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丨張俊綸撰《孔子傳》丨第二十一章：前往楚國

孔子傳(chuan)

張俊綸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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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子是了解孔子的人。他知道孔子誌在天下，想要實現仁禮治國、大道之行的宏圖。而要實現這一目標，靠小國是不行的，得靠大國。目前屈指可數的大國，楚國當仁不讓。楚國於(yu) 昭公七年所建的高臺，名章華臺，高聳入雲(yun) ，天下第一，落成的時候，楚昭王曾帶孟僖子參加落成典禮。楚國的詩歌也很好。《詩·周南》就是楚國的詩歌。開篇《關(guan) 雎》，參差荇菜，就生長在楚國的雲(yun) 夢澤一帶，一片一片，春來開大朵的五星黃花，美艷之極。雖然時屆秋天，但仍然能看見數不清的荇菜，葉子平貼水麵，漾漾疊疊，連片如席，生長在沿途的河流溝渠。孔子指給弟子們(men) 去看，弟子們(men) 摘取一片葉子，大聲唱道：“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它的音調嘹亮開闊，非常優(you) 美。

不佞是楚國人，愛荇菜，至越國泰順教書(shu) ，把荇菜帶到越國；至魯國曲阜教書(shu) ，把荇菜帶到魯國，栽種在蓼河岸邊。蓼河是沂水的支流，孔子門徒們(men) 曾經浴於(yu) 沂，讀《周南》的“參差荇菜”，但卻沒有看見荇菜，當然是一種遺憾。現在我把它帶來了。這不是外來物種，這也是它的故鄉(xiang) 。因為(wei) 第一聲的“參差荇菜”，還有師摯相伴的琴聲，就出現在魯國。荇菜在蓼河長得很好，也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生長，春來開五星的黃花。是曲阜神聖的水土讓它如此旺盛。

而且楚國人很講仁。楚國討伐吳國，楚國工尹商陽和陳棄疾奉命追擊吳軍(jun) 。追趕上了，陳棄疾說：“這是國王交給的任務，您可以執弓了。”商陽拿起弓。陳棄疾說：“您該射箭了。”商陽射了一箭，射死了一個(ge) 敵人，就把弓放入了弓袋。又追上了敵兵，棄疾又讓他執弓射箭，他又射死二人。每射死一人，他都遮住雙眼不敢觀看，讓駕車人停止追趕，說：“我朝見國君時沒有座位，舉(ju) 行宴會(hui) 時我也不能參加，殺死三個(ge) 敵人，也足以復命了。”孔子聽到這事曾評論說：“殺人之中也是有禮節的。”子路生氣地說：“做人臣的禮節，擔當國君的大事，惟有竭盡全力去做，死而後已。您為(wei) 什麼要讚賞工尹商陽呢？”孔子說：“你說得對。我隻是取他不忍心殺人而已。”不忍心殺人就是仁啊!（1）

現在當政的楚昭王雖然曾經遭受挫敗，但是敗而不亂(luan) ，還能從(cong) 挫敗中恢復，這是很了不起的。貞子在送別時，提到了楚昭王這個(ge) 人。楚昭王名羋軫，秦女所生。孔子在心中默默念誦這個(ge) 名字，也默默念誦葉公的名字。葉公是楚昭王信任的大臣，所以與(yu) 葉公的見麵很重要。

葉公在負函接見子貢，談了很多。葉公很奇怪，天下竟然有這樣溫美敦純、氣質非凡的人。於(yu) 是還想見另外一位孔子的弟子，於(yu) 是子路去拜見葉公。也談了很久，印象更佳。告辭的時候，葉公向子路問孔子為(wei) 人如何？子路回答說：“葉公，您應該從(cong) 我身上，還有子貢身上，窺見到我們(men) 老師的影子了。”回到孔子的居處，子路把葉公的問話告訴孔子，孔子說：“你為(wei) 何不說：他的為(wei) 人呀，勤奮便忘記吃飯，快樂(le) 便忘記憂愁，自己快老了也不知道哩。”（2）

子貢把自己在楚國見到的一個(ge) 故事講給孔子聽。他經過漢水南邊，看見一個(ge) 老人抱甕取水灌溉菜園。子貢對他說：“這裏有一種機械，一天能灌溉一百畝(mu) 田，老先生您不願用嗎？”老人說：“那機械是怎麼一個(ge) 樣子呢？”子貢說：“鑿木為(wei) 機械，後重前輕，提水如同抽引，快速如同沸湯湧溢，名叫桔槔。”老人很不高興(xing) ，他說：“我聽我的老師說，有機巧的機械必定有機巧的事，有機巧的事必定有機巧的心，有機巧的心便不能保存純潔空明，不能保持純潔空明便會(hui) 心神不定，心神不定便不能載道。我不是不知道桔槔，而是知道桔槔之用會(hui) 破壞道。”孔子聽完故事說，很有意思呀。他是以混沌的道術來修身的，保持心靈的純淨，這很了不起。果然楚國非同凡響啊。（3）

孔子號召弟子們(men) 好好看看楚國環境。弟子呼朋引儔(chou) 的去了。自己則在子路護衛下，隨便朝前行走。一路的景色都入了迷了。經過樹林，看見一個(ge) 駝背老人正用竿子粘蟬，就好像在地上拾取一樣。孔子說：“先生真是巧啊！有門道嗎？”駝背老人說：“我有我的辦法。經過五、六個(ge) 月的練習(xi) ，在竿頭累疊起兩(liang) 個(ge) 丸子而不會(hui) 墜落，那麼失手的情況已經很少了；迭起三個(ge) 丸子而不墜落，那麼失手的情況十次不會(hui) 超過一次了；迭起五個(ge) 丸子而不墜落，也就會(hui) 像在地麵上拾取一樣容易。我立定身子，猶如臨(lin) 近地麵的斷木，我舉(ju) 竿的手臂，就像枯木的樹枝；雖然天地很大，萬(wan) 物品類很多，我一心隻注意蟬的翅膀，從(cong) 不思前想後左顧右盼，絕不因紛繁的萬(wan) 物而改變對蟬翼的注意，為(wei) 什麼不能成功呢！”（4）

孔子轉身對子路說：“用心專(zhuan) 一不分散，精神高度凝聚，纔能有所收穫，這就是駝背老人給予我們(men) 的啓發。”子路很感興(xing) 趣，久久看駝背老人。再朝前一看，沒有看見孔子了。卻看見對麵走過來一位老人，用木杖挑著除草的工具。子路問老人道：“您看見我的老師了嗎？”老人很風趣的回答說：“我四體(ti) 勤勞，能分清五穀，但不知道誰是你的老師呢。”這裏四體(ti) 不勤，五穀不分，是四體(ti) 勤，五穀分的意思。兩(liang) 個(ge) “不”字，都是語中助詞，沒有意義(yi) ，隻是起補足句子的作用。俞樾《古書(shu) 疑義(yi) 舉(ju) 例》說得很清楚。老人說完，把木杖植入蓧中去除草，子路斂手恭敬站立，在旁邊說幾句閒話。因為(wei) 他發現老人非等閒之輩。蓧是一種古老的除草工具，除草時叫打蓧子，至今荊南地區老人還會(hui) 打蓧子。

天色不早了，丈人留子路住宿，殺雞做黃米飯給他吃，又叫兩(liang) 個(ge) 兒(er) 子出來相見。第二天，子路離開老人家，回到住處，把前後的事告訴孔子。孔子說：“這是位隱士。”叫子路返回去再見他，子路到老人家，老人卻走開了。子路知道了他隱士的身份，於(yu) 是對老人的兩(liang) 個(ge) 兒(er) 子說：“不做官是不對的。既然長幼間的關(guan) 係都不可廢去，君臣間的關(guan) 係又怎麼可以廢去呢？想要清潔自己的身子，卻不知道這是弄亂(luan) 君臣關(guan) 係。君子出來做官，隻是盡自己的本分責任；至於(yu) 我們(men) 的主張行不通，是我們(men) 早就知道了。我們(men) 是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啊。”（5）

過了幾天，葉公決(jue) 定正式接見孔子。兩(liang) 人在葉公雕有龍柱的公館裏見麵。那時龍的形象還沒有專(zhuan) 屬帝王，所以雕龍不為(wei) 僭越。禮畢，分賓主坐下。孔子的溫文爾雅，咳珠唾玉，以及高大身材，炯炯目光，讓葉公肅然起敬。葉公想講一個(ge) 故事活躍氣氛。葉公說，葉地有個(ge) 正直的人，他父親(qin) 偷羊，他的兒(er) 子告發了。葉公大笑，孔子卻說：“我們(men) 那裏的直率的人不是這樣的。父親(qin) 替兒(er) 子隱瞞，兒(er) 子替父親(qin) 隱瞞，直也就含在其中了。”（6）葉公的笑一下子停住了。原來孔子所認為(wei) 的直，更具有仁德，以及人文的關(guan) 懷。

葉公與(yu) 孔子進入正式的話題，開始問政。葉公問怎麼纔能治理一邑一國。孔子回答說：“近者說，遠者來。”（7）這六個(ge) 字既凝練又明白，含義(yi) 更是深邃無比。要讓境內(nei) 的人高興(xing) ，讓境外的人來投奔你。怎樣纔能辦到，統治者具有仁德纔能辦到。葉公大受啓發。於(yu) 是對孔子說：“用您的辦法，用來治理葉縣怎麼樣？”孔子說完全可以。葉公又說：“用來治理楚國怎麼樣？”孔子說：“用這樣的方法治理天下都可以，何況一個(ge) 楚國、一個(ge) 葉縣呢！”葉公大喜，於(yu) 是把孔子報告給楚昭王。楚昭王正在延攬天下人才呢。

正好楚昭王遇到一個(ge) 問題。有一次昭王過江，有個(ge) 鬥大的東(dong) 西直接撞到船上，昭王不知道是什麼東(dong) 西，於(yu) 是請教孔子。孔子告訴他，這東(dong) 西叫萍實，可以剝開來吃，味道很甜。此物隻有國力強盛、稱霸一方的人纔可以得到，是吉祥的象征。（8）楚昭王這纔知道孔子的學問。於(yu) 是盛情邀請孔子到楚國訪問，並表示要分封孔子。

孔子離開負函到楚都微郢去。楚昭王尚在方城，現在與(yu) 吳國關(guan) 係有所緩和，他將馬上回到微郢，與(yu) 孔子見麵。孔子走了十幾裏路，突然看見一個(ge) 佯狂的隱士，扶著車輿唱歌。那隱士後世稱接輿，其實接輿並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曾經扶著車輿而唱歌。接輿當時唱道：“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cong) 政者殆而！”（9）

用白話翻譯就是，鳳凰呀鳳凰呀，為(wei) 什麼鳳的德行這麼衰敗？過去的那些不可勸諫，未來到楚國的勸諫還可以挽回。算了吧算了吧，現在楚國從(cong) 政的子西在懷疑你呀！”意思是到楚國很危險呀，孔子你千萬(wan) 不要去呀。

子西是楚國的令尹。《孔子世家·在厄》載有這樣一段文字：“昭王將以書(shu) 社地七百裏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諸侯有如子貢者乎?’曰：‘無有。’‘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曰：‘無有。’‘王之將率有如子路者乎?’曰：‘無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無有。’‘且楚之祖封於(yu) 周，號為(wei) 子男五十裏。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業(ye) ，王若用之，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千裏乎？夫文王在豐(feng) ，武王在鎬，百裏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據土壤，賢弟子為(wei) 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子西擔心孔子得誌，不利於(yu) 楚，所以提醒楚昭王。子西的提醒，與(yu) 齊國晏子的提醒，如出一轍。

孔子下車，想與(yu) 接輿談談，他卻趕快避開了。那是一個(ge) 身高七尺瘦瘦的男子，這是楚國常見的體(ti) 型。走得很快，像一陣風，子路也沒有追上。孔子無法與(yu) 他交談，但心中充滿了疑惑。就在這時候，聽到楚昭王在城父崩殂的消息。

【注】

（1）見《禮記·檀弓下》、《孔子家語·曲禮子貢問》。

見《論語·述而》：葉公問孔子於(yu) 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wei) 人也，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

見《莊子·天地》。

（4）見《莊子·達生》。

（5）見《論語·微子》：止子路宿，殺雞為(wei) 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子路曰：“不仕無義(yi) 。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yi) ，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luan) 大倫(lun) 。君子之仕也，行其義(yi) 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6）見《論語·子路》：葉公語孔子曰：“吾黨(dang) 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dang) 之直者異於(yu) 是，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直在其中矣。”

（7）見《論語·子路》：葉公問政。子曰：“近者悅，遠者來。”

（8）見《孔子家語·致思》、《說苑·辨物》。

（9）見《論語·微子》：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cong) 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yu) 之言。趨而辟之，不得與(yu) 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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