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明俊】學術視野中的古代文章學與史學關係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4-15 16:3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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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視野中的古代文章學與(yu) 史學關(guan) 係

作者:歐明俊(福建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三月初十日丙午

          耶穌2025年4月7日

 

通行的接受現代西方“純文學”觀念的古代散文學,局限於(yu) “文學”體(ti) 係中,就散文學論散文學。而古代文章學(研究相對於(yu) 韻文的所有廣義(yi) 的文章),或認為(wei) 僅(jin) 僅(jin) 屬於(yu) “集部”之學,或將其理解為(wei) 純粹的寫(xie) 作學或辭章學或技法學,皆是狹隘的。古代文章學本是古代“學術”體(ti) 係的重要組成部分,限於(yu) 篇幅,本文僅(jin) 專(zhuan) 論學術視野中的古代文章學與(yu) 史學的關(guan) 係。

 

古代文章學與(yu) 史學的“交集”

 

蕭統《〈文選〉序》闡述選文標準時,明確排斥經、史、子,文屬於(yu) “集部”之文,文學屬於(yu) “集部”之學,將文學從(cong) 史學中獨立出來,這種觀念影響廣泛深遠,但局限性是明顯的。其實,文、史本同源,先秦時,文、史混沌不分。劉知幾說:“昔尼父有言:‘文勝質則史。’蓋史者,當時之文也。”(《史通·核才》)文、史本一體(ti) ,史就是“當時之文”。劉知幾認為(wei) 漢代之前“文之將史,其流一焉”(《史通·載文》),將文、史不分的文章當作著史的理想追求。明胡應麟《九流緒論上》主張“史與(yu) 子皆文之一體(ti) ”(《少室山房筆叢(cong) 》卷二十七),以文章涵蓋“史”和“子”,則從(cong) 另一方麵說明文章與(yu) 史、子存在“交集”即重疊部分。

 

《漢書(shu) ·藝文誌》隻有詩賦類,文章就在經、史、子中。章學誠認為(wei) :“自唐以後,子不專(zhuan) 家,而文集有論議;史不專(zhuan) 家,而文集有傳(chuan) 記,亦著述之一大變也。”(《章氏遺書(shu) 》)集部中的“傳(chuan) 記”是文章,也是史著。古代“四部”本質上屬於(yu) 文獻分類,其實集部本就源自史著,按現代學科分類,史部之學中就有文章學。

 

分立的現代學科,文章學與(yu) 史學存在“交集”。通行觀念,文學抒情,曆史敘事,是自其異者而觀之,若自其同者而觀之,文章就不能敘事嗎?文章學就不能研究敘事嗎?思維不能非此即彼,不能對兩(liang) 者重疊之處視而不見。

 

古代不少文章學家認為(wei) ,優(you) 秀的史著本身即是文章,甚至是“至文”,已達最高境界。王世貞說:“《檀弓》、《考工記》、《孟子》、左氏、《戰國策》、司馬遷,聖於(yu) 文者乎?其敘事則化工之肖物。”(《藝苑卮言》卷三)“聖於(yu) 文”即是至文。錢大昕《〈味經窩類稿〉序》說:“夫道之顯者謂之文,‘六經’、子、史皆至文也。”曆代學者多譽稱《史記》為(wei) “至文”,宋洪邁說:“予每展讀至《魏世家》《蘇秦》《平原君》《魯仲連》傳(chuan) ……真天下之至文也。”(《容齋五筆》)章學誠說:“夫《騷》與(yu) 《史》,千古之至文也。”(《文史通義(yi) ·史德》)

 

古代文章學與(yu) 史學有“互文性”,兩(liang) 者有許多相通共享的概念範疇,如氣、風神、簡、約、奇等。章學誠《文史通義(yi) 》是“文史”一體(ti) 合論,此方麵文章學界重視不夠,往往隻單獨論文章學一個(ge) 方麵。

 

“史傳(chuan) ”概念始見於(yu) 劉勰《文心雕龍·史傳(chuan) 》,《左傳(chuan) 》《戰國策》皆屬於(yu) “文”中的“史傳(chuan) ”。先秦經、史、文不分,史傳(chuan) 即文學即文章。《史記》被曆代文章學家視為(wei) “史傳(chuan) ”的典範,明茅坤的《史記鈔》,清金聖歎評點的《第三才子書(shu) 》(即《史記》)、湯諧的《史記半解》、吳見思的《史記論文》等,多以文章學標準進行解讀。湯諧指出:“文章之道有三:曰意,曰法,曰神。意之本在識,識高則意高;法之本在心,心細則法細;神之本在養(yang) ,養(yang) 到則神到。”(《史記半解·雜述》)他從(cong) 《史記》中提煉出具有普遍意義(yi) 的“文章之道”。明淩稚隆輯錄《史記評林》《漢書(shu) 評林》匯集了晚明以前《史記》《漢書(shu) 》的評論文獻,其中多有文學性評價(jia) 。張九成說:“歐公《五代史論》多感歎,又多設疑,蓋感歎則動人,設疑則意廣,此作文之法也。”(王若虛《文辨三》引)他將歐陽修《新五代史》的寫(xie) 法視為(wei) 文章的普遍技法。

 

文章學不限於(yu) 集部之學,曆代文章學家以文章學為(wei) 標準、為(wei) 本位來欣賞評價(jia) 史傳(chuan) 的藝術性,關(guan) 注的是史傳(chuan) “文本”的文章學價(jia) 值。史部中有大量的文章學文獻,正史代表官方觀點,尤其值得重視。不過這些文獻隻是“文本”,如站在文章學立場上看即是文章學。應突破文、史分科分立疆界,觀念改變,文獻擴張,必然帶來文章學研究的創新。

 

古代文章學與(yu) 史學的互動互鑒

 

古代文章學與(yu) 史學互動互滲,相互借鑒。史學對文章學影響甚大,先秦經、史、文不分,《尚書(shu) 》《春秋》《左傳(chuan) 》就是史學,皆被譽為(wei) 文章之祖或古文之祖,為(wei) 後世文章家取法的典範文本。南宋真德秀自稱所選“敘事”文“獨取《左氏》《史》《漢》敘事之尤可喜者,與(yu) 後世記、序、傳(chuan) 、誌之典則簡嚴(yan) 者”(《文章正宗·綱目》),史傳(chuan) 文進入文章學體(ti) 係。

 

曆代文章學家多強調文章以經、史為(wei) 根柢。清徐秉義(yi) 說:“文章之大在經、史……蓋古之作者,未有不原於(yu) 經,博於(yu) 史,而可以幸傳(chuan) 者也。”(《〈陳椒峰文集〉序》)陳玉璂說:“學者未有不通經而可為(wei) 文者,又未有不博涉子、史而可為(wei) 文者。”(《〈曹峨嵋文集〉序》)

 

《史記》對後世文章學的沾溉廣泛深遠,曆代文章學家多將其視為(wei) 敘事文的典範,以其為(wei) 最高標準來衡量其他文人的敘事文。如林雲(yun) 銘讚賞韓愈《毛穎傳(chuan) 》“敘事處,皆得史遷神髓”(《韓文起》卷七);蘇軾指出歐陽修“記事似司馬遷”(《〈六一居士集〉敘》)。

 

姚察、姚思廉父子撰《梁書(shu) 》《陳書(shu) 》,在駢文盛行時,以散體(ti) 古文寫(xie) 史論,在史學中複興(xing) 古文,影響了唐代文章革新,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九“古文自姚察始”條給予很高評價(jia) 。唐初史家實際上已開中唐韓、柳文章複古的先聲。清浦起龍肯定劉知幾《史通》的文章論,指出“其言已為(wei) 退之、習(xi) 之輩前導也”(《史通通釋》)。史學作為(wei) 文章學的資源,文章學家自覺接受其影響,如柳宗元自陳寫(xie) 文章“參之《太史公》以著其潔”(《答韋中立論師道書(shu) 》)。

 

劉知幾強調:“史有三長:才、學、識,世罕兼之,故史才少。”(《新唐書(shu) ·劉知幾傳(chuan) 》)陳澧指出:“昔人謂史家有三長:學也,識也,才也。澧嚐論之,以為(wei) 文章家亦然。無學則文陋,無識則文乖,無才則文弱而不振。”(《鄭小穀〈補學軒文集〉序》)應重視文章學與(yu) 史學的共享概念範疇。

 

文章學作為(wei) 史學的資源,對史學的影響也很大。六朝及唐初史學家多為(wei) 文章家,喜以駢文的華麗(li) 辭藻撰寫(xie) 史著,形成“以文衡史”風氣,裴子野撰《宋略》,即被蕭綱譏笑文采不足:“裴氏乃是良史之才,了無篇什之美。”(《與(yu) 湘東(dong) 王書(shu) 》)《晉書(shu) 》文滲於(yu) 史,趙翼說:“當時史官,如令狐德棻等,皆老於(yu) 文學,其紀傳(chuan) 敘事,皆爽潔老勁,迥非《魏》《宋》二書(shu) 之比。”(《廿二史劄記》卷七《晉書(shu) 》條)

 

劉知幾指出魏晉以來史著語言“對語麗(li) 辭,盛行於(yu) 俗”(《史通·雜說下》),批評“大抵皆華多於(yu) 實,理少於(yu) 文,鼓其雄辭,誇其儷(li) 事”(《史通·論讚》),認為(wei) 影響了史著的真實性,不滿史著多載憑虛之文,“非複史書(shu) ,更成文集”(《史通·載文》)。劉知幾認為(wei) 以文章標準要求史家撰述,偏離了史學之道。他的尖銳批評,正說明了文章學對史學的影響。歐陽修的《新五代史》典型體(ti) 現了中唐“古文運動”以來古文家趣味對史著撰寫(xie) 的影響,是文章學影響史學的典型。

 

元代李淦《文章精義(yi) 》說:“文有圓有方,韓文多圓,柳文多方。”章學誠將史傳(chuan) 文的風格劃分為(wei) “方以智”和“圓而神”兩(liang) 類,主張“體(ti) 方用智”“體(ti) 圓用神”(《文史通義(yi) ·書(shu) 教下》)。可見古代文章學概念範疇對史學的影響。

 

文章學與(yu) 史學相互影響,兩(liang) 方麵都應重視,特別應反思單向度地重視史學對文章學的影響,而輕視甚至忽視文章學影響史學。

 

史學本位的古代文章學

 

“文本於(yu) 史”觀念源遠流長,班固說“然自劉向、揚雄博極群書(shu) ,皆稱遷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漢書(shu) ·司馬遷傳(chuan) 》),將《史記》史傳(chuan) 文的素樸之美視為(wei) 理想的文章風格。範曄稱讚“固之敘事,不激詭,不抑抗,贍而不穢,詳而有體(ti) ”(《後漢書(shu) ·班固傳(chuan) 》)。《後漢書(shu) 》以來,正史中的“文苑傳(chuan) ”“文學傳(chuan) ”,一部部連接起來,便成為(wei) 相對獨立的、獨特的文章學史譜係。

 

劉知幾《史通》的《論讚》《載文》《言語》《浮詞》《敘事》等篇,皆論文章學。《史通·敘事》說:“夫國史之美者,以敘事為(wei) 工;而敘事之工者,以簡要為(wei) 主。簡之時義(yi) 大矣哉……然則文約而事豐(feng) ,此述作之尤美者也。”他將“文約而事豐(feng) ”作為(wei) 史傳(chuan) 文敘事的標準。他心中理想的敘事是“文而不麗(li) ,質而非野,使人味其滋旨,懷其德音,三複忘疲,百遍無斁”(《史通·敘事》)。

 

章學誠自信地稱所著《文史通義(yi) 》,“諸知己者許其可與(yu) 論文”(《又與(yu) 朱少白書(shu) 》)。他指出:“左丘明,古文之祖也,司馬因之而極其變;班、陳以降,真古文辭之大宗。”(《與(yu) 汪龍莊書(shu) 》)文史關(guan) 係,他強調“古文辭而不由史出,是飲食不本於(yu) 稼穡也”(《文史通義(yi) ·文德》)。他主張史為(wei) 本,文為(wei) 末:“文辭有工拙,而族史方且以是為(wei) 競焉,是舍本而逐末矣。以此為(wei) 文,未有見其至者。”(《文史通義(yi) ·史德》)他強調“古文必推敘事,敘事實出史學”(《上朱大司馬論文》)。章學誠說:“史之賴於(yu) 文也,猶衣之需乎采,食之需乎味也。”他強調:“夫史所載者事也,事必藉文而傳(chuan) ,故良史莫不工文。”(《文史通義(yi) ·史德》)注重文、史一體(ti) ,史學需要文章學。章學誠的文章學以史學為(wei) 本位,用史學統括文章學。

 

古代史學家眼中史學本位的文章學,強調文章的敘事性、紀實性、真實性、客觀性與(yu) 藝術性、審美性的統一,文章學是史學寫(xie) 作學或辭章學、技法學,文章學從(cong) 屬於(yu) 史學,是史學整體(ti) 中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這與(yu) 文學本位的文章學有明顯區別。史學本位的文章學是對文章本質精神的一種獨到認識,有不可替代的價(jia) 值,至少應作關(guan) 聯性研究。

 

傳(chuan) 統主流“大文學”觀念下的文章學自有其曆史合理性,獨具民族文化特色,應激活其內(nei) 在文化生命力。要深刻反思當下古代文章學研究疏離史學和學術體(ti) 係之弊,還原被肢解的古代文章學“全體(ti) ”,揭示被遮蔽的真相,注重曆史語境和學術大視野,重新建構傳(chuan) 統文章學體(ti) 係,提升古代文章學研究的學術內(nei) 涵和理論品格。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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