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曆史與(yu) 生活中理解經典

——讀朱漢民《四書(shu) 學的思想世界》

作者：幹春鬆（南開大學哲學院院長、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閏六月初九日癸卯

          耶穌2025年8月2日

書(shu) 名：《四書(shu) 學的思想世界——宋學的經典轉型與(yu) 思想重建》

作者：朱漢民

出版社：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4年7月

宋明儒學是儒家發展史上的高峰，由於(yu) 要回應佛道的衝(chong) 擊，所以對於(yu) “性”與(yu) “天道”這些曾經“子不語”的議題，有十分“哲學化”的表述，因而成為(wei) 傳(chuan) 統的中國哲學史研究領域中，最為(wei) 受人重視的部分。這個(ge) 學科的奠基人馮(feng) 友蘭(lan) ，以“接著”理學講而開出“新理學”的體(ti) 係。張岱年先生的學術立場，繼承張載、王夫之的旨趣，看重“氣”在事物的生成和發展中的意義(yi) 。而賀麟則因為(wei) 看重心物關(guan) 係而被定名為(wei) “新心學”。其實，從(cong) 熊十力到牟宗三、唐君毅一係，更接近於(yu) “新心學”的旨趣。無論如何，現代儒學的發展，特別重視在宋明理學的議題上的現代轉化，從(cong) 而提出現代儒學的可能發展方向。

而21世紀以來，宋明理學的研究有了一些新的進展，陳來在《仁學本體(ti) 論》一書(shu) 中，突破傳(chuan) 統的理氣論結構，提出了“理本體(ti) ”和“仁本體(ti) ”的一體(ti) 兩(liang) 麵的新思路，從(cong) 而將本體(ti) 論、宇宙論和價(jia) 值統一起來。最近，丁耘的“道體(ti) 論”的思路，也是借用宋明理學的“道體(ti) ”概念，以此來判攝中西古今的思想資源，提出了“變”與(yu) “延續性”結合的“新氣學”思想，這些都值得關(guan) 注。但宋明理學與(yu) 當時政治、社會(hui) 生活關(guan) 係的討論也不斷拓展著傳(chuan) 統理學的藩籬。《朱熹的曆史世界》一書(shu) 出版之後，對理學家思想世界和政治訴求的關(guan) 係的認識得到了很大的推進，並引發了巨大的爭(zheng) 議。考慮到傳(chuan) 統儒學一直通過經典解釋來闡發其獨特的思想，如此，如果能通過宋明儒學的經典解釋活動來把握其思想內(nei) 核和發展軌跡，更能具體(ti) 而微展現宋明研究的新方向。

宋明時期，最有影響的經典解釋活動就是朱熹通過“四書(shu) ”體(ti) 係的建構，並以此為(wei) 基礎而創立的理學思想體(ti) 係和修養(yang) 體(ti) 係，朱漢民的《四書(shu) 學的思想世界：宋學的經典轉型與(yu) 思想重建》正是以此為(wei) 線索，來探究宋學的精神。

“四書(shu) ”是《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的合稱，我們(men) 習(xi) 慣上有四書(shu) 、五經的說法，從(cong) 經典本身而言，有些不貼切的地方，因為(wei) 四書(shu) 裏的《大學》《中庸》是五經中《禮記》裏的兩(liang) 篇。

隨著佛教的傳(chuan) 入，儒家對於(yu) 心性和功夫的經典論述變得十分重要，需要通過先秦經典的新詮釋來回應佛道的挑戰。與(yu) 其他主要作為(wei) 陳述禮製的內(nei) 容不同的是，《大學》的修身論和家國天下的秩序觀，《中庸》關(guan) 於(yu) 性與(yu) 誠的討論，關(guan) 於(yu) 天道與(yu) 人間秩序的關(guan) 係的論述，都能有力地應對佛道以玄遠或虛無的態度對世俗秩序和人世幸福的漠視。因此，在朱熹通過他集百家之長而整全性地把“四書(shu) ”建構成儒家道學的核心經典基礎的時候，尤其是當這套學說成為(wei) 元明清的國家意識形態的時候，四書(shu) 本身就已經成為(wei) 一個(ge) “學”。這個(ge) “學”並非學科意義(yi) 上或學說意義(yi) 上的概念，而是作為(wei) 一種儒學的新形態的表達，或是一種政治意誌和社會(hui) 意識的連接體(ti) 係。朱熹的注釋已經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經典解釋，這一點從(cong) 作者縱貫儒學史的結構安排，就可以體(ti) 察到。

目前學界對於(yu) 《四書(shu) 》何以成立及其意義(yi) 的研究，已然有許多積累，比如周春健《元代四書(shu) 學研究》、李敬峰《關(guan) 學四書(shu) 學研究》等等，還有關(guan) 於(yu) 四書(shu) 的通解性的作品，也有很出色的。但朱漢民的《四書(shu) 學的思想世界》卻是一本融攝了儒學史關(guan) 鍵問題脈絡的著作，因而值得特別的關(guan) 注。

首先，朱漢民的《四書(shu) 學的思想世界》一書(shu) ，直麵“四書(shu) ”的特殊構成所必須具備的經典基礎，因此，專(zhuan) 門設置“上篇”，用來處理“四書(shu) ”的曆史和經學化的過程。

近年來經學研究的興(xing) 起，很大程度上豐(feng) 富了儒家思想的研究範式，但經典被視為(wei) 是儒學的專(zhuan) 有物並不符合思想發展的實際。對此，作者保持著一種難得的客觀化的基本立場。在作者看來，是六經原典的思想文化孕育、滋養(yang) 了儒家；另一方麵，是儒家學派建構了六經的經典體(ti) 係。

這個(ge) 表述，看起來比較“自相矛盾”，其實是一種矛盾的統一，也符合儒學的形成曆程。假如我們(men) 參諸孔子“述而不作”的自況，就可以理解其深意。

孔子所要麵對的思想資源是古聖先賢所留下來，乃是“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先秦諸子，都是以往曆史傳(chuan) 統的繼承者和闡釋者，但他們(men) 的立足點和政治傾(qing) 向有差異。儒家以家庭為(wei) 出發點，其建立起的家庭倫(lun) 理以及血緣倫(lun) 理的擴大化，形成宗法製度，更為(wei) 符合當時中國的社會(hui) 生產(chan) 力水平和社會(hui) 管理的可能性，因此，儒家逐漸在漢代的大一統政治格局中獲得獨尊的地位，並確立起經學的製度化。因此，是儒家建構了經學化的六經體(ti) 係。

多少有一些不適的是，四書(shu) 雖然古已有之，以“四書(shu) ”來概括先秦時期的經典形成和經學化過程，會(hui) 造成閱讀上的錯覺。也就是說，先秦時期這些著作的形成和傳(chuan) 播，最多隻能算是“四書(shu) 前史”，而不能徑直稱之為(wei) “四書(shu) 學”。盡管隨著問題的進入，這種“名詞上的疑慮”會(hui) 渙然冰釋，但依然是值得商榷的做法。

漢代經學化的過程，很大程度是為(wei) 了鋪墊宋代四書(shu) 與(yu) 政治權力結合之後，經典與(yu) 權力互為(wei) 支撐的關(guan) 係，將思想活動與(yu) 政治實踐、社會(hui) 整合結合起來，是這本書(shu) 最大的特點，也是最為(wei) 精彩的部分。

作者的從(cong) 學經曆是從(cong) 曆史而思想的，加上他學術脈絡裏的侯外廬學派注重思想與(yu) 社會(hui) 互動的特點，使得他的行文十分看重曆史研究的新成果。

本書(shu) 的重點是宋代思想，傳(chuan) 統的思想史著作，在分析理學的產(chan) 生時，會(hui) 看重佛教和道家道教思想的影響。但作者引入了“唐宋轉型說”的分析，讓哲學與(yu) 曆史跨學科研究的優(you) 勢凸顯出來。

很顯然，作者看重的不是唐宋轉型的“結論”，而是這種方法所注重的政治、社會(hui) 、文化相結合的“觀察”曆史的眼光，作者以這種眼光來分析宋代以來士人階層形成的獨特性，就看到了宋學的獨特麵貌。書(shu) 中強調，宋代已經打破漢唐士族門第的階層固化，科舉(ju) 製的形成和完善，讓社會(hui) 上升流動更為(wei) 順暢，但“正由於(yu) 他們(men) 不是貴族、士族而是庶族的身份，使得他們(men) 必須具有更加宏偉(wei) 的誌向、更加傑出的才華、更加努力的付出，才可能成為(wei) 社會(hui) 精英。而且，由於(yu) 他們(men) 從(cong) 社會(hui) 底層進入社會(hui) 上層，故而對整體(ti) 社會(hui) 政治有更加深入的認識，他們(men) 來自白衣秀才而更少政治抱負，故而對各種弊端有深入的洞察，所以，能夠成為(wei) 推動唐宋之間政治變革、社會(hui) 變革、文化變革的社會(hui) 力量。”如果將這種分析與(yu) 包弼德的《斯文》和鄧小南先生的《祖宗之法》等宋代政治史思想史研究相參閱，會(hui) 有互相啟發之功效。

對於(yu) 四書(shu) 在宋代理學中的結構性意義(yi) ，本書(shu) 也有許多創新之處。

首先是從(cong) 知識階層來說，宋代的思想家因為(wei) 依賴書(shu) 院，故而其思想創造的主體(ti) 性更強，更具有個(ge) 體(ti) 化傾(qing) 向，我們(men) 一般以濂洛關(guan) 閩來描述宋代的學書(shu) 源流，有時還會(hui) 加上蜀學，具有明顯的學派創始人的思想特征。作者所供職的嶽麓書(shu) 院，本身就是宋代理學的中心之一，朱熹和張栻的“會(hui) 講”討論是學術史上最為(wei) 著名的事件，作者本人也是湖湘學和書(shu) 院學的研究大家，他能充分體(ti) 會(hui) 到書(shu) 院對於(yu) 宋代學術的影響，以及理學的修身目標。

其次，理本和仁本雙重本體(ti) 的體(ti) 認。前些年陳來先生的《仁學本體(ti) 論》出版，對我們(men) 認識宋明理學的思想麵貌有了很大的推進，這個(ge) 推進的核心就是雙重本體(ti) 的推進，除了我們(men) 傳(chuan) 統所強調的天理的本體(ti) 意義(yi) 之外，還有與(yu) 之並行的仁本體(ti) 。這種概括很大程度上在對理學家除了性理的關(guan) 注之外，還有對於(yu) 倫(lun) 理本體(ti) 的體(ti) 認，從(cong) 二程兄弟以“麻木不仁”來批判那些絲(si) 毫不關(guan) 注民眾(zhong) 生活的現象而言，仁本體(ti) 很大程度是對道德意識和道德實踐相結合的一種哲學化的表述，因而引發學術圈的關(guan) 注。作者將道統論和新仁學結合，可以視為(wei) 是這種思路下更進一步的具體(ti) 化的討論。

基於(yu) 社會(hui) 與(yu) 思想互動的思路，作者指出四書(shu) 學所造成的“思想整合”，其一，從(cong) 客觀條件來看，理學及四書(shu) 學滿足了唐宋變革後對思想文化的新需求。其二，從(cong) 主觀條件來看，理學家能夠完成理學及其四書(shu) 學的思想整合，使其成為(wei) 士人的普遍化的思想共識。

本書(shu) 的“下篇”將四書(shu) 學概括為(wei) 對士人思想的整合、與(yu) 帝王學的整合和對民眾(zhong) 生活的整合，並以此三個(ge) 方麵來加以展開。第一，書(shu) 院和科舉(ju) ，既是促成士人階層的途徑，也是促成思想流派的空間場域。而到了宋代，科舉(ju) 才真正擺脫社會(hui) 地位和官方的控製，呈現出獨立性的一麵。第二，經筵、庭對和官學化。宋代所獨有的“共治天下”的理念，使得宋代的經筵製度造就了名儒與(yu) 帝王的直接溝通機會(hui) ，雖然這種形式具有政治表演的意味，但客觀上也促進了帝王對儒學的重要性的認識。雖然朱熹之學在宋代難免其異端的困境，但自元代之後的官學化，讓儒家經典真正發揮其影響社會(hui) 生活的作用。第三，蒙學教學和家族文化。或許是受宋之後家庭形態的轉變，或許是科舉(ju) 更好地連接了士人和民間社會(hui) ，是儒學普及民眾(zhong) 的生活世界。這部分是本書(shu) 所提出的“思想世界”的一個(ge) 重要組成部分，也就是說，經由本部分經典和政治秩序、民間生活的互動的麵向才得到整體(ti) 性的勾勒。

儒學與(yu) 製度的互動，也是我自己的研究領域，我個(ge) 人堅信這是整體(ti) 性理解儒學的唯一方法，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四書(shu) 學的思想世界》一書(shu) 也讓我有了比別人更多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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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漢民 著《四書(shu) 學的思想世界——宋學的經典轉型與(yu) 思想重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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