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錫圭”事件之觀感
作者:王誌宏(雲(yun) 南大學副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西元2025年5月10日
【編者按】2016年上海儒學院成立,未經同意而把裘錫圭先生掛名為(wei) 顧問,由此引發了一場小小的學界風波,作者稱之為(wei) “裘錫圭事件”。看似隻是辦事程序的問題,實則源於(yu) 雙方的理念分歧。今天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舊文重刊,回顧那一段往事,既是對最近去世的裘錫圭先生的紀念,更期引起對儒學複興(xing) 之未來方向的再度思考。

最近,複旦大學成立了一個(ge) 名叫“上海儒學院”的機構,在它的顧問名單上“列舉(ju) ”了一些名頭很大的人物,其中有一位是裘錫圭。裘錫圭號稱當代中國古文字研究第一人,在甲骨文、金文、文字學和出土文獻等方麵的研究成就有口皆碑,現在擔任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yu) 古文字研究中心教授。上海儒學院一廂情願地“想要”拉大旗作虎皮,邀請裘先生做顧問,但是引起的後果卻是“拿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在上海儒學院貼出公告後一周左右,裘先生發表了一個(ge) 聲明,表示上海儒學院把他列入顧問名單的行為(wei) 事先並未征得他的同意。上海儒學院很快做了道歉,對此裘錫圭又續作了一個(ge) 說明:
今日接到復旦大學上海儒學院的致歉信,現照樣登出,並把我10日的聲明撤下。
我對一些院校在原有的教學和科研機構之外以國學、儒學一類名義(yi) 另立研究機構是不以為(wei) 然的。2005年回復旦以後,看到母校尚未沾染這種風氣,深以為(wei) 幸,不想終究不能“免俗”。所以我是不會(hui) 支持這一類事情的。為(wei) 了避免外界誤以為(wei) 我撤下10日的聲明,就表示我願意接受這方麵的所謂顧問一類名義(yi) ,故作此說明。
此致歉信和說明在半個(ge) 月後從(cong) 網上撤下。
裘錫圭
2016年9月12日
在裘錫圭的“說明”中,一是他再次強調他不出任顧問的決(jue) 心,二是昭告他之所以不答應出任上海儒學院顧問的理由。作為(wei) 古文字學者,他從(cong) 事古文字研究,是求真的,非常討厭中國有儒學院、國學院這樣的機構,因為(wei) 在裘先生的眼中,現在的儒學研究大部分都如韓非子所言在畫鬼,而不在畫人畫貓畫狗。即使儒學院方麵事先和他溝通過,鑒於(yu) 他對於(yu) 儒學院研究學術品格的判斷,甚至鑒於(yu) 他對中國古代文化之品格的判斷,他們(men) 本是歧路人,學術研究之旨趣判若天淵,南轅北轍,他決(jue) 不想成為(wei) 儒學院的顧問。
在學術界、輿論界對此事的議論紛紛之中,我頗感受到一股“反潮流”之趨勢,他們(men) 追隨裘錫圭,對於(yu) 儒學院之做法和儒學院之實質冷嘲熱諷,指桑罵槐。由於(yu) 當代中國尤其是公知學者、青年學生大多數都還是五四下的蛋,這種情況在當代中國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首先要表態,我既讚成複旦成立儒學院,也在一定程度上讚成裘錫圭拒絕成為(wei) 顧問。上海儒學院理事長謝遐齡指出,我們(men) 現在處在儒家文化的第三期,曆史和儒家文化賦予我們(men) 的使命是在這樣一個(ge) 時代的大變局當中重新塑造中國性,中國之為(wei) 中國。這個(ge) 時候,有一班人站出來想要成立一個(ge) 儒學院,為(wei) 承擔這個(ge) 任務而盡綿薄之力,要把它重新樹立起來,並且要不停地在上麵添磚加瓦。這個(ge) 工作對不對頭?我個(ge) 人認為(wei) 是對頭的。與(yu) 此同時,裘之拒絕擔任顧問也是對的。他不想到處掛名以至於(yu) 耽誤自己的學術研究,有人為(wei) 其喝彩,說在其中看到了五四精神中的狂狷之氣,誠不虛也。我表示傾(qing) 心佩服!惟願這樣的學者越來越多。
但是另一方麵,我對雙方又同時表示批評。從(cong) 上海儒學院的角度來講,我認為(wei) ,他們(men) 擬聘請裘錫圭先生為(wei) 顧問是一個(ge) 糟糕之舉(ju) ;與(yu) 之相對,裘錫圭表達拒絕時所列舉(ju) 的理由也透露出他對於(yu) 中國文化和中國古學的理解的真麵目。
從(cong) 儒學院的方麵來講,第一,令人最為(wei) 擔心的是,儒學院對於(yu) 自己的曆史使命恐怕仍然沒有清晰的、明確的認識。一班想要真正完成自己曆史使命的學者,首先應該有“天命在我”的自信和決(jue) 心,而不是今天拉一個(ge) 人做同行,明天再拉一個(ge) 人擔任顧問,狐假虎威,攢雞毛湊膽子。儒學院要以“天之將降大任於(yu) 己”自期,要知道自己的事業(ye) 遠勝於(yu) 某些名流、大師,遠不止於(yu) 尋章摘句,釋讀甲骨帛書(shu) ,任重而道遠,當以大局為(wei) 念,而不必斤斤於(yu) 小事,比如請顧問。
第二,儒學院必須要有自己在儒學方麵的精深研究,並且陶鑄出一批偉(wei) 大的人格。儒學跟別的學問都不太一樣,儒學不是知識,不是宗教,甚至不止是思想,它無遠弗屆,無內(nei) 不侵,是國家文教、民族心理、思想體(ti) 係和個(ge) 體(ti) 人格的統一體(ti) 。在儒學看來,全部學問最深的根源是人格,最終的歸宿是通過教化以養(yang) 成風俗。一個(ge) 人可以“不立文字”,卻能“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他的人格在人類曆史上永遠是個(ge) 高標,誰都無法超過。與(yu) 之對照的是,有一些著述等身的人,尤其在現代學院體(ti) 製下,套用臧克家的詩句說,他的書(shu) 比他的人死得更早。
第三,複旦儒學院應該力求成為(wei) 一個(ge) 儒家學者共同體(ti) ,要學會(hui) 免俗,不要動不動到處去拉大旗作虎皮。儒學院要明白,我們(men) 在一切處事的方式上都能夠讓別人看到希望,看到儒家的氣象,而不是跟通行的、流俗的做法一樣沆瀣一氣,重新跌入到泥潭之中。中國的儒學學者必須讓自己的道德和文章經得住時代的檢驗,抓得住時代的脈搏,扭得轉時代的風俗;我們(men) 所進行的儒學研究不再隻是現代學術評價(jia) 體(ti) 製下的幾篇論文,所從(cong) 事的活動不再隻是為(wei) 了邀名獲利,行為(wei) 處事的方式不再隻是學術會(hui) 議、學術刊物等有名無實的東(dong) 西,更不能以儒學之名行各種蠅營狗苟之事。
第四,要認清裘先生的真麵目,要認清當代中國學術和某一種對於(yu) 學術的理解的真麵目。我們(men) 不否認裘先生對於(yu) 文字學和文獻學的重大貢獻,也不否認他的論著對於(yu) 儒學研究有所幫助,但是這既非聘任一事的充分條件,也非它的必要條件。我們(men) 期望團結更多的人,大家勠力同心,使得中國成為(wei) 一個(ge) 古老而年輕的中國,但是這種風貌需要儒者身體(ti) 力行,用自己的力量來“修己以安人”,才能使得“近者悅,遠者來”,而不是憑靠論文、學術或其他外在的東(dong) 西。今日以儒自飾者多矣,或以儒冠儒服,或以儒書(shu) 儒學,其中固然有不少人懷瑾握瑜,但以儒為(wei) 術、幹祿求名者夥(huo) 矣。儒學研究者要有宋初三先生扭轉時代風氣的魄力,也要在一定程度上有與(yu) “釋老”劃清界限的勇氣,更要提防有的人或有意借儒家之名,或因為(wei) 所學與(yu) 儒家相近而敗壞儒家精神。
從(cong) 裘先生的角度來講,第一,這件事情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證明裘先生有狷介之人格。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需要這樣的人格。夫子曾說:“不得中行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wei) 也。”中庸要求太高,但是狂狷還是可以做到的嘛,雖未達大理,但是違道不遠。在這個(ge) 時代,很多人喜歡藉虛名以自雄,以當代中國的學術語境,裘錫圭能夠這麽(me) 做,我覺得他真是不錯。
第二,他也有他的問題,他的古文字研究其實是一種實證主義(yi) 和科學主義(yi) 。他認為(wei) 複旦成立儒學院,或者當年人大成立國學院,是未能免俗。值得追問的是,他為(wei) 什麽(me) 會(hui) 認為(wei) 這是“俗”呢?那是因為(wei) 他自己堅信近的說五四以來的、遠的說近代西方確立的學科分類。依照從(cong) 西方而來的以及為(wei) 現代西方文明精神所主宰的當代學科體(ti) 係,國學和經學這樣的科目和現代學術的建製是背道而馳的。裘先生到現在還持有這樣一種觀點,以一個(ge) 對中國古代文化之某一方麵有精深研究的學者,見識竟然如此之短淺和膚泛,一定程度上還是有些不能接受的。
比這些更為(wei) 深切的是第三,即我們(men) 從(cong) 不否認裘錫圭先生的學術貢獻,但是也毫不隱瞞地判定裘錫圭先生對於(yu) 中國文化的本性的無知,對於(yu) 當代中國曆史處境的無知,以及對於(yu) 儒學曆史與(yu) 現實意義(yi) 的無知。我引裘先生的兩(liang) 段話來說明他對於(yu) 國學研究的理解。他說,“國學研究者的責任並不是四處推銷國學,而是要在現有條件和研究的基礎上,盡可能通過研究,把古代文化的麵貌還原到最接近真實的狀態。”這是第一句。
第二句,“國學研究者沒有紮實的研究,不僅(jin) 對國學的發展無益,對我國文化形象的推廣也是大有害處。”原來裘先生認為(wei) 研究儒學或中國古學有兩(liang) 個(ge) 基本的目的,一是要“把古代文化的麵貌還原到最接近真實的狀態”,二是要向世界各國“推廣我國文化形象”,怪不得他無法理解上海儒學院成立的意義(yi) ,怪不得他對之像看到某種惡心的東(dong) 西一樣唯恐避之不及。
如果說孔孟是儒學第一期,那麽(me) 董仲舒應該是第二期,程朱陸肯定是一期,但陽明及其後學也許是又一期。我們(men) 要問的是,這三期儒者都是儒者嗎?如果是,這三者中誰是抑或都是唯一真正的儒者呢?唯一真正的儒者的標準是什麽(me) ?我的回答是,壓根兒(er) 就不存在什麽(me) “唯一真正的儒者”。儒學從(cong) 來沒有也不需要一個(ge) 唯一真實的儒家真義(yi) ,我們(men) 研究儒學也不是要回到孔子自己的理解。恰恰相反,我們(men) 的研究是為(wei) 了我們(men) 今天的美好生活。
我們(men) 不是要帶著一定要創新這樣一個(ge) 目的去研究學問,而是生活自身是不斷維新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就是我們(men) 所有的生活和我們(men) 人的本性。學術研究是與(yu) 生活之展開相伴相隨的,共生共屬的,所以研究儒學不是要回到原始儒學的基本要義(yi) ,而是為(wei) 了我們(men) 每一代進行研究的人自身的安身立命而獲取它的真精神。如果不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而隻是尋求一個(ge) 隻具有曆史學意義(yi) 的東(dong) 西的本真,還原到曆史中原來的一模一樣的位置和模樣,這就叫實證主義(yi) ,曆史主義(yi) 。
近代中國學者大多基本上是曆史主義(yi) 者和實證主義(yi) 者,站在這樣的立場上來衡量和批評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這個(ge) 最為(wei) 本質的地方,裘錫圭才是未能免俗也。真正的曆史性命運在於(yu) 以儒學來應對在世界範圍內(nei) 的現代性危機,而不是要回溯到儒家的本來麵目,隻要曆史在發生,以曆史的麵貌回到原初的麵目就是不可能的;更不是去到裘錫圭先生說的那個(ge) 更糟糕的地方——要把我國的文化形象推廣到世界上去。
研究古學不是要向全世界推廣什麽(me) 文化形象,我們(men) 的文化形象在於(yu) 我們(men) 的文明的創造之中,在於(yu) 我們(men) 的文明對於(yu) 為(wei) 解決(jue) 當代世界問題所提供的靈感之中。看到一位老者、長者、尊者居然說出如此低級的話來,“我心傷(shang) 悲”。我們(men) 的古學研究不是向別的文明展示古代中國的某種形象,而應該是在古學的激勵之下為(wei) 這個(ge) 世界創造點什麽(me) ,留下點什麽(me) ,唯有如此,以後的世世代代才會(hui) 對我們(men) 的形象感興(xing) 趣。
最後,我不禁想起了西方近代古典學界一個(ge) 非常著名的事件。尼采發表《悲劇的誕生》之後,非但沒有贏得他最尊敬的導師李奇的讚揚,而且遭到了當時的古典學新秀、將來的古典學祭酒維拉莫維奇的攻擊。也許在專(zhuan) 業(ye) 的古典學家看來,尼采的實證研究不合格,但是他們(men) 無法想象,從(cong) 事古典學研究本來就不是為(wei) 了“命題與(yu) 事實相符合”意義(yi) 上的真理,而是人生的真理。尼采讓希臘重新回到現實的世界,為(wei) 我們(men) 現代人反思和批判現代性提供了銳利的武器。儒學研究和國學研究不管現在如何幼稚,我們(men) 也要容許它犯錯誤,因為(wei) 它所努力走向的方向配得上那句偉(wei) 大的箴言:“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2016年10月9日改
【上一篇】【李震】宋代邵雍易學展開的三種趨向
【下一篇】【路人丙】觀“割席”雜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