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濤】批判汲取與熔鑄反哺——荀子在齊魯文化合流中的作用新探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8-11 20:33:30
標簽:
姚海濤

作者簡介:姚海濤,男,西元一九八一年生,山東(dong) 高密人,山東(dong) 大學哲學碩士。現為(wei) 青島城市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儒家哲學、荀子哲學。

批判汲取與(yu) 熔鑄反哺

——荀子在齊魯文化合流中的作用新探

 作者:姚海濤(青島城市學院)

 來源:作者授權發布,原載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研究》(第六輯)


 

[內(nei) 容提要]齊文化與(yu) 魯文化本是兩(liang) 種異質文化,因交流、互鑒、合流而成為(wei) 一體(ti) 化的齊魯文化,並由地域文化走向主流文化,終成中華文化主幹。作為(wei) 戰國末期思想集大成者的荀子,在齊魯文化合流中發揮了批判汲取與(yu) 熔鑄反哺的重大作用。荀子較早便走出了“尊魯卑齊”的文化偏見,甚至達到了後世難以企及的認知高度。從(cong) 對齊文化與(yu) 魯文化的批判汲取維度觀之,荀子實現了宗周文化視域下的多元與(yu) 一元間的平衡,功利與(yu) 仁義(yi) 間的折衷,王與(yu) 霸、禮與(yu) 法的合流。而從(cong) 荀子對齊文化與(yu) 魯文化的熔鑄反哺觀之,荀子集傳(chuan) 經之儒、弘道之儒、禮政之儒三者於(yu) 一身,成為(wei) 後世經學傳(chuan) 承譜係的核心,其對後世思想浸染程度亦遠超想象,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後世政治。時至今日,荀子在齊魯文化合流中運用的批判汲取與(yu) 熔鑄反哺方法對於(yu) 學術思想融合、文化交流互鑒乃至人類文明形態創造仍具有重要啟示。

 

[關(guan) 鍵詞]荀子;齊魯文化;批判汲取;熔鑄反哺

 

引言

 

齊魯文化[①]自西周初年分封齊國與(yu) 魯國而奠基,兩(liang) 國始封君因時、因地製宜,分別采取“因其俗,簡其禮”和“變其俗,革其禮”的治國理念,衍生出兩(liang) 種異質文化:齊文化與(yu) 魯文化。齊魯兩(liang) 國因地緣接近而交流頻繁,由是開啟了漫長的文化交流互鑒之路。齊魯文化並非齊文化與(yu) 魯文化的簡單疊加,而是新興(xing) 周文化與(yu) 東(dong) 夷文化相激蕩、融合的文明新成果。齊魯文化形成之軌跡經曆了西周分封之時的初步萌發,春秋時期齊文化圈與(yu) 魯文化圈的出現,戰國齊文化與(yu) 魯文化的整合及齊魯文化圈的形成,以及對秦漢之後思想、政治的主導性影響。易言之,齊魯文化有著從(cong) 東(dong) 夷文化到齊、魯立國漸成之文化再到齊魯文化合流,乃至成為(wei) 中華文化主幹的漫長發展曆程。

 

百家學術的集大成者荀子恰處於(yu) 齊魯文化合流的關(guan) 鍵節點,他以含弘光大的渾厚氣魄,以批判汲取與(yu) 熔鑄反哺為(wei) 學術手段,對齊魯文化的互鑒、融通、合流貢獻巨大。從(cong) 《荀子》《韓非子》《戰國策》《史記》《風俗通義(yi) 》等先秦兩(liang) 漢典籍的片斷記載來看,荀子為(wei) 趙人,其遊曆燕、齊,應聘趙、秦,為(wei) 楚蘭(lan) 陵令而終老。荀子一生較長時間在齊國稷下學宮度過,與(yu) 齊魯文化間存在著長期而密切的互動關(guan) 係。其雖生於(yu) 趙,受三晉文化影響,但從(cong) 後來的人生履曆來看,荀子的思想基調主要由齊文化與(yu) 魯文化奠定,其學術努力與(yu) 思想影響的關(guan) 鍵詞是批判汲取與(yu) 熔鑄反哺。正因如此,有學者嗅到了荀子思想的駁雜味道,體(ti) 味到了其中齊魯文化尤其是齊文化的深厚影響,故而認為(wei) 荀子學派當歸屬於(yu) 齊化了的儒家或是齊法家。

 

一方麵,荀子由於(yu) 對齊魯文化的塑造之功,成為(wei) 先秦儒家乃至先秦學術的集大成者;另一方麵,由於(yu) 他在齊魯文化合流中發揮了批判汲取與(yu) 熔鑄反哺的巨大作用,成為(wei) 齊魯文化乃至中華文化的巨人。第二方麵尤其重要,值得深入研究。

 

一、走出尊魯卑齊的文化偏見

 

對文化的恰當認知與(yu) 正確評價(jia) 是進行文化整合、互鑒的前提。長期浸潤於(yu) 某種文化之中的思想者經過深刻反思與(yu) 理論剖析可形成對文化的認知與(yu) 評價(jia) 。吊詭的是,文化認知與(yu) 評價(jia) 往往並非客觀的曆史事實,而是基於(yu) 一定價(jia) 值理念的文化偏見。從(cong) 此種意義(yi) 上來看,文化除了具有客觀認知維度之外,還具有價(jia) 值認同維度。在漫長的中華文化史上,尊魯卑齊的觀點始終占據上風,並且持續至今,尚有相當大的影響[②]。而這一觀點便是建立在宗周文化基礎之上的價(jia) 值判斷,恰恰是一種文化偏見。

 

孔子、孟子與(yu) 荀子所處的時代分別是春秋末期、戰國中期與(yu) 戰國晚期,三人依次間隔的時間大體(ti) 相當。孔子是魯國人,首開對齊國、魯國認知與(yu) 評點之先河。他曾有“魯、衛之政,兄弟也”[③]和“齊一變,至於(yu) 魯;魯一變,至於(yu) 道”[④]的典型評價(jia) 。朱熹認為(wei) :“孔子之時,齊俗急功利,喜誇詐,乃霸政之餘(yu) 習(xi) 。魯則重禮教,崇信義(yi) ,猶有先王之遺風焉,但人亡政息,不能無廢墜爾。”[⑤]孔子的點評凸顯了對魯國宗周的高度評價(jia) ,同時指出了齊魯間的不同位階與(yu) 差別:在文化價(jia) 值層麵上,魯高於(yu) 齊且已近乎道。齊、魯、道分屬於(yu) 三個(ge) 不同的等級,而以魯國為(wei) 近正,但三者並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鴻溝,齊與(yu) 魯經由適當的治理則能臻於(yu) 先王之道,隻是躍升的難易程度不同罷了。可惜的是,魯衛之政的評價(jia) 僅(jin) 是出於(yu) 血緣宗族相近,是對周代分封的曆史追溯,而孔子“從(cong) 周”的個(ge) 人理想導致對魯國的過分偏愛,使得其評價(jia) 難免染上價(jia) 值衡定色彩。

 

孟子是鄒人,是鄒魯文化孕育下成長起來的思想家。其對魯文化極為(wei) 認同,又遊曆齊國多年,對齊、魯均有比較深刻的認知,然而偏見仍未能避免。當公孫醜(chou) 問“夫子當路於(yu) 齊,管仲、晏子之功,可複許乎”,孟子的回答是“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⑥]公孫醜(chou) 是齊國人,對於(yu) 管晏之功非常推崇,而孟子對齊國管仲、晏子等為(wei) 當時及後世讚譽的大政治家頗不以為(wei) 然,這自然是其仁政王道視域下的文化偏見。

 

仁義(yi) 與(yu) 功利是魯文化與(yu) 齊文化底蘊層麵的重要區別。孟子說:“齊人無以仁義(yi) 與(yu) 王言者,豈以仁義(yi) 為(wei) 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yu) 言仁義(yi) 也’雲(yun) 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yu) 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⑦]齊人不以仁義(yi) 為(wei) 貴,孟子則以堯、舜之道說齊王。拋開孟子出於(yu) 遊說齊王之需要,亦可以看到齊國確實有著鮮明的功利化傾(qing) 向。難怪“道性善,言必稱堯舜”的孟子不能用於(yu) 齊。出於(yu) 對齊國重功利之弊的嘲諷,《孟子·離婁》撰錄了有一妻一妾的齊人“求富貴利達”的醜(chou) 事。孟子以齊國為(wei) 用仁義(yi) 糾治功利的試驗場,而他不受重用最終離開齊國的結果,也從(cong) 現實層麵證明了仁政對於(yu) 重功利的齊國來說,確實過於(yu) 迂闊。

 

及至戰國末期,天下時勢的深刻變化使荀子對齊文化較之孔孟有了截然不同的認知。荀子說:“天非私齊、魯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於(yu) 父子之義(yi) 、夫婦之別,不如齊、魯之孝具敬父者,何也?”“以秦人之從(cong) 情性、安恣睢、慢於(yu) 禮義(yi) 故也。豈其性異矣哉?”[⑧]荀子將齊、魯並稱,認為(wei) 齊魯之民與(yu) 秦民的人性雖無異,但在父子之義(yi) 、夫婦之別方麵的現實表現卻相去懸遠,此為(wei) 禮義(yi) 教化之功。齊魯與(yu) 秦之間對待禮義(yi) 的不同態度,反映的是文化間的隔閡與(yu) 差異。

 

文化變動不居,因應內(nei) 外條件之變化而自我發展。齊魯文化經過長時期發展,在荀子之時相互融合、接近而合流為(wei) 齊魯文化圈,並與(yu) 秦地大異其趣。關(guan) 於(yu) 齊魯人才輩出及其文化合流,《列子·仲尼篇》雲(yun) :“伯豐(feng) 子之從(cong) 者越次而進曰:‘大夫不聞齊魯之多機乎?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聲樂(le) 者,有善治書(shu) 數者,有善治軍(jun) 旅者,有善治宗廟者,群才備也。”[⑨]此時已無法明確區分何者為(wei) 齊所善治,何者為(wei) 魯所善治,齊魯文化已經被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為(wei) 世人所知。

 

荀子說齊相時,獨具慧眼地指出了齊國麵臨(lin) 的戰略抉擇。他從(cong) 勝人之勢與(yu) 勝人之道入手,談及“女主亂(luan) 之宮,詐臣亂(luan) 之朝,貪吏亂(luan) 之官,眾(zhong) 庶百姓皆以貪利爭(zheng) 奪為(wei) 俗”[⑩],更加印證了齊國重功利文化特征產(chan) 生的弊端。荀子又從(cong) 地緣政治的角度指出齊國麵臨(lin) 著“巨楚縣吾前,大燕鰌吾後,勁魏鉤吾右,西壤之不絕若繩”[11]的危險局勢。荀子對齊國評點相當全麵,包含政治、軍(jun) 事、文化等諸多層麵,在點評中寄予對齊國的殷切厚望。如他對齊桓公的霸道政治給予高度評價(jia) ,對桓公之所以能建立起功業(ye) 的原因進行剖析,對管仲知人善任等有著深刻的認識[12],同時,對齊國軍(jun) 隊重視搏擊技能的利弊得失也有精到評點。

 

以上可知,孔子與(yu) 孟子在宗周立場下對和齊魯的認知有所偏頗,遂產(chan) 生了對後世影響深遠的“尊魯卑齊”文化偏見。這亦與(yu) 孔孟高揚仁義(yi) ,不與(yu) 現實相妥協的性格有關(guan) 。反觀荀子,其對齊魯文化的認知則較為(wei) 客觀,其評價(jia) 基於(yu) 現實導向而較為(wei) 公允,這對於(yu) 走出尊魯卑齊偏見有重要啟發。荀子也成為(wei) 曆史上為(wei) 數不多走出了尊魯卑齊文化偏見的思想家之一。

 

有意思的是,魯文化與(yu) 齊文化的文化史地位頗類孟子與(yu) 荀子的思想史地位。文化史上尊魯卑齊與(yu) 思想史上尊孟抑荀,正同其途轍。荀子思想的齊文化因子更多一些,在尊魯卑齊的文化係統中又怎能競爭(zheng) 得過思想中魯文化因子更多且師承子思門人的孟子呢?

 

二、荀子對齊文化與(yu) 魯文化的批判汲取

 

批判性是荀子哲學的重要標識[13]。荀子所批駁的學派涵蓋了儒、道、墨、法、名、陰陽家等當時有影響力的學派。在齊魯文化合流過程中,無論是對於(yu) 魯學中的儒、墨,還是齊學之陰陽家、法家、兵家等,荀子采用的是批判汲取策略。批判與(yu) 汲取並不矛盾,而是相互對待的兩(liang) 個(ge) 方麵。批判並不意味著完全的排斥,反而意味著汲取前的清理與(yu) 準備。

 

齊國與(yu) 魯國是春秋戰國時期的學術高地,兩(liang) 國間從(cong) 官方到民間有不少交流。在出版業(ye) 不發達的彼時,思想文化層麵的交流主要通過學脈傳(chuan) 承與(yu) 學者辯難展開,平台主要是稷下學宮。荀子對齊文化與(yu) 魯文化的批判汲取即在此時此地,所針對的是齊、魯文化總體(ti) 性格、思想傾(qing) 向,主要體(ti) 現在多元與(yu) 一元、功利與(yu) 仁義(yi) 、霸道與(yu) 王道等方麵。

 

(一)多元與(yu) 一元間的平衡

 

齊魯文化尤其是魯文化在春秋到戰國的漫長發展過程中,主要的基調與(yu) 底色是宗周文化。齊與(yu) 魯作為(wei) 周之封國,推行周代禮製,但具體(ti) 情況因曆史原因而有所差異。

 

周文化是何種文化?柳詒徵明確指出:“周之文化,以禮為(wei) 淵海,集前古之大成,開後來之政教。”[14]禮樂(le) 文化是周文化之顯明特征。孔子說:“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15]“鬱鬱乎文哉”顯示了周代禮樂(le) 文化之淵懿美茂。所謂“從(cong) 周”者,從(cong) 其禮樂(le) 文化是也。孔子所言“十世可知之損益”,亦謂之曆史迭代有序,傳(chuan) 承遵循彝則。從(cong) 學術傳(chuan) 承來看,“戰國時傳(chuan) 授學術者,猶以齊、魯為(wei) 多。子思、孟子、屍佼之類,皆魯人也。蘇秦、張儀(yi) 、荀卿俱至齊遊學,而荀卿在齊最為(wei) 老師”[16]。司馬遷《仲尼弟子列傳(chuan) 》載孔門弟子77人,魯人有38人,占比49.35%,齊人有6人,占比7.79%。若將齊魯合觀,則占比達到了57.14%。[17]魯地產(chan) 生了儒家與(yu) 墨家學派。韓非子所言“世之顯學,儒墨也”,皆出於(yu) 魯。儒家屬宗周文化,墨家則傳(chuan) 夏政,所以,魯文化在三代文化的一元傳(chuan) 承方麵貢獻較大。齊文化則在豐(feng) 富中國文化類型,即文化多元性開拓方麵貢獻突出,產(chan) 生了稷下道家、陰陽家、齊法家、兵家等眾(zhong) 多學派。

 

荀子批判齊魯諸子、百家諸子,如名家、法家、墨家、道家,甚至批判儒家的思孟學派、子張氏之儒、子夏氏之儒、子遊氏之儒等,而獨標孔子、子弓。在對各家全麵詳盡批判的基礎上,荀子建立起了博大的禮義(yi) 之統思想體(ti) 係。可以說,從(cong) 多元走向一元是荀子思想集成之理路。

 

齊文化的多元與(yu) 魯文化的一元均對荀子思想養(yang) 成有深刻的啟示與(yu) 影響。戰國學術爭(zheng) 鳴的舞台稷下學宮是齊魯文化碰撞、合流的重鎮。稷下諸子的學派構成以齊學與(yu) 魯學為(wei) 主。從(cong) 稷下先生的國籍來看,齊地與(yu) 鄒魯之地學者占比高達65%[18]。長期在稷下學宮求學及遊學、講學的經曆,使得荀子能夠接觸時代最鮮活的思想,直接與(yu) 當時的學術大家進行思想碰撞交鋒,養(yang) 成了重經驗而務實的邏輯思維品性,正所謂“荀學中的每一部分都滲透著稷下學術的深刻影響”[19]。

 

荀子在對齊文化孕育的多元思想進行深入批判汲取,對魯一元文化深層清理的基礎上,走出了一條從(cong) 多元到一元的思想成長路徑。其思想是多元基礎上的一元,是一元指導下的多元,既具有博大精深的內(nei) 涵,又具有淳樸敦厚的品格。而由多元走向一體(ti) 恰是齊魯文化乃至中華文化的發展軌跡。

 

(二)功利與(yu) 仁義(yi) 的折衷

 

齊國自建國之時便“通商工之業(ye) ,便漁鹽之利”[20],重視功利是其突出的文化特征。魯國則有尚義(yi) 之風,對利尤其是個(ge) 人私利有明顯的排斥之意。齊文化的工商屬性與(yu) 魯文化的純粹小農(nong) 經濟屬性決(jue) 定了二者在功利與(yu) 仁義(yi) 的取舍間多有抵牾。

 

仁義(yi) 與(yu) 功利的糾結即義(yi) 利之辨,是儒家思想史的重大課題。傳(chuan) 統的義(yi) 利之辨在孔子有“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的剖白,在孟子則有見梁惠王時“何必曰利”的棒喝。顯然,孔孟思想視域中的義(yi) 利邊界較為(wei) 明晰,有著非此即彼的強烈對立感。雖然孔子講足食、足兵,也講富民而教之,但其對義(yi) 、信等精神層麵更為(wei) 重視。自此以後,儒家義(yi) 利之辨的主流觀點便有了義(yi) 在利先、以義(yi) 斥利的傾(qing) 向,以至於(yu) 發展到後世理學家那裏產(chan) 生了天理與(yu) 人欲間的零和博弈。

 

荀子則不然。他認為(wei) 滿足基本欲望是人生存要解決(jue) 的第一序位問題,因為(wei) “饑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21]。荀子認為(wei) ,欲望的實現是人存於(yu) 世要解決(jue) 的首要問題,在此基礎上方可談道德境界的提升與(yu) 政治秩序的合一。從(cong) 人生存的根本層麵來看,避談功利,則人不能生存。若連生存都無法保障,又有何資格高談義(yi) 利之辨呢?對人的道德約束是必要的,但畢竟處於(yu) 第二序位。此正是《管子·牧民》所言“倉(cang) 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22]的真諦。

 

“功利”一詞,《荀子》中出現了4次:(1)“事業(ye) 所惡也,功利所好也,職業(ye) 無分,如是,則人有樹事之患,而有爭(zheng) 功之禍矣。”[23](2)“挈國以呼功利,不務張其義(yi) ,齊其信,唯利之求,內(nei) 則不憚詐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則不憚詐其與(yu) 而求大利焉。”[24](3)“故招近募選,隆埶詐,尚功利,是漸之也;禮義(yi) 教化,是齊之也。”[25](4)“若夫招近募選、隆埶詐、尚功利之兵,則勝不勝無常,代翕代張,代存代亡,相為(wei) 雌雄耳矣。”[26]

 

試析之:(1)若崇尚功利而無節製,則可引發爭(zheng) 功之禍;(2)若一味強調功利,與(yu) 張義(yi) 、齊信相對立,則滑向唯利是求之一端;(3)與(yu) (4)同處《議兵》篇,意思相近,講的是勢詐、功利之兵。另外,荀子對魯文化孕育的墨子功利主義(yi) 進行了嚴(yan) 厲批判,如評價(jia) 墨子蔽於(yu) 用而不知文,裁斷墨子私憂過計,批判墨子非樂(le) ,駁斥墨子尚功用以及過於(yu) 儉(jian) 約而泯滅秩序與(yu) 差別等。荀子所談及的“功利”,均非褒義(yi) ,背後折射出了對功利主義(yi) 過分膨脹的深切隱憂。

 

然而,有意味的是,荀子非常推崇“功名”。“功名”一詞在《荀子》中出現了18次,如湯武之功名、王者之功名、仁義(yi) 功名、政教功名、功名之總、功名綦大、功名之極等。荀子意義(yi) 上的“功名”實兼有今日“功利”一詞的意義(yi) 。荀子舍棄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而以合文通治、合眾(zhong) 明分、經國定分為(wei) 最高標準,實飽含著功利主義(yi) 因子。又,荀子對“辯而無用,多事而寡功”[27]的名家惠施、鄧析進行了嚴(yan) 肅的批駁,甚至有“曾不如相雞狗之可以為(wei) 名也”[28]以及“異世同心,不可不誅也”[29]的激烈言辭。此則體(ti) 現了荀子實持有限度的功利主義(yi) 立場。荀子對湯武王者之功名、政治教化之功名推崇備至,打通了功名與(yu) 仁義(yi) 間的內(nei) 在聯係。其對“功利”有所忌憚,恐怕與(yu) 魯文化中義(yi) 利之辨的影響分不開,但又喜談“功名”則又與(yu) 齊文化重功利思想密不可分。荀子以齊文化重功利麵向來引導魯文化保守麵向,一方麵,不至於(yu) 使魯文化因保守而遭到世人的拋棄;另一方麵,也不至於(yu) 使齊文化因過分注重功利而成為(wei) 脫韁野馬肆意妄為(wei) 。如此,便保證了齊魯文化之精華不失。

 

荀子較早注意到了義(yi) 利偏頗可能帶來的係列問題,所以他提出了“義(yi) 與(yu) 利者,人之所兩(liang) 有也”[30]的觀點。功利與(yu) 仁義(yi) 二者不可偏廢,不可以一種固定的義(yi) 利模式來衡量一切,應當實現二者間的動態平衡與(yu) 相須而行。荀子之功利已不是孟子“何必曰利”意義(yi) 上的利,而是成就人群治道,臻於(yu) 郅治的人間大利。他在齊之功利與(yu) 魯之仁義(yi) 間進行了折衷與(yu) 平衡,對齊文化的功利主義(yi) 與(yu) 魯文化的仁義(yi) 思想進行了調適與(yu) 上遂,完成了對極端功利主義(yi) 的糾偏與(yu) 有限度功利主義(yi) 的闡揚。

 

(三)王與(yu) 霸、禮與(yu) 法間合流

 

王道與(yu) 霸道、禮義(yi) 與(yu) 法度是齊魯文化的又一重要話題。魯文化重王道、重禮義(yi) ,而齊文化偏霸道、尚法度。王道與(yu) 霸道體(ti) 現著古今之異,彰顯著理想與(yu) 現實間的分野。王道來自理想的黃金時代,屬於(yu) 過去的三代之先,王跡微茫信難求。而霸道屬於(yu) 距離戰國並不太遙遠的春秋時代,霸跡班班猶可考。如春秋首霸齊桓公即是齊文化創造出來的霸道典範。王道在孟子與(yu) 仁政相關(guan) ,所謂“以德行仁者王”;在荀子則與(yu) 修禮相關(guan) ,所謂“修禮者王”。孟子對霸道不敢苟同,所謂“以力假仁者霸”;荀子對霸道持開放態度,屬王道下一等而已,所謂“為(wei) 政者強”。

 

《說苑·政理》載:“魯有王跡者,仁厚也,齊有霸跡者,武政也,齊之所以不如魯也,太公之賢不如伯禽也。”[31]齊不如魯的原因在於(yu) 太公不如伯禽,即霸跡與(yu) 王跡之別。仁厚之王跡指王道政治。之所以稱“王跡”而不稱“王道”,其本為(wei) 伯禽封國,不宜以“王道”稱之,且當時僅(jin) 存其跡而已。而武政霸跡指霸道政治之遺跡。齊不如魯的原因是齊國推尚“尊賢,先疏後親(qin) ,先義(yi) 後仁”,而魯國則講求“親(qin) 親(qin) ,先內(nei) 後外,先仁後義(yi) ”[32]。此等評述區分了仁與(yu) 義(yi) 、王與(yu) 霸間,固然有其道理,然所言齊不如魯則遠非曆史事實,僅(jin) 是一種先入為(wei) 主的價(jia) 值判斷而已。

 

又,《說苑·政理》載呂望回答文王“為(wei) 天下若何”時雲(yun) :“王國富民,霸國富士,僅(jin) 存之國富大夫,亡道之國富倉(cang) 府,是謂上溢而下漏”[33]。劉向《說苑》書(shu) 必有先秦之本,而《荀子·王製》恰有與(yu) 此語相類段落,雖未提及呂望,而談及“王者富民,霸者富士,僅(jin) 存之國富大夫,亡國富筐篋,實府庫。筐篋已富,府庫已實,而百姓貧,夫是之謂上溢而下漏”[34]。由此來看,荀子此段可能即是劉向所本,而劉向將此語歸於(yu) 齊建國之君呂望並非毫無根據。

 

對於(yu) 輔佐春秋首霸的管仲,孔子雖歎其仁,孟子卻不以為(wei) 然。荀子之評則更加客觀全麵、具體(ti) 豐(feng) 富。其雲(yun) :“管仲,為(wei) 政者也,未及修禮也”[35],“可謂功臣矣”[36],“若管仲之於(yu) 桓公,可謂次忠矣”[37],並引孔子言雲(yun) “管仲之為(wei) 人,力功不力義(yi) ,力知不力仁,野人也,不可以為(wei) 天子大夫”[38]。管仲善於(yu) 為(wei) 政,但私德有虧(kui) 。他雖可稱得上強國之臣、功臣,是傑出政治家,但與(yu) 聖臣尚有距離。對於(yu) 國君而言,他雖屬於(yu) 次忠之臣,但與(yu) 大忠之臣還有差距。對於(yu) 齊國來說,是有智有功之人,但稱不上行仁、行義(yi) 之人。齊桓公是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而成就霸業(ye) 的春秋第一雄主。荀子評價(jia) 他有天下之大節、大知、大決(jue) ,給予高度的頌揚,但仍不失客觀地指出,霸道是依仁而蹈利者,是小人之傑。之所以如此評價(jia) 管仲與(yu) 桓公,與(yu) 荀子推崇王道但不排斥霸道的觀點有關(guan) 。由此亦可見,荀子合齊、魯的王道、霸政之跡於(yu) 一處,以為(wei) 齊之霸政更為(wei) 現實,但仍懸置王道為(wei) 理想旨歸。在堅持王道這一點上,荀子與(yu) 孔子、孟子一樣保持了一以貫之,但對霸道的觀點顯較孟子要開明、現實得多。這是荀子對魯文化的保守主義(yi) 超越之重要一例,而對魯文化保守之批判則集中體(ti) 現於(yu) 《非十二子》對思孟一派的大加撻伐以及《性惡》對性善的大量駁斥之中,茲(zi) 不贅述。

 

魯學以禮為(wei) 宗,齊學以法為(wei) 尚,荀子則綰合二者以綜合創新麵目出現。他指出:“原先王,本仁義(yi) ,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39]先王與(yu) 仁義(yi) 是儒家所持守的核心觀念。荀子論及先王時多結合仁義(yi) 、禮義(yi) ,所謂“先王之道”與(yu) “仁義(yi) 之統”,將禮義(yi) 納入古老的道與(yu) 統之中。又,“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謂中?曰:禮義(yi) 是也”[40]。荀子賦予禮義(yi) 、禮法同等意義(yi) ,且將禮法與(yu) 統類整合論述。他在保留禮、闡揚禮的基礎上,將法納入禮的麾下,以實現二者統一。這無疑是魯文化重禮與(yu) 齊文化重法的一次聚合。荀子將儒家孔子的仁義(yi) 、孟子的仁政向禮、法、術的方麵調校。他將法先王向法後王轉型而融通,既承認先王之道,又認可後王之道,將先王與(yu) 後王、仁義(yi) 與(yu) 禮法打通而為(wei) 一體(ti) ,對於(yu) 保證王霸政治、仁禮思想的連續性具有重要意義(yi) 。

 

荀子思想特別注重術,可以說是隆禮、重法與(yu) 尚術的綜合與(yu) 聚合[41]。齊法家的代表作《管子》特別重視法令、分職與(yu) 術數[42],有不少具有指導性的篇什,如《七法》《八觀》《輕重》等。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對“數”的高度重視。所謂數,既是數之量,又是數之理,即事物數量與(yu) 規律的合一。對可操作性實踐細則的探求,是齊文化功利主義(yi) 發展的必然要求。荀子繼承了這一方麵,此類表述隨處可見,如學數、謹守其數、官人守數、守法數、天數、人徒有數、計數、製數度量、程以立數等。此外,還有三至、三威、三不祥、三必窮、兼人三術、師術有四、禮有三本、五綦、五權、六術、修六禮、六生、六說、明七教等不一而足。

 

荀子認識到,禮是對人欲望的節製與(yu) 導引,人生而有欲,不可禁而可導,故其實現了由仁義(yi) 到禮法的轉向。為(wei) 防止儒家過於(yu) 迂闊,遂將曆史價(jia) 值觀念灌注到現實之禮中。這些思想轉化內(nei) 含實用主義(yi) 、現實主義(yi) 取向,是齊文化尊多元、重功利、推霸道、尚法術諸多因子共同作用的結果。可見,荀子重新熔鑄的齊魯文化不是齊與(yu) 魯的相加之和,而是對齊魯文化的揚棄和與(yu) 時遷徙,是一種文化的雙贏。

 

三、荀子對齊文化與(yu) 魯文化的熔鑄反哺

 

對齊魯文化的批判與(yu) 汲取塑造了先秦思想的集大成者荀子。而荀子對齊文化與(yu) 魯文化的熔鑄與(yu) 反哺集中體(ti) 現在後世經學傳(chuan) 承、學術思想與(yu) 政治影響三大維度。經學傳(chuan) 承對應儒家學統,學術思想凸顯儒家道統,政治影響指向儒家政統。三者共同構成了中華文脈之賡續,提示著齊魯文化之特殊重要性。荀子對齊文化與(yu) 魯文化的批判汲取與(yu) 熔鑄反哺是一體(ti) 之兩(liang) 麵。從(cong) 學脈傳(chuan) 承與(yu) 禮樂(le) 重構角度看,荀子對魯文化進行了繼承與(yu) 發展。[43]而從(cong) 荀子對稷下諸子的批判角度看,荀子又對齊文化進行了批判與(yu) 熔鑄。

 

(一)傳(chuan) 經之儒:經學傳(chuan) 承譜係核心

 

在從(cong) 地域文化到主流文化的躍進曆程中,文本的權威性塑造與(yu) 經典的有序性傳(chuan) 承尤為(wei) 重要且必要。兩(liang) 者相互依存、相互促進,文本的權威性促進經典的傳(chuan) 承,而經典的傳(chuan) 承亦利於(yu) 權威文本之形成。荀子論學直承孔子,卓絕精湛,一以貫之。他被劉勰稱為(wei) “學宗”,在經學傳(chuan) 承中起到了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可以視為(wei) 早期齊魯經學傳(chuan) 承譜係之核心人物。將荀子的經學傳(chuan) 承置於(yu) 儒家文化曆經秦火幾乎斷滅的曆史大背景之中,置於(yu) 秦漢時代轉換的緊要曆史進程中,其重要意義(yi) 則更加凸顯。

 

荀子是傳(chuan) 經之儒,在經學史上居於(yu) 特殊地位。劉向《孫卿書(shu) 錄》與(yu) 應劭《風俗通義(yi) ·窮通》皆言荀子“善為(wei) 詩、禮、易、春秋。”汪中《荀卿子通論》、皮錫瑞《經學曆史》、劉師培《經學教科書(shu) 》、程元敏《先秦經學史》[44]等,皆已論列考證,達成不少學界共識。其中,以汪中所論最具代表性:“蓋自七十子之徒既沒,漢諸儒未興(xing) ,中更戰國、暴秦之亂(luan) ,六藝之傳(chuan) ,賴以不絕者,荀卿也。周公作之,孔子述之,荀卿子傳(chuan) 之,其揆一也。……故曰,荀卿之學,出於(yu) 孔氏,而尤有功於(yu) 諸經”[45]。荀子傳(chuan) 經具體(ti) 脈絡雖然在個(ge) 別環節、個(ge) 別經典上尚存疑問,但學界基本達成一致意見,即荀子為(wei) 傳(chuan) 經巨儒,是兩(liang) 漢經學之導師[46]。

 

以《詩》為(wei) 例,四家詩魯詩、齊詩、韓詩、毛詩,莫不與(yu) 荀子大有關(guan) 係。齊詩與(yu) 魯詩,自然屬齊魯經學,與(yu) 荀子師承關(guan) 係清晰。而韓詩、毛詩亦與(yu) 荀子關(guan) 係密切,除韓詩為(wei) “荀卿子之別子”之外,其他均為(wei) 親(qin) 傳(chuan) 。《荀子》引《詩》,按王先謙《荀子集解》的版本考證,達83處之多,全書(shu) 除《樂(le) 論》《性惡》《成相》《賦》《哀公》5篇外,均有引《詩》出現。[47]荀子創先秦引《詩》數量之最。又,《荀子》共32篇,而論《詩》之篇達7篇之多[48],成就早期論《詩》典範。將引《詩》論《詩》合觀,則《荀子》僅(jin) 有《性惡》《成相》《哀公》3篇與(yu) 《詩》沒有明顯關(guan) 聯。如此重《詩》、懂《詩》,在先秦諸子中僅(jin) 為(wei) 一見。荀子雖言“隆禮義(yi) 而殺詩書(shu) ”,並不意味著對《詩》《書(shu) 》不重視,僅(jin) 指其“故而不切”而已。

 

再如禮,《禮記》中的《樂(le) 記》《三年問》《鄉(xiang) 飲酒》中的文字襲自荀子《禮論》與(yu) 《樂(le) 論》。《史記》之《禮書(shu) 》大段蹈襲自荀子《禮論》,《樂(le) 書(shu) 》大多來源於(yu) 荀子《樂(le) 論》。可見,西漢司馬遷認同荀子的禮樂(le) 之統,漢代禮樂(le) 均經由荀子傳(chuan) 承而來。此皆足見荀子學術思想包容之風,對諸家精論熔鑄之功,對齊魯文化反哺之力。在齊魯文化的傳(chuan) 經係統中,荀子在經典塑造、具體(ti) 傳(chuan) 承諸方麵居功甚偉(wei) ,對於(yu) 經典的神聖化、權威性的確立,立下不世之功。

 

荀子認為(wei) ,學始於(yu) 誦經,言稱禮經、道經,對於(yu) 後世所論之六經,有著非常準確的理解與(yu) 把握。這在先秦諸子中僅(jin) 其一人而已。因對六經有精妙契會(hui) ,故其傳(chuan) 經之舉(ju) 完全是水到渠成。孔子刪述六經,留下了針對六經的精當評述。荀子則指出了書(shu) 、詩、禮、樂(le) 、春秋的本質:“書(shu) 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禮之敬文也,樂(le) 之中和也,詩、書(shu) 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49]在《儒效》中,荀子進一步指出,“詩言是,其誌也;書(shu) 言是,其事也;禮言是,其行也;樂(le) 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50]詩言誌,書(shu) 言事,禮言行,樂(le) 言和,春秋言微。荀子以一字評一經,完成了對五經的精準定評。而對五經的缺點,荀子亦直言不諱:“禮、樂(le) 法而不說,詩、書(shu) 故而不切,春秋約而不速。”[51]而這種敢於(yu) 質疑經典的精神僅(jin) 有《禮記·經解》所稱引的孔子語[52]可與(yu) 之媲美。能夠對經典理解如此貼切者,孔子之後,唯荀子一人而已[53]。

 

(二)弘道之儒:思想浸染遠超想象

 

荀子既是傳(chuan) 經之儒,又是弘道之儒,在思想史上居於(yu) 重要地位。要做弘道之儒,先要批判、清理思想界之流弊,建立起自身的嚴(yan) 整思想體(ti) 係。荀子在學術精神氣質方麵,對齊文化兼容並包的性格及魯文化重禮樂(le) 的內(nei) 涵等皆有所取,此外更有學術批判與(yu) 思想熔鑄。荀子治氣養(yang) 心之術的提出無疑有針對稷下黃老之術與(yu) 齊國方術之考量。集中體(ti) 現荀子批判性的《非十二子》所批判的縱情性的它囂與(yu) 忍情性的陳仲,則展現了荀子對齊國文化中戕害人性思想的破斥。他對無益於(yu) 治國,不講差等的墨子、宋鈃亦展開批駁;對齊文化中的兵學進行了魯學式改造,以仁義(yi) 之兵矯正變詐之兵;對陰陽家、神仙家的神怪之說也進行了解構,以自然之天取代了信仰之天,以主動的人取代了被動的人。凡此皆體(ti) 現了荀子思想廣被之寬度與(yu) 批判熔鑄之深度。

 

遺憾的是,荀子弘道之儒的地位並未得到思想史主流的認可。蘭(lan) 陵善學,啟自荀卿,中華學統與(yu) 道統均與(yu) 荀子有莫大關(guan) 係,可荀子卻始終徘徊於(yu) 正統之外。自荀子始有荀學,後則有一部潛隱的荀學史與(yu) 孟學相頡頏。荀學雖不居於(yu) 主流,卻始終未斷流。荀學源為(wei) 荀子,流則衍生為(wei) 東(dong) 漢徐幹《中論》,表達為(wei) 唐代柳宗元、劉禹錫等的天人思想,突出表現為(wei) 繼承荀學真精神的宋代李覯著述,甚至隱含於(yu) 理學家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二分認知之中,後又表現為(wei) 清代禮學複興(xing) 之中,表達於(yu) 民國蓬勃的荀學研究潮流之中,乃至下貫於(yu) 當前的荀學界。認識荀子弘道之儒的麵向,需要區分理論表層意義(yi) 上的荀學與(yu) 學術實質意義(yi) 上的荀學。兩(liang) 層意義(yi) 的荀學,或者說“兩(liang) 個(ge) 荀子”看似矛盾地流衍於(yu) 思想史。唯有荀學不滅,其所代表的仁智傳(chuan) 統不息。這對於(yu) 正確認識中國思想史世界的多元構成及其複雜性具有重要理論意義(yi) 。

 

百家爭(zheng) 鳴是經過三代以來長期積累到驀然綻放再到收斂聚合的曆史過程。中國文化是一種早熟的文化,在戰國時期已經得到充分討論與(yu) 全麵展開,至荀子已然成熟,形成高度發達的人文主義(yi) 。中華文化呈現出由多元到一體(ti) 的發展規律。後來的中國思想家都要回溯到先秦以找尋元典,重拾精神動力,而以荀子為(wei) 代表的先秦精神、相關(guan) 理論及其實踐,在後來的王朝曆史中得到具體(ti) 化的貫徹。

 

(三)禮政之儒:政治影響潛移默化

 

齊魯文化之所以成為(wei) 中國文化主流,因其主導了中國古代政治理論與(yu) 實踐。作為(wei) 齊魯文化之集大成者的荀學是坐言起行的學說,對於(yu) 後世製度性建構、意識形態的轉化與(yu) 塑造有著潛移默化的重要影響。

 

秦政思想來源於(yu) 法家尤其是韓非子一派。秦滅漢興(xing) 的哲理效應在於(yu) 法家式的君主專(zhuan) 製政體(ti) 被以儒家周禮為(wei) 代表的禮義(yi) 政治所替代。孔子指出“夏道尊命”,其民之弊在“樸而不文”[54],從(cong) 文質關(guan) 係的視角觀察到夏、商、周三代之別。以周公製禮作樂(le) 為(wei) 標誌的禮樂(le) 文化無疑是周代最大的文化遺產(chan) ,對於(yu) 後世的政治製度、思想文化、風土民俗等諸方麵產(chan) 生深遠影響。

 

禮是荀子的標誌性學說,故可謂荀子為(wei) “禮宗”,是禮政之儒。禮政即以禮、法、術結合治國的政治思想。牟宗三承認:“逆之而承周文(禮)之‘價(jia) 值層級之觀念’以為(wei) 經國定分,而極顯其廣度構造之義(yi) 者,為(wei) 荀子。”[55]從(cong) 禮義(yi) 之邦的思想深層來看,若從(cong) 周公製禮作樂(le) 開始,則孔子廣大之,荀子完善之,後世承繼之,如此而已。

 

荀子以禮、法、術相統一的禮政思想來經國定分的思想對後世影響頗大。正如馬積高所說:“荀學這種崇實際、尚理性的獨特品格對它的曆史命運有深刻的影響。從(cong) 漢以來中國封建社會(hui) 的曆史來看,在政治上莫不是禮、法兼施,可說是基本上循著荀學的思路發展,隻是采納法家學說的成分更多而已。但是,在意識形態上卻形成鮮明的反差:荀學長期不顯,宋明時期甚至被當作儒學異端與(yu) 法家一起受到嚴(yan) 厲的批判。”[56]漢代儒者以禮更法的思想與(yu) 實踐自漢初的過秦之論開始,由此轉向了禮法合流的治國理路。而這條路在荀子思想體(ti) 係之中早已明晰化,所欠缺者,僅(jin) 是一實行機會(hui) 而已。荀子的學術努力主要是思想與(yu) 學理層麵對齊魯文化合流作適切引導,至於(yu) 由學術而政治則要等待漢代乃至以後曆史來運用與(yu) 驗證了。

 

餘(yu) 論

 

荀子所處的戰國後期是齊文化與(yu) 魯文化融合的關(guan) 鍵階段,是全麵合流、趨向一體(ti) 化的時期,由此,兩(liang) 種異質文化走向了你我不分的文化共同體(ti) ,以統一的“齊魯文化”標識示於(yu) 世人,由地域文化跨入了主導塑造中華文化的新階段。齊魯文化塑造了荀子,而荀子也重塑、反哺了齊魯文化。批判汲取與(yu) 熔鑄反哺是荀子之於(yu) 齊魯文化貢獻不可或缺之兩(liang) 麵。若不講批判與(yu) 汲取,則不能解釋齊魯文化合流過程中荀子的獨特性作用;若不講熔鑄反哺,則不能解釋荀子思想之文化淵源與(yu) 曆史影響。荀子批判汲取與(yu) 熔鑄反哺雙重變奏所譜寫(xie) 的齊魯文化新樂(le) 曲,透顯出荀子作為(wei) 諸子百家集大成者的大手筆,在齊魯文化從(cong) 地域性文化躍升為(wei) 全國性的中華文化的過程中,起到了不可估量的巨大作用。

 

尊魯卑齊的文化背景自然會(hui) 對思想中齊文化因子較多的荀子評價(jia) 不利,這也是荀子後世不顯的文化原因。走出尊魯卑齊的思想偏見,走出孟子式的“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yu) 夷者也”[57]的華夷之辨應是當前和今後一段時間內(nei) 的思想史使命,甚至是與(yu) 現實密切相關(guan) 的實踐任務。回歸先秦,解讀荀子,重拾荀子批判汲取與(yu) 熔鑄反哺的學術方法是當代新思想成長的必由之路。重走荀子的思想與(yu) 方法之大道,無論是對於(yu) 人類文明交流互鑒,還是文明新形態之建立,均有著重要的方法論啟示和現實意義(yi) 。

 

  * 【基金項目】山東省高等學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項目“齊魯文化對中華文明精神標識的獨特性貢獻研究”項目編號:2024ZSMS389)。  
 
[①]齊魯文化的概念太大,極不易把握,而其中最為核心的當屬思想文化,故僅就齊魯文化中的思想文化層麵進行探討。學界相關成果如:1.孟祥才、胡新生:《齊魯思想文化史:從地域文化到主流文化》,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2.孟祥才:《山東思想文化史》,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3.逄振鎬:《齊魯文化研究》,濟南:齊魯書社2010年版。
 
[②]逄振鎬:《齊魯文化研究》,濟南:齊魯書社2010年版,第113-133頁。
 
[③]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135頁。
 
[④]同上,第87頁。
 
[⑤]同上。
 
[⑥]同上,第211頁。
 
[⑦]同上,第225頁。
 
[⑧]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428頁。
 
[⑨]楊伯峻:《列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140-141頁。
 
[⑩]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290頁。
 
[11]同上。
 
[12]姚海濤:《荀子評點戰國雙雄齊、秦》,《文史天地》2023年第7期,第17-21頁。
 
[13]參見《荀子哲學的批判性發微——以數術批判為中心的考察》一文,雷勇主編:《哲學探索》2022年第2輯(總第5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3年版,第247-261頁。
 
[14]柳詒徵:《中國文化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138頁。
 
[15]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65頁。
 
[16]柳詒徵:《中國文化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316頁。
 
[17]同上,第282頁。
 
[18]由於今日所見稷下學的相關材料並不完備,統計的樣本數量較少。但留存於史籍之中的學者,皆為大浪淘沙之後的重量級學者,故樣本數量少不是問題,質量精才具有決定性意義。具體參見姚海濤:《文化批判與理論熔鑄——荀子在齊魯文化合流中的作用》,《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5期,第5-13頁。
 
[19]白奚:《稷下學研究:中國古代的思想自由與百家爭鳴》,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274頁。
 
[20]司馬遷:《史記》(五),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版,第1793頁。
 
[21]《榮辱》與《非相》二篇,皆有此語,字句全同,分別參見王先謙:《荀子集解》,第63、78頁。
 
[22]黎翔鳳撰,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20年版,第2頁。
 
[23]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174頁。
 
[24]同上,第202頁。
 
[25]同上,第269-270頁。
 
[26]同上,第270頁。
 
[27]同上,第93頁。
 
[28]同上,第124頁。
 
[29]同上,第503頁。
 
[30]同上,第485頁。
 
[31]劉向撰,向宗魯校證:《說苑校證》,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169頁。
 
[32]同上。
 
[33]同上,第150頁。
 
[34]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152頁。
 
[35]同上。
 
[36]同上,第244頁。
 
[37]同上,第249頁。
 
[38]同上,第484頁。
 
[39]同上,第16頁。
 
[40]同上,第121-122頁。
 
[41]姚海濤:《荀子對齊文化的接受:隆禮、重法與尚術——稷下諸子批判與熔鑄的視角》,《江漢學術》2017年第2期,第105-110頁。
 
[42]楊寬:《戰國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560-568頁。
 
[43]姚海濤:《荀子對魯文化傳統的批判與熔鑄發微——學脈承繼與禮樂重構的視角》,《渭南師範學院學報》2017年第3期,第58-63頁。
 
[44]程元敏:《先秦經學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13年版,第514-592頁。
 
[45]汪中:《述學》(內外篇•補遺•別錄)(二冊),北京:中華書局1991年版,第88-89頁。
 
[46]關於荀子與六經的關係,廖名春教授有《荀子與六經關係新考》一文可參看。參閱廖名春:《荀子新探》,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35-255頁。
 
[47]劉延福:《荀子文藝思想研究》,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27-244頁。
 
[48]楊艾璐:《解蔽與重構:多維視界下的荀子思想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70頁。
 
[49]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11-12頁。
 
[50]同上,第133頁。
 
[51]同上,第13-14頁。
 
[52]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之失,誣;樂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也;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書者也;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樂者也;絜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易者也;恭儉莊敬而不煩,則深於禮者也;屬辭比事而不亂,則深於春秋者也。”參見王鍔點校,鄭玄注:《禮記注》,北京:中華書局2021年版,第635-636頁。
 
[53]因荀子對六經的引用、化用、評議,雖與荀子傳經有涉,但非本小文所能論,茲不贅述。
 
[54]王鍔點校,鄭玄注:《禮記注》,北京:中華書局2021年版,第712頁。
 
[55]牟宗三:《曆史哲學》,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0年版,第109-110頁。
 
[56]馬積高:《荀學源流》,武漢:崇文書局2023年版,第175-176頁。
 
[57]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24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