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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認知能力不足或道德情感泛濫或中國意識缺失

受訪者：陳明，《原道》輯刊創辦人，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思辨與(yu) 論辯》《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文明儒學：反思與(yu) 建構》以及《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時間：西元2025年10月20日

伟德线上平台：楊振寧先生逝世後，整個(ge) 華人世界都在關(guan) 注和緬懷，您的第一感想是？您對楊先生怎麽(me) 評價(jia) ？

陳明：楊先生是偉(wei) 大的科學家，偉(wei) 大的愛國者，艱難時世中得天眷顧獨厚的人生贏家。

我曾偶然地跟袁嵐峰聊到楊先生與(yu) 霍金的成就比較，他說霍金沒有諾獎，而楊的成果在諾獎之中也是出類拔萃的，在二十世紀的物理學進展中可以排在愛因斯坦、狄拉克之後。

我很早就在一篇叫做“重讀吳清源”的文章中將楊先生與(yu) 吳清源比較，強調其中國情懷，他在得獎後說:“自己最自豪的就是幫助中國克服了科學上不如別人的自卑感。”這深深感動了我。當然，第一感想還是悲傷(shang) 。

前不久看到老人家過生日的照片，就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希望他能活到一百二十歲……

楊振寧肖像照。（清華大學供圖）

伟德线上平台：作為(wei) 享有世界盛譽的華人學者，有人拿人文學界的餘(yu) 英時先生與(yu) 楊振寧先生比較，您對二者的差異怎麽(me) 看？學科背景是不是影響了他們(men) 的政治觀點？

陳明：我在一個(ge) 微信群看到了這個(ge) 帖子，好像是跟台北的《中國時報》有關(guan) ，明顯有以餘(yu) 英時貶楊振寧的意思。轉帖者在這時候翻出這個(ge) 十幾年前的舊文，內(nei) 涵楊氏與(yu) 兔子的意思十分明顯。

我覺得這裏的問題很多。

首先是它說成就方麵餘(yu) 氏的克魯格獎與(yu) 楊氏的諾貝爾獎旗鼓相當，純屬無知無畏。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自然科學、人文學科，據此分別應該說自然科學近武而人文學科屬文，二者很難橫向比較；縱向說楊或許可進入物理學史前十，餘(yu) 在二十世紀的漢學界、儒學界排名又該是名列天罡地煞哪一位呢？李澤厚先生就認為(wei) 自己不在其之下。即使在儒學領域他也沒法排到牟宗三、錢穆之前。

照我看，他研究的士、朱熹，可以說都是在儒學的核心之外轉圈圈，對作為(wei) 孔子晚年定論的《易》與(yu) 《春秋》並無關(guan) 注，並且範式框架甚至評判標準都難脫西學影子影響。

有必要指出，做研究的問題對象是存在大小之分的，例如研究人就比研究猴子重要，你可說研究猴子是為(wei) 了人，但絕不可以說研究人是為(wei) 了猴子。

對於(yu) 儒學來說，研究經學就比研究理學重要，因為(wei) 孔子比朱子重要。傳(chuan) 統上所謂“大學”與(yu) “小學”的區分即是證明。

其次——其實這才是最關(guan) 鍵的地方，文章中餘(yu) 說楊品格有問題，論據是楊乃中共同路人。與(yu) 中共同路為(wei) 什麽(me) 就是品格有問題？

李政道、王浩、何炳棣都曾做客中南海，都曾為(wei) 當時的新中國唱讚歌，是不是也可以這麽(me) 說？恐怕沒這麽(me) 簡單吧？

中共十六大修改後的黨(dang) 章增加了對自身的新定位——中華民族先鋒隊。楊從(cong) 父親(qin) 那裏聽得最多的歌聲是“中國男兒(er) 要用隻手撐天空”，就跟現在任正非的華為(wei) 唱的一樣。

世紀初的救亡意識熏染與(yu) 救亡方案接受才是這種情感與(yu) 認知的真正根源，也才是楊與(yu) 中國慷慨邂逅進而同行的真正原因。毛澤東(dong) 選擇俄國人的路也是因為(wei) 相信社會(hui) 主義(yi) 能夠“救中國”。

餘(yu) 氏這麽(me) 說，很可能是因為(wei) 自己的方案與(yu) 此不同——他也是普遍主義(yi) 者，隻是以現代性為(wei) 價(jia) 值取向。如果不是這樣，那就很可能其本身就不能與(yu) 近代以來的救亡壓力與(yu) 情感同頻共振。因此，他將“同路”往人品上扯如果不是認知能力不足，那就應該屬於(yu) 道德情感泛濫或者中國意識缺失——不誠實。

這些都是我早已看清懶得去說的事，隻是轉發這帖子的人嘰嘰歪歪而又隻能將餘(yu) 氏作為(wei) 旗幟伸出來搖晃很是不屑——希望看到這些朋友能夠拿出屬於(yu) 他們(men) 自己的新論證。

1935年攝於(yu) 清華園西院11號楊家院中。遠在柏林念子心切的楊武之在照片背後寫(xie) 下：振寧似有異稟，吾欲字其伯瓌。

伟德线上平台：著名的“李約瑟難題”一直在困擾中國人：“從(cong) 公元前1世紀至公元15世紀，在把人類的自然知識應用於(yu) 人的實際需要方麵，中國文明要比西方文明有效得多，為(wei) 什麽(me) 現代科學產(chan) 生在歐洲而不是中國？”楊振寧先生對中國文化與(yu) 近代科學的關(guan) 係也進行過思考和論述。你對此怎麽(me) 看？

陳明：李約瑟難題叫做李約瑟困惑似乎更準確。中國科技為(wei) 什麽(me) 會(hui) 曾經輝煌而近代衰落？其實可以轉換為(wei) 歐洲為(wei) 什麽(me) 會(hui) 曾經落後而近代卻遙遙領先一騎絕塵？也就是說，需要解釋的不是中國為(wei) 何衰落，因為(wei) 他一直在按照自己的線路與(yu) 節律在走。

換言之，真正需要解釋的是歐洲的發展變化，那是神學唯名論的新思維、技術上蒸汽機的新動力、社會(hui) 上發現的新大陸，觀念、動力、市場這一切形成的化學反應。近代科學作為(wei) 新事物的出現是需要條件的，這些因緣孕育、催生出了近代科學。

李約瑟困惑的原因我覺得主要是忽視了科學產(chan) 生的這些外部條件，而將其視為(wei) 科技內(nei) 部傳(chuan) 統某種升級突破，換言之困惑來自李約瑟博士自身的思維方式。楊振寧也對問題做了轉化，即理解為(wei) “為(wei) 何中國未自發產(chan) 生科學革命？”並從(cong) 文明類型導致的選擇差異來解釋，而不是簡單將其視為(wei) 某種“落後”。具體(ti) 來說，他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缺乏催生近代科學的兩(liang) 大支柱——形式邏輯和實驗精神。

他曾這樣寫(xie) 道：“中華文化像是一首抒情詩，注重和諧與(yu) 意境；而科學更像是一篇嚴(yan) 謹論文，需要邏輯與(yu) 證據。這首詩在過去幾千年裏燦爛輝煌，但未曾自行發展出論文的格式。”這很像是五四時期梁漱溟他們(men) 為(wei) 中華文化辯護的修辭，即中西文化存在類型上的差異。所不同的是，楊氏能正視自身的不足並為(wei) 之努力工作。

由此可以對他那番“幫助中國人克服科學上不如人的自卑心理”的發言獲得更深刻全麵的理解。

楊振寧在西南聯大的學生履曆卡

伟德线上平台：有人認為(wei) 楊振寧是個(ge) “投機者”，他在學成之後，或者在獲得諾貝爾獎之後，為(wei) 什麽(me) 不像錢學森、鄧稼先一樣回來報效祖國，而是繼續留在美國研究深造，為(wei) 美國做貢獻，甚至後來還加入了美國國籍，直到老年之後，才回來“養(yang) 老圈錢”，享受國家特殊待遇、豔遇翁帆。

陳明：這樣說如果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就絕對是低級紅高級黑。

他是五十年代後期獲獎，回來沒那麽(me) 容易；他做的是理論物理，條件和用場都受到限製——這是1960、1962他兩(liang) 次沒有接受父親(qin) 楊武之回國勸說的主要原因。

必須承認，這種考慮表明其愛國熱忱不如鄧稼先、錢學森等堅定強烈，但劃歸人情之常不吹不黑乃是正常甚至必要的。糾結中加入美國籍，也當如是以觀。

鄧稼先曾在給楊的信中說“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同途”，晚年楊說自己做到了，應該表明楊確實是能夠對得起自己的這位老同學老朋友了。

“養(yang) 老圈錢”混待遇說，不值一提。

豔遇翁帆網上可謂沸反盈天，我覺得楊先生自己的禮物說挺準確。皇天無親(qin) ，常與(yu) 善人。錢和權都可以交換到溫香軟玉，楊先生做出了那麽(me) 大的貢獻，自然會(hui) 得到上蒼的獎賞，這與(yu) 前者在性質和境界上都不可同日而語。

有人說為(wei) 權貴打開了老年生活想象空間雲(yun) 雲(yun) ，他們(men) 還需要這個(ge) 啟示麽(me) ？古代皇帝的三宮六院可有年齡限製一說？

建議這些羨慕嫉妒恨之輩先把腹中酸水壓一壓，成就先做出來，麵包會(hui) 有的，牛奶也會(hui) 有的，家國天下你個(ge) 人，雙贏多贏全贏。

1957年，楊振寧（中）和李政道（左）在瑞典斯德哥爾摩獲頒1957年諾貝爾物理學獎。

伟德线上平台：有人翻出了楊振寧先生1971年9月21日在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的演講《我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印象》，認為(wei) 楊振寧先生不僅(jin) 政治見識不高，而且有阿諛奉承之嫌，跟他所尊信的孟子相比“差的太遠了”。當年若說是被蒙蔽了，那後來他似乎也沒有對此反思反省，有沒有想起孟子？是不是愧對孟子？

陳明：我看了這個(ge) 演講，相信他說的是他自己見到的，他的理解與(yu) 闡釋是根據自己的記憶（近代的積貧積弱）和處境（當下的大國競爭(zheng) ）生成的。

這裏的問題不在後者，而在前者。

不是說那些現象不真實，而是說它們(men) 隻是某個(ge) 整體(ti) 現象的片段局部。文革的理論是來自西方，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下的繼續革命，是一種極左思維，對中國社會(hui) 造成了極大傷(shang) 害。這些理論應該是楊先生所不知道的，那些傷(shang) 害應該也沒有讓他看到。

如果這就是這一事項的曆史真相，那麽(me) ，說這位科學家政治見識不高也許成立，說阿諛奉承顯然就過分了。

引入孟子對比，作者似乎是按照孟子見梁惠王梁襄王講仁義(yi) 的英氣來要求吧。

其實，從(cong) 西南聯大到美國的楊先生在意的是中國振興(xing) 的問題，這是今天的知識分子常常忽略的重要問題。楊說自己被“為(wei) 有犧牲多壯誌，敢教日月換新天”的詩句打動可為(wei) 旁證。因此，對於(yu) 楊先生來說，孟子回答“天下惡乎定”時給出的“定乎一”也許在楊先生那裏有著更深的記憶。

文革的結論中共早已作結，楊先生也不是餘(yu) 秋雨，有必要去揪著人家反思道歉麽(me) ？

這是他對這次回國的一段記錄：

……在中國兩(liang) 天後，我曾對一些大學人士說：“與(yu) 美國比較起來，中國在精神上是一個(ge) 真正了不起的國家，而美國的了不起則是自然資源及物質極其富裕。假如美國願意無條件地送價(jia) 值十億(yi) 美元的鋼鐵給中國，這對中國是否會(hui) 有好處呢？”而答案是：“我們(men) 不要。”於(yu) 是我就跟他們(men) 爭(zheng) 辯，我問他們(men) 是否過於(yu) 偏激。想想看，十億(yi) 美元的鋼鐵可以做些什麽(me) 。因為(wei) 隻要看看鋼製物品的價(jia) 目，我知道中國仍是缺乏鋼材。但經過在中國旅行四星期後，我開始想：“教導人民不要這些贈與(yu) ，其價(jia) 值豈不是比十億(yi) 美元鋼鐵本身還要大嗎？”

電影《牧馬人》裏麵有資本家老父親(qin) 回來找右派兒(er) 子去美國被拒的情節，理由與(yu) 楊先生這段話如出一轍。

1973年7月17日，毛澤東(dong) （右二）、周恩來（左一）接見楊振寧（右一），周培源（左二）陪同。

伟德线上平台：楊振寧先生自幼浸染於(yu) 傳(chuan) 統文化且能背誦《孟子》，公開宣稱：“我不信基督教、佛教以及道教。我的世界觀、人生觀基本是儒家的。”2006年他在香港浸會(hui) 大學作報告時指出：“我年紀逐漸大了，對宗教的看法也有了一些轉變。”並認為(wei) “科學和宗教急需進行對話”。作為(wei) 一個(ge) 偉(wei) 大的科學家對宗教如此關(guan) 注，非常出乎很多中國人的意料，您怎麽(me) 解讀？

陳明：這二者可以貫通。立身行事，一直奉行儒家價(jia) 值，而不是基督教、佛教或道教。這來自父親(qin) 的影響教育。後來對宗教態度的改變，並不是價(jia) 值觀的改變，而是作為(wei) 一個(ge) 具有想象力的大科學家，在對於(yu) 世界居然如此存在有了深邃了解之後，覺得僅(jin) 僅(jin) 從(cong) 科學體(ti) 係自身很難給出充分解釋，因而對理性本身有了反思。我覺得這是知識積累之後思維的升華。

愛因斯坦對世界的秩序性也有泛神論的猜想，但並不將其與(yu) 《聖經》的造物主聯係捆綁。他們(men) 看到的東(dong) 西與(yu) 我們(men) 是不一樣的，他們(men) 對宗教的再發現與(yu) 牧師布道或者外婆帶著磕頭燒香的目的用心應該是不同的，它們(men) 啟發暗示的是世界的無限性和必要的敬畏感。

宗教和科學對話不是一個(ge) 收編另一個(ge) ，而是在互動中形成某種張力性聯係，豐(feng) 富我們(men) 對世界的認知，充實我們(men) 對世界和自身的了解。很多人據此得出科學的盡頭是玄學的結論，可說是既不懂科學也不懂玄學——當然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2004年9月13日，82歲的楊振寧在清華大學第六教學樓為(wei) 100多位大一新生講授《普通物理》。

伟德线上平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傳(chuan) 統儒學對於(yu) 自然有著一套自己的認識體(ti) 係。楊振寧先生在2001年就預言，21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的科技水準必定會(hui) 達到世界的最前線。您覺得楊先生的預言是基於(yu) 他對中國學習(xi) 西方科學的信心，還是有相信中華文化的因素？

陳明：楊先生對中華文明的長短有自己的理解，相信中國人有能力在科學技術上迎頭趕上，並自覺去努力彌補這方麵的短板。

這種態度既有文化自信、文明自覺，也有理性認知和實幹精神，與(yu) 五四時期那種在東(dong) 西兩(liang) 分之後或以精神否定物質，或以物質否定精神的偏激思維相區隔，對我們(men) 今天有重要的啟發意義(yi) 。

我個(ge) 人覺得這頗有一點中體(ti) 西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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