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沒有知錯就改、及時道歉糾錯的修養(yang) ，就別輕易衝(chong) 人發火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九月十六日戊寅

          耶穌2025年11月5日

宋仁宗慶曆中，郎官呂覺奉旨按察巡視，事畢回朝交差，殿上登對，仁宗對呂覺的工作很滿意。呂覺便順勢奏請，自陳穿緋衣太久，請求皇帝恩準其改穿章服。仁宗言語溫煦，說：等下次辦好別的差事再給你換吧。朕不想因你按察辦案有力而表彰你，避免那些刻薄之徒，迎合朕意，故意深文周納、卷，治人罪太苛。（“朕不欲因鞫獄與(yu) 人恩澤，慮刻薄之徒，望風希進，而入人罪耳。”）

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斯信矣！

自古仁者司法掌刑，無不百計活人，而非算計羅織、深文周納以殺人。司法者，不當於(yu) 嚴(yan) 處逞權使才，而當於(yu) 寬諒處顯仁心。

明儒薛瑄與(yu) 太監王振同鄉(xiang) ，終不肯與(yu) 王振同流合汙，被王振陷害羅織，中以危法，當刑。王振有老仆，抱薪伏灶下哭，振詰之。仆曰：“聞今日薛夫子當刑，故哭。”振感悟，知誅薛瑄必失人心，遂得釋。一個(ge) 壞透了的太監，也因良心未盡泯滅，於(yu) 要緊時，遇激言而複萌，得以宥人。

舊時秋決(jue) 前，天子親(qin) 自登樓慮囚，即將重大案件過濾複核，重新偵(zhen) 審，意在盡量慎刑慎殺。而且此舉(ju) 本身就有警醒天下、戒懼後來的教育作用。明代夏元吉掌司法，每至秋決(jue) 前，閱案卷徹夜慘惻，輾轉不安，夫人問何故徘徊廢寢？答曰：一筆勾決(jue) ，人命關(guan) 天，是以慘惻不寧，須反複查閱，不使冤枉屈殺一人。明朝周忱嚐審一案，見當死之人，其情有可憫可恕者，乃令人高聲通篇誦其案卷，至某處，忽大叫：是也！得不死矣！為(wei) 一人案件，不惜煩勞如此。

連中三元的明代官員商輅，退休養(yang) 老，同僚劉文安拜訪，見商家子孫多且賢，歎曰：我與(yu) 您一起工作幾十年，從(cong) 未見您辦案斷事妄殺一人，所以，您的子孫如此多且賢，是必然的。商輅說：不是我不妄殺一人，實在是不敢讓朝廷枉殺一人。

昨日被某平台提問：中國古代有法治嗎？做如上答複。

今天從(cong) 大學畢業(ye) ，直接進入司法係統的年輕人，多知識單一，尤缺世事人情體(ti) 認，唯律例精熟，而未諳仁恕之道，多刻板機械，唯逞峻嚴(yan) 苛狠，以為(wei) 得司法之要，未知法律之深義(yi) ，在為(wei) 天下涵養(yang) 之計。

法者禮也，禮之用，和為(wei) 貴。燧人氏教民火食，是以蒸民生生不息，而秦始皇以火焚書(shu) ，斷絕道統以亡。吳道子、閻立本繪地獄圖形以警戒凡庶，使愚蠢俗知因果報應而向善崇德，而酷吏仿其刑具以恣羅織。是知非博學無以廣識，非廣識無以培仁，非仁恕之人能掌刑司法。執法司刑，非以禮致和，是為(wei) 天下斂深怨而構死仇矣。

讀書(shu) 人司法，懷中庸之道，於(yu) 散漫無拘之世，能明通律義(yi) ，秉法執繩，盡量不苟且以阿世詭隨。而於(yu) 嚴(yan) 苛窒息之時，當善於(yu) 處處行寬緩，於(yu) 諒解通融處知權擅變。此正思維善司法之仁也。

知法既不可爛施，尤須先明曉法不可輕立。

聞某省立法，禁止詆毀、侮辱大齡未婚女性，禁止歧視、虐待生育女嬰或者殘疾嬰兒(er) 的婦女以及不育婦女。

此法律被解讀為(wei) 今後對“大齡未婚女性”不能用“剩女”這種帶侮辱性稱呼。

鄙意此法不當輕易而立。蓋自古以來，對上述羅列，民間固然有歧視習(xi) 慣，但也有隨之而生的自然約束文化、風習(xi) 以及言語心理機製。即有教養(yang) 者，不會(hui) 輕易鄙薄他人，傳(chuan) 統教育，不以己所長，矜人之所短。正常人家教，力戒子弟不許以輕薄語侮慢欠缺之人。甚至因果報應以警戒雲(yun) ，不當嘲笑身體(ti) 殘疾、生理殘缺、境遇難堪、命運失意者等等。風俗習(xi) 慣、人心言語，也在不斷匡正補救之中，並無絕對的對錯。同一句話，用在不同的前提、背景、環境、語境下，意義(yi) 指向截然不同。郭德綱揶揄道：我剛才那段話，你把它寫(xie) 下來，它哪一個(ge) 字是錯的？可是，說出來就有了相聲所需要的調侃效果。所以，這個(ge) 問題，不宜立法，不應屬於(yu) 立法範疇的事。

簡單說，這原本就不是問題。把不是問題的事鄭重其事拿出來當問題，不僅(jin) 讓人斬斷習(xi) 慣性的教養(yang) 和風俗禁忌，而且無所適從(cong) 。

再說，法既立業(ye) ，執法若非苟且枉法，則必然行不通。最嚴(yan) 重者，容易教人奸偽(wei) 變詐，比如，禁止稱“大齡剩女”，難道就沒有別的非禁止範圍內(nei) 卻包含歧視之意的詞了？多的是！法之所禁有限，民之所犯無窮，口道夷齊而心許桀紂還不容易？

尤其在一個(ge) 長期嚴(yan) 重缺乏仁恕之道、習(xi) 慣計較無情爭(zheng) 鬥的社會(hui) 裏，最好不要輕易立法。施法者乏仁，則法必苛嚴(yan) 峻細，終致傷(shang) 人害世。最主要強勢力量永遠不認錯，也從(cong) 來不負責。若立法有錯，或世易時移，法不應時，久則生弊，則立法者必以修正為(wei) 恥，遂眼見錯謬叢(cong) 生，而堅執不改。如此，法如凝脂，若求些許寬鬆，必待枉法苟且也。法既為(wei) 政翼，苛政猛於(yu) 虎，管得太細，會(hui) 將社會(hui) 環境中的細微寬鬆徹底排擠壓縮掉。前鑒昭灼，暴秦因此而亡。

立法須有前提，社會(hui) 忠恕之道存焉。正如一個(ge) 人，你若沒有聞過則喜、知錯遽改的品格，無及時道歉賠不是的習(xi) 慣修養(yang) ，就不要養(yang) 成輕易衝(chong) 人發火的惡習(xi) 。別人發火，盛怒之下，旋即悔悟，誤而即覺，覺而不回護，猶不失聰明正直。你哪怕眼見自己犯下萬(wan) 謬千錯，也死強堅不認錯，一旦發火傷(shang) 人，便是萬(wan) 劫不複。

是知法不可輕立也。

2025年10月27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