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地方誌維度思考中國古典學研究

作者：呂克軍(jun) （浙江省社會(hui) 科學院副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二月十六日癸未

          耶穌2025年3月15日

中國古典學有著自己獨特性，已有學者對中國古典學的學術分科、研究本體(ti) 、研究範圍等進行了探析，提出了若幹觀點，擴展了古典學的研究範圍，初步建立起中國古典學的知識體(ti) 係。但因這一輪古典學的興(xing) 起處於(yu) 近代以來中國學術學科化的背景中，中國古典學還正處於(yu) 一個(ge) 發展的過程。所以，從(cong) 多個(ge) 維度對中國古典學研究進行探析是有益的，本文從(cong) 地方誌維度對中國古典學研究進行若幹思考。

地方誌是中國古典學的重要學術資源

根據西方古典學的奠基者維拉莫威茲(zi) 關(guan) 於(yu) “古典學”的定義(yi) ：“從(cong) 本質上看，從(cong) 它存在的每一個(ge) 方麵來看，都是對希臘—羅馬文明的研究”，可見古典學的研究本體(ti) 是古希臘、古羅馬文化，其目的是通過挖掘一定曆史時期內(nei) 這些區域的文明“複活那已逝的世界”。近年來，學界基於(yu) 中國悠久的古典研究傳(chuan) 統，借鑒西方古典學，打破學科壁壘提出“中國古典學”，其研究主旨則是深入挖掘、闡釋中華文明的精神內(nei) 核。所以，中國古典學應廣泛研究反映中國古代文明的典籍、考古遺跡、出土成果等各類文獻，其研究範圍是十分寬泛的。由於(yu) 中華文明的持續性特征，中國古典學的發生時間相當長，古典文獻也十分豐(feng) 富，這是中國古典學優(you) 於(yu) 西方古典學之處。中國古典學研究的關(guan) 鍵在於(yu) 抓住發生於(yu) 中華的區域特征、塑形中華文明精神的經典文獻，以此來界定中國古典學的研究本體(ti) ，以此為(wei) 核心擴寬研究的範圍。早在清末民初，梁啟超便指出清代新古典學重建時期的學者是“科學的古典學派”，他們(men) 對包括經書(shu) 箋釋、校勘、訓詁、音韻、地理、金石、方誌等進行了廣泛研究。其中提到的地方誌是“一種記載某一地區曆史、地理、社會(hui) 風俗、物產(chan) 資源、經濟文化等方麵的綜合性著作”，理應屬於(yu) 中國古典學的研究範圍。

地方誌是以中國為(wei) 核心的東(dong) 亞(ya) 文化圈特有文化形式，蘊含著中華文明的文化密碼。李約瑟認為(wei) 希臘的古代文化乃至近代中國，都沒有留下與(yu) 中國地方誌相似的文獻，要了解中國文化，就必須了解中國的地方誌。首先，地方誌有多個(ge) 淵源，有的直接源自中華文化典籍。如《周禮》《禹貢》《山海經》，還有學者認為(wei) 源自秦漢時期的郡書(shu) 、地理書(shu) 、都邑簿等。可見，地方誌是吸收了曆史上多種經典中的成分而形成的一種綜合性文獻形式，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反映了中華文明的多元發生的特征。其次，地方誌從(cong) 東(dong) 漢、魏晉時期的地記，到圖經、圖誌，至南宋時期地方誌基本定型，明清時期全麵繁榮，在長期發展中形成了大量文獻。根據1985年出版的《中國地方誌聯合目錄》記載，國內(nei) 保存的地方誌數量共有8264種、11萬(wan) 多卷；同時，在國外多個(ge) 機構中也保存有大量地方誌，如1957年出版的《歐洲各國圖書(shu) 館所藏中國地方誌目錄》中記載歐洲各國保存有中國地方誌1434種，美國國會(hui) 圖書(shu) 館東(dong) 方部所藏中國地方誌約4000種，據日本國會(hui) 圖書(shu) 館出版《中國地方誌總合目錄》及其他調查日本藏有中國地方誌4028種；以上總數約一萬(wan) 七千多種，再加上近四十年新發現的地方誌，總數還會(hui) 更多。如此數量龐大的地方誌文獻，是中國古典學研究的寶庫。再次，地方誌是一個(ge) 結構豐(feng) 富的記述體(ti) 係，根據行政層級分類包括一統誌、省誌、府誌、縣誌、鄉(xiang) 鎮誌、村誌等，根據記述主體(ti) 不同包括邊關(guan) 誌、土司誌、衛所誌、設治局誌、鹽井誌、特別區誌等，還有山水誌、風土誌、金石誌、祠廟誌、織造誌、書(shu) 院誌、人物誌、文獻誌等專(zhuan) 誌，涵括了社會(hui) 的多個(ge) 層級和側(ce) 麵。最後，在內(nei) 容記述上，地方誌以“橫排門類”方式記述一地的自然、地理、疆域、建製、物產(chan) 、經濟、風俗、人文、異文、瑣事等方麵內(nei) 容，“史止及戶口田賦，而誌則鹽鈔魚課草木禽獸(shou) ，無不畢登”。一定程度上看，地方誌比史書(shu) 的記載更立體(ti) 翔實。中華文明有不間斷的、記載幅度廣闊的地方誌編纂傳(chuan) 承，通過其翔實細密的文獻記載，可為(wei) 中國古典學提供豐(feng) 富研究資料。

地方誌維度對中國古典學研究的啟示

中國古典學學科構建的目的顯然不是簡單複製一個(ge) 西方學科，而是在深刻體(ti) 認中華文明的學術內(nei) 核基礎上，通過學科構建更有效地挖掘、研究、傳(chuan) 承中華文明。其構建應在深刻體(ti) 認中華文明特質基礎上，進行“本土化”轉化創新。近代以來，實現了西方社會(hui) 科學的移植和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學科化，但也存在引入西方學術“食洋不化”，中國傳(chuan) 統學術機械分科等現象，一些中國傳(chuan) 統學術按照“七科之學”難以界定。從(cong) 方誌學維度諦視，其本身內(nei) 容寬泛，又具有獨特的體(ti) 例，是中華文化的獨有現象，在深刻分析其文化內(nei) 涵和學術特質基礎上，合理界定其學術內(nei) 涵，形成對中華文化獨特現象、文化意義(yi) 和學術體(ti) 係的深度闡釋，對促進中國古典學的構建有啟示意義(yi) 。

注重民間文獻，向下延伸研究範圍。一般認為(wei) 文明的形成是通過對某種生活習(xi) 俗製度化、典章化的結果，在中國便是體(ti) 現為(wei) “經史”經典，在不少學者的心目中古典學的研究本體(ti) 便是傳(chuan) 統經學、子學等經典。“經典”和“正史”保存的大多是已固化的、上層的雅文化，自然要進行係統研究；但地方誌卻保存了遺留在下層、民間的俗文化密碼，也應該予以關(guan) 注。如學界一般認為(wei) 在明代的浙江儒家文化已經深入影響民間，但崇禎《處州府誌》記述當地“佞鬼尚巫，雖世家不免”。另外對佘族等少數民族的記載正史多不存，而在一些方誌中卻有保存，從(cong) 其中的遊耕圍獵、祭祀科儀(yi) 、密語歌謠，可管窺上古民族的生產(chan) 、生活和文化方式。所以，應注意使用地方誌及出土文物、考古遺址、發掘器物、神話傳(chuan) 說、民族歌謠、服裝禮儀(yi) 、稀見文獻、少數民族文獻等，擴展對中華文明的底層研究。

開展在地書(shu) 寫(xie) ，創新研究方法。中國傳(chuan) 統古典學研究有豐(feng) 富方法，如考據、文字、輯軼、訓詁、金石等；王國維提出“二重證據法”，饒宗頤提出結合文獻記載、出土文獻和田野調查的“三重證據法”。對地方誌來說，它是典型的“在地書(shu) 寫(xie) ”方式，不僅(jin) 要整理文獻、實地調查，還有在世居此地、祖宗傳(chuan) 習(xi) 中獲取的內(nei) 心體(ti) 認，這也是中國傳(chuan) 統古典學研究的重要方法。這也是作為(wei) 古典學家的尼采所講：“我們(men) 看到古代的詞匯和概念與(yu) 我們(men) 的詞匯和概念不無相似，不知道這是一個(ge) 假象，在這些詞匯和概念後麵，隱藏的全是我們(men) 這些現代頭腦必然感到的不熟悉、無法理解和痛苦的情感。”事實上，很多學者開展學術研究、田野調查時，都要閱讀當地的方誌以獲取某種代入感。隻有當代學術研究與(yu) 古典文獻所體(ti) 現的社會(hui) 生活進行源自心靈的互動，才能在跨越時空的貫通中體(ti) 認文明之本質，中國古典學研究也應在地方誌記述的豐(feng) 富民間歌謠和民族史詩中體(ti) 會(hui) 當時的儀(yi) 禮情感，以“兩(liang) 創”方法論創新中國古典學研究方法，把研究成果寫(xie) 在祖國大地上。

“誌”不僅(jin) 是方誌的典籍形式和在地書(shu) 寫(xie) 方式，還蘊含著深刻的中華文明意蘊和哲思。春秋時期，子產(chan) 在論述“禮”之涵義(yi) 時講：“審則宜類，以製六誌”。此“誌”杜預闡釋為(wei) “為(wei) 禮以製好惡喜怒哀樂(le) 六誌，使不過節”。“誌”體(ti) 現的是國家治理之道和文明興(xing) 衰之理，是禮樂(le) 文化的情誌學原理。中華文化具有剛健有為(wei) 、開放包容、德性和諧等特征，與(yu) 西方文化有較大差異，但也應看到基本同時結晶於(yu) “軸心時代”的幾大文明，都是人類對文明的探索。中國古典學和西方古典學也有相近之處，如在中、西古典學中，都重視中國古代思想史和希臘思想史、漢史和羅馬史的研究，反映出相近的學術旨趣。費正清認為(wei) 中華文化和古希臘—羅馬文化具有令人驚歎的相似之處，提出可以拿“這些相似點作為(wei) 出發點，來進行概括和更深入的研究”。中國古典學應吸收東(dong) 、西多種研究範式，以多線發展觀理解不同文化，反照自身文化之特性。在堅持中華文化主體(ti) 性基礎上，積極開展與(yu) 不同文明的互鑒，“注重從(cong) 不同文明中尋求智慧、汲取營養(yang) ”，在開放包容中推動中國古典學發展。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