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割席”雜感
作者:路人丙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西元2025年5月12日
當代的學術思想史研究,發論文、申項目,都不太容易。社會(hui) 上的關(guan) 注度比起十多年前也少了很多。可能也正因為(wei) 這樣,混淆視聽的“學術史”特別需要訂正,保護這個(ge) 領域所剩不多的生命力。
《錢穆與(yu) 新儒家》一文,當是負氣之作。據李懷宇《訪談記》可知,在徐複觀微妙的提示之下,餘(yu) 先生發現唐君毅先生找人寫(xie) 了他的大字報,破壞他推動的中文大學改製工作。餘(yu) 氏很快當麵找了唐先生,後者卻說沒這事兒(er) ,餘(yu) 先生非常不高興(xing) 。(並參周言《餘(yu) 英時與(yu) 中大改製風波》)另外,比較“純粹”的棋友牟宗三先生跟餘(yu) 翻臉,多少讓他覺得有些“背刺”的感覺,乃至酒後落淚,決(jue) 意後半生不碰行政。加上錢穆、唐君毅在新亞(ya) 學術權力交接之際的陳年舊事,(參陳方正《用廬憶往》)《錢穆與(yu) 新儒家》一文的寫(xie) 作,帶有特別個(ge) 人感情,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從(cong) 餘(yu) 先生《悼念老友劉述先兄》裏麵的表述來看,他晚年看待新亞(ya) 改製一事,還是有些按捺不住的情緒。這種事情,親(qin) 曆者很難完全走出來。

因此,《錢穆與(yu) 新儒家》一文,對於(yu) 那段學術史的呈現並不完備。錢先生與(yu) 唐牟徐三子生隙,底層邏輯之一是史學與(yu) 哲學路數不同,但光說這個(ge) 仍顯泛泛。至於(yu) 牽扯熊十力-牟宗三一體(ti) (日後的研究必將說明,熊和唐、牟的連續性很成問題)以為(wei) 標靶,責其以道統自高,有深文周納之嫌,並不可取。在新亞(ya) 同仁裏麵,錢穆最先接近鬧掰的人不是唐牟徐,倒很像是張丕介(參《錢穆致徐複觀信劄》,未點名)。
此後錢穆與(yu) 三子由論學、論證而生隙,主要在於(yu) 兩(liang) 點。第一點是錢先生於(yu) 思想方麵多言體(ti) 用、道器、情理之合,時或汗漫,與(yu) 後者義(yi) 理相悖之外,也未盡契古人。(翟誌成整理:《牟宗三致徐複觀佚書(shu) 二十四通校箋》)第二點是在對中國曆史的評價(jia) 方麵,錢先生傾(qing) 向為(wei) 三代以降的政製作辯護,這其實才是“新儒學”三子最不同意的地方。(例見張璠璟:《學術與(yu) 政治之間——徐複觀與(yu) 錢穆的合與(yu) 分》,香港理工大學中國文化學係碩士論文,2015年)跟這兩(liang) 點比起來,錢穆不列名“新儒學宣言”,隻是個(ge) 表象問題。對此,《錢穆與(yu) 新儒家》的作者肯定比現在絕大多數人要熟悉。之所以留白,大概是不想讓後來關(guan) 心學術史的小孩兒(er) 太懶吧。
《錢穆與(yu) 新儒家》集矢棋友牟宗三的學術,不提此前改製的事情,也沒提唐先生,說明作者還是有保留的。此後,餘(yu) 先生為(wei) 唐君毅塑像之落成作了獻詞,體(ti) 麵保全了師友之恩義(yi) ,真是一樁美談。今人覺得錢穆和新儒家的分歧是“割席”,實不可解。
至以裘錫圭先生“割席”儒家,更不可解。從(cong) 裘老文字來看,我看他從(cong) 不覺得自己是儒家,何割之有?儒學院誤列裘老“入夥(huo) ”一事,道過歉、改過名單,就該揭過了。尤其在老人過世前後,更不必舊事重提(任何一方都不必提)。再者,“割席這件事,吾從(cong) 錢,吾從(cong) 裘”這樣的話,顯得極度油膩而令人不適。為(wei) 從(cong) 越界的掌故家那裏搶救出學術史研究為(wei) 數不多的尊嚴(yan) ,我想是值得多嘴幾句的。
最後,引用熊十力給錢穆寫(xie) 的一封信作結。“自性涅槃”是否就是“本體(ti) ”,熊尚未說清楚,我作為(wei) 讀者也有保留。不過看看朋友之間較真兒(er) 的勁頭,總比看割席要強:
四兄談涅槃,隻是假名詞,實隻執取生滅法,而以於(yu) 生滅法上無思辨,無取著,便說為(wei) 涅槃。佛法果如此,宇宙人生都如幻如化,無有根底,何所歸宿?此甚不可也!涅槃名目雖有四,而實隻是自性涅槃。自性一詞何解?望體(ti) 究!
不過《涅槃經》與(yu) 《勝鬘》等經,談涅槃都可如吾以上所說,唯空、有諸菩薩將生滅、不生滅有打成二片之嫌,雖以不生滅為(wei) 生滅法之源底,而有不能圓融之患。此話要說太長,且止。以上說得太省略,且有此話不可公開,幸勿示人。
四兄學問自有專(zhuan) 長。不談佛法不為(wei) 有損,多談佛法不必有增。此在佛門中,為(wei) 極高無上之歸宿處,很不易說,不可隨便談談引起世人誤會(hui) 。今人一切無正知見,生心害事,甚願四兄於(yu) 此一事,降心加察。此乃隨觸談及,非故意與(yu) 你起諍也。(《與(yu) 唐君毅、錢穆、徐複觀、胡秋原、牟宗三、張丕介》,《熊十力論學書(shu) 劄增訂版》,第126頁)
相關(guan) 背景
關(guan) 於(yu) 裘錫圭先生謝絕儒學院顧問事
作者:胡文輝
來源:“曆史的擦邊球”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2025年05月10日
日前裘錫圭先生辭世,有帖子提到他的一件舊聞。
2016年9月,複旦大學成立上海儒學院,裘先生在顧問之列;裘先生當即聲明,顧問一事未經其同意,儒學院隨即表示道歉。裘先生隨後發布聲明:“我對一些院校在原有的教學和科研機構之外以國學、儒學一類名義(yi) 另立研究機構是不以為(wei) 然的。2005年回複旦以後,看到母校尚未沾染這種風氣,深以為(wei) 幸,不想終究不能‘免俗’。所以我是不會(hui) 支持這一類事情的。”他的意思也很明確,他不當顧問,並不是由於(yu) 儒學院擅用了他的名義(yi) ,而是對於(yu) 那些以“國學”、“儒學”為(wei) 名義(yi) 的研究本來就不滿意。以裘先生的作風來說,這些話說得已相當不客氣了。
這件事,讓我想到了錢穆與(yu) 新儒家那樁公案。
前些時候,陸續在讀李懷宇整理的《餘(yu) 英時談話錄》,裏麵有一則專(zhuan) 門談《錢穆與(yu) 新儒家》那篇文章的始末。餘(yu) 先生說明:“這是錢夫人著重請我寫(xie) 的。她說:大家都把錢先生當成唐君毅一派中的一員,錢先生絕對不能接受。讓我從(cong) 學術角度寫(xie) 一篇文章,分別兩(liang) 者的不同。不過,我寫(xie) 的時候就照自己的想法,沒有再請教錢夫人如何寫(xie) 。”
重溫了一下餘(yu) 先生的《錢穆與(yu) 新儒家》,感覺他的看法大體(ti) 是:錢穆雖信奉傳(chuan) 統儒家思想,但治學反對“門戶”,也反對“道統”,始終堅持“史學立場”;而新儒家一派實以熊十力為(wei) 中心,其方法不但超出了史學論證,甚至也超出了哲學論證,而歸於(yu) 一種“超越的證悟”,那已不是“學”,而近於(yu) “教”了。因此,餘(yu) 先生認為(wei) 他的老師絕不能歸入新儒家的行列。而事實上,1958年唐君毅執筆的《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即新儒家成立的宣言書(shu) ,是由牟宗三、徐複觀、張君勱、唐君毅四人聯合署名的——當時錢穆就不同意簽名。
在我看來,裘先生不願擔任儒學院顧問,與(yu) 錢穆不願在新儒家宣言上簽名、不願居新儒家之列有點相類之處,可謂“後先輝映”了。
錢穆一生抱持“對傳(chuan) 統的溫情與(yu) 敬意”,也未嚐沒有主觀的論斷,但總體(ti) 來說,其學問仍可歸於(yu) 實證主義(yi) 的範圍,可以想象,他對熊十力那種以“道統”自居的“玄學”必定是排斥的。從(cong) 情理上說,錢夫人請餘(yu) 英時撰文,幫錢穆與(yu) 新儒家“劃清界限”,說不準就是錢穆本人生前的意思;至少,錢穆生前應是羞與(yu) 新儒家為(wei) 伍的,錢夫人此舉(ju) ,必定符合錢的意願。
比之錢穆,裘先生所治更為(wei) 專(zhuan) 精,屬於(yu) 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樸學”,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實事求是”之學,在他眼裏,那種學術動機不純的“國學”或“儒學”,恐怕是不足以言學問的。以他的愛惜羽毛,當然不願趟那樣的混水了。
誇張點說,在當代學術史上,這算得上是與(yu) “儒家”割席的兩(liang) 次事件了。
“儒”,自然是值得研究的,但在這個(ge) 互聯網的時代,並不需要以“儒家”的身份來研究,也不需要在“儒學”的名義(yi) 下研究。因此,割席這件事,吾從(cong) 錢,吾從(cong) 裘。
(作者:胡文輝,筆名胡一刀,1967年生於(yu) 廣州。1989年肄業(ye) 於(yu) 廣州中山大學中文係,供職於(yu) 廣州羊城晚報報業(ye) 集團。在工作之餘(yu) ,醉心於(yu) 學術研究。出版有思想文化方麵的隨筆、評論集《最是文人》及關(guan) 於(yu) 中國古代的方術和文獻問題的《中國早期方術與(yu) 文獻叢(cong) 考》,另有《陳寅恪詩箋釋》《現代學林點將錄》《擬管錐編》《廣風月談》《人物百一錄》《洛城論學集》《文史足徵錄》等作品數十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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