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傳(chuan)

張俊綸 撰

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西元2025年12月3日

三、艱難的童年

孔子一到三歲是在昌平鄉(xiang) 陬邑魯源村度過的。魯源村是一個(ge) 幽靜的小山村，那裏人民淳樸，路不拾遺。因為(wei) 魯國是周公禮樂(le) 教化中心，他的教化已推行近五百年。何況此地還在聖王後裔叔梁紇的治下呢。那時叔梁紇還是陬邑大夫，六十三歲還沒有到致仕的年紀。《禮記·曲禮》：“大夫七十而致事。”任班行的叔梁紇抱著小兒(er) 子，或把兒(er) 子放在馬背上，到處轉悠，是可以想象的事情。同時還有重要的一點，就是叔梁紇會(hui) 從(cong) 小要求兒(er) 子學習(xi) 貴族的本領，六藝，即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禮，禮儀(yi) 規範，涵蓋吉凶賓軍(jun) 嘉五類典禮。樂(le) ，音樂(le) 舞蹈，包括《雲(yun) 門》、《大武》等六套古樂(le) 。射，射箭技術。需要掌握白矢、參連等五種射法。禦，駕駛馬車的技術。書(shu) ，書(shu) 寫(xie) 文字，涉及識字、書(shu) 法等。數，算術計算。

周代的貴族分為(wei) 四等，即天子、諸侯、卿大夫、士，顯然叔梁紇的陬邑大夫還夠不上卿大夫的級別，但堂堂正正的士還是算得上的。是士就得學習(xi) 六藝。有外在的名分，還要有內(nei) 在的本領。於(yu) 是叔梁紇把祖傳(chuan) 的六藝從(cong) 小就教誨兒(er) 子，這是有可能的。更有可能的是，叔梁紇也教授年輕的妻子學習(xi) 六藝。告訴妻子學習(xi) ，不等於(yu) 告訴兒(er) 子學習(xi) 嗎？年輕的妻子極其聰明，一學就會(hui) 。就在夫妻二人相伴三年間，年輕的妻子至少學到了禮樂(le) 書(shu) 數等方麵的知識，或者有了這方麵基礎。或者已經在妻子頭腦裏，灌輸了貴族等級等概念，這一點對於(yu) 後來孔子的成長，至關(guan) 重要。

史書(shu) 沒有留下叔梁紇父子二人在魯源村的故事，但我們(men) 可以想象，叔梁紇的英風豪氣，言語滔滔，一定會(hui) 對兒(er) 子有影響。後來孔子隳三都，夾穀之會(hui) ，遭遇桓魋，都毫不畏懼，勇氣非凡，基因遺傳(chuan) 是一個(ge) 方麵，父親(qin) 小時候的熏陶應該是一個(ge) 方麵。魯源村舊有三處，東(dong) 魯源、西魯源，南魯源。元延佑時東(dong) 南二魯源圮於(yu) 沂水，今天巋然存者是西魯源，從(cong) 前為(wei) 劉氏聚居之地，並非孔家所居的村子。原來的村子是南魯源，村南是昌平山，山下多泉，舊有七七四十九泉之說。這些泉水匯入沂水之後，則向西流去，一直流到曲阜城邊。水一般是向東(dong) 流，滾滾長江東(dong) 逝水，一江春水向東(dong) 流，但魯源泉水卻是向西流，故民間有“聖人門前水倒流”之說。雖然南魯源不存，但魯源村三字還在，聊勝於(yu) 無，現在還是有人去瞻仰參觀。

孔子三歲那年，父親(qin) 叔梁紇就去世了。父親(qin) 去世以後，孔家失去了頂梁柱，也失去了經濟來源。因為(wei) 叔梁紇隻是一個(ge) 士，隻有俸祿，沒有采邑等固定收入。人死了俸祿斷絕，孔家一大家子陷入困境。孔家有施氏所生九女，有妾，以及妾所生孟皮。即使九女中大點的已經出嫁，但嗷嗷待哺的人口，應該還是不少。就是在這種困窘的情況下，顏母顏徵在毅然做出決(jue) 定：帶著三歲的孔子離開孔家。孔子的母親(qin) 應該稱孔母，但後人習(xi) 慣稱顏母。母子二人收拾行囊，從(cong) 魯源村出發，經過一座石橋，然後經過東(dong) 白，西白，東(dong) 餘(yu) ，西餘(yu) ，南辛，北元疃，夏宋，息陬，店子，一張，二張，三張，四張，南泉一共十四個(ge) 村莊，近五十裏地，來到了魯國都城曲阜，一個(ge) 叫闕裏的小巷子。三歲的孔子跟隨母親(qin) 艱難跋涉的情景，仿佛就在我們(men) 眼前。十四個(ge) 村莊呀，這些村莊的名字，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依然炊煙裊裊，真是可喜。我們(men) 應該感謝曲阜的歷屆官員，感謝曲阜忠愨可愛的人民。他們(men) 保護了歷史。

曲阜按字麵理解是曲折的土丘。這個(ge) 土丘的最高點就在周公廟，從(cong) 周公廟逶迤而下，從(cong) 東(dong) 往西延伸，在闕裏出現平坦，土丘缺了一塊，所以後來這地方叫闕裏。闕是缺的通假字。其實古時的缺就寫(xie) 作闕。宮殿、宗廟、陵墓門前一般建有兩(liang) 觀，兩(liang) 觀稱兩(liang) 闕。因為(wei) 兩(liang) 闕中間沒有聯繫，與(yu) 門相比，是空缺的，所以叫闕。現在還有成語拾遺補闕、付之闕如等等。

顏母應該是提前就與(yu) 人聯繫好了，或者這個(ge) 聯繫人原來就是叔梁紇的好朋友。她花錢買(mai) 下了闕裏巷子裏一所簡陋的房子。這裏是執喪(sang) 相師、射手車夫聚居的地方，更重要的是離周公廟也很近。兒(er) 子從(cong) 小時候學的東(dong) 西很多，她首先要讓兒(er) 子禮樂(le) 射禦。她知道，兒(er) 子是士族，士族要有這一類的本領。

她買(mai) 來一些小禮器，當作玩具，供三歲的孔子玩耍學習(xi) 。《史記·孔子世家》裏說：“孔子為(wei) 兒(er) 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俎是有四腳的大盤子，祭祀時用來陳設牛羊肉一類的祭品；豆類似高足盤，祭祀時用來盛放肉醬、醃菜等。陳俎豆還容易，但設禮容就不容易了。它要按祭祀活動的禮儀(yi) 規矩進行，如果沒有人指導，沒有現場觀摩，是很難學會(hui) 的。於(yu) 是每當周公廟有祭祀活動，顏母就會(hui) 領著孔子去看。孔子不懂，就會(hui) 發問。在問的過程當中，他學到了很多知識。他這種習(xi) 慣一直保留到青中年時代。直到他小有名氣了，他還是喜歡問。故《論語·八佾》裏有“子入太廟，每事問”的記載。每事問除了問禮，還應該包括問樂(le) 。那時祭祀演奏音樂(le) 的團隊由太師帶領，孔子和他們(men) 一直很熟悉。

《孔子聖跡圖》之為(wei) 兒(er) 戲圖

《論語·八佾》記錄孔子和樂(le) 師親(qin) 切交談：“子語魯大師樂(le) ，曰：‘樂(le) 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cong) 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論語·微子》裏記錄說：“大師摯適齊，亞(ya) 飯幹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yu) 河，播鞀武入於(yu) 漢，少師陽、擊磬襄入於(yu) 海。”魯國的音樂(le) 師們(men) 蹈河逾海，四處雲(yun) 散，孔子數說他們(men) ，表現了依依不捨的情感。

孔子幼年所受的基礎教育，按我們(men) 現在推想，應當就是顏母所教誨。顏母的知識哪裏來，是跟隨丈夫叔梁紇學習(xi) 而來。顏母教兒(er) 子發蒙識字，揖讓應對，然後再去學習(xi) 其他。當時的士族家庭主要是通五經貫六藝，是所謂儒業(ye) 。儒業(ye) 是士的進身謀生之道，也是當時社會(hui) 的一種行業(ye) ，已先於(yu) 孔子而存在。孔子為(wei) 了謀生，應該從(cong) 事過這種儒業(ye) 。《論語·子罕》說：“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這些所謂鄙事，就是指這種儒業(ye) 。

孔子少年從(cong) 事的儒業(ye) ，應該包括兩(liang) 件事，一是為(wei) 人趕馬車，是六藝“禦”的一種。達巷黨(dang) 人曾對孔子的學生說：“孔子偉(wei) 大呀！可惜沒有足以樹立名聲的專(zhuan) 長。”孔子聽了這話，對學生們(men) 說：“我專(zhuan) 一什麼呢？專(zhuan) 一趕馬車嗎？專(zhuan) 一做射手嗎？我趕馬車吧。”孔子特意把趕馬車、射箭提出來說，應該是有原因的。孔子可能為(wei) 人駕過車，或擔任過射手。距離闕裏孔子所居不到三百步的地方，就是矍相之圃。矍是姓氏，據說曲阜現在還有姓矍的人。相，是指導射箭的老師。《禮記》雲(yun) ：“孔子射於(yu) 矍相之圃。”《家語》雲(yun) ：“孔子退而與(yu) 門人習(xi) 射於(yu) 矍相之圃。”《曲阜乾隆縣誌》雲(yun) ：“聖廟仰高門，西爲古矍相圃，圃西爲曲阜學署，署西爲倉(cang) 巷，舊常平倉(cang) 及恤貧院在焉。”仰高門、倉(cang) 巷都還在，矍相之圃一九七九年還在。現在曲阜五十歲以上的人都還記得那塊地方。原有二十多畝(mu) 地，種四季蔬菜。地的前麵有一個(ge) 大坑，叫牙牙葫蘆坑，是一個(ge) 活坑，水源從(cong) 孔廟裏流出來，經過葫蘆坑，再向南流至城牆北邊，然後西流經水門入護城河。坑上常年置一水車，種菜人就用水車澆灌。月黑之夜，空曠無人，民間有種種駭人的傳(chuan) 說。有人說經常可以聽見孔子和子貢等學生對話。但講的是周朝的古語，聽不明白。孔子在矍相之圃學會(hui) 了射箭，後來又教學生在這裡射箭，這是可以肯定的。

除了趕馬車、當射手之外，孔子也有可能主持過婚喪(sang) 嫁娶的禮儀(yi) ，後世叫相禮或儐(bin) 相。這些禮儀(yi) 都比較複雜，需要有專(zhuan) 業(ye) 人員指導。或者曾在儀(yi) 式上演奏音樂(le) ，做吹鼓手、琴師。母子二人相依為(wei) 命，顏母織布，幫人縫補漿洗當然能補貼家用，但到底不能解決(jue) 根本問題。沒有生活來源，孔子應該從(cong) 事過這些儒業(ye) 。有人把孔子的鄙事解為(wei) 委吏、乘田之類，其實是沒有道理的。委吏是管理倉(cang) 庫，委是物品堆積的意思；乘田是主管牛馬放牧。四匹馬駕車為(wei) 乘，用牛耕田為(wei) 田，都是與(yu) 牛馬有關(guan) 之事。其實委吏、乘田是為(wei) 魯國或貴族家庭服務，已經算是出仕，不能算鄙事了。

隻是孔子從(cong) 事儒業(ye) 不同。他能在儒業(ye) 當中，探求其意義(yi) 之所在，劃分所謂君子之儒、小人之儒，使儒業(ye) 開始大變，這是孔子的功勞。從(cong) 孔子開始，儒已經不是一種職業(ye) ，而是一門學問。從(cong) 一門學問進而成為(wei) 一學派，開百家講學之先河，這更是孔子的萬(wan) 載不沒之功。孔子說：“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這種學就是儒家的學問。他曾對子夏說：“汝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小人儒是隻知將儒作為(wei) 職業(ye) 謀生，而君子儒是以行道為(wei) 主，不合道，寧肯棄職而去，也不傷(shang) 害道。道是什麼？“朝聞道，夕死可矣。”道，是性命，是天理，是仁，是忠恕，是四教，是一種至高無上的追求。讀完解完《論語》，你就會(hui) 知道“道”所包含的深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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