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丨張俊綸撰《孔子傳》丨第十九章：來到陳國

孔子傳(chuan)

張俊綸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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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靈公的太子名蒯聵，與(yu) 母後南子不睦。其原因是南子對父不貞，丟(diu) 失顏麵。一怒之下，準備殺掉南子。南子知道消息後告訴衛靈公，衛靈公大怒，蒯聵逃亡宋國，後又投奔晉國趙氏。衛靈公薨，南子欲立公子郢，公子郢卻推薦太子蒯聵之子輒即位，是為(wei) 出公。不久晉國趙簡子、陽貨等送太子蒯聵回國，想讓蒯聵即位。出公發兵擊蒯聵。蒯聵不得入，在宿地駐紮不前。出公亦罷兵。

這時候孔子還在衛國。父子交兵，冉有想知道老師的觀點，就去問子貢。當時子貢在衛國做官。子貢說：“好吧，我去問問老師。”進入內(nei) 室，子貢說：“老師，伯夷、叔齊是什麼樣的人呢？”孔子說：“古代的賢人呀。”子貢說：“他們(men) 有怨恨嗎？”孔子說：“他們(men) 推讓國君之位求仁德，便得到了仁德，又怨恨什麼呢？”子貢走出，答覆冉有道：“老師不贊成衛君輒。”伯夷尊父命而逃君位，是孝；叔齊尊兄長而逃君位，是弟。孝弟二者，是仁的根本，所以孔子說“求仁而得仁”。是子貢知“夫子不為(wei) 也”，不為(wei) ，就是孔子不讚同衛出公。（1）與(yu) 其父爭(zheng) 君位，其仁在哪裏？

君位的繼承問題，使衛國陷入不安定之中。孔子左右為(wei) 難，離開衛國應該是上策。於(yu) 是孔子一行離開衛國向西南方向而去。也是四輛馬車五輛牛車，幾十個(ge) 隨行人員與(yu) 弟子，具體(ti) 目的地孔子是清楚的，眾(zhong) 弟子也是清楚的。沿著大道，車輪轆轆，開始了孔子周遊列國之旅。那年是魯哀公三年，孔子六十歲。

首先進過曹國。曹國是一個(ge) 小國，夾於(yu) 齊晉二大國之間，國勢危迫。原是周武王弟振鐸的封地，位於(yu) 雷夏、菏澤之野，今菏澤、曹縣即其舊地。《詩》有《曹風》，其中有《蜉蝣》篇，描寫(xie) 水上蜉蝣，朝生暮死，生動之至。曹國沒有接待孔子一行。他們(men) 在旅館暫住，然後前往宋國。《詩·商頌》屬於(yu) 宋。宋是孔子的祖國，當然懷有深厚的感情。進入宋國境界，孔子帶領弟子們(men) 去看葵丘，一座不大的山丘。一百多年前，齊桓公與(yu) 魯、宋、鄭、衛等國君主，在這裏聚首締結盟約，聲稱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改變黃河堤壩。這個(ge) 盟約從(cong) 未有人撕毀，黃河堤壩從(cong) 未遭受人為(wei) 破壞。孔子告訴弟子們(men) ，黃河堤壩至今安穩，應該感謝齊桓公，感謝管仲。

剛出山丘，下起了一場大雨。電閃雷鳴，驚天動地。孔子站立在風雨雷電中，任雨點沖洗他的頭髮衣襟。他肅然起敬，神色凝重。弟子沒有為(wei) 老師去撐傘(san) ，孔子自己也沒有撐傘(san) ，就這樣一起接受大自然的洗禮。直到雷聲消歇，雨點變小，孔子纔緩緩對弟子們(men) 說：疾風、迅雷、暴雨，是上天的憤怒；既然是上天的憤怒，它就是合情合理的，我們(men) 就要虛心接受，靜靜聆聽。就這樣我們(men) 纔能與(yu) 大自然和平相處。比如洙泗之水向東(dong) 流，比如長江之水向東(dong) 流，我們(men) 就要讓它向東(dong) 流吧。逝者如是夫，不舍晝夜。多麼優(you) 雅美好的表現呀。

走了很久有一株大樹，孔子遂與(yu) 眾(zhong) 弟子習(xi) 禮於(yu) 樹下。這株樹應該離宋國都城不遠。這時候宋司馬桓魋知道了，竟使人伐樹。伐完，還口出狂言，欲加害孔子。原來桓魋為(wei) 自己造一口石槨，花了三年時間還沒有完工。孔子批評說：“這樣的奢侈浪費，倒不如死了快些爛掉！”（2）桓魋聽後非常氣惱，所以用驅趕、威脅作為(wei) 對孔子的報復。弟子們(men) 很擔心，要孔子快點離開。孔子說：“天生德於(yu) 予，桓魋其如予何？”（3）孔子脫下禮服換上便裝，過了宋國。所謂微服過宋，就是指這件事。

再往前是鄭國。鄭國的名相子產(chan) 早死，此時當權者是鄭聲公，也沒有接待孔子一行。《詩》有《鄭風》二十一篇，是風詩最多的一國。詩多寫(xie) 愛情的浪漫真摯，故後人有“鄭詩淫”的評價(jia) 。鄭國都城新鄭很大，孔子和弟子們(men) 走散了，子貢等人四處尋找。孔子一個(ge) 人站在外城的東(dong) 門口，鄭國有人看見了就對子貢說：“你們(men) 不是在找你們(men) 的老師嗎？東(dong) 門那裏站有一個(ge) 人，他的額頭像唐堯，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產(chan) ，可是從(cong) 腰以下比禹短了三寸；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真像個(ge) 失去主人家的一隻狗。”子貢到東(dong) 門口去，果然看見了孔子。子貢把這些話如實告訴孔子，孔子笑著說：“一個(ge) 人的狀貌如何，那是不重要的；倒是他說我像隻失去主人家的狗，那可真是啊！那可真是啊！”（4）

孔子來到了陳國，寄住在司城貞子家裏。司城是官名，貞子是謚號，是一位賢人。他向國君陳湣公推薦孔子，孔子取得了一個(ge) 有名無實的職位。雖然俸祿很微薄，但足夠一行人生活就夠了。陳國是周武王給胡公的封地，在今河南淮陽一帶。胡公是虞舜之後，歷史久遠，可惜國小貧瘠，又在大國吳楚之間，故國民度日艱維。陳都宛丘，是著名的遊樂(le) 場所，《詩經·陳風》有其歌詠，孔子引弟子們(men) 去看，背誦《宛丘》之章，也是有趣味的事。還有陳國東(dong) 門，栽種有很多榆樹楊樹，每當風起，牂牂肺肺，颯颯的一片響聲，也是可玩的地方。閒暇的時候，孔子整理六經，誦讀《周易》；弟子記錄孔子的教誨，背誦六經，彈琴歌唱。

有一天，許多鷹隼落在陳國宮廷前死了，身上被木做的箭射穿，箭頭是石頭做的，箭杆有一尺八寸長。陳湣公派人來請教孔子，孔子說：“這箭是肅慎人的箭。這隻鳥從(cong) 肅慎人的故鄉(xiang) 飛來，應該飛了很遠的路。從(cong) 前周武王滅了商紂，就和四方的蠻夷民族來往，開導他們(men) ，恩威並施，要他們(men) 把各地的特產(chan) 獻給朝廷，要他們(men) 不能忘記自己的職責義(yi) 務。於(yu) 是肅慎人獻來木做的箭杆，石頭做的箭頭，長度是一尺八寸。武王把肅慎人的箭分給長女太姬。後來太姬嫁了虞胡公，虞胡公又封來陳國。現在陳國舊府裏應該還有這種箭。當初王室分美玉給同姓諸侯，用意是要展現親(qin) 誼；分遠方貢物給異姓諸侯，是要他們(men) 不忘歸服周王。陳國是異姓諸侯，所以分給陳國肅慎人的箭。”湣公叫人到舊府去查證，果然找到了這種箭。湣公看到祖先留下的遺物，心情很激動。（5）

孔子的學問在陳國引起轟動，陳國的貴族士子絡繹不絕來拜訪孔子，聽他講學。孔子講六經，也講信與(yu) 仁。孔子說：“信由人言組成，所以人說話一定要守信用。民無信不立。與(yu) 朋友交，言而有信。言必信，行必果。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可以行之哉！”貴族名士們(men) 很受啓發，他們(men) 認為(wei) 陳國人喜好巫術，讓人與(yu) 人之間失去信任，這是陋習(xi) 。

陳國司敗提出一個(ge) 問題，他問孔子說：“魯昭公懂禮嗎？”孔子說：“懂禮呀。”孔子走出來，陳司敗向巫馬期作揖，請他走近自己說：“我聽說君子不偏袒，難道孔子也偏袒嗎？魯君在吳國娶夫人，吳和魯是同姓國家，於(yu) 是叫她做吳孟子。連魯君都算懂禮，誰不懂禮呢？”巫馬期把這話告訴孔子，孔子說：“我呀算幸運，假如有過錯，人家一定會(hui) 知道的。”昭公知禮，稱名天下，適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故孔子對曰“知禮”，此本無所謂偏私。及巫馬期把陳司敗的話告訴孔子，孔子隻說自己幸運，沒有過錯；如有過錯，人必知之。（6）孔子不欲為(wei) 昭公曲辯，亦不正麵答巫馬期的提問，委婉嚴(yan) 正之語，無懈可擊，涵容廣大，足見聖人之心地與(yu) 智慧。

孔子似乎很喜歡陳國，表現出樂(le) 不思蜀的樣子。其實在任何情況下，孔子都是開朗樂(le) 觀的。孔子說：““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君子不憂不懼。君子內(nei) 省不疚，何憂何懼？”隻有小人纔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這一年的秋天，魯國的季桓子病重，乘著輦車望見魯城，感歎地說：“以前這個(ge) 國家幾乎是可以強盛起來的，隻因為(wei) 我得罪了孔子，沒有好好用他，所以纔沒有興(xing) 盛啊！”他無比後悔接受齊人的女樂(le) 。

就在前三年，魯定公薨。《左傳(chuan) 》定公十五年有如下記載：

春，邾隱公來朝。子貢觀焉。邾子執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貢曰：“以禮觀之，二君皆有死亡焉。君為(wei) 主，其先亡乎？”夏五月，公薨。仲尼曰：“賜不幸而言中，是使賜多言者也。”

批評子貢，其實是對定公的一份悼念。定公死時，也一定對接受齊國女樂(le) 無比後悔。

隨即季桓子對嗣子康子說：“我死了，你將接掌魯國的政權；掌政之後，一定得請孔子回來。”過了幾天，季桓子死了，季康子繼承了卿位。喪(sang) 事辦完之後，將召孔子。公之魚卻說：“從(cong) 前先君用孔子沒用到底，最後惹來別國的笑話。現在你再用他，如果又是半途而廢，別國豈不又要笑話你。”季康子說：“那要召誰纔好呢？”公之魚說：“應該召冉求。”於(yu) 是就派了專(zhuan) 人來召冉求。冉求正要起程，孔子對他說：“魯國當局來召你，不會(hui) 小用，該會(hui) 重用你的。”孔子很高興(xing) ，他情不自禁的唱道：“回去吧，回去吧！在我們(men) 家鄉(xiang) 的那批孩子們(men) ，誌氣都大，隻是行事疏略些；他們(men) 的質地文采都很美，我真不知道要怎樣來剪裁調教他們(men) 纔好。”（7）子貢知道了孔子想回鄉(xiang) 去，在送別冉求時，就叮囑他：“就職了，要他們(men) 來請老師回去！”冉求點點頭說：“一定的，一定的。”

在陳國的第三年，即魯哀公六年，吳王夫差又來打陳國，陳國向同盟國楚國求援。於(yu) 是楚昭王率領大軍(jun) ，向陳國的城父進發；而吳王夫差也調兵遣將，準備與(yu) 楚國一決(jue) 雌雄。這一對冤家曾在十幾年前進行過一次大戰，即著名的柏舉(ju) 之戰，是戰吳國大勝，又連續五勝，竟一舉(ju) 奪取了楚國郢都。楚國兩(liang) 次遷都，幾乎滅國，後來還是申包胥九哭秦廷，感動秦軍(jun) 出兵，纔幫助楚國趕跑了吳軍(jun) 。這次吳楚將在陳國擺開戰場，陳國舉(ju) 國上下，惶惶不可終日。

就在這艱難時刻，陳湣公還委託司城貞子來報告孔子，請務必馬上離開陳國。因為(wei) 戰爭(zheng) 時期，陳國不敢保證孔子師徒的安全。司城貞子建議孔子往負函去。負函是楚國的一座新城，是專(zhuan) 為(wei) 轉移蔡國移民而建造的。貞子告訴孔子，駐守負函的葉公是楚國著名大夫，文韜武略，頗值得信賴。而且他與(yu) 楚昭王關(guan) 係非同一般。至於(yu) 負函怎麼走，因為(wei) 是新城，貞子也不知道路。同時貞子也不敢保證路上的安全。說不定遇上吳軍(jun) ，說不定遇見楚軍(jun) ，遇上以後又有什麼情況發生，就更不得而知了。孔子一行的車子轔轔滾動，貞子揮手說：“陳國條件有限，我照顧不周，深表歉意。但願此行能遂宏誌，行大道於(yu) 天下。”貞子真情流露，孔子十分感動。

【注】

（1）見《論語·述而》：冉有曰：“夫子為(wei) 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

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wei) 也。”

（2）見《孔子家語·曲禮子貢問》。

（3）見《孔子世家》。

（4）見《孔子世家》、《孔子家語·辨物》、《國語·魯語下》。

（5）見《孔子家語·辯物》。

（6）見《論語·述而》：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dang) ，君子亦黨(dang) 乎？君取於(yu) 吳，為(wei) 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7）見《論語·公冶長》：子在陳曰：“歸與(yu) ！歸與(yu) ！吾黨(dang) 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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