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飛】七個問題:超越古今之爭,回歸禮樂文明的真精神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4-03-08 22:22:17
標簽:
吳飛

作者簡介:吳飛,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河北肅寧人,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現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婚與(yu) 喪(sang) 》《心靈秩序與(yu) 世界曆史》《神聖的家》《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生命的深度:〈三體(ti) 〉的哲學解讀》《禮以義(yi) 起——傳(chuan) 統禮學的義(yi) 理探詢》等。

七個(ge) 問題:超越古今之爭(zheng) ,回歸禮樂(le) 文明的真精神

作者:吳飛

來源:“三聯學術通訊”微信公眾(zhong) 號

 

第一問:

 

2023年您在三聯出版了新書(shu) 《禮以義(yi) 起:傳(chuan) 統禮學的義(yi) 理探詢》,書(shu) 中對近年經學、禮學研究中的重要議題多有闡釋。我們(men) 知道,您最早的研究是偏西方的,比如社會(hui) 學和基督教哲學,近年來您有一個(ge) “由西入中”的學術轉向,開始更關(guan) 注中國傳(chuan) 統的學術,尤其是經學和禮學。可否請您聊聊,這個(ge) 轉向是怎麽(me) 發生的嗎?

 

吳飛

 

其實,長期以來我的研究都是在中西之間平行進行的。如何在西學建構的現代世界,思考中國的生活方式,是我一直在關(guan) 心的問題。我的第一本書(shu) 《麥芒上的聖言》處理的是西方宗教在中國的狀況;第二項研究《浮生取義(yi) 》則深入到當代中國人的生死和精神狀態。要追溯現代世界的形成,必須深入研究西學傳(chuan) 統,而自殺研究使我意識到,要理解當代中國,也必須追溯到古代中國,因此開始關(guan) 注經學和禮學問題。最近幾年雖然我寫(xie) 的中學文章越來越多,但閱讀和思考始終都離不開西學傳(chuan) 統。

 

 

 

吳飛《禮以義(yi) 起:傳(chuan) 統禮學的義(yi) 理探詢》

 

第二問:

 

您幾年前常常提到“文質論”,後來又把自己的研究收束到了對“性命論”哲學的闡釋上,您為(wei) 什麽(me) 會(hui) 提出“性命論”這個(ge) 概念,您對“性命論”體(ti) 係的闡釋主要依托於(yu) 哪些方麵的資源?

 

吳飛

 

最初我在《人倫(lun) 的“解體(ti) ”》中提到了文質論,但後來感到文質論比較單薄,不足以概括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全部。所以提出了“性命論”,意思是,在文質問題背後,性命應該更根本,就像西方傳(chuan) 統最根本的問題是存在。之所以提性命論,就在於(yu) ,中國思想的核心問題不是存在,而是性命。不過,我並未因此放棄文質論。性命論的許多命題需要落實為(wei) 文質論。可以說,文質論是性命論的方法論。性命論和文質論都是在西學傳(chuan) 統的參照下,以中國經學傳(chuan) 統為(wei) 主要資源。文質論處理的是社會(hui) 理論問題、曆史哲學問題、文章修辭問題、個(ge) 人修身問題,等等,但文質論也有其形而上學的層麵。董仲舒、《白虎通》都說天質地文,而且我認為(wei) 宋學理學在根本上就是文質論,因為(wei) “理”本義(yi) 就是玉的紋理,是特別細密的文。而性命問題,雖然首先是宋明理學關(guan) 注的問題,但先秦諸子、漢儒,乃至道教,都以性命為(wei) 中心問題,所以性命問題也貫穿了中國思想的整個(ge) 曆史。性命,其實就是“文質”中的“質”。

 

 

 

吳飛《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

 

第三問:

 

改革開放以來,80年代興(xing) 起了“文化熱”,90年代後又有“國學熱”“儒學熱”“經學熱”等,經學的熱度在近些年依然持續不降,更多人開始將對中國文明理想的探尋寄托在經學上。您如何看待當下的經學研究現狀?對經學在未來的發展有什麽(me) 展望?

 

吳飛

 

從(cong) 國學熱到經學熱,這是越來越回到中國文明的根本。首先,我認為(wei) 所有這些方麵的學術推進,都取決(jue) 於(yu) 西學的積累和推進。經學之所以長期得不到重視,難以成為(wei) 現代人的思想資源,是因為(wei) 以前的西學研究無法為(wei) 經學準備空間,現代的分科之學也無法容納經學。但80年代以來,四十多年的學術積累,最大的成果在西學上,對西方古典學、中世紀神學、政治哲學、曆史哲學等的深入研究,才激活了經學的研究視野。比起其他的國學門類,經學既是傳(chuan) 統學術的中心和製高點,同時也如西方古典學一樣是有門檻的,如果不認字、不認真讀書(shu) ,是不能隨便亂(luan) 說的。這就保障了,經學研究不會(hui) 像其他一些國學部類那樣,容易混進一些亂(luan) 七八糟的胡說。但這需要很長時間的積累。像清代的許多經學家,如戴震、程瑤田這些人,他們(men) 關(guan) 心的是很大的義(yi) 理問題,但要弄懂這些義(yi) 理問題,就先要認字讀書(shu) ,結果義(yi) 理研究還未充分展開,反而是他們(men) 的小學研究被記住了。他們(men) 的研究積累,就使得我們(men) 今天再闡釋經學,有了很高的學術起點,不會(hui) 犯一些基本的錯誤。

 

其實最近幾年不如前些年經學那麽(me) 熱了。一方麵,專(zhuan) 業(ye) 研究,特別是許多年輕學者的研究,有了很大推進,但另一方麵,專(zhuan) 業(ye) 經學之外的學者對經學的興(xing) 趣減弱了,就是因為(wei) 經學容易變得很專(zhuan) 業(ye) ,非專(zhuan) 業(ye) 學者不容易讀懂。但是,經學要對未來中國文明理想真正有貢獻,必須對其義(yi) 理做出更多創造性的解釋。

 

第四問:

 

您的經學研究主要圍繞“禮”的觀念進行,禮學是個(ge) 相當複雜瑣碎的學問,很容易沉浸到大量古代禮學實踐的細節之中,越做越窄,從(cong) 而無法與(yu) 更宏觀的人文研究對話。那麽(me) ,您是如何著手進入“禮”的研究的?您認為(wei) 在當代,所謂的“禮樂(le) 文明的真精神”意味著什麽(me) ?在現代人“禮觀”越來越“稀薄”的情況下,禮學研究如何煥發時代生命?

 

吳飛

 

是的。禮學也是專(zhuan) 門之學,容易陷入瑣碎的細節,但不了解這些細節,也就無法理解禮學的真精神。這一關(guan) 必須過,然後才能與(yu) 更宏觀的人文研究進行深度對話。我本人也是從(cong) 細細讀喪(sang) 服入手展開禮學研究的,逐漸有了一些理解和想法。我認為(wei) ,所謂禮樂(le) 文明的真精神,就是在三代,中華文明形成時,形成的基本精神,體(ti) 現在六經當中。而對於(yu) 當代人,則需要以這種真精神來理解現代性、應對現代性。

 

六經之所以重要,是因為(wei) 它們(men) 是三代文明精神的記錄與(yu) 提升,而三代文明,在許多重要方麵確立了中華文明的思維方式。新時代的經學,並非將六經中的每一部、每一句都當作顛撲不破的信條,而是通過解讀六經義(yi) 理,詮釋出中華文明的基本精神。這一思路,與(yu) 現代西方學者對待《聖經》的態度,亦頗類似。

 

麵對三代文明,古人的史事體(ti) 係與(yu) 經義(yi) 體(ti) 係,是不可或缺的兩(liang) 翼;麵對中華文明的豐(feng) 厚遺產(chan) ,現代人除了古史重建,也必然需要經義(yi) 新詮。與(yu) 古史重建相比,六經義(yi) 理的現代詮釋,還隻是在摸索階段。

 

經義(yi) 新詮當然也不是簡單的複古,而是對六經義(yi) 理的現代詮釋。三代作為(wei) 中國國家文明的起源,不僅(jin) 因為(wei) 在時間上是源頭,而且因為(wei) 確立了基本的文明精神,就像希臘羅馬確立了西方文明的基本精神一樣。經義(yi) 新詮則要告訴人們(men) ,三代所形成的這些製度、這些觀念、這些著述,究竟傳(chuan) 達了怎樣的文明理想,諸如如何看待天地自然,如何思考人倫(lun) 物理,如何理解家國天下,與(yu) 其他文明的觀念有何不同,並如何將它闡釋得更高明。

 

我反對過於(yu) 急切的製禮作樂(le) ,認為(wei) 應該更謹慎一些,重要的是對禮樂(le) 文明的現代詮釋,而非恢複古禮。

 

第五問:

 

您在禮學研究中,特別注重挖掘一些晚清經學家的觀點,尤其是張錫恭、曹元弼、唐文治,這些學者在之前清代學術史的論述中並沒有那麽(me) 重要的位置,您是如何重新理解和挖掘張、曹、唐這些看似“非主流”學者的重要意義(yi) 的?

 

吳飛

 

晚清民國是中國學術接觸西方思想的開始,那個(ge) 時代的各個(ge) 派別都很重要。你提到的這幾位老先生都出自南菁書(shu) 院,在麵對現代性時采取了非常不同的態度。唐文治先生與(yu) 時俱進,主持交通大學和無錫國專(zhuan) ,曾與(yu) 北大的蔡元培先生齊名,是有巨大貢獻的教育家。他一方麵能夠主持以理工科為(wei) 主的交通大學,另一方麵又能在現代教育體(ti) 製中主持無錫國專(zhuan) ,甚至在抗日時期還能堅持,培養(yang) 了無數優(you) 秀人才。這當然是特別值得重視的。

 

 

 

唐文治(1865-1954年)

 

張先生和曹先生(曹先生有兩(liang) 位,曹元弼和他的堂兄曹元忠,曹元忠先生的學問是比曹元弼先生更高的,但去世早了些,著作沒留下太多)和唐文治先生不同,他們(men) 是前清遺民,至死都留著辮子。因為(wei) 唐文治在請求宣統皇帝遜位的奏疏上簽名,三位老先生都和他絕交了(兩(liang) 位曹先生後來又和唐先生恢複交往,張先生卻至死沒有再見過唐先生)。這種精神和現代性可以說格格不入,是我們(men) 今天特別不容易理解,也應該去理解的。當時也有許多前清遺老聚集在上海花天酒地,三位先生近在咫尺,卻不加入他們(men) ,而是采薇著書(shu) 。他們(men) 不理解這個(ge) 現代世界,但以“守先待後”為(wei) 己任,至死都認為(wei) 中國文化還有希望,所以在孤獨中寫(xie) 了很多重要著作。魯迅先生曾經買(mai) 到過張先生作序的書(shu) ,發現這些清遺民其實特別喜歡顧、黃、王等明遺民(顧黃王在晚清得到朝廷肯定,曹元忠起到了很大作用),而且還表彰在清代遭遇文字獄的學者,其實也對他們(men) 頗有敬意。


在具體(ti) 學術上,我認為(wei) 清代經學、史學、文獻等方麵的成就都非常重要,有很多地方發前人之未發,張、曹三位先生是清代學術的殿軍(jun) ,對清代幾個(ge) 方麵的研究傳(chuan) 統都有重要總結。現在重視他們(men) 的人越來越多,這對於(yu) 我們(men) 發掘清代經學的成績,是很有好處的。

 

第六問:

 

當您開始做中國傳(chuan) 統宗教與(yu) 哲學思想的研究後,您看待中國文明與(yu) 西方文明的方式有什麽(me) 變化嗎?如果讓您去詮釋中國的文明理想,您會(hui) 怎麽(me) 說?

 

吳飛

 

我想在根本上沒有大的變化,但具體(ti) 方麵當然是有推進的。大致說來,無論性命論還是文質論,都以自然為(wei) 本,最高的自由就是最自然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人類文明對自然的超越或改造。我認為(wei) 這在現代世界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

 

第七問:

 

《禮以義(yi) 起》收入在您和甘陽老師一起主編的叢(cong) 書(shu) “古典與(yu) 文明”中,這套叢(cong) 書(shu) 2017年開創,六年出版二十六種作品,相比其他“古典學”叢(cong) 書(shu) ,其最大特色就是中西學並包、翻譯和原創齊頭並進,強調“中國的文明複興(xing) ,需要對中國和西方的古典做出新的理解和解釋”。請問您和甘老師怎麽(me) 規劃這套叢(cong) 書(shu) 的選題,尤其叢(cong) 書(shu) “中學”部分作品的出版,有哪些考量?在叢(cong) 書(shu) 推出六年後,您對這套書(shu) 的未來期待是什麽(me) 樣的?

 

吳飛

 

隨著古典學在中國的展開,出現了很多套古典學叢(cong) 書(shu) 。這套書(shu) 之所以稱為(wei) “古典與(yu) 文明”,就意在不止是限於(yu) 專(zhuan) 業(ye) 的古典學研究。當然,像前麵說的,無論中西古典學研究,都是有門檻的,不是隨便怎麽(me) 說都可以。基於(yu) 對文字、文獻、曆史的學術基礎,才能有更多思想的闡發。許多古典學研究,都要從(cong) 特別具體(ti) 乃至瑣碎的問題入手,這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是我們(men) 非常看重的,但我們(men) 希望,這套書(shu) 裏麵所收的著作,要麽(me) 直接要麽(me) 間接地,會(hui) 涉及到更宏觀的文明問題,它的讀者不能隻限於(yu) 古典學的同行,而是更寬廣的人文學者,和對相關(guan) 問題感興(xing) 趣的讀者們(men) 。所以,我們(men) 也收到過一些非常好但過於(yu) 專(zhuan) 業(ye) 的書(shu) 稿,我們(men) 就沒有收錄到叢(cong) 書(shu) 中。以往收錄的著作中,像關(guan) 於(yu) 希臘羅馬的一些書(shu) ,既有專(zhuan) 業(ye) 性,也有可讀性,雖然可能隻是在談一個(ge) 具體(ti) 問題,但會(hui) 牽涉到許多重大問題。比如《希臘人與(yu) 非理性》《自由意誌》,就得到了許多讀者的肯定,可以說相當實質地推進了國內(nei) 學術界的相關(guan) 研究。再如巴霍芬的《母權論》,雖然有些老了,一些觀點現在未必還接受,但是一本有巨大影響的古典學著作。而中國古典學方麵的著作,比如喬(qiao) 秀岩、葉純芳老師的幾本書(shu) ,主題是特別具體(ti) 的問題,但有著非常宏觀的問題意識,可以視為(wei) 中學方麵的典範。比如喬(qiao) 老師比較了孫詒讓和黃以周的研究,兩(liang) 個(ge) 人都是晚清經學大家,都有巨大貢獻,但孫詒讓的《周禮正義(yi) 》就不能算經學著作,隻能是考據學著作,而黃以周的《禮書(shu) 通故》就是經學著作,因為(wei) 是通過考據來表達經學思想的。喬(qiao) 老師這個(ge) 標準就是我們(men) 叢(cong) 書(shu) 的標準。我們(men) 收的是黃先生這樣的著作,而不是孫先生那樣的書(shu) 。現在有不少年輕人的書(shu) ,既有紮實的考據,又有宏觀的問題意識,我們(men) 特別歡迎這樣的書(shu) ,無論中學西學。

 

 

 

“古典與(yu) 文明”叢(cong) 書(shu)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