu) 中央朝廷,成為(wei) 一個(ge) 學術中心,甚至設立了毛氏《詩》和左氏《春秋》的經學博士,為(wei) 《毛詩》和《左傳(chuan) 》的流傳(chuan) 作了學術準備;獻王還搜集到一部此前從(cong) 未見記載的古書(shu) 《周官》,也為(wei) 未來的經學革命準備了文獻。他收集的130篇論禮文章成為(wei) 二戴編撰《禮記》的重要來源。於(yu) 是,班固《漢書(shu) 》以“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八個(ge) 字評價(jia) 河間獻王,並特別指出,這不同於(yu) 淮南王的浮辯學風。

 

“修學好古”,是推崇古典的一種學術態度。在《論語》中,孔子自稱“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說:“吾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獻王搜集、整理大量古文獻,特別是《毛詩》《左傳(chuan) 》《周禮》《禮記》這幾部極為(wei) 重要的經書(shu) ,這正是對孔子學風的繼承。

 

而“實事求是”,則是獻王修學好古的方式與(yu) 態度。這四字連用,此前未見先例。稍微類似的說法有《管子·明法解》:“明主之治也,審是非,察事情,以度量案之。”《韓非子·奸劫弑臣》:“而聖人者,審於(yu) 是非之實,察於(yu) 治亂(luan) 之情也。”雖皆就政治經世立說,但將“是非”與(yu) “事情”分開來講,都是一貫的。與(yu) 此不同,河間獻王的“實事求是”無疑是一種學術態度。顏師古注:“務求事實,每得真是也。”班固以其搜求古書(shu) 之法證成此一學術態度,即:獻王不肯滿足於(yu) 二手的鈔本、副本,不惜重金,一定要收集盡可能最早的文獻,“留其真”,是為(wei) 了保留文本上的原初信息,就如今天出土文獻中的豐(feng) 富信息類似。這就是“實事”。但述而不作的獻王並不滿足於(yu) 文獻搜集,他雖未著書(shu) 立說,但“求是”是一個(ge) 極為(wei) 開放的態度,正體(ti) 現在《毛詩》《左傳(chuan) 》和《周禮》《禮記》等經籍所蘊含的巨大思想力量。獻王的學術意義(yi) ,並不限於(yu) 他本人或河間一國,而將貫穿未來數千年的整個(ge) 經學史。

 

班固特意比較了河間獻王和淮南王的學風。《漢書(shu) ·淮南王傳(chuan) 》雖大部抄錄《史記》,卻特別增加了關(guan) 於(yu) 其學術的段落,不僅(jin) 提到他“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著書(shu) ,而且詳述他的敏捷才思,及漢武帝的欣賞尊敬,“每宴見,談說得失及方技賦頌,昏莫然後罷。”漢武帝要給淮南王寫(xie) 封信,都要讓司馬相如這樣的才子審定初稿,可見對他的重視程度。但正是極度恩寵滋生了政治野心,終至敗亡。而對於(yu) 河間獻王與(yu) 皇帝的關(guan) 係,班固僅(jin) 寥寥數語:“武帝時,獻王來朝,獻雅樂(le) ,對三雍宮及詔策所問三十餘(yu) 事。其對推道術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不同於(yu) 淮南王這位風流倜儻(tang) 的才子,河間獻王是位本本分分的讀書(shu) 人。直到今天,《淮南鴻烈》仍然是充滿了智慧與(yu) 典故的思想寶庫,以“浮辯”二字概括它,不免令人惋惜。然而,對中華文明有更大貢獻的,卻是沒有任何著作傳(chuan) 世的河間獻王。後人普遍認為(wei) ,他開啟的“實事求是”學風,可以概括漢代經學的風尚,劉向、劉歆的文獻整理,許慎的《說文解字》,鄭玄的遍注群經,都是“實事求是”之學的偉(wei) 大成果。

 

古典學傳(chuan) 統的古今演變

 

但將“實事求是”四個(ge) 字從(cong) 《漢書(shu) 》中喚醒的,卻是宋代和清代學者。華夏文明登峰造極的宋代,古典學再次大放異彩。學宗朱子的王應麟將“格物窮理”的精神落實到《玉海》《困學紀聞》等巨著中,又由博返約,創作出膾炙人口的《三字經》。他警醒自己和讀者:“蓋君子恥一物之不知,倫(lun) 類不通,不足謂善學。”具體(ti) 來講:“實事求是,不敢以臆說參焉;疑者闕之,以俟後之君子。”既要不斷求知,又清楚自己的局限,為(wei) 後學者留下空間。“實事求是,多聞闕疑”,從(cong) 此成為(wei) 修學好古之學的最重要詮釋。

 

中國古典學在清代達到又一個(ge) 高峰。“實事求是”之學全麵展開,形成多層麵、多角度的理解路徑。惠棟主“信古”,戴震主“求是”,阮元則以實事求是為(wei) 通儒之學。由訓詁以通義(yi) 理的學術方法,在“實事”與(yu) “是”之間形成明確的辯證關(guan) 係。方東(dong) 樹認為(wei) 朱子的“格物窮理”正是“實事求是”之學,物就是“實事”,理就是“是”。曾國藩漢宋兼采,以“多聞闕疑”的精神,將書(shu) 齋命名為(wei) “求闕齋”。清代以“實事求是”命名的書(shu) 齋數不勝數,而實事求是之學由信古之學推展到經世之學和西洋之學,更成為(wei) 連接古今思想的津梁。

 

清學各派普遍推崇的實事求是,並非實證科學的原則,而是古典學的辯證原則。對古代文字、文獻、史實、製度的學術研究,是進一步詮釋其思想義(yi) 理的基礎;但所有這些樸學工作若不落實到經典義(yi) 理的詮釋,就失去了意義(yi) 。現代中國對古典文明的重新理解,無不在實事求是精神的指導下展開。殷墟的考古與(yu) 文字研究,可謂現代中國古典學開啟的標誌;古史辨派的疑古結論無法成立,但都是被更豐(feng) 富、更有力的文明材料駁倒的,因而其學術精神反而在爭(zheng) 論中得到繼承;數字卦的發現與(yu) 論證,既終結了對《周易》起源的各種臆測,也確證了由龜到蓍的易學思想意義(yi) ,成為(wei) 現代易學的真正開端。正是在實事求是的原則之上,我們(men) 才有可能建構現代中國的古典學。漢、宋之學都是現代古典學的先驅而應該得到我們(men) 的崇敬,其學說也都成為(wei) 古典學史的重要研究對象。但在現代古典學中,我們(men) 卻不可能像漢人那樣,為(wei) 了照顧學術體(ti) 係的圓融,而將矛盾之處強解為(wei) 夏商周不同時代;我們(men) 也不能像宋人那樣,為(wei) 了學說的完整而強行解字,更不會(hui) 自己寫(xie) 一段文字補在古典文獻之中。“修學好古,實事求是”,仍然是現代古典學的學術起點。隻有在這一精神的滋養(yang) 之下,我們(men) 才可能開啟思想上的更多創造。

 

中西互鑒語境下的古典學規範

 

西方古典學有著與(yu) 中國非常類似的發展曆程。亞(ya) 裏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中說:“在有的學科中,實事之所是被完美展現出來就夠了,這是研究的始點。”早在希臘化時期和羅馬時期,古典希臘文明已經被視為(wei) 充滿魅力的高貴文明,而得到推崇。無論是以希臘語為(wei) 母語的人們(men) 還是周圍的其他民族,都崇尚古典時期的希臘文明,爭(zheng) 相學習(xi) 、模仿與(yu) 繼承偉(wei) 大先賢的著作與(yu) 生活方式。千年之後,隨著古希臘羅馬文獻的大量回流,歐洲人重新燃起了對古典文明的巨大興(xing) 趣,在學習(xi) 古典語言,整理、編輯、翻譯、詮釋古典文獻之後,靠著古典思想的偉(wei) 大力量,創造出一個(ge) 全新的文明世界。對古典語言和文獻的重視,以及對文明思想的闡發,非常類似於(yu) 漢宋學者的實事求是學風。但由於(yu) 尚缺乏一個(ge) 基本的學術標準與(yu) 規範,偉(wei) 大的思想創造往往伴隨著相當隨意的詮釋。時代錯位、張冠李戴、望文生義(yi) ,是常見現象。

 

18、19世紀之際出現在德國的現代古典學學科,是此前古典文獻詮釋與(yu) 古典文明研究的繼續。它伴隨著研究性大學的設置與(yu) 現代學術規範的形成,更出現在德國古典哲學與(yu) 浪漫主義(yi) 風起雲(yun) 湧之際,許多優(you) 秀的哲學家、思想家深度參與(yu) 其中。古典學雖以嚴(yan) 格冷峻為(wei) 其基本麵貌,卻也是在活潑潑的思想運動的氛圍中才能成立。正是由於(yu) 對古希臘文明的深入研究,特別是對希臘神話與(yu) 悲劇精神的創造性理解,尼采才會(hui) 寫(xie) 出《悲劇的誕生》這樣的偉(wei) 大著作;尼采的對頭維拉莫維茲(zi) 對學院派古典學研究的堅持,卻使古典學教育能夠代代傳(chuan) 承。建立在曆史研究和嚴(yan) 格學術規範基礎上的思想探詢,才是現代學術的活力所在。

 

太多先入為(wei) 主的現代偏見和思維方式,使我們(men) 不容易理解崇高而神秘的古典世界,卻更需要以古典文明來平衡現代精神,既要深切理解自己的現代處境,又要在古今張力之間體(ti) 會(hui) 古人的生活。思想的追求,是古典學賴以生存的土壤;學術的規範,是古典學得以發展的保障。二者的對立統一,乃是古今中西任何時代古典學得以繁榮的辯證精神,即實事求是的精神。它使古典學成為(wei) 活潑而非教條、創新而非陳腐、高貴而非狹隘的現代學問。古典學不是宗教信仰或意識形態,其實事求是的精神培養(yang) 了學者對古典文明的敬畏感,但不應將古典文明的崇高感與(yu) 神秘感固化為(wei) 任何僵死的信條;古典學也不是實證科學,對古文字與(yu) 古文獻看似繁瑣的研究,不應該滿足於(yu) 枯燥乏味的餖飣之學,而始終是人類文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智慧源泉;古典學更不是故作高深、隨意詮釋的玄想與(yu) 空談,而是始終在古今張力之間、樸學基礎上的思想創造。德國古典學家以“北方的希臘人”自居,除了學習(xi) 用希臘人的語言讀書(shu) 、寫(xie) 作之外,更要學習(xi) 希臘人的思考方式;中國曆代經學家,心目中往往有回望三代的理想,也不僅(jin) 是因為(wei) 讀三代之書(shu) 、習(xi) 三代之禮,更要體(ti) 會(hui) 三代文明之所以繁榮活潑的原因,內(nei) 化三代文明的精神,才能做到回向三代。古典學研究的基礎,是學習(xi) 古典語言、研讀古典經籍、追想古典製度。現代學術的規範與(yu) 方法,使我們(men) 見到了許多趙明誠無法見到的古代文物,獲得了河間獻王未曾讀到的古典書(shu) 籍,而且還能夠跨越大洋,看到張騫和馬可·波羅都不曾想象的古典文明形態。雖然去古已遠,卻比漢唐宋清的古典學家,更有條件全麵理解古典時代的生活方式和他們(men) 的文明定位。麵對浩如煙海的古典文獻,拂去塵封千年的時光,剝開五彩繽紛的成見,實事求是,將成為(wei) 激活古典文明、返本開新的重要力量。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