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春鬆】陽明“致良知”之回應時代問題的方式及其挫折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5-15 22:19:32
標簽:
幹春鬆

作者簡介:幹春鬆,男,西元1965年生,浙江紹興(xing) 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副院長,社會(hui) 兼職中華孔子學會(hui) 常務副會(hui) 長。著有《現代化與(yu) 文化選擇》《製度化儒家及其解體(ti) 》《製度儒學》《重回王道——儒家與(yu) 世界秩序》《保教立國:康有為(wei) 的現代方略》《康有為(wei) 與(yu) 儒學的“新世”》等。

陽明“致良知”之回應時代問題的方式及其挫折

作者:幹春鬆

來源:《文史知識》2025年第5期

 

十五世紀末,堪稱人類曆史偉(wei) 大的轉折點。 1492年,當哥倫(lun) 布完成了第一次自歐洲大陸至美洲大陸的橫渡之後,差不多時候,中國人也開始了對世界的探索。鄭和下“西洋”為(wei) 我們(men) 熟知,然在宋元時代泉州已經是世界上著名的貿易港,這說明,明代的人們(men) 應該已經有了“世界”的視野,可惜的是這種視野似乎沒有充分體(ti) 現在當時的儒者的作品中。比如,在王陽明的文字中,地理大發現似乎並沒有進入他的知識體(ti) 係,他苦惱於(yu) 困坐竹子前未能實現朱子的“格物窮理”的境界。他也曾遠征廣西,但也沒有展現出對“域外”的興(xing) 趣。

 

不認同朱子的觀點,沒有妨礙在以朱子的思想為(wei) 標準的科舉(ju) 考試中,陽明所取得的成功,在哥倫(lun) 布到達美洲大陸的那一年,也就是1492年,陽明順利通過了鄉(xiang) 試,中了舉(ju) 人。

 

 

 

▲ 西班牙馬德裏的哥倫(lun) 布紀念碑(作者供圖)

 

隨後的會(hui) 試遭遇到一些曲折,這並沒有讓陽明沮喪(sang) ,弘治九年(1496),他又一次落榜,當同舍生因失利而陷入悲痛和失望時,陽明這樣安慰他:“世以不得第為(wei) 恥,吾以不得第動心為(wei) 恥。”

 

在讀書(shu) ——出仕這樣的社會(hui) 剛性格局下,無論如何不動心,陽明依然會(hui) 繼續下一次考試。 1499年,陽明第三次參加會(hui) 試,成功名列二甲第七名。這一年,被後世的各種暢銷書(shu) 塑造成風流才子的唐寅也參加了考試,但很不幸,他因“科舉(ju) 舞弊案”而聲名狼藉。或許這種人生的困境讓唐寅的精神寄托轉向了藝術,並對晚明畫風產(chan) 生巨大影響。從(cong) 更宏大世界美術發展的背景來看,唐寅的變化有點“微弱”,因為(wei) ,與(yu) 唐寅生存於(yu) 同一時期的米開朗基羅開始將科學引入到他的創作中。作為(wei) 文藝複興(xing) 時期的傑出藝術家,米開朗基羅的成就得益於(yu) 歐洲的文藝複興(xing) 將科學和藝術結合起來。這一時期,人們(men) 把黃金分割、透視等科學技法引入藝術之中,與(yu) 文藝複興(xing) 強調人的價(jia) 值的思想傾(qing) 向獲得了共振。

 

 

 

▲ 央視紀錄片《王陽明》(2021)劇照

 

將同時代人進行比較,並不是刻畫思想家的最好辦法,就比如很少有人會(hui) 去比較戴震和康德。但這樣的比較,從(cong) 文明發展史的角度,會(hui) 給我們(men) 這樣的提示:為(wei) 何人類會(hui) 走上不同的發展道路?為(wei) 何不同地區的人們(men) 的思考會(hui) 如此的不同?

 

不過,我把唐寅拉進對陽明的思考中,並不是基於(yu) 藝術史的原因,而是因為(wei) 他強調個(ge) 性的繪畫風格和對主觀意境的強調,與(yu) 陽明的良知學在思考方式上頗有呼應。我想追問的是:陽明的良知之學在哲學上的突破和唐寅注重個(ge) 性的畫風在藝術上的獨樹一幟,是整個(ge) 晚明社會(hui) 經濟發展的整體(ti) 趨勢在哲學、藝術上的反應,還是他們(men) 基於(yu) 思想邏輯的自我革命。

 

思想與(yu) 社會(hui) 生產(chan) 方式不可分。哥倫(lun) 布在美洲大陸並沒有發現黃金,但隨後西班牙的殖民者,卻在南美洲發現了白銀。產(chan) 自美洲的白銀讓中國的貨幣體(ti) 係發生了根本的轉型,這個(ge) 時期中國的市場的萌芽產(chan) 生了對於(yu) 穩定貨幣的巨大需求。

 

有學者研究發現,白銀作為(wei) 一種貨幣形式的出現和流行並不在大明朝廷和體(ti) 製的規劃範圍內(nei) ,而是一種市場自發形成的對流通貨幣的需求的產(chan) 物,到十五世紀後半葉,也就是陽明生活的時期,當時東(dong) 南沿海一帶的地契等交易一律由白銀交割,這說明白銀已經完成了自下而上的自發形態和自上而下的體(ti) 製承認的統一,因為(wei) 政府允許以白銀來抵充賦稅和勞役,這也可以看做是農(nong) 業(ye) 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的標誌。而來自南美洲的白銀,則為(wei) 這個(ge) 當時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ti) 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貨幣”原料。

 

我們(men) 知道航海和隨後的科技的發展,改變了歐洲人的世界觀。如果經濟形態的轉型對哲學和文化會(hui) 產(chan) 生決(jue) 定性的影響,那麽(me) 白銀資本和明代的技術對陽明學產(chan) 生影響了嗎?

 

經曆與(yu) 朱子哲學的反複懷疑和辯難,龍場的困頓終於(yu) 讓陽明獲得對於(yu) 良知的真正自信,這個(ge) 時代需要有一種新的哲學來回應市場發展所帶來的平民化的新社會(hui) 結構。我個(ge) 人堅信陽明心學是以一種徹底的挑戰者的姿態,回應了明代中後期的社會(hui) 問題。

 

比如:良知學所具有的平等特征和其社會(hui) 功能的平民化傾(qing) 向,讓陽明學在引發巨大的社會(hui) 影響的同時,不斷呈現出其思想的內(nei) 在矛盾即人格平等和人類的智力、社會(hui) 地位的先天不同之間的矛盾。對此,陽明本人也試圖通過強調良知有“兩(liang) 種”教法,來化解弟子對於(yu) 這個(ge) 問題的困惑。陽明在回應錢緒山和王畿對於(yu) “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分歧時,指出,對於(yu) 智力超群的人(利根之人)和普通人之間,需要有不同的教育方法以期所有人能體(ti) 會(hui) 良知先在的道理,又能體(ti) 察到其中的精微之處。

 

這種困惑首先來自良知具足所必然帶來的對經典價(jia) 值的衝(chong) 擊。西方宗教改革所強調的“因信稱義(yi) ”即是要讓自己的內(nei) 心直接麵對上帝的召喚,而無須教堂的神父這一中介。如果良知“自本自根”,我們(men) 要想成為(wei) 聖人是否必須通過“經典”或者孔子的“教誨”呢?當然不是,良知會(hui) 讓我們(men) 成為(wei) “自家的準則”。陽明說:“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準則……我亦近年體(ti) 貼出來如此分明,初猶疑隻依他恐有不足,精細看無些小欠闕。”(《傳(chuan) 習(xi) 錄》)由此,言辭的真理性不再來自言說者的地位或經典性,而是要與(yu) 自己的內(nei) 心取得“印證”。這種真理性標準的轉換,其意義(yi) “本可以”接近於(yu) 馬丁·路德所進行的宗教改革的思想意義(yi) ,即隻要相信良知在自己的心中,孔子的言語就不再是評斷是非的標準,而是那句話是否能與(yu) 內(nei) 心的良知達成一致。“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yu) 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yu) 孔子,不敢以為(wei) 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yu) 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yu) 庸常,不敢以為(wei) 非也,而況其出於(yu) 孔子者乎?”(《傳(chuan) 習(xi) 錄》)

 

 

 

▲ 中華書(shu) 局三全本《傳(chuan) 習(xi) 錄》

 

沿著這樣的邏輯推論下去,對儒家學說通過製度化所構造起來的意義(yi) 和符號世界是一個(ge) 重大的突破。如果孔子的話都不再是衡量是非的標準,那麽(me) 孔子以後的人的言辭,這裏毋庸置疑,所指的即是朱熹的解釋係統,就不應該成為(wei) 人們(men) 思考問題的“標準答案”。真理檢驗標準和道德評斷準則,不應被少數人壟斷,而是每個(ge) 人的內(nei) 心的準則,以及由此而構成的“公共意誌”。他說:“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學,天下之公學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傳(chuan) 習(xi) 錄》)如此這般,陽明的知行合一,與(yu) 其被理解為(wei) 了解了經典之所言,然後將其落實到自己的行為(wei) 中,還不如說,要把自己對於(yu) 良知的信心落實到行為(wei) 中,並因此構成對自己行為(wei) 出發點的信任。

 

但陽明所帶來的革命潛力被一種“調和論”式的思維方式所稀釋。良知學所強調的道德自信,試圖化解宋代理學出現之後所形成的天理之公和人欲之私的對立,但這種化解,並沒有走向對天理的否定,而是要將人的日常生活看做是天理在生活實踐中的“展開”,這種缺乏決(jue) 絕性的“化解”,並非是將矛盾拉滿,並非是將世俗生活非道德化,而是通過肯定民眾(zhong) 日常生活的合道德性,來將天理和人欲進行“調停”。如果我們(men) 再度將眼光向西,與(yu) 陽明生活時期幾乎完全重合的馬基雅維利,則努力跟人們(men) 說明,君主並不必須是一個(ge) 道德完滿的人,評判君主和官僚階層的尺度應該在於(yu) 他們(men) 治理的績效,這種“非道德”的政教分離的新政治觀,成為(wei) 西方政治變革的發端。

 

有一些學者認為(wei) ,晚明的良知學運動是一場未完成的啟蒙,因為(wei) 陽明並沒有倡導一種非道德的政治,而是將道德前置,其後果是後世的陽明學追隨者,並沒有從(cong) 良知對權威的挑戰中建立起一種非道德化的秩序體(ti) 係,反而有可能轉化為(wei) 從(cong) 內(nei) 心深處消除抵抗意識的自我修心之術。

 

陽明強調他的致良知之學是從(cong) 百折千難中才確立,這是真誠地告誡各種良知學的信徒不要將良知“輕浮”化為(wei) 一種內(nei) 在修養(yang) 的方法。陽明學的最重要的特征就是知行合一,如果知不能轉化為(wei) 實踐,那麽(me) 良知的革命性意義(yi) 就很可疑。所以,一旦認信良知,就意味著他必須行動。然而在陽明所處的時代,任何發自內(nei) 在道德指引的行動,都可能讓人置身於(yu) 危險之中。陽明自己的一生,充分證明了這一點。麵對宦官、麵對讒言,他甚至有生死之虞。也因為(wei) 如此,陽明比他同時代的思想家更為(wei) 強調“勇氣”的作用。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良知不是讓自己的內(nei) 心平靜的思想,而是讓自己獲得挑戰流俗的勇氣。

 

良知之學之當下直截,讓良知之學不沉迷於(yu) 思想或自我欣賞所帶來的精英主義(yi) 立場,一旦相信良知,那麽(me) 滿街都是聖人,思想的民眾(zhong) 性呼之欲出。

 

陽明有意設置了良知的兩(liang) 種教法,來區隔弟子們(men) 的不理解甚至不滿,但更多的人卻從(cong) 中獲得了靈感和力量。

 

王艮所創立的泰州學派是陽明學內(nei) 涵的民眾(zhong) 性的典範。王艮抓住了陽明學的精神實質,並加以更為(wei) 簡明通俗地表達出來。比如陽明說:“與(yu) 愚夫愚婦同的,是謂同德;與(yu) 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傳(chuan) 習(xi) 錄》)這是一種“自甘於(yu) ”異端的態度。而王艮的發揮,就點明了聖人並非與(yu) 百姓日常生活另有一套準則,聖人是與(yu) 百姓同喜同樂(le) ,同思同想的,這樣衡量聖人的標準得以徹底扭轉,即百姓之日用才是“正”,悖逆百姓之喜樂(le) 的,是異端。他說:“聖人之道,無異於(yu) 百姓日用,凡有異者,皆是異端。”(《王心齋先生遺書(shu) ·語錄》)

 

 

 

▲ 崇儒祠,在江蘇泰州海陵區,祀泰州學派創始人王艮。

 

在他們(men) 生活的年代,陽明因其思想的先鋒性,被視為(wei) 異端,王艮的泰州學派強化了這種異端,從(cong) 而遭致更多的非議。陽明的弟子更願意給那些並非以科舉(ju) 為(wei) 目的的人講學,這也被人所詬病,比如焦循批評陽明後學的講學對象是“鹽丁、樵夫、窯匠、賣油傭(yong) 、網巾匠、戍卒、農(nong) 夫、商賈、胥吏”等等,一介細民,不讀書(shu) 者也(《易餘(yu) 籥錄》卷一二)。似乎,那些生活在社會(hui) 底層的人並不配理解陽明的思想。

 

講學活動乃儒學功夫論之基礎,孔子就發出“學之不講,是吾憂也”之感歎,但陽明提倡講學,其中有對傳(chuan) 注之學的批判。陽明後學如龍溪,嚴(yan) 格區分“耳學”與(yu) “實學”,認為(wei) 入耳出口,隻是觀點的“內(nei) 循環”而已,隻有在實踐中、生活中加以印證,才算是“身心”之學。這種身心之學包括錢穀兵甲,搬柴運水,灑掃應對。

 

有人因陽明及其後學對商業(ye) 的承認,將陽明學視為(wei) 東(dong) 方的“資本主義(yi) 精神”,經常被引用的如鄒東(dong) 廓的這段話:“自公卿至於(yu) 農(nong) 工商賈,異業(ye) 而同學。聞義(yi) 而徙,不善而改,孳孳講學以修德,何嚐有界限?古之人版築魚鹽與(yu) 耕莘齒胄,皆作聖境界。世恒訾商為(wei) 利,將公卿盡義(yi) 耶? ”(《東(dong) 廓集 ·示諸生九條》)這是對百姓日用的充分肯定,並不能因為(wei) 自己是讀書(shu) 人而高人一等,由此來貶低商人的社會(hui) 作用。

 

陽明弟子的民間講學活動,是否是因為(wei) 難以得君行道而自覺地轉化為(wei) 對民眾(zhong) 教育的“覺民行道”,這值得探討。若從(cong) 陽明學的內(nei) 在精神出發,若良知自足,那麽(me) 是否意味著陽明也不一定以時代的啟蒙者自居,因為(wei) 陽明學的平民性決(jue) 定了他們(men) 不再以“導師”自居,而是“公共思想”的參與(yu) 者。

 

陽明接受王艮的挑戰和辯難固然可以理解為(wei) 陽明之思想自信,但也可以看做是一種更為(wei) 平等的師生關(guan) 係的樣板。《陽明年譜》中,記載了陽明師徒的一次中秋賞月活動:

 

(嘉靖三年)八月,宴門人於(yu) 天泉橋。中秋,月白如晝,先生命侍者設席於(yu) 碧霞池上,門人在侍者百餘(yu) 人,酒半酣,歌聲漸動。久之,或投壺聚算,或擊鼓,或泛舟。先生見諸生興(xing) 劇,退而作詩,有“鏗然舍瑟春風裏,點也雖狂得我情”之句。

 

這種自由的狀態是良知突破思想束縛的生動表現,這也讓陽明自己想起了孔子與(yu) 弟子們(men) 唱著歌踏著晚霞歸來的狀態,這是良知學的真精神,在激蕩著時代風潮的同時,自然會(hui) 遭到人們(men) 的讒言,即使在他帶著戰功殞命於(yu) 歸途中,這種抨擊依然是句句致命。《明史·王守仁傳(chuan) 》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桂萼的評價(jia) :“守仁事不師古、言不稱師,欲立異以為(wei) 高,則非朱熹格物致知之論,知眾(zhong) 論之不予,則為(wei) 朱熹晚年定論之書(shu) 。號召門徒、互相倡和,才美者樂(le) 其任意,庸鄙者借其虛聲。傳(chuan) 習(xi) 轉訛,悖謬彌甚。 ”許多“正人君子”把他定位為(wei) 一個(ge) 淆亂(luan) 人們(men) 思想、破壞穩定秩序的人,即使他戰功卓著,亦無法挽回。好在這一切,乃是陽明所能預料到的,因此他亦無怨無悔。

 

總之,良知學具備了啟動社會(hui) 變革的一切力量,但轉型並沒有真正發生。陽明說“吾心光明”,願此光明能照進二十一世紀人們(men) 的心裏。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