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邵雍易學展開的三種趨向
作者:李震(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5年第2期
摘要:北宋邵雍提出的以《先天圖》為(wei) 核心的易學體(ti) 係,受到宋代學者的重視,注釋者代不乏人。兩(liang) 宋學者對於(yu) 邵雍易學的詮釋大體(ti) 是在如下三種脈絡中展開:鄭夬、晁說之、朱震在漢易理路中解讀邵雍易學的象數,強調其中的“錯綜變通之妙”;邵伯溫、王湜、朱子更具宋易色彩,關(guan) 注邵雍易學的義(yi) 理內(nei) 涵,發掘當中的“自然齊整之理”;術數派則將邵雍易學引向占算,以造成一種命定的曆史觀。漢、宋之別與(yu) 學、術之別構成了邵雍易學在兩(liang) 宋和後世發展的基本線索。
關(guan) 鍵詞:邵雍漢易宋易變通定理
北宋邵雍以《先天圖》為(wei) 核心的易學體(ti) 係,從(cong) 根本處刷新了傳(chuan) 統易學的諸多特質,可謂宋代象數易學之大宗與(yu) 漢宋易學之轉關(guan) 。這種曆史地位的取得並不隻是邵雍個(ge) 人之功,而應視為(wei) 學派性的成果。由於(yu) 諸多不同背景的學者的參與(yu) 和詮釋,自北宋而南宋,邵雍易學經曆了一個(ge) 學派逐漸建立、內(nei) 涵不斷豐(feng) 富的過程。考察這一複雜的詮釋史,對於(yu) 完整把握邵雍易學有重要意義(yi) 。
宋代學者對於(yu) 邵雍易學的詮釋,大體(ti) 是在漢易、宋易與(yu) 術數三種走向中展開,當中尤以前兩(liang) 種為(wei) 主。不同詮釋脈絡的對峙、交織,不僅(jin) 組合成邵雍易學展開的基本線索,同時也體(ti) 現出漢易向宋易整體(ti) 的轉換路徑。
一、邵雍易學的漢易詮釋
邵雍易學具有一種可兼容或曰可溝通的複雜特質:不論是從(cong) 事傳(chuan) 統漢易的學者,還是具有更強的宋易自覺的學者,都在邵雍身上看到了各自關(guan) 心的思想資源,都從(cong) 自身理路出發對其作了有特色的詮釋。漢易脈絡下,北宋鄭夬、晁說之與(yu) 南宋朱震的論述最具代表性。
與(yu) 邵雍同時代的鄭夬是較早深入發揮邵氏易學的學者。鄭夬兼習(xi) 劉牧與(yu) 邵雍兩(liang) 派學術,其留名後世則是由於(yu) “竊取”邵雍卦變說的曆史公案。筆者曾論鄭夬學說的特點在於(yu) 從(cong) 卦變而非成卦的角度闡發邵雍易學,此種卦變視角代表了當時學者的一般理解。(1)今推而論之,卦變其實是一種具有典型漢易風格的學說,漢易的乾坤二元論是其底色,故其說必以乾坤為(wei) 諸卦之始,而非以太極為(wei) 乾坤之本;關(guan) 心的更多是如何描述變化的錯雜過程,而非如何總結變化的確定原理。鄭夬從(cong) 卦變角度發揮邵雍易學,表明其人主要是在漢易的脈絡下理解邵雍。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夢溪筆談》對鄭夬卦變法的記錄特別突出“乾坤錯綜”(2)四字,以見其特色與(yu) 宗旨。這代表了漢易詮釋的一個(ge) 方向。
與(yu) 鄭夬從(cong) 卦變角度呈現邵雍與(yu) 漢易的關(guan) 係不同,稍後的晁說之則主要是從(cong) 卦氣的角度將邵雍與(yu) 漢易關(guan) 聯起來。晁說之出身中原文獻世家,為(wei) 學“博極群籍,尤長經術”(3),在易學上宗主孟、京、鄭、虞的漢人之學,而痛斥王弼,以“使小王之說不得一日容也”(4)為(wei) 職誌。作為(wei) 北宋屈指可數的漢易大家,晁說之卻一生仰慕邵雍,這一點很值得注意,似乎表明邵雍學術在晁說之眼中與(yu) 漢易具有某種親(qin) 緣性。事實正是如此。在晁說之看來,邵雍學說的殊勝之處在於(yu) 其準確描述了變化的過程,特別能擬合自然節候的演變節奏,這正是漢易卦氣說的目標。在《易玄星紀譜後序》中,晁說之談到:
溫公又本諸《太初曆》而作《玄曆》,其用意加勤矣,然簡略難明。繼而得康節先生《玄圖》,布星辰,辨氣候,分晝夜,而《易》《玄》相參,於(yu) 中為(wei) 極悉矣。(《嵩山文集》卷十,第3頁下至第4頁上)
晁說之認為(wei) ,邵雍《太玄準易圖》闡明了星辰、氣候、晝夜的變化,才使司馬光過於(yu) 簡略的《玄曆》得以明晰。(5)這裏,以卦爻、首讚擬配節候的邵雍易學,分明被視為(wei) 一種卦氣說。(6)邵雍將卦氣說推展到了一個(ge) 新高度,漢易至邵雍而更見光大,這是使得作為(wei) 漢易學者的晁說之傾(qing) 心服膺的原因所在。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晁說之提出隻有通曉京房易學者才“可以語邵康節之易”(《嵩山文集》卷十八,第6頁上);而《傳(chuan) 易堂記》的如下推重,也應在漢易的意義(yi) 上得到理解:
惟康節先生,天資既卓越不群,而夜不施枕、惟《易》之學者三十年,其兼三才,而錯綜變通之妙始大著明矣。(《嵩山文集》卷十六,第11頁上)
由晁說之學術的宗旨觀之,這裏的“錯綜變通”大概不是指鄭夬式的卦變說,主要應指卦氣說而言。不過,作為(wei) 一種宏觀定位,“錯綜變通之妙”六字不妨說是涵蓋了卦變與(yu) 卦氣兩(liang) 個(ge) 方麵,從(cong) 而概括出了邵雍易學在漢易學者眼中的整體(ti) 特色:邵雍之學的成就正在於(yu) 細膩地刻畫出了變化的複雜性。這種理解,與(yu) 後來朱子等人在邵雍身上讀出的“自然齊整之理”有深刻的差異。
南渡後揚名的朱震是宋代漢易象數學的另一重鎮,其對邵雍易學的詮釋與(yu) 上述兩(liang) 位又有區別,主要是在圖象的角度下展開的。在著名的《進周易表》中,朱震對北宋五子及劉牧的易學有如下判攝:
故雍著《皇極經世》之書(shu) ,牧陳天地五十有五之數,敦頤作《通書(shu) 》,程頤述《易傳(chuan) 》,載造《太和》《參兩(liang) 》等篇。或明其象,或論其數,或傳(chuan) 其辭,或兼而明之,更相唱和,相為(wei) 表裏。(《通誌堂經解》第一冊(ce) ,第194頁)
從(cong) 朱震在《漢上易傳(chuan) 》正文中特重橫渠之學的態度來看,他這裏的“兼而明之”是指張載而言,即認為(wei) 隻有張載易學做到了象、數、辭的兼顧;而邵雍、程頤等各家則“或論其數,或傳(chuan) 其辭”,不免各有局限。理解這一點對於(yu) 把握朱震的相關(guan) 論述十分重要:或許是由於(yu) 對邵雍以數為(wei) 本的易學理解和評價(jia) 有限,《漢上易傳(chuan) 》很少從(cong) 數的內(nei) 在理路詮解邵雍;相反,其論述往往是從(cong) 象與(yu) 圖等其他視角作出的,表現出整合、改造的意味。
朱震在對《說卦傳(chuan) 》的解釋中,較集中地征引了邵雍易說,如:
1.引邵雍“月為(wei) 寒”“水遇寒則結,遇火則竭,從(cong) 所勝也”之語,以說明“乾為(wei) 寒,為(wei) 冰”;
2.引邵雍“天依形,地附氣,其形有涯,其氣無涯”之語,以說明“坤為(wei) 地”;
3.引邵雍“君子以萬(wan) 物為(wei) 輿馬”“群者,通陰陽言之”之語,以說明“坤為(wei) 大輿”“為(wei) 眾(zhong) ”;
4.引邵雍“枝幹,土石也,故歲不易;葉花,水火也,故歲易”之語,以說明“(離)其於(yu) 木也,為(wei) 科上槁”;等等。(《通誌堂經解》第一冊(ce) ,第263-264、268頁)
《漢上易傳(chuan) 》引用邵雍的條目不多,此類解釋約占其間的一半。這些解釋有一個(ge) 特點:其所引文字本是邵雍觀物之學的內(nei) 容,卻被朱震用作說明八卦取象的根據,這實際上就是要將邵雍的觀物學轉變為(wei) 漢易的取象說。學者指出,南宋初年有一漢代象學的複興(xing) 潮流,朱震是當中最重要的代表。(7)《漢上易傳(chuan) 》通篇最重要的解釋手法就是取象。朱震的上述解釋,牽引邵雍本意以從(cong) 己說,正體(ti) 現出從(cong) 象學角度將邵雍納入漢易的努力。
除取象外,朱震以漢易統攝邵雍的另一手段是借助易圖。《周易卦圖》錄有多種與(yu) 邵雍易學有關(guan) 的圖式,其中不太引人矚目的一種是所謂《納甲圖》。(《通誌堂經解》第一冊(ce) ,第283頁)實則此圖頗有深意。朱震記錄的《納甲圖》,在卦位順序上遵從(cong) 的是虞翻及《周易參同契》的月體(ti) 納甲說,但在卦圖形式上卻刻意采取了與(yu) 邵雍《伏羲八卦圓圖》(通常稱《小圓圖》)相同的做法,即將八卦按《小圓圖》的形式排列成圓。這種設計不是偶然,而是要在《小圓圖》與(yu) 《參同契》等的納甲學說間人為(wei) 勾連起關(guan) 係。納甲在漢易中不是一種孤立的方法;經由納甲,包括五行、八宮、爻辰在內(nei) 的種種漢易手法都能得到運用。朱震所載《納甲圖》的真正意義(yi) ,似是在使邵雍易學經由納甲而與(yu) 漢易之整體(ti) 獲得溝通的途徑,從(cong) 而也就是將邵雍易學更徹底地整合到漢易當中去,盡管這種嚐試隻是初露端倪,尚未完全展開。(8)
從(cong) 鄭夬到朱震,宋代的漢易論述留意到邵雍的思想資源,並努力在卦變、卦氣、取象、易圖等視角下加以統攝,其意在於(yu) 使邵雍易學更徹底地融入漢易,以便更好描述變化的過程。這種統攝自有其根據:作為(wei) 一種“數學”,邵雍易學以借助數字準確刻畫陰陽消長為(wei) 追求,這與(yu) 漢易的精神深有契合;卦變、卦氣等議題因而也就是邵雍易學的重要內(nei) 容。但這種統攝終究未能較徹底地完成,除去學術思潮進退的偶然因素外,更根本的原因乃在於(yu) ,邵雍易學自有其不能被完全化歸為(wei) 漢易的複雜性。一個(ge) 值得注意的現象是,漢易學者的上述詮釋普遍較少用到邵雍易學的核心材料,諸如六十四卦之成卦、《先天圖》之方位與(yu) 象數,以及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關(guan) 係等關(guan) 鍵問題,基本是在上述漢易詮釋的範圍之外。對於(yu) 這些問題的處理,需要一種與(yu) 漢易不同的解讀方式。(9)
二、邵雍易學的宋易詮釋
不同於(yu) 朱震等人,北宋邵伯溫、南宋王湜與(yu) 朱子等學者在解讀邵雍易學時,基本不引入漢易的體(ti) 例和手法,而是闡發邵雍易學的義(yi) 理問題;即使是在解釋邵雍易學的象數論題時,關(guan) 心的也更多是核心象數模式中的義(yi) 理意蘊。其說具有典型的宋學風格。
邵伯溫作為(wei) 邵雍嫡子,畢生致力於(yu) 光大乃父的影響,撰寫(xie) 了多篇推尊邵雍的文字。其在邵雍學術上之較為(wei) 實質性的貢獻,是注釋了《觀物內(nei) 篇》。在邵伯溫的注釋中,對太極與(yu) 天地之心的解釋特別能見出宋易的特色:
夫太極者,在天地之先而不為(wei) 先,在天地之後而不為(wei) 後,終天地而未嚐終,始天地而未嚐始,與(yu) 天地萬(wan) 物圓融和會(hui) 而未嚐有先後始終者也。有太極,則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以至於(yu) 天地萬(wan) 物,固已備矣。非謂今日有太極,而明日方有兩(liang) 儀(yi) ,後日乃有四象、八卦也。雖謂之曰“太極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其實一時具足,如有形則有影,有一則有二、有三,以至於(yu) 無窮,皆然。(10)
這段文字中,太極被認為(wei) 具有某種本體(ti) 的非時間性,且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的生成過程也是“一時具足”,無先後次第可言。邵伯溫的這種解釋,與(yu) 後來朱子關(guan) 於(yu) 成卦過程“有則具有”(11)的主張十分相似,而與(yu) 秦漢思想中被理解為(wei) 宇宙之早期階段的太極明顯不同,有更強的本體(ti) 色彩。
邵伯溫太極解釋的另一值得注意之處,是將太極與(yu) 理學話語明確結合起來:
萬(wan) 物無所不稟,則謂之曰命;萬(wan) 物無所不本,則謂之曰性;萬(wan) 物無所不主,則謂之曰天;萬(wan) 物無所不生,則謂之曰心。其實一也。古之聖人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盡心知性以知天,存心養(yang) 性以事天,皆本乎此也。(《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七百一十冊(ce) ,第214-215頁)
二程曾言易、道、神等皆天之一義(yi) ,而帝、鬼神、乾等等也不過是對天“分而言之”的稱呼。(12)邵伯溫在邵雍身後問學於(yu) 程門,其將命、性、天、心統一於(yu) 太極的思路和言說方式,明顯帶有二程的痕跡。邵伯溫又引《說卦》《孟子》,將邵雍的太極學說導引到理學核心的理性命、心性天結構中來,用意同樣在於(yu) 使邵雍與(yu) 二程理學相接合,以為(wei) 邵學發展打開途徑。
不過,在借助二程闡釋邵雍的同時,邵伯溫也注意為(wei) 兩(liang) 者劃開距離,這在其對天地之心的討論中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世儒昧於(yu) 易本,不見天地之心。見其一陽初複,遂以動為(wei) 天地之心,乃謂天地以生物為(wei) 心。噫,天地之心何止於(yu) 動而生物哉!見其五陰在上,遂以靜為(wei) 天地之心,乃謂動複則靜,行複則止。噫,天地之心何止於(yu) 靜而止哉!為(wei) 虛無之論者,則曰天地以無心為(wei) 心。噫,天地之心一歸於(yu) 無,則造化息矣!蓋天地之心,不可以有無言,而未嚐有無,亦未嚐離乎有無者也;不可以動靜言,而未嚐動靜,亦未嚐離乎動靜者也。故於(yu) 動靜之間有以見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七百一十冊(ce) ,第231頁)
邵伯溫認為(wei) 邵雍的“一動一靜之間”最能貼合天地之心,而動、靜、無都是對天地之心性質的誤解。其中,以動為(wei) 心即程頤之說(《二程集》,第819頁)。以邵伯溫對二程學說的熟悉,他這裏的評論明顯有針鋒相對的爭(zheng) 辯意味。伯溫之子邵博曾提到南宋初年程門後學與(yu) 邵學之間既相親(qin) 近,又有緊張;(13)邵伯溫對二程理學既借重又批判的態度,反映出其在處理程邵學術關(guan) 係時的微妙考慮。
與(yu) 朱震大體(ti) 同時的王湜,在學術史上聲名不顯,但對邵雍易學卻有到位的詮解,是張行成、朱子以前最係統的邵學學者。王湜《易學》在以邵解邵的前提下,較多啟用了分析思辨的方式,其說清通簡要,頗能挖掘出邵雍易學的義(yi) 理內(nei) 涵。如其論四象雲(yun) :
陽中有陰,陰抱陽而下降,陰降而陽亦降矣,所以能交於(yu) 地也。……陰中有陽,陽負陰以上升,陽升而陰亦升矣,所以能交於(yu) 天也。(《通誌堂經解》第一冊(ce) ,第99頁)
邵雍易學中有一個(ge) 看似矛盾的問題:《觀物外篇》言陽下交於(yu) 陰,陰上交於(yu) 陽,但陽性趨上,何以能下交?陰性趨下,何以能上交?《觀物外篇》的說法似與(yu) 陰陽性質相悖。後來朱子及其後學引及此句時,多將上下二字顛倒,以避免解釋上的困難。(14)王湜則給出了一種頗具哲學性的解釋:邵雍說法的根據正在於(yu) 陽中有陰、陰中有陽。每一存在的內(nei) 部都涵蘊著對立性的力量,一種力量與(yu) 其對立麵相抱合、牽引而造成變化,這就是陰陽之運動所以能與(yu) 自身本性相反的原因。王湜將陰陽互涵這一邵雍已有的觀念推廣到對生成運動問題的解說,其論述風格不僅(jin) 是義(yi) 理化的,而且構成對於(yu) 邵雍易學的推進。
以類似的分析思辨的方式,王湜討論了八卦體(ti) 用、先天後天方位等邵雍易學的核心問題。當中的細節不必詳言,但王湜的解釋頗以理觀念為(wei) 根據,此種形式性的特征值得留意。如論八卦卦象之變與(yu) 不變,則言:“陰陽之理,交則變,不交則不變。”論《河圖》《洛書(shu) 》、九數十數之關(guan) 係,則言:“然則天地數增九以為(wei) 十,卦數減九以為(wei) 八,豈聖人之私智哉?皆自然之理而已。”(《通誌堂經解》第一冊(ce) ,第100、102頁)在王湜稍後的張行成筆下,“自然之理”“理之自然”這樣的說法作為(wei) 解釋性的根據更是大量出現。邵雍雖以觀物之理聞名,但其論述中其實甚少使用“理”概念作為(wei) 解釋性的根據,更罕曾言及“自然之理”,“理”在邵雍哲學中的主要作用隻是凸顯存在的確定性;真正使“自然之理”獲得對現象之解釋效能的,是二程。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經過邵伯溫時代的導引,及至王湜、張行成,二程理學已經有深度地介入了邵雍易學,成為(wei) 解釋邵雍的重要方法。(15)
南宋邵雍詮釋中影響最大者無疑是朱子。通過講明成卦方法,朱子廓清了此前邵雍易學中長期存在的成卦與(yu) 卦變主題之爭(zheng) ;通過引入先天橫圖,朱子為(wei) 邵雍易圖的詮釋提供了新的麵向。除去這些“實”的內(nei) 容外,朱子對邵雍的詮釋中尚有不甚為(wei) 人注意的“虛”的方麵,即其特定的詮釋角度:朱子是有意用“理”來理解邵雍。在根本概念上,朱子認太極為(wei) 理的觀念提供了邵雍易學與(yu) 程朱理學接榫的途徑;(16)在學問性質上,朱子認為(wei) 邵雍的數學其實就是理學。《朱子語類》載:
康節其初想隻是看得“太極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心隻管在那上麵轉,久之理透,想得一舉(ju) 眼便成四片。……蓋理在數內(nei) ,數又在理內(nei) 。康節是他見得一個(ge) 盛衰消長之理,故能知之。
或問康節數學。曰:“且未須理會(hui) 數,自是有此理。……蓋其學本於(yu) 明理,故明道謂其‘觀天地之運化,然後頹乎其順,浩然其歸’。若曰渠能知未來事,則與(yu) 世間占覆之術何異?其去道遠矣!其知康節者末矣!蓋他玩得此理熟了,事物到麵前便見,便不待思量。”(《朱子語類》卷一百,第2546頁)
邵雍之學以數聞名,但在朱子看來,數本於(yu) 理,理數一體(ti) 兩(liang) 麵,邵雍對數的探討隻是其明理的表現。這就從(cong) 根本上將邵雍易學的主題收束到了理的範圍之內(nei) 。朱子又特別強調邵雍所言易理之“自然齊整”的特點:
然聖人當初亦不恁地思量……自一為(wei) 二,二為(wei) 四,四為(wei) 八,八為(wei) 十六,十六為(wei) 三十二,三十二為(wei) 六十四。既成個(ge) 物事,便自然如此齊整。皆是天地本然之妙元如此,但略假聖人手畫出來。
問:“先生說:‘伏羲畫卦皆是自然,不曾用些子心思智慮,隻是借伏羲手畫出爾。’唯其出於(yu) 自然,故以之占筮則靈驗否?”曰:“然。自‘太極生兩(liang) 儀(yi) ’,隻管畫去,到得後來,更畫不迭。正如磨麵相似,四下都恁地自然撒出來。”(《朱子語類》卷六十五,第1605、1612頁)
“自然”指的是無心無為(wei) ,不假安排;“齊整”指的是一陰一陽,條理粲然。這是說,六十四卦的成卦原理極其簡單,隻是“一陰一陽”這一簡單原則的不斷應用,並無刻意造作的成分。這裏值得注意的是,相比於(yu) 晁說之等漢易學者,朱子對邵雍易學之特質的理解已從(cong) “錯綜變通之妙”轉向了“自然齊整之理”。在朱子看來,邵雍易學的高明之處不是在於(yu) 細致追摹了變化的過程,而是在於(yu) 提煉繹了變化的原理;定理的確定性、秩序感而非變通的曲折性、複雜度才是朱子及其時代的思想精神。這裏的“自然齊整之理”,當然也是接續著前文所論程頤以來“自然之理”“理之自然”的思想脈絡發展而來的。
從(cong) 邵伯溫、王湜到朱子,以理觀念為(wei) 根據,邵雍易學的結構被勾勒得越來越清晰、簡明,理對於(yu) 邵雍易學的整合與(yu) 奠基越來越深入;與(yu) 此同時,此前漢易學者關(guan) 注的邵雍易學的許多重要內(nei) 涵,在這一理則化的過程中則被拋棄、簡化或者省略掉了。作為(wei) 所有這些過程之結果的是,一種邵雍易學的新麵貌由此正式登場,而一種宋學精神的新周易觀也自此基本定型。
三、術數詮釋與(yu) 漢宋流變
漢易與(yu) 宋易之外,邵雍易學在宋代的展開還有另一重趨向,即其與(yu) 術數的糾葛。此非哲學史研究所欲詳論,大體(ti) 而言,邵雍易學在宋代的術數化是沿兩(liang) 條脈絡展開:一脈是“自雲(yun) 傳(chuan) 邵雍之學於(yu) 司馬溫公”(17)的北宋牛師德、牛無邪父子,以所謂司馬光秘傳(chuan) 的邵雍《太極圖》與(yu) 衍卦法為(wei) 依傍,鋪演成一套複雜的卦氣係統,其說得張行成保存,後來傳(chuan) 者不絕;另一脈是較早見於(yu) 南北宋之交、亦為(wei) 朱子稱引、而被《梅花易數》等托名占書(shu) 發揚光大的數字占法,此脈在後世更為(wei) 知名。兩(liang) 說同屬術數命定論,其主要區別在於(yu) 前者是一套係統的援易入曆、以卦配時的方法,將曆史的每一步驟都視為(wei) 預定;後者則是在懸置曆史整體(ti) 之可知與(yu) 否的前提下,窺探未來某一特定時點的吉凶。若就本文所論漢宋學術的區別言之,大要可說,前一脈以卦氣說為(wei) 方法,其錯綜變通的進路較近於(yu) 漢易;而後一脈對描摹變化之整體(ti) 性全不措意的態度,則表現出某種走出漢易的意味。漢宋的差異在發揮邵雍易學的術者群體(ti) 中也有曲折的表現。
三種趨向中,術數趨向既不是邵雍易學自身的精神,也難成其為(wei) 一種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獨立的易學形態,真正有學理意義(yi) 的主要是漢宋兩(liang) 家。依常理言,漢易與(yu) 宋易對邵雍易學的理解既有重大不同,原本應有直接交鋒;交鋒之後,新的主導性的易學形態方能建立。然而宋代易學史的發展特點是,以朱震為(wei) 主要代表的漢易路向僅(jin) 僅(jin) 在南宋初年短暫複興(xing) 之後尋即偃息,並未形成持續的力量,更沒有與(yu) 以朱子為(wei) 代表的宋易路向發生直接爭(zheng) 論。當朱子登上易學史舞台時,朱震的聲勢早已消歇。於(yu) 是,這場本該發生的對峙最終是以一方的提前退場告終,朱子通過以成卦取代卦變“悄無聲息”地結束了宋代易學中的漢宋之爭(zheng) 。此後,在宋明時代,邵雍易學其實已經被整合進入朱子學中,成為(wei) 了朱子學體(ti) 係的一個(ge) 部分;而其被朱子擺落或未進入朱子視野的內(nei) 容,則少有問津,湮沒在了曆史的角落中。
不過,這場“悄無聲息”的勝利並不徹底。由於(yu) 漢宋爭(zheng) 論未曾展開、學理互動不夠深入,漢易在朱子時代並未真正被駁倒,更多隻是被省略與(yu) 隱藏;待到明清之際,便重新開始成為(wei) 流行的易學風潮。這種風潮表現在邵雍易學的接受上,就是朱子及其先行者所建構的以“理”為(wei) 主導的邵雍易學的麵貌不再為(wei) 人所關(guan) 注;反過來,在黃宗羲、胡渭等人筆下,卦變、卦氣、方圓等漢易視角在結合了宋易圖書(shu) 之學等內(nei) 容後,重新成為(wei) 理解邵雍的重要途徑。邵雍易學的形象與(yu) 內(nei) 涵因此一直在漢宋之間保持著某種張力。另一方麵,如同漢、宋之爭(zheng) 未有定局一樣,邵雍身上的學(學理)、術(術數)之爭(zheng) 也並未隨著朱子的綜合便消失。在朱子學占據勝場的精英與(yu) 官方學術外,南宋至元代,四川、江右等地始終有學者、術士致力於(yu) 闡發邵雍思想極數知來的功能,如祝泌、廖應淮等,通過將卦爻進一步與(yu) 曆史、聲音相配比而起卦占驗,構成牛無邪、張行成之學的餘(yu) 波。此種學問風格頗能代表一般士人和百姓對邵雍的理解,且反過來影響到精英士人的認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學、術之爭(zheng) 也一直延貫於(yu) 邵雍易學展開的始終。本文希望講明的是,塑造上述學風進退與(yu) 麵貌虛實的更深沉的學理上的力量,始終是在“錯綜變通之妙”與(yu) “自然齊整之理”之間。
注釋
(1)關於鄭夬卦變說的背景和方法,參見拙文:《從邵雍到朱子:“一分為二”說的演變與定型》,《中國哲學史》2021年第6期。
(2)胡道靜:《夢溪筆談校正》,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319頁。
(3)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五十四,中華書局,1965年,第1334頁。
(4)晁說之:《太極傳後序》,《嵩山文集》卷十七,《四部叢刊續編》,商務印書館,1934年,第7頁下。
(5)晁說之既追隨司馬光學易,又深服膺邵雍易學;既重司馬光《玄曆》,又取邵雍《玄圖》“合而譜之”(《易玄星紀譜後序》),他對於兩家易學的推崇不是偶然、孤立的,也不隻是因為邵、馬二人交誼深厚遂愛屋及烏,而是有更深的理論上的原因:從漢易來看,邵雍與司馬光都是卦氣說的繼承者,其學理形態有內在的相近處。
(6)此種卦氣說的內涵,從傳世的《太玄準易圖》可以有直觀的認識。(參見朱震:《周易卦圖》卷中,《通誌堂經解》第一冊,江蘇廣陵古籍刊印社,1996年,第278頁)
(7)王鐵:《宋代易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160頁。
(8)在易圖與取象之外,朱震還接續鄭夬的說法,從易學史觀上統攝邵雍易學。朱震在《周易卦圖》中評述說,鄭夬自稱從《歸藏·初經》中得到了邵雍的《伏羲八卦圖》,而伏羲之易兩兩相對的八卦方位也正相當於《歸藏·初經》的八卦次序,因此邵雍的伏羲之易就相當於傳統三易說中的《歸藏》。(《通誌堂經解》第一冊,第273-274頁)三易說較早見於漢代王充、鄭玄等人的論述,鄭夬、朱震將邵雍與《歸藏》關聯起來,雖未必是曆史的真實,卻使得邵雍易學開始被較深地整合到傳統的易學史觀當中去。此後,南宋三易說日漸豐富;而邵雍與三易說的關係,亦在張行成等人的發揮下愈見複雜。
(9)南宋張行成的邵雍解釋中也有漢易成分,如其《易通變》對卦變所作的接近鄭夬的解讀,以《既濟圖》為代表的若幹圖式中的卦氣說,等等。但應指出的是,張行成身上的漢易屬性遠不能與上述三位並論。這一方麵是因為張氏之學龐大蕪雜,宋易、術數之說都有網羅;更重要的原因則在於,張行成基本是沿邵雍易學的思路規模展開發揮,而不是站在漢易立場上統攝邵雍易學。因此,本文不將張行成簡單劃入三種趨向中的某一類,而將其視為邵雍易學之較為“本位”“集成”但又“主觀”的詮釋者。
(10)胡廣編:《性理大全》卷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七百一十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214頁。
(11)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七,中華書局,1986年,第1667頁。
(12)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一、《周易程氏傳》卷一,《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第4、695 頁。
(13)邵博:《邵氏聞見後錄》卷六,中華書局,1983年,第45-46頁。
(14)穀繼明與陳睿超曾提及此點。胡方平、胡一桂:《易學啟蒙通釋·周易本義啟蒙翼傳》,穀繼明點校,中華書局,2019年,第87頁;陳睿超:《朱子易學對〈太極圖〉和〈先天圖〉的交互詮釋》,《周易研究》2021年第1期。
(15)王湜不僅用理概念詮解邵雍,還將《河圖》《洛書》及周敦頤的哲學與邵雍相結合;張行成的解釋則較多引用張載之說。這些都體現出南宋邵學的綜合趨勢。
(16)朱子認為,邵雍成卦說中的“太極生兩儀”就是“一理之判”。(朱熹:《答虞士朋》,《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十五,《朱子全書》第二十二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2057頁)
(17)孫猛:《郡齋讀書誌校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46頁。
【下一篇】【王誌宏】“裘錫圭”事件之觀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