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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
伟德线上平台獨家專(zhuan) 訪
裘錫圭談不上與(yu) 儒家“割席”,跟李學勤相比少了些東(dong) 西
受訪者:陳明,《原道》輯刊創辦人,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等。
時間:西元2025年5月11日
伟德线上平台:近日,著名古文字學家裘錫圭先生逝世,有人就十年前其拒絕出任複旦儒學院顧問事件發表文章評論,引發關(guan) 注和討論,您怎麽(me) 看?
陳明:首先這當然是需要區分的兩(liang) 件事。《喪(sang) 鍾為(wei) 誰而鳴》告訴我們(men) 任何一個(ge) 人的死亡都是人類整體(ti) 的損失,是叫人傷(shang) 心的事。但按照中國人的認知,裘先生福壽雙全以九十歲高齡辭世又顯然屬於(yu) 喜喪(sang) 。老先生在“伟德线上平台師友會(hui) ”微信群被儒門一些同仁悼念,而編輯正好掛出十多年前他與(yu) 上海儒學院這一公案,事件瞬間戲劇性的公共化——無論如何,公眾(zhong) 人物、公共事件應該還是放在其所屬的當代思想場域中作思想史的分析。我個(ge) 人認為(wei) 這是對逝者最好的悼念和尊重。
至於(yu) 那個(ge) 事件本身,我覺得王誌宏的文章十分溫和,基本是一個(ge) 旁觀者的姿態,儒者傾(qing) 向並不強烈,對上海儒院的做法和裘先生的聲明都是有讚有彈理性客觀。伟德线上平台刊出後評論區很快關(guan) 閉,想必是眾(zhong) 聲喧嘩莫衷一是怕失去控製吧?其實不用擔心的,那應該是一麵能夠投射當代思想群像的鏡子,對幫助大家認清這個(ge) 時代和我們(men) 自己都很有好處。

伟德线上平台:在古文字學領域有「南裘北李」之說,我們(men) 注意到另一重鎮李學勤先生,曾在您創辦的《原道》創刊號發表了關(guan) 於(yu) 「走出疑古時代」的文章。這二位的治學特點和思想觀點有何不同?
陳明:我有個(ge) 同學是李先生的第一個(ge) 博士。他跟我說,他曾分別向兩(liang) 位老先生請教別人都不認識的字,您是怎麽(me) 認出來的?裘先生的回答一板一眼,構字法啦、音韻學啦、文獻比較啦,跟他碩士導師教的差不多。問李先生,李先生則是兩(liang) 個(ge) 字脫口而出——“猜的!”
“猜”是直覺是綜合,是在構字法、音韻學、文獻學等等加在一起產(chan) 生的一種化學反應。從(cong) 這裏可以看出李先生與(yu) 裘先生相比不是少一些東(dong) 西,而是多一些東(dong) 西。裘先生以瞎不瞎說區分京派和海派,可見他是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的嚴(yan) 謹學者。
但李先生則有一種詩人的氣質,有一種思想家的關(guan) 懷——他本科念的是哲學係,裘先生也認為(wei) 李先生聰明,悟性高。1994年我辦《原道》的時候就是因為(wei) 注意到他有對“疑古派”的反思便找同學向他約稿,發表時把題目改成《談“信古、疑古、釋古”》,繼續闡發他所主張的“走出疑古時代”。
作為(wei) 傳(chuan) 統學問文字學屬於(yu) 小學,與(yu) 之相對的大學則是關(guan) 於(yu) 天道、天德、天心和經邦濟世的“玄學”,用今天的話來講就是神學、哲學、政治學。漢代董仲舒與(yu) 漢武帝合作確立了五經的社會(hui) 地位,訓詁學就是服務於(yu) 經學的。李學勤先生說“國學的核心是經學。”這是對經學對於(yu) 中華文明之意義(yi) 的認定與(yu) 肯定。裘錫圭先生則在參加“古典與(yu) 文明”的會(hui) 議時說“文明這種大問題我也不會(hui) 講”。這表明他對二者之間的聯係不以為(wei) 意,或者沒有感覺也不認同。
伟德线上平台:有人把裘錫圭先生謝絕複旦儒學院顧問事,與(yu) 錢穆先生沒有聯署1958年唐君毅執筆《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即「新儒家宣言」一事相提並論,認為(wei) 「在當代學術史上,這算得上是與(yu) “儒家”割席的兩(liang) 次事件」?
陳明:這是一種膚淺或別有用心的解讀。
首先二者不是一回事,錢穆先生毫無疑問是一位對儒學拳拳服膺的儒者,其與(yu) 牟宗三他們(men) 的分歧是儒門內(nei) 部的理解之爭(zheng) 、學科差異的進路之爭(zheng) ,其中或許夾雜有一點點的書(shu) 生意氣之爭(zheng) ——如錢認為(wei) 孔子之後唯有朱子而牟對朱子多有批評。但是,這絕非信不信孔子、承不承認儒學對於(yu) 中國乃至世界是否具重要有意義(yi) 的價(jia) 值立場之爭(zheng) 。
其次,“割席”二字太過誇張。將錢裘二先生與(yu) 牟、與(yu) 儒學描述為(wei) 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的陌路甚至對立關(guan) 係,並且在曲筆褒貶之中將牟與(yu) 儒學給出負麵定位及印象,可見其心理之陰暗。
最後,在學術風格上錢與(yu) 裘也完全不是一回事,不具有多少可比性。錢先生一直做朱子思想的研究,而朱子是所謂理本論,這不是小學可以範圍的。尤其是在晚年,錢先生的臨(lin) 終絕筆寫(xie) 的自己的最終覺悟更是強調天人合一是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是中國文化對於(yu) 人類可能的最大貢獻——這顯然屬於(yu) 裘先生所拒絕或不屑一顧的大學、玄學和文明的領域了吧?
如果這一切都讀不懂,或者不知道,卻輕薄為(wei) 文故作高深聳人聽聞,是不是典型的嘩眾(zhong) 取寵不以為(wei) 恥反以為(wei) 榮?
伟德线上平台:裘錫圭先生也倡導重建古典學,但有人認為(wei) 中國沒有什麽(me) “古典學”,更沒有什麽(me) “中國古典學”,您怎麽(me) 看?
陳明:我覺得古典學是對國學概念含蓄而專(zhuan) 業(ye) 的替代,因為(wei) 它們(men) 背後都包含有對一個(ge) 文明體(ti) 的承認和肯定。古典學產(chan) 生於(yu) 西方對自身傳(chuan) 統的追問和重建,充滿錢穆先生所謂對傳(chuan) 統和先賢的溫情與(yu) 敬意。同樣是對逝去的文明的研究,埃及學就很難說有同樣的情感溫度。為(wei) 什麽(me) ?就是這個(ge) 傳(chuan) 統與(yu) 自己的生命有沒有內(nei) 在的貫通和連接。
裘先生反對國學概念,認為(wei) 現在已不再是清末民初的救亡語境,認為(wei) 外人的漢學研究也可劃入國學範疇,這和他對古典與(yu) 文明之間的關(guan) 係缺乏體(ti) 認和認知是相匹配的。可以說,他這裏的古典學實際不過是古典文獻學。但無論如何,這比那些說沒有什麽(me) 古典學,更沒有什麽(me) 中國古典學的人要誠實得多,因為(wei) 他們(men) 很可能是真正知道古典學概念內(nei) 涵及其在西方文化中的興(xing) 起流變曆史及其意義(yi) ,也知道今天提中國古典學是要重新梳理和建構當代中國與(yu) 五千年傳(chuan) 統的內(nei) 在關(guan) 係。因此,他們(men) 所謂的質疑和否定的背後實際是一種意識形態思維和立場,這裏就不多說了。
裘先生說到了宋代和民初的兩(liang) 次古典學重建,我想提醒這兩(liang) 次重建存在很大的不同,需要分辨。
宋代新儒學或者說“理學”,主要是承接韓愈《原道》中的問題意識,對經典重新詮釋是為(wei) 了建構儒學的個(ge) 體(ti) 敘事,以應對“儒門淡泊,收拾不住”的窘境,其立意則是定位在“夷狄之法”與(yu) “聖人之道”的對峙,而以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道統的維持為(wei) 目標。
而民初古典學重建卻的複雜性在於(yu) 一方麵它跟五四一樣是在救亡語境裏為(wei) 中國人和文化找出路,另一方麵又是以科學和民主為(wei) 方案,以科學和民主為(wei) 尺度重估價(jia) 值。這就形成了一個(ge) 悖論:建構傳(chuan) 統史學的知識合法性是為(wei) 了救亡,但以現代為(wei) 名解構傳(chuan) 統曆史敘事實際導致的曆史虛無主義(yi) 可能結果是價(jia) 值崩潰、認同瓦解。從(cong) “國於(yu) 天下,必有以立”、“欲亡其國,先亡其史”可知,如此貫徹下去,相當於(yu) 把救亡的精、氣、神都給抽離了。事實證明,反而是清末的“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才是兩(liang) 全之法。
聯署“為(wei) 中華文化告世界人士書(shu) ”的四君子和錢穆對此都是有體(ti) 認的,即使古史辨派的主將顧頡剛先生後來在抗日戰爭(zheng) 期間也意識到這一點,對早年主張多有反思,並且從(cong) 民族政治學出發批評關(guan) 於(yu) 中華民族的人類學、民族學論述,高呼“中華民族是一個(ge) ”。這一切,一直堅持“禹是一條蟲”的裘先生不知是不是也有了解和思考?
伟德线上平台:如今的經學研究越來越學術化、書(shu) 齋化、經學史化,遠離了對社會(hui) 現實問題的經世致用思考,會(hui) 不會(hui) 走向清代考據之學的老路?今天經學的複興(xing) 應該如何展開?以免重複“章句小儒,破碎大道”的曆史覆轍?
陳明:今天的經學研究雖然不能說是盡如人意,但也並不完全就是學術化、書(shu) 齋化、經學史化當道。現在熱的是今文經學,而今文經學本就有很強的現實關(guan) 懷,近代龔自珍、魏源尤其是康有為(wei) 都是以今文經學切入時局,不僅(jin) 作用積極,思想理論也建樹多多。三十年前蔣慶的著作,現在上海的曾亦以及北京年輕一輩的宮誌翀他們(men) 的新作都在這一脈絡內(nei) 。我自己,當然也是如此。我和唐文明教授經常跟清華經學研究院的陳壁生院長聊天也注意到了經學的喬(qiao) 秀岩化問題,壁生的回答就豪氣幹雲(yun) ,值得期待。
康曉光利用敦和基金會(hui) 的資源推動經學研究,顯然也是有深遠的思考。成果如何,過幾年再做結論。經學二字本就不能簡單作名詞看,而有形容詞的評價(jia) 義(yi) ,因為(wei) 這裏的經首先是canon,而不隻是一般意義(yi) 上的classic,五經是四庫全書(shu) 的“經”,而老子、莊子隻是道教徒的“經”,在四庫中隻能作為(wei) classic列在“子”部。
也許因為(wei) 年紀大了激情消退,但這些大事也確實不能太過著急,想想百年前還在喊“打倒孔家店”,現在不說天翻地覆至少也是滄海桑田吧?這麽(me) 一個(ge) 文明如果要真正挺立,小儒雖不足以成事,但壞事的也不可能是他們(men) 。此外,我們(men) 的文明結構是霸王道雜之,具體(ti) 可說是霸道為(wei) 其肉身,王道為(wei) 其精神;霸道是中央集權的郡縣製,是政治;王道是天生萬(wan) 物乾父坤母的信仰,是文化。從(cong) 曆史看,孔子是素王,武帝是時王,行政權力由時王掌握,曆史方向則由素王指引。港台新儒家喜歡強化二者對立以拯救儒家儒學,實際卻是如王夫之所說,道統政統相結合,天下以道而治,道以天下之治而興(xing) 。正是這樣的統一才有中華民族、中華文明在世界東(dong) 方千百年的屹立。
今天談複興(xing) ,我想再次引用賀麟先生的老話:民族的複興(xing) 不僅(jin) 以文化的複興(xing) 為(wei) 重要內(nei) 涵,也以其為(wei) 最高標誌。
萬(wan) 物有時,我謹慎樂(le) 觀。
伟德线上平台:您素來不滿宋明理學家的以理代天,對於(yu) 後儒批評理學家“不識字”怎麽(me) 看?創作《易庸學通義(yi) 》時,對文字學或訓詁學成果有哪些吸收?
陳明:《易》為(wei) 群經之首,因為(wei) 它講的是天,是“乾父坤母”的宇宙圖景,中華文明正式由此確立其核心論述,就像基督教文明以上帝創世確立其世界的基本理解一樣。這樣的世界觀在佛老的衝(chong) 擊下麵臨(lin) 被動搖瓦解的危險,就是其虛無寂滅之道對天地的生養(yang) 之德形成衝(chong) 擊,道統危殆。為(wei) 了應對這樣的挑戰,韓愈訴諸行政手段主張“人其人,火其書(shu) ,廬其居”;朱子則認為(wei) 應該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嚐試建構儒門的個(ge) 體(ti) 敘事,通過將道德本體(ti) 化提升人的道德意誌,強化道德人格來與(yu) 之抗衡。
在這一過程中,他借助道教煉丹的太極圖,置換成“太極一理”,建立起自己的心性論。這一工作首先是儒門維護道統,應對現實“異端”挑戰的積極努力,值得肯定。但從(cong) 儒門內(nei) 部說,朱子的工作卻有點用力過猛,甚至可說是顧腚不顧頭,說“未有天地萬(wan) 物之前,畢竟先有是理”,而與(yu) 孔子的“惟天為(wei) 大”相對峙。朱子對此不僅(jin) 渾然不覺,反而將幾乎整個(ge) 的五經係統都加以貶斥,尤其對孔子晚年定論的《易》與(yu) 《春秋》,一還原為(wei) 卜筮之書(shu) ,一被視為(wei) 通史而已。群經之首怎會(hui) 隻是卜筮之書(shu) ?萬(wan) 世之法又怎會(hui) 隻是一部通史?
思想價(jia) 值如何才是問題之所在,跟識不識字關(guan) 係並不大。並且,為(wei) 了思想創造,有時候故意利用訓詁方法對原文本進行改造,以引申出自己的理論。像《老子河上公注》以音近而訓“私”為(wei) “屍”、形近而訓“生”為(wei) “王”,成功將《道德經》由哲學轉換為(wei) 宗教,你能說人家是“不識字”麽(me) ?編字典不能亂(luan) 來,但思想的創生又豈是字典的排列組合那麽(me) 簡單!
我寫(xie) 《易庸學通義(yi) 》當然是先立乎其大者,以思想邏輯統攝文句言辭。我認為(wei) 通行的文本文字已經足夠提示這點,而一些與(yu) 此扞格難通的文句則很有可能在文字適度的意義(yi) 上存在誤解誤判。最典型的就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我專(zhuan) 門寫(xie) 了一篇文章,發表在《周易研究》上,這裏真想借用一下陳寅恪愛說的一句話表揚一下自己,“此誠千古未發之覆也”。最近好像又有人發文在討論這個(ge) 問題。
伟德线上平台:給人感覺是,現在「大陸新儒家」與(yu) 前些年相比有些沉寂,為(wei) 什麽(me) ?
陳明:據我所知,我交往的那個(ge) 圈子其實一直都沒鬆懈,思考在深化。像九十年代,主要是要打出這個(ge) 旗號;二十年前,有人要樹靶子批判;十年前搞了兩(liang) 岸新儒學對談,本是好事一件,卻被階級鬥爭(zheng) 之弦緊繃的人上書(shu) 告狀——結果卻是有驚無險。這就是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進吧。
前不久收到了勞特裏奇出版社寄來的“Progressive Confucianism and Its Critics: Dialogues from the Confucian Heartland”,裏麵有很多大陸新儒家的觀點表達,非常值得一看!編者之一的金鈺棠博士就邀請我秋天到香港大學去做講座,我打算講的題目是“以儒教為(wei) 方法:必要、可能與(yu) 意義(yi) ”。
伟德线上平台:您1994年創辦《原道》旗幟鮮明舉(ju) 出複興(xing) 儒學的旗幟,已經過去三十年了。這三十年,您最大的感觸是什麽(me) ?
陳明:最大的感觸就是天意君須會(hui) ,儒者當自強。
相關(guan) 背景
關(guan) 於(yu) 裘錫圭先生謝絕儒學院顧問事
作者:胡文輝
來源:“曆史的擦邊球”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2025年05月10日
日前裘錫圭先生辭世,有帖子提到他的一件舊聞。
2016年9月,複旦大學成立上海儒學院,裘先生在顧問之列;裘先生當即聲明,顧問一事未經其同意,儒學院隨即表示道歉。裘先生隨後發布聲明:“我對一些院校在原有的教學和科研機構之外以國學、儒學一類名義(yi) 另立研究機構是不以為(wei) 然的。2005年回複旦以後,看到母校尚未沾染這種風氣,深以為(wei) 幸,不想終究不能‘免俗’。所以我是不會(hui) 支持這一類事情的。”他的意思也很明確,他不當顧問,並不是由於(yu) 儒學院擅用了他的名義(yi) ,而是對於(yu) 那些以“國學”、“儒學”為(wei) 名義(yi) 的研究本來就不滿意。以裘先生的作風來說,這些話說得已相當不客氣了。
這件事,讓我想到了錢穆與(yu) 新儒家那樁公案。
前些時候,陸續在讀李懷宇整理的《餘(yu) 英時談話錄》,裏麵有一則專(zhuan) 門談《錢穆與(yu) 新儒家》那篇文章的始末。餘(yu) 先生說明:“這是錢夫人著重請我寫(xie) 的。她說:大家都把錢先生當成唐君毅一派中的一員,錢先生絕對不能接受。讓我從(cong) 學術角度寫(xie) 一篇文章,分別兩(liang) 者的不同。不過,我寫(xie) 的時候就照自己的想法,沒有再請教錢夫人如何寫(xie) 。”
重溫了一下餘(yu) 先生的《錢穆與(yu) 新儒家》,感覺他的看法大體(ti) 是:錢穆雖信奉傳(chuan) 統儒家思想,但治學反對“門戶”,也反對“道統”,始終堅持“史學立場”;而新儒家一派實以熊十力為(wei) 中心,其方法不但超出了史學論證,甚至也超出了哲學論證,而歸於(yu) 一種“超越的證悟”,那已不是“學”,而近於(yu) “教”了。因此,餘(yu) 先生認為(wei) 他的老師絕不能歸入新儒家的行列。而事實上,1958年唐君毅執筆的《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即新儒家成立的宣言書(shu) ,是由牟宗三、徐複觀、張君勱、唐君毅四人聯合署名的——當時錢穆就不同意簽名。
在我看來,裘先生不願擔任儒學院顧問,與(yu) 錢穆不願在新儒家宣言上簽名、不願居新儒家之列有點相類之處,可謂“後先輝映”了。
錢穆一生抱持“對傳(chuan) 統的溫情與(yu) 敬意”,也未嚐沒有主觀的論斷,但總體(ti) 來說,其學問仍可歸於(yu) 實證主義(yi) 的範圍,可以想象,他對熊十力那種以“道統”自居的“玄學”必定是排斥的。從(cong) 情理上說,錢夫人請餘(yu) 英時撰文,幫錢穆與(yu) 新儒家“劃清界限”,說不準就是錢穆本人生前的意思;至少,錢穆生前應是羞與(yu) 新儒家為(wei) 伍的,錢夫人此舉(ju) ,必定符合錢的意願。
比之錢穆,裘先生所治更為(wei) 專(zhuan) 精,屬於(yu) 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樸學”,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實事求是”之學,在他眼裏,那種學術動機不純的“國學”或“儒學”,恐怕是不足以言學問的。以他的愛惜羽毛,當然不願趟那樣的混水了。
誇張點說,在當代學術史上,這算得上是與(yu) “儒家”割席的兩(liang) 次事件了。
“儒”,自然是值得研究的,但在這個(ge) 互聯網的時代,並不需要以“儒家”的身份來研究,也不需要在“儒學”的名義(yi) 下研究。因此,割席這件事,吾從(cong) 錢,吾從(cong) 裘。
(作者:胡文輝,筆名胡一刀,1967年生於(yu) 廣州。1989年肄業(ye) 於(yu) 廣州中山大學中文係,供職於(yu) 廣州羊城晚報報業(ye) 集團。在工作之餘(yu) ,醉心於(yu) 學術研究。出版有思想文化方麵的隨筆、評論集《最是文人》及關(guan) 於(yu) 中國古代的方術和文獻問題的《中國早期方術與(yu) 文獻叢(cong) 考》,另有《陳寅恪詩箋釋》《現代學林點將錄》《擬管錐編》《廣風月談》《人物百一錄》《洛城論學集》《文史足徵錄》等作品數十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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