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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春鬆作者簡介:幹春鬆,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浙江紹興(xing) 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任南開大學哲學院院長,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副院長,社會(hui) 兼職中華孔子學會(hui) 常務副會(hui) 長。著有《現代化與(yu) 文化選擇》《製度化儒家及其解體(ti) 》《製度儒學》《重回王道——儒家與(yu) 世界秩序》《保教立國:康有為(wei) 的現代方略》《康有為(wei) 與(yu) 儒學的“新世”》等。 |
原標題:《幹春鬆談儒家政治哲學的普遍主義(yi) 麵向與(yu) 困境》
受訪者:幹春鬆
采訪者:黃曉峰
來源:“上海書(shu) 評”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十八日庚戌
耶穌2025年12月7日

南開大學哲學院教授幹春鬆最新出版的《儒家政治哲學大綱》一書(shu) ,聚焦於(yu) 儒家政治哲學中諸多核心範疇,如天/天道、王道/霸道、大同/小康、世襲/禪讓、郡縣/封建等,通過製度史和觀念史的視角,考察曆代儒學思想家如何證明這些製度或觀念的合理性和有效性,以及在曆史與(yu) 現實中遇到的困境。在接受《上海書(shu) 評》記者的采訪中,他反複強調:儒家的普遍主義(yi) 雖然不能等同於(yu) 建立在個(ge) 體(ti) 觀念之上的社會(hui) 秩序原理,但有著基於(yu) 普遍人性而生發出的人類共同體(ti) 意識。當我們(men) 討論儒家政治哲學的普遍性——如果它超越家、國,而指向人類共同體(ti) 的建構,那麽(me) ,麵對當下建基於(yu) 民族國家基礎上的國際秩序,尤其是這種秩序在麵對國家間“無政府”的亂(luan) 象時,我們(men) 就需要一種拋棄文明等級論的批評性視野,來確定一種跨文明體(ti) 係的“多元普遍性”。

《儒家政治哲學大綱》
幹春鬆著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25年2月出版
478頁,128.00元
在之前的訪談中,您認為(wei) “儒家與(yu) 社會(hui) 結構的分離,尤其是與(yu) 法律體(ti) 係的分離,儒家就隻能退入個(ge) 體(ti) 修養(yang) 的私人領域”,而政治哲學顯然屬於(yu) 公域,我們(men) 還能期待儒家對於(yu) 公域提供什麽(me) 思想資源嗎?
幹春鬆:對於(yu) 儒家與(yu) 社會(hui) 結構的分離,尤其法律體(ti) 係的分離,這是我以前研究的主題,這個(ge) 主題有一個(ge) 明確的概念,就是製度化的儒家及其解體(ti) 。這個(ge) 結論我沒有改變。現在的工作是從(cong) 一係列的案例研究(康有為(wei) 、梁漱溟等),“提升到”一些“普遍性”的問題。
從(cong) 五四前後開始,在極端懷疑傳(chuan) 統的年代,儒家逐漸從(cong) 一係列從(cong) 西方“移植”而來的政治製度和法律製度中被踢出來。不能再像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所發生的現象那樣,與(yu) 政治結合為(wei) 一個(ge) 彌散性的狀態,並滲透在社會(hui) 生活的各個(ge) 方麵。隨著社會(hui) 組織和新的國家形態的建立,儒家在公共領域“魂不附體(ti) ”,隻在個(ge) 人修養(yang) 的私人領域還保留一些影響力。即便如此,最極端的觀點,比如陳獨秀認為(wei) 即使是個(ge) 人修養(yang) 部分,也不應該保留儒家。因為(wei) 儒家作為(wei) 國民修養(yang) 的主要內(nei) 容的話,新政府製度即使建立起來,也難以有效“運行”。所以他采取了絕對反傳(chuan) 統的姿態,要建立新的政治製度和新的政治觀念,就必須把儒家從(cong) 私人道德修養(yang) 領域也踢出去。最極端的觀點,如錢玄同等人,認為(wei) 應廢除漢字,要用羅馬字母來取而代之。因為(wei) 這些古代的語言,長期浸潤在儒家觀念中,隻要學習(xi) 語言,就會(hui) 被“汙染”。
在現代國家建立後的亂(luan) 象中,這些激烈的思想家們(men) 把批評傳(chuan) 統危害的矛頭集中在“家”上。我在上課時喜歡舉(ju) 巴金的《家》和曹禺的《雷雨》作為(wei) 例子來說明,他們(men) 試圖把儒家從(cong) 個(ge) 人修養(yang) 領域中也“踢出來”。因為(wei) ,儒家的公私觀,主要是從(cong) “門內(nei) ”與(yu) “門外”展開的,也就是說,儒家的“私”主要體(ti) 現在家庭內(nei) 部。以《家》為(wei) 例,我們(men) 會(hui) 看到巴金設定了新的家庭關(guan) 係與(yu) 舊的家庭關(guan) 係對立:舊的家庭關(guan) 係是“爺爺”為(wei) “符號”,新的家庭關(guan) 係通過覺慧、覺明、覺新等孫子輩來“顯示”,他們(men) 的名字裏都有“覺”。年輕一輩在陽光明媚的庭院中活動,主要閱讀的是《新青年》之類的著作;而高老爺子一天到晚咳嗽、病懨懨,根本不出灰暗的屋子。這種對立鼓勵人們(men) 擺脫舊家庭對人的束縛。
《雷雨》我覺得是一個(ge) 更為(wei) 徹底的“反家”狀態。《雷雨》裏麵的所有人精神都不太健全,家庭關(guan) 係極其混亂(luan) 。不光是父親(qin) 、後媽,還有兄弟之間,以及侍女和東(dong) 家之間的關(guan) 係,所有人的關(guan) 係都如此混亂(luan) 。這個(ge) 話劇想說明,“家庭”是一個(ge) 你根本無法待下去的地方。
在儒家隻能退入個(ge) 人修養(yang) 領域的情況下,很多人甚至認為(wei) 個(ge) 人修養(yang) 領域這個(ge) 僅(jin) 剩的地盤也不應該“保留”。我們(men) 可以舉(ju) 出更為(wei) 極端的例子,比如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樣板戲裏大部分人都沒有家庭。《紅燈記》裏有一句有名的話,“你爹不是你親(qin) 爹”“你奶奶不是你的親(qin) 奶奶”,突出了家庭的“臨(lin) 時性”狀態。
我在研究製度化儒家解體(ti) 的時候,發現一個(ge) 特別的現象,在《新青年》的論戰對象其實有幾次變化,最初主要針對的論證對象是康有為(wei) ,其中最主要的主題就是孔教與(yu) 憲法,認為(wei) 舊思想是新製度的建立的阻力。但事實上,如果站在今天的視野看,康有為(wei) 也是製度化儒家解體(ti) 的重要推手,他對公羊學的三世說的改造,重新設定社會(hui) 發展的方向,認為(wei) 傳(chuan) 統的倫(lun) 理關(guan) 係,以及個(ge) 人和君主之間的關(guan) 係,都要被淘汰,要替換成升平世和太平世的民主政治,最終實現“超越所有現成秩序”的大同世界。但他在打碎舊秩序的同時,卻有一個(ge) 十分深刻的反思:移植西方的政治法律製度而建立的“新”國家,其凝聚力從(cong) 哪裏來?一方麵,康有為(wei) 認為(wei) 要擁抱西方新的國家形態和政治製度;但另一方麵,他又認為(wei) 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與(yu) 其他國家有很大的差別,這些新製度必然難以運行,而且以普遍性所包裝起來的文明等級論和殖民合理化的秩序,是否能代表人類的理想政治?康有為(wei) 民國之後的主張和孔教會(hui) 的實踐就是在這樣的問題意識下出現的。
我研究的另一個(ge) 案例是梁漱溟。他認為(wei) 製度是自發形成的,對西方製度的移植,其實是人為(wei) 設計的,不是從(cong) 自身的傳(chuan) 統中生長出來的,中國近代的政治實踐證明了其效能的可疑。梁漱溟有一個(ge) 特別的理論建構,認為(wei) 中國文化強調倫(lun) 理情感與(yu) 職業(ye) 分工,與(yu) 個(ge) 體(ti) 與(yu) 階級的理論設定不同。他為(wei) 儒家開辟了另一條道路,即脫離現有的政治製度,設計新的體(ti) 係,包括法律體(ti) 係、政府製度、國家形態等。他試圖基於(yu) 對文化和西方的理解,設計出一套新的整體(ti) 結構。
也就是說,你從(cong) 個(ge) 案研究上升為(wei) 一般性問題的研究,這包含著什麽(me) 樣的方法論的思考呢?《儒家政治哲學大綱》可以看做是你思考方式轉變的一個(ge) 信號嗎?
幹春鬆:說實在的,目前還處於(yu) “轉變”的最“初步”的狀態,我隻是認為(wei) 一般的政治哲學研究範式來討論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理論有一定的困難。會(hui) 麵臨(lin) 一種方法論的困境,即“政治哲學”並不對應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的關(guan) 鍵問題,所以開始了從(cong) 核心概念開始嚐試梳理我們(men) “自己的問題”。
政治哲學和政治學不同,政治學研究對象是政治人物、政治團體(ti) 和政治活動的特征。但政治哲學則是要尋找政治活動之所以然。也就是說,如果說政治學研究是政治活動的一個(ge) 基本問題,而政治哲學側(ce) 重於(yu) 探討政治活動背後的依據。比如說孟子主張仁政,這是政治主張,但孟子如何證成仁政是最好的政治秩序,則是政治哲學。所以研究政治哲學,不僅(jin) 可以讓我們(men) 擺脫隻是從(cong) 近代以來的文化自我懷疑情感,即對傳(chuan) 統製度進行單向批判的“失敗後遺症”,也要擺脫因為(wei) 這種後遺症所帶來的過度辯護性的思路,以一種“秩序原理”去理解傳(chuan) 統製度,並探索形成符合時代新製度的可能性。
任何秩序都不完美,從(cong) 我的立場來說,製度植根於(yu) 文化,這會(hui) 導出多方麵的思考,其一,任何製度隻有與(yu) 不同地方的文化相結合才可能有效運行。民主製度也一樣。就此而言,錢穆和徐複觀雖然立場不同,但他們(men) 的問題意識並沒有過時。其二,任何文化都會(hui) 提供其獨特的秩序原則。這些原則涉及對天、地、人等基本問題的認識。站在各美其美的角度,可以為(wei) 建立人類秩序共識提供幫助,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儒家能夠提供“製度和秩序”的思想資源。其三,現在是一個(ge) 全球化的時代了,我們(men) 的文化也發生了變化,各種文明之間也有了更多的交流和融合,那麽(me) 我們(men) 的秩序原理是否也會(hui) 發生變化,其創造也必然會(hui) 吸收其他的秩序原理而形成“新的綜合”(張岱年語)。
儒家的政治哲學從(cong) 天道展開,您在書(shu) 中也提到,孔子、孟子、荀子對天道的體(ti) 認有不同的側(ce) 重,相對而言,孔子側(ce) 重現實世界的秩序、孟子側(ce) 重心性、內(nei) 外一致,荀子側(ce) 重自然主義(yi) ,孔孟荀之後的儒家主要是從(cong) 哪個(ge) 角度展開的,還是將這些不同的側(ce) 重融匯起來?
幹春鬆:天道是我對儒家政治哲學的最根本基礎的設定。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對天的多重含義(yi) 有仔細的分辨,如自然之天、意誌之天/主宰之天,義(yi) 理之天、命運之天、物質之天,但實質上,當我們(men) 說天道作為(wei) 儒家政治哲學的基礎的時候,這些不同層次的“天”其實在某種程度上是統一的,或可以說是這五種意義(yi) 的“集合體(ti) ”。物質之天和自然之天是基礎,比如當我們(men) 說天載地覆的時候,其實就可以看到天因為(wei) 其廣闊性而體(ti) 現出無所偏頗的公平性、無所私藏的公開性、無所遺漏的包容性。天道運行,既展現出生生不息生機,也因為(wei) 四時代移而成就的確定性和規律性,由此,天的義(yi) 理和意誌層麵的內(nei) 容便由此抽象和生成,成為(wei) 儒家政治思想的基本原則的根源和保障,儒家價(jia) 值的普遍主義(yi) 麵向也由此奠定。
儒家的天道觀的幾個(ge) 基本方向在孔子這裏都有所體(ti) 現,而孟子和荀子的確體(ti) 現出從(cong) 各自的理念出發的深化。我們(men) 或許可以說是他們(men) 對於(yu) 天道的不同認知角度導致了他們(men) 對於(yu) 秩序的產(chan) 生和何為(wei) 美好秩序的不同理解。比如孟子更強調天道和人道的貫通,以天道來證明人道的合法性,比如“誠者天之道,誠之者人之道”。但他對天道的特性的認識來自於(yu) 自己的內(nei) 心,即所謂“盡心知性知天”。而荀子更強調天的自然屬性。“天行有常,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從(cong) 而強調人(聖人)製作對於(yu) 秩序的重要性。與(yu) 他對天的自然麵向的強調相關(guan) ,他認為(wei) 人的“自然狀態”就是因不足而導致的爭(zheng) 奪、秩序混亂(luan) ,因此需要“分”(禮樂(le) 秩序),這看上去很有後世自然發生論的感覺。總體(ti) 而言,這兩(liang) 種傾(qing) 向代表了儒家內(nei) 部的道德理想主義(yi) 和功利主義(yi) 傾(qing) 向。在後世各有傳(chuan) 人。
我認為(wei) ,儒家的這樣一個(ge) 譜係,是受司馬遷的影響。司馬遷在《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孟子荀卿列傳(chuan) 》等篇章中,對儒學進行了先行梳理或適當的展開。這樣的展開到了後世,孟荀的地位開始分化,盡管宋神宗時期,荀子曾配享孔廟,但到明朝又將之罷祀,到近代像譚嗣同甚至將中國漫長的專(zhuan) 製曆史歸罪於(yu) 荀子。
但荀子思想與(yu) 傳(chuan) 統中國政治傳(chuan) 統的關(guan) 係,的確是我比較關(guan) 注的。我比較接受《尚書(shu) 》中的“正德利用厚生”和《禮記》裏的禮樂(le) 行政來概括儒家的製度之維。“正德利用厚生”是儒家理念一個(ge) 比較完整的表述。一方麵講道德的優(you) 先性,另一方麵也強調儒家的現實關(guan) 切和創製立法的側(ce) 麵。但孟子特別強調“以義(yi) 製利”,在後世儒家發展的過程中,把“利用厚生”這兩(liang) 個(ge) 維度剔除掉,隻保留了“正德”,無論是荀子還是後來的王安石、陳亮等比較強調功利、關(guan) 注民生部分的學說,都會(hui) 被批評,甚至被排斥。給人的感覺是,自從(cong) 荀子從(cong) 配享的陣容裏被踢出來以後,這個(ge) 傾(qing) 向就越來越嚴(yan) 重。
我自己特別關(guan) 注《鹽鐵論》,它涉及桑弘羊、禦史大夫等人與(yu) 賢良文學的爭(zheng) 論。《鹽鐵論》關(guan) 切了很多特別重要的政治、社會(hui) 各方麵的問題。比如戰爭(zheng) 的必要性問題,聚焦於(yu) 要不要跟匈奴開戰。賢良文學認為(wei) 不需要,因為(wei) 打仗會(hui) 死人,要消耗財富。但是禦史大夫會(hui) 說,如果不打的話,匈奴每年會(hui) 搶你的糧食,或者殺你的人,那怎麽(me) 辦?你會(hui) 發現,賢良文學提供的都是一些特別完美的原則,但是在實踐中,往往是沒有“具體(ti) ”的替代方案的。比如,賢良文學認為(wei) 統治者不能太奢靡,比如從(cong) 雲(yun) 南運金絲(si) 楠木到長安去建宮殿,會(hui) 勞民傷(shang) 財。但禦史大夫的回答特別有意思,也特別符合現代經濟學的觀點。他說如果這些樹長在雲(yun) 南的山裏,它們(men) 就沒有價(jia) 值,而在將這些木頭從(cong) 雲(yun) 南運到長安的過程中,產(chan) 生了很多工作機會(hui) ,客觀上讓這些人有了養(yang) 家糊口的可能性。如果社會(hui) 完全不建設,那就會(hui) 完全沒有活可幹,大家都沒有機會(hui) 。
漢代以後有一部分儒生,因為(wei) 恪守“正其義(yi) 不謀其利”的政治原則,完全放棄了利用後世資源的部分,使得這種事情變成了對手在做的事。儒家本來既關(guan) 注道德也注重現實層麵的落實,但從(cong) 賢良文學與(yu) “鹽鐵論”爭(zheng) 論的背景來看,這些賢良文學把自己定位為(wei) 一個(ge) 道德評判家的角色,這一點非常強烈。
縱觀近代以來的儒學發展,我既不同意從(cong) 道德理想主義(yi) 來衡量儒家的政治實踐,也反對從(cong) 專(zhuan) 製獨裁的幫凶的角度來貶低儒家。從(cong) 古人的話中,我比較接受“正德利用厚生”來描述儒家的政治理念,用“禮樂(le) 刑政”來概括儒家的製度設計。也就是說,儒家與(yu) 法家等學派的差異在於(yu) ,儒家始終相信,人有向上的、節製自然欲望的“良知”,而不像法家那樣完全懷疑人的道德理想,將國家、社會(hui) 僅(jin) 僅(jin) 看做是利益交換的場所。
從(cong) 現代人的概括來看,我比較接受徐複觀先生的“雙重主體(ti) ”說,他認為(wei) 儒家既主張民本,但在現實政治中,又不免替統治者想辦法。這種觀念讓儒家發展出一套複雜的既依附又抗爭(zheng) 的機製,董仲舒的“天人觀”比孟子的天人關(guan) 係多了一個(ge) 部分——天與(yu) 人之間加了一個(ge) 中介,這個(ge) 中介是君主。儒家最大的難題是,當天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加入“君”以後,就出現了“君本”。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的天-君-民的製約機製,最終民的利益訴諸抽象的天,現實的製約性不強。
宋明之後,理學家強調了道統和政統之間的緊張,從(cong) 朱熹和陳亮的論證中,我們(men) 看到了朱熹對道德理想主義(yi) 的堅持。如果從(cong) 理念上,朱熹和陳亮的爭(zheng) 論,可以看做是孟荀之別的延伸,總體(ti) 而言,宋明之後,儒家的道德理想主義(yi) 的層麵占主導地位。
您認為(wei) ,儒家對於(yu) 天道性命的討論,很大程度上源自對宇宙的自然規律以及規律背後的道德性的討論,這極大地推進了儒家的理性主義(yi) 和普遍主義(yi) 的維度。但道德論與(yu) 宇宙論的解釋範式如何填補政治實踐維度的缺失呢?
幹春鬆:我認為(wei) 對於(yu) 一種思想的“普遍主義(yi) ”的追求,是思想內(nei) 在發展的需要,也是人類活動區域不斷擴大的需要。中國早期思想由巫史傳(chuan) 統走向殷周之變,其實就是以一種宗法血緣和道德倫(lun) 理觀念建構起的普遍主義(yi) 來取代文明形成初期偏重於(yu) 經驗和神話的思想,按王國維的說法,就是依靠宗法將國家凝聚成“道德共同體(ti) ”。孔子所創立的儒家,雖是“從(cong) 周”,但不斷抽象出“仁”“孝”等更為(wei) 普遍性的概念。我們(men) 讀《論語》,經常看到孔子對不同弟子有針對性的回應對某些概念的理解,其實就是儒家理性主義(yi) 和普遍主義(yi) 維度建構過程的生動描述。但孔孟的論述,在他們(men) 具體(ti) 的政治實踐中,經常被視為(wei) “迂遠”,難以落實,所以他們(men) 一直在尋找觀念落地的可能性而處處碰壁。但從(cong) 思想的發展看,儒家必然會(hui) 發展出孟子那樣的“迂遠”理論,因為(wei) 秩序原理必然會(hui) 跟政治實踐產(chan) 生衝(chong) 突,但理論的意義(yi) 不在於(yu) 迎合現實而是提供“理想性”的可能。
近十年,我跟學生有一個(ge) 固定的讀書(shu) 會(hui) ,除了《孟子》和《周易》外,《荀子》《春秋繁露》和《鹽鐵論》也一直被強調,選擇秦漢之際的作品,是希望探索儒家在大一統國家形成中,如何建構超大國家的思想體(ti) 係的過程。但《鹽鐵論》很容易看到當權者和代表儒家理念的“賢良文學”之間的理念和實踐的差異。
後來我探究那些著名的理學家如何處理這個(ge) 問題。我覺得他們(men) 又製造了新的衝(chong) 突——道統和政統的衝(chong) 突。理學家認為(wei) 道統是政統的依據。但現實的政治之所以墮落,是因為(wei) 孟子之後道統就斷了。由此,政統與(yu) 道統互相分離。但在我看來,理學家們(men) 通過道統來製約權力的嚐試,在效果上甚至還不如董仲舒的“天-君-民”結構所產(chan) 生的製約性。因此,道統和政統就變成一個(ge) 更為(wei) 疏遠的平行存在,道統對現實政治的製約性其實越來越小。
當然,製約性的大小也可以從(cong) 他們(men) 在政治結構中的地位得到說明。董仲舒起碼還有《天人三策》,到了宋代,儒生被皇帝召見,內(nei) 心很激動,甚至看做是參與(yu) 政治的好機會(hui) 。小程還去講過“經筵”,相比之下,朱熹、陸九淵他們(men) 跟政治的實操之間幾乎夠不著,皇帝成了高高在上的存在。且不說設計政治格局,連得到一次提建議的機會(hui) 都很難。所以他們(men) 隻能強調離政統和治統特別遙遠的道統,然後想通過喚起孟子的道德理想主義(yi) ,來寄希望於(yu) 萬(wan) 一君主願意修身而已。而對王安石這樣注重經濟事務的人,他們(men) 甚至因政見的差異而貶低。他們(men) 並不是真正參與(yu) 政治,而是想影響政治。對於(yu) 實際參與(yu) 政治的人,被認為(wei) 過於(yu) 考慮功利層麵,甚至他們(men) 自己也很難允許自己去設計一套與(yu) 其理念接近的經濟製度或社會(hui) 管理製度。
那麽(me) 在現代社會(hui) 中,如果想重建儒家的普遍主義(yi) ,使其與(yu) 現代中國政治,或者與(yu) 現代世界政治產(chan) 生關(guan) 聯,會(hui) 是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呢?
幹春鬆:在西方啟蒙運動之後,個(ge) 體(ti) 已經成為(wei) 現代政治的基礎,由此自由、平等、權利等普遍主義(yi) 話語已經成為(wei) 不刊之論。這裏有兩(liang) 種討論發展中國家的思路,一種認為(wei) 因為(wei) 發展中國家在製度移植過程中的“遲疑”導致國家富強的目標難以落實,這種爭(zheng) 論最為(wei) 典型的就是五四時期的問題和主義(yi) 之爭(zheng) ,即同樣是學習(xi) 西方也會(hui) 產(chan) 生兩(liang) 種普遍主義(yi) 之爭(zheng) ,這就意味著,這個(ge) 普遍主義(yi) 並沒有真正的普遍。第二種是認為(wei) ,不能拿普遍主義(yi) 來遮蔽漫長曆史所形成的文化價(jia) 值和思維方式的差異,而這些差異也是製度差異的原因,容忍差異本身就是對普遍性的認可,這最典型體(ti) 現為(wei) 毛澤東(dong) 和梁漱溟在延安的辯論時對普遍性和特殊性的不同認識。
如果看看今天的世界,那種啟蒙時期所形成的普遍性論述受到越來越嚴(yan) 峻的挑戰。國際無政府主義(yi) 本身就是對以國家為(wei) 基本單位的當今國際格局的“瓦解”。“民族國家”的對內(nei) 對外功能的區分,可以支持殖民體(ti) 製,但難以真正以平等的態度對待“他者”,尤其是發展中國家。衛生和環境危機所呈現的全球治理的困境,與(yu) 國家衝(chong) 突的難以平息一樣提示著我們(men) 需要一種對人類自身的新理解。
這樣的情況,實際上意味著這些原先作為(wei) 普遍主義(yi) 代言者的國家以及國際組織,主動放棄了普遍主義(yi) 所延伸出的、支撐其製度的價(jia) 值。除了美國以外,不久前英國也有一個(ge) 大規模遊行,反對非法移民。這會(hui) 產(chan) 生一個(ge) 特別大的理論問題:在民族國家體(ti) 係內(nei) ,個(ge) 體(ti) 能否真正以普遍化的形式呈現?也就是說,我們(men) 所說的自由、平等、博愛的個(ge) 體(ti) 會(hui) 不會(hui) 被“國民”概念所吸納?一旦個(ge) 體(ti) 被吸納進“國民”概念,就不再是普遍性的個(ge) 體(ti) 。原住民和新移民之間的矛盾主要體(ti) 現在價(jia) 值觀的衝(chong) 突上,他們(men) 反對新移民的重要原因,在於(yu) 認為(wei) 國家內(nei) 有太多生活方式和價(jia) 值觀不同的人,這群人越來越威脅他們(men) 維護原有價(jia) 值觀或生活方式,因此要將他們(men) 清除出去。但如果真正意義(yi) 上的自由、平等、博愛的概念成立,這些人就應當有權利在你這裏生活。因此,我覺得我們(men) 思考儒家普遍主義(yi) 的重要出發點,其實是基於(yu) 歐美對普遍主義(yi) 立場的主動收縮。在這個(ge) 收縮過程中,“國民”概念變得特別重要,甚至比“公民”更重要。
而美國和歐洲內(nei) 部越發激烈的“原住民”和“新移民”之間在生活方式和價(jia) 值觀上的差異也提醒我們(men) 不應該停止對於(yu) 建構新秩序的探索。那麽(me) 未來的新世界是如何呢?隻能期待一個(ge) 新的“百家爭(zheng) 鳴”時代,我們(men) 可以將不同文化區(暫且我們(men) 也可以接受包括亨廷頓在內(nei) 的對文化區的劃分)的價(jia) 值體(ti) 係之間,進行充分的“爭(zheng) 鳴”。我們(men) 沒必要因為(wei) 看到“文明的衝(chong) 突”而大驚失色,因為(wei) 衝(chong) 突是形成共識的前提。儒家的普遍主義(yi) 難以落實到製度層麵,是因為(wei) 其普遍主義(yi) 的建構難以真正的“普遍”,因而難以落實到建構有效政治製度的層麵,但並不能因此就斷言它難以“製度化”。
在今天普遍主義(yi) 論述正在收縮的情況下,強調儒家的普遍主義(yi) ,恰好是我們(men) 認可普遍主義(yi) 的一個(ge) 重要時機。普遍主義(yi) 始終是一個(ge) 追求,不管是哪種理論,我們(men) 都不要放棄這種追求。
您認為(wei) ,儒家對仁愛論的討論,本質上依然是遵循了人倫(lun) 與(yu) 天理之間的一致性,將儒家倫(lun) 理的普遍性與(yu) 一般的倫(lun) 理規則之間做了符合“體(ti) 用”論的解釋,從(cong) 而可以消弭人們(men) 基於(yu) 宗法和國家之間的“差別”而導致的家國之間的“斷裂”。但在具體(ti) 實踐上,化私為(wei) 公的操作似乎還是很困難?
幹春鬆:我一直在關(guan) 注並參與(yu) “天下”問題的討論,許多人對“天下”理論在近二十年的討論有很多批評,或認為(wei) 過於(yu) 理想化,或認為(wei) 是一個(ge) 強國理論的包裝。但實質上天下理論有一個(ge) 很重要的特性,就是對家和國的超越性維度,這一點十分重要。比如儒家的孝親(qin) 或忠君,這些倫(lun) 理規則都基於(yu) 血緣和地緣,它主要作用於(yu) (不同)的家族的內(nei) 部,或國家內(nei) 部,這些價(jia) 值至今仍在發揮作用,且是很正麵的作用。但這些都有明顯的局限性。一個(ge) 個(ge) 超越地理局限的“世界性”的思想體(ti) 係,是人類不斷超越自己的見證。在地理大發現之前,很難有真正意義(yi) 上的世界性,但思想的內(nei) 在邏輯依然可以是世界性的,必然要從(cong) 家-國中抽離出來。這個(ge) 天下更多是秩序原則,而不像家-國那樣,是一個(ge) 具體(ti) 的存在,但這個(ge) 原則很重要,就是對人類自身局限的超越。儒家的仁愛就是這樣,雖然孔子在回答不同的弟子的時候,對仁的說法不同,但仁者愛人是基調。愛自親(qin) 始,但不斷地突破,然後到萬(wan) 物一體(ti) ,這種超越性,很難具體(ti) 製度化的呈現,但卻是任何製度建立的根本大法。這並不是一個(ge) 思想上的空轉過程,而是對於(yu) 不同層次的事物——比如基於(yu) 家、基於(yu) 國、基於(yu) 其他各種層次的共生體(ti) ——進行不同層麵的批評或者批判性的探討。因為(wei) “仁”既然作為(wei) “體(ti) ”,它就不能直接製度化,也不能直接實操化,它必須通過孝、通過禮儀(yi) 等方式,來實現它的公共性或者具體(ti) 實踐的模式,而不是直接將本體(ti) 實踐化。以公私問題為(wei) 例,不是化私為(wei) 公,而是一種對私(不同層次的私)的克服和消解。在“公”的關(guan) 照下,讓各種層次的“私”有一個(ge) 合理性的證明。一個(ge) 本體(ti) 的存在,並不是通過本體(ti) 的層麵把其他層麵的東(dong) 西都消除、擦掉,而是讓各個(ge) 層次的“私”有了一個(ge) 價(jia) 值的準繩。是在你要在實踐中滿足自己利益的時候,把它作為(wei) 一個(ge) 證成這樣的做法是否合法或正當的機製。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就很難有一種具體(ti) 的“具體(ti) 實踐”模式。這就好比傳(chuan) 統儒家的大同世界,是對個(ge) 體(ti) 、家庭和國家的局限性的批評,但最終其批評性的意義(yi) 要大於(yu) 實際的大同模型的構建,康有為(wei) 的《大同書(shu) 》或是一種具體(ti) 化的描述,他自己也猶豫是否要把這本書(shu) 公之於(yu) 眾(zhong) ,他擔心他的“設計”一旦轉化為(wei) 實際運行的製度,可能會(hui) 是一個(ge) 悲劇。
儒家政治哲學的普遍主義(yi) 特征是超越家國的人類共同體(ti) ,麵對民族國家的堅硬現實,儒家怎麽(me) 發揮作用?
幹春鬆:如果站在長時段的角度,民族國家的現實並沒有那麽(me) “堅硬”,即使從(cong) 《威斯特伐利亞(ya) 條約》開始到現在也是五百年,我今年國慶節還去明斯特市政廳看了簽約的現場。中國人認識這個(ge) 體(ti) 係隻有一百年,到1911年現代國家才真正建立。對於(yu) 馬來西亞(ya) 或者很多非洲國家,可能隻有五十年甚至更短。因此,民族國家本身並非“自古以來”的現實,而隻是曆史發展過程中形成的一個(ge) 概念。
民族國家體(ti) 係一開始是在基督教覆蓋範圍內(nei) 處理不同政治實體(ti) 的內(nei) 部矛盾而形成的互相尊重、互不侵犯等原則,在西方伴隨經濟政治目的而進行的殖民運動中,諷刺性地表現為(wei) 對其他非民族國家地區的侵略和掠奪。而當這些“覺醒”的地區通過民族主義(yi) 來倡導國家自強和民族複興(xing) 的時候,這些新興(xing) 的民族國家激發起反抗性的民族主義(yi) ,而來反對強勢國家對於(yu) 弱小民族的利益掠奪。所以,如果我們(men) 以民族國家作為(wei) 討論的基礎,去討論超越民族國家的普遍主義(yi) ,還必須考慮不同曆史時期形成的民族國家及其不同的功能,也必須考慮民族國家體(ti) 係內(nei) 含著一種“殖民”的邏輯。
所以,儒家的普遍主義(yi) 雖然並沒有現代意義(yi) 的個(ge) 體(ti) 觀念,但有著基於(yu) 普遍人性而生發出的人類共同體(ti) 意識。當我們(men) 討論儒家政治哲學的普遍性,目前有兩(liang) 個(ge) 基本問題,一是民族國家本身的問題及其超越,二是如何從(cong) 更多維度來理解作為(wei) 權力主體(ti) 的“人”。尤其是麵對不同類型的民族國家,我們(men) 應如何認識民族國家體(ti) 係的合理性與(yu) 內(nei) 在問題。從(cong) “人”的意義(yi) 上,儒家普遍主義(yi) 試圖創構出一個(ge) “真正”的個(ge) 體(ti) ,而不是被今民族國家體(ti) 係中的國民所消解的個(ge) 人。梁漱溟曾經把中國文化這種倫(lun) 理本位的文化特性說成是“早熟”。但與(yu) 其說是早熟,不如說,這種思想原則反而成了反思現代民族國家以利益為(wei) 基礎的國家間相處方式的思想資源。這就是我提倡發掘儒家普遍主義(yi) 麵向的重要原因。雖然我們(men) 現在依然會(hui) 提倡國家利益為(wei) 重,肯定孝順父母的家庭倫(lun) 理,但作為(wei) 對這些價(jia) 值的肯定,就需要去發掘超越這些價(jia) 值的局限性的普遍主義(yi) 原則。
儒家的政治理想在秦漢以後就麵對追求大一統的現實政治格局,您覺得這一政治格局對儒家起了怎樣的改造作用?
幹春鬆:起碼到戰國時代,諸子都呈現出對“統一性”“定於(yu) 一”的肯定。但我經常說理想是用來批評現實的,不是用來實現的。當大一統的現實政治格局形成之後,超越於(yu) 家國的天下就被“限定”在一個(ge) 有限的政治體(ti) 之內(nei) ,並因為(wei) 當時的地理認知,將這個(ge) 有限的區域稱為(wei) “天下”。所以秦漢之後的天下,在某種程度上與(yu) 現實中的“國”的界限被抹平。也就是說,天下被納入國家的實際統治區域之中,套用顧炎武的說法,就是“寓天下於(yu) 國家之中”。“天下”是一個(ge) 超越性概念,當大一統的國家建立以後,那個(ge) 從(cong) 國家和個(ge) 人中抽象出來、作為(wei) 政治實體(ti) 運營原則的普遍主義(yi) 的抽象的東(dong) 西沒有了。它被吸納到現實的王朝國家裏麵去了。這個(ge) 王朝國家,就是佯裝成天下的國家。因為(wei) 皇帝認為(wei) 自己是天下的主人,所以他代表天意,直接替天行道。他實際上把高於(yu) 任何政治、超越國家內(nei) 部的政治基礎吸納掉了。這樣吸納的直接後果,就是皇帝自身被塑造成理想政治統治者的形象。這個(ge) 過程儒生也參與(yu) 了,但後果是儒生的處境變得很難。它原本是歌頌更高的政治理想,想用聖王為(wei) 後世君主樹立榜樣,但實際上他們(men) 卻被迫去歌頌現實中的皇帝。當一個(ge) 現實中的政治體(ti) 取代了理想中的政治體(ti) ,一個(ge) 政治理念失去了理想性的維度以後,就變成了為(wei) 現實服務的政治理論。皇帝把自己塑造成天意的直接代表者,他已經是一個(ge) 現實的存在,所以道統論在儒家政治思想的譜係中特別重要。但儒家需要在一個(ge) 現實的國家範圍內(nei) 去理解更高的政治理想,就變得很難。換句話說,由於(yu) 道統所說的超越性的政治被束縛在大一統政治格局之中,難以發揮真正作用。
這對儒家的政治思想而言,是一個(ge) 重要的轉折,儒家需要在一個(ge) 現實的國家範圍內(nei) 去理解理想政治形態,隻能將天下共主的理念寄托在現實的君主身上,實質上儒家的超越性被吸納進不完善的現實政治,而不是用政治理想來批判現實政治的不完美。這樣的局麵被宋儒描述為(wei) “道統”的終絕。即使程朱要繼續道統,也因為(wei) 理氣關(guan) 係的設定,而讓道統與(yu) 政統之間並不存在“體(ti) 用”關(guan) 係,而隻是用道統所指向的政治理想來批評政治現實,實質上,也很難構成對皇權的製約。實際的情況是,中國政治並沒有因為(wei) 道統論的提出而改善,反而因為(wei) 道統說的無外的政治理想被束縛在帝製的大一統政治現實中,難以發揮其真正的影響。
儒家主張的賢能政治與(yu) 家族血緣關(guan) 係的矛盾(“選賢與(yu) 能”與(yu) 宗法製),似乎難以化解,因為(wei) 儒家的基本原則也與(yu) 宗法製密切相關(guan) ,您怎麽(me) 看?儒家“選賢與(yu) 能”的最高理想“禪讓”被孟子和荀子嚴(yan) 厲批評,這意味著什麽(me) ?貌似這個(ge) 理想在戰國紛爭(zheng) 的現實麵前就已毫無抵抗力,曹魏以來的禪讓的流行似乎更讓儒家的這一理想成了掙紮?
幹春鬆:這個(ge) 矛盾的確很難化解,王國維、錢穆等人對選賢與(yu) 能與(yu) 血緣秩序之間矛盾都有很深刻的討論。的確孟荀都批評了禪讓,在他們(men) 分歧多多的思想體(ti) 係中,反對禪讓成了他們(men) 少有的共同點之一。包括王國維在內(nei) 的很多學者,在肯定血緣繼承製的合理性的時候,主要強調了其“平息爭(zheng) 奪”的意義(yi) 。在古代毫無選舉(ju) 可能性的時代,嫡長子繼承製,相較於(yu) “兄終弟及”或王子間擇善而定的權力轉移方式,是“變量”最小的製度設計,因為(wei) 可以最大限度地維護社會(hui) 安定。
雖然孔子高度肯定了泰伯的“讓”,但孟荀卻認為(wei) 要遵循更高的合法性資源“天意”。所以他們(men) 都認為(wei) 禪讓不可行。荀子甚至認為(wei) 天子的位置至高,任何現實的君王都不能代行天意。所以,很多人甚至認為(wei) 禪讓製並非儒家的思想而是體(ti) 現了墨家的“尚賢”思想。
但禪讓製所提出的問題卻是很重要的。首先,禪讓到底是不是儒家的最高理想,這本身就值得討論。因為(wei) 禪讓的理論主要盛行於(yu) 戰國中後期。孔子雖有肯定“讓天下”的言論,但真正被抬到高位的是戰國中後期。第二,我認為(wei) ,當時戰國時期的人普遍焦慮,因為(wei) 他們(men) 都認為(wei) 未來的政治會(hui) 趨向於(yu) 大一統,這是當時人們(men) 的普遍認識。在這種普遍認識下,禪讓製的提出,其實反映了一個(ge) 內(nei) 在焦慮:他們(men) 關(guan) 心未來的天下是公有的,還是一家私有。在大一統國家建立前夕,人們(men) 對天下被國家吸納後的政治格局的公共性有深刻的關(guan) 切,所以特別強調禪讓製所提出的“天下為(wei) 公”的問題。但“天下為(wei) 公”理論的矛盾,其實被孟子完全揭示了。孟子認為(wei) ,如果按照儒家的內(nei) 在邏輯,天意不應該固定為(wei) 某種製度,而應是“天與(yu) 賢,則與(yu) 賢,天與(yu) 子,則與(yu) 子”。就是說,如果天意要把政權交給賢人,就會(hui) 出現堯舜這樣的賢人;如果上天認為(wei) 應交給兒(er) 子,就像大禹傳(chuan) 位於(yu) 啟,也沒有問題。所以他其實是取消或化解了禪讓的理想性麵向。他認為(wei) ,這個(ge) 製度不再是所謂的理想。
可惜的是,在中國曆史上,禪讓製還成為(wei) 篡奪的代名詞,無論是王莽和曹魏、司馬氏的晉,禪讓都成為(wei) 暴力奪取政權的自我美化,而禪讓真正所需要的民意支持,卻早已湮滅無聞。
孟子倡導的“湯武革命”精神,始終存在尊君與(yu) 重民這兩(liang) 個(ge) 維度之間的裂痕,越到後來“革命”精神越衰退,今文經學衰敗後,公羊學的再次興(xing) 起是在清末三千年未有之變局之時,無論悲觀還是樂(le) 觀地看,似乎都有點像儒家革命精神最後的返照?
幹春鬆:尊君和重民的兩(liang) 個(ge) 維度始終是儒家政治思想張力的最核心部分,按徐複觀的說法,在帝製時期,重民思想通常受到尊君思想的壓製。而在大一統國家製度逐漸完善之後,儒家的革命精神逐漸消退,轉而開始移孝作忠,轉而為(wei) 皇權的永續提供倫(lun) 理性的證據。
但你說的近代公羊學的興(xing) 起是革命精神的最後的反照,我是不同意的。
因為(wei) 公羊家的革命精神,隻有到了清末“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候,它才真正擺脫了“尊尊”和“親(qin) 親(qin) ”兩(liang) 個(ge) 維度,才有“賢賢”這一麵向凸顯的可能性。
早期公羊家的革命精神始終會(hui) 被“尊尊”和“親(qin) 親(qin) ”這兩(liang) 個(ge) 維度所束縛。比如,湯武革命,推翻殷商政權之後,出現了周公輔佐成王的事件,通常周公的輔佐和歸政,被視為(wei) 周公之所以為(wei) 聖人的理據。
周公在成王年幼時,幫助他處理國政,而在成王年長後,則盡快將政權歸還給成王。在儒家的典型敘事中,這涉及“主幹”和“枝條”的問題。在他們(men) 的論述中,從(cong) 文王、武王到成王,是主幹;而周公隻是枝條,隻是在成王年少時暫時輔政。由此可見,在儒家理想政治中,如果周公是最理想的典型人物,那麽(me) 理論上,他完全有賢能和資曆直接取代成王而自任。但他卻放棄了這種機會(hui) ,堅持不破壞秩序,這種秩序就是保持王位按照嫡長子繼承的原則傳(chuan) 遞。這正體(ti) 現了儒家“革命精神”內(nei) 在的困境:既要尊君,又要兼顧百姓利益。這樣的革命精神到了漢代並未消解,反而依然存在,但同時又常常受到世襲製度的限製。正因為(wei) 如此,這種精神始終被血緣與(yu) 權力結構所壓製。到了“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之後,清末的公羊學,儒家的革命精神才能真正得到展開,即通過對三世說的改造,將升平世和太平世與(yu) 現代民主政治的結合,讓儒家革命精神所呈現的賢者居位的思想,在沒有血緣倫(lun) 理和權力世襲的背景下,具有真正落實的可能。
不過,按照我們(men) 對儒家的理解,沒有“親(qin) 親(qin) ”和“尊尊”的儒學還是儒學嗎?
幹春鬆:漢儒相對先秦儒家,很多倫(lun) 理原則都發生了變化,但我們(men) 不會(hui) 因此認為(wei) 漢儒不是儒學。同樣地,宋明儒與(yu) 漢儒的核心關(guan) 切也發生了變化,他們(men) 強調“天理”是“自家體(ti) 貼”。理氣論就是要從(cong) 形上的層麵確立普遍主義(yi) 的天理,來為(wei) 儒家倫(lun) 理提供價(jia) 值基礎。當下世界,社會(hui) 結構、經濟活動方式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那麽(me) ,儒學必然也要對這種變化做出回應。對此,牟宗三、徐複觀、杜維明等學者,都有一些新的議題開拓,待以後專(zhuan) 門討論。
您認為(wei) ,在傳(chuan) 統語境下,封建、郡縣之爭(zheng) 在柳宗元那裏已經終結了,需要一次“曆史的突破”,這個(ge) “突破”指什麽(me) ?
幹春鬆:曆史上的封建郡縣之爭(zheng) ,實質是公私之爭(zheng) ,即哪種政治製度更能體(ti) 現出天下為(wei) 公的精神,一般而言,說封建天下,即是天下為(wei) 公,但這個(ge) 公的範圍其實隻局限於(yu) 對血緣共同體(ti) 的開放。《荀子·儒效》開篇就說,周公封國七十一,其中五十三個(ge) 封給了王族姬姓,而天下並不認為(wei) 周公偏心。而秦始皇建立郡縣製,除皇帝之外,郡守由皇帝指派,這樣,除了皇權之外,其他政權卻是向更大的人群開放,所以,郡縣製更體(ti) 現天下為(wei) 公。針對封建由周公確立,聖王立製不能懷疑這點,柳宗元認為(wei) 封建和郡縣的轉移,不是聖王的設計,而是時勢的決(jue) 定。後世的討論並沒有超出這些問題的範圍。
我認為(wei) 需要曆史的突破,則是天下為(wei) 公,是要權力向所有人開放,而不是去爭(zheng) 論郡縣和封建何者為(wei) 公何者為(wei) 私的問題,這是一個(ge) 曆史性的突破。儒家的普遍主義(yi) 也是建立在每一個(ge) 人的基礎之上,隻是儒家肯定了家庭和國家在一定階段的重要性。當我們(men) 考慮個(ge) 體(ti) 權利的時候,必須讓其更豐(feng) 富、更複雜。個(ge) 人權利不可能是純粹的個(ge) 人權利,它一定包含夫婦關(guan) 係、父子關(guan) 係等。有人試圖將社群主義(yi) 和個(ge) 人主義(yi) 對立起來,但我更認為(wei) 社群主義(yi) 是對僅(jin) 僅(jin) 以個(ge) 人來理解“人”的局限性。儒家的曆史性突破必然來自對於(yu) 超越社會(hui) 關(guan) 係的“抽象”的個(ge) 體(ti) 的肯定,並以此為(wei) 基點來肯定家庭、他者,而不是反之,從(cong) 家庭和他者來肯定個(ge) 體(ti) ,這個(ge) 反轉就是曆史性的突破。這不是向西方的啟蒙以來的“清除”了家和他者的個(ge) 體(ti) 觀的靠攏,而是要通過對家庭和他者的肯定來豐(feng) 富那個(ge) “個(ge) 體(ti) ”。
最後一個(ge) 問題,人工智能對人類的挑戰是全方麵的,對於(yu) 應對人工智能,儒家能提供什麽(me) 思想資源嗎?
幹春鬆:按照我對人工智能的粗淺理解,我目前的關(guan) 注點並沒有到儒家能為(wei) 應對人工智能提供什麽(me) 思想資源,而是人工智能可能會(hui) 對儒家倫(lun) 理造成的巨大衝(chong) 擊。按照現在人工生命的“生產(chan) ”趨勢而言,如下的情況都將從(cong) 根本上挑戰儒家的秩序原理。第一,人工代孕或試管培育胚胎技術的廣泛使用,從(cong) 法律上將刻意去“血緣化”,因為(wei) ,出於(yu) 技術原因,這項活動的參與(yu) 者傾(qing) 向於(yu) 隱瞞精子或卵子提供者的身份,為(wei) 此,人類將被迫在現有以血緣為(wei) 基礎所建立的財產(chan) 繼承製度和家庭倫(lun) 理方麵進行補充,以適應新的生育方式帶來的法律危機。第二,如果無性繁殖和人工合成生命成為(wei) 現實,那麽(me) ,會(hui) 從(cong) 根本上瓦解人類代際之間的血緣關(guan) 係,從(cong) 而使建立在血緣關(guan) 係基礎上的家族倫(lun) 理不複存在,基於(yu) 親(qin) 屬關(guan) 係所建立的家庭共同體(ti) 被瓦解,個(ge) 體(ti) -家族-國家的一體(ti) 化將成為(wei) 無根之源。第三,通過基因篩選等方式培育的“新人類”或許在身體(ti) 機能或認知能力上被標準化,這樣,基於(yu) 能力差異而形成的社會(hui) 分層機製也將被新的現在無法預測的社會(hui) 結構機製所取代。我們(men) 或許可以設想這樣的情形,比如現代世界上因為(wei) 少子化的傾(qing) 向而導致的人口危機,特別是勞動短缺的情形,一般是通過吸納移民等方式來應對的。但移民會(hui) 導致文化衝(chong) 突或原住民和外來移民之間的其他利益衝(chong) 突,從(cong) 而使民粹主義(yi) 和種族主義(yi) 抬頭,目前世界上的發達國家就普遍產(chan) 生了類似的情形。一旦人工生育能力成熟,那麽(me) 完全可以按照勞動力的需求,“製造”出足夠數量的人口,甚至可以根據生產(chan) 的需要製造出適應職業(ye) 需求的“生產(chan) 型”人口,形成新的“奴隸製度”。第四,國家間的關(guan) 係,特別是國與(yu) 國之間的競爭(zheng) ,首先是人工生育技術的競爭(zheng) ,因為(wei) 如果掌握了更為(wei) 先進的人工生育技術,意味著某一國家可以在國家競爭(zheng) 之間取得優(you) 勢,那麽(me) 也可以預測,未來的矛盾焦點在於(yu) 爭(zheng) 奪人工生育技術的控製權,並從(cong) 根本上改變國家間關(guan) 係的模式。
目前的技術主要集中在仿真機器人所帶來的問題上,比如,主要以承擔家庭內(nei) 部的特殊工作的仿真機器人,已經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一部分社會(hui) 角色,比如家政機器人、性愛機器人等。現在已經有了性愛機器人,或機器人保姆,這些從(cong) 事特殊工作的機器人,讓我們(men) 可以想象,人類未來的家庭結構的多元化的傾(qing) 向,比如人類並不真正需要配偶,無論是欲望的滿足還是傳(chuan) 宗接代的使命,都可以“菜單化”地被社會(hui) 相關(guan) 機構和公司所取代,這樣,家庭不再是人類再生產(chan) 的主要“領地”,我們(men) 不再需要一個(ge) 穩定的家庭,也就不再需要婚姻和固定的伴侶(lv) 。
當然人工智能的問題還很多,涉及人工智能的限度何在等關(guan) 鍵問題上,我隻能說按目前人工智能的發展速度,對這個(ge) 問題的任何預測都是“魯莽”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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