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型範物——中國虛無思想的起源及其與(yu) 形而上之道的關(guan) 係

作者：周永西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形”溝通著“道”“器”，是中國哲學的一個(ge) 重要概念。德國語言學家洪堡特曾經說過：“漢字是思想的文字。在漢字的形體(ti) 裏，顯示有哲學的工作在其中。”此即我們(men) 自己所說的“文以載道”。若不認識漢字這一獨特的象形文字，即不可侈論中國哲學。是故，要如實理解道器關(guan) 係及“形而上”，就必須先認識“形”字。

然而漢字曆史悠久，幾經嬗變，許多源頭古義(yi) 都湮沒了；曆代淺人之望文生義(yi) 、別出心裁的錯訛解釋特別多，它甚至也是推動漢字形體(ti) 演變的一個(ge) 重要推手，現代定型了的漢字形體(ti) 好多都是積累各種訛變而成。“形”字雖然非常重要，但其造字本義(yi) 也是如此，湮沒在諸多後起之義(yi) 中而與(yu) 源頭隔閡了，現代人已不了解它曾怎樣內(nei) 涵了古代的哲思。好在當今考古出土材料豐(feng) 富翔實，我們(men) 有幸得見各種最古老的漢字形體(ti) ，很多甚至是秦火以後的漢唐古人也不能得知的；從(cong) 這些材料中旁敲側(ce) 擊，乃可再次打通“形”字的源頭本義(yi) ，發掘其在中國哲學裏的思想價(jia) 值。

一、釋“凡物流型”——中國青銅時代的造物之思

考文字演變源流，“形”是一個(ge) 非常晚出的字，後世流通的先秦文獻中的“形”字在相應的出土簡帛中都作“㓝”、“型”等，義(yi) 為(wei) 型範。在更古老的商周金文中，它則對應著“井”，比如毛公鼎上的“用先王作明井”，即是說以先王作效法的型範；此如《逸周書(shu) 》中有雲(yun) ：“商為(wei) 無道，棄德型範。”古人是以型範為(wei) 效法之義(yi) 的。可知“形”的演化路徑大致是：井—㓝—型—形，乃逐步繁化及變異而終成“形”。因此，要認識“形”字，先得認識“井”字。

現在的“井”字日常用義(yi) 為(wei) 水井，但它在源頭上實際上有兩(liang) 種取象，因形似而導致混誤，屬於(yu) 同構而異源的漢字演變現象。“井”字的第一種取象是水井上的圍欄；表示水井時，諸多古文字會(hui) 在井格的中央加一圓以指示井口，如圖一(a)；後來該圓退化為(wei) 一點，成為(wei) “丼”，《說文》訓作水井的正是這個(ge) “丼”字。現代漢字取消了這一點，用為(wei) “井”；而日本漢字仍遵循傳(chuan) 統，至今使用“丼”表示水井。“井”字的另一種取象則是用於(yu) 製作磚坯或鞏築土牆時所用的型範，它才是“型”、“刑”、“形”等字的源頭；其甲金文如圖一(b)，中間是沒有圓點的。加點與(yu) 否本可嚴(yan) 格區分“井”、“丼”二字，但後人逐漸訛誤不知區分，遂導致混形同構。

圖一（a），金文“ 丼”字

（b）甲骨文“井”字

同構而異源的現象在漢字發展中絕非個(ge) 例而實普遍；比如現代漢字的“口”部件，即是多種源頭的同構；有的本是表示“嘴”巴，有的本是表示城“國”，有的本是表示“器”皿的敞口，有的則來自洞穴——請注意此諸句中“嘴”、“國”、“器”字中的“口”，皆已自證。再如“貝”部件，在有的字中表示鼎，如“則”字；有的字中則表示貝殼，如“財”字。再如“月”部件，在有的字中表示月亮，如“明”；有的字中則表示肉，如“肌”字；有的字中則表示貝殼，如“朋”字。至於(yu) 現代漢字中的基本筆畫，雖同為(wei) 一點一橫一豎，其古代源頭之取象亦更是包羅萬(wan) 象，各不相同，可謂同構而多源。

表示“型範”的“井”字是製作土磚或築壘土牆時所用模範的象形，有實物可證。中國古代建築多用土木，土牆或土磚使用非常普遍，它們(men) 的製作都需要使用型範，該型範就是長方形的，形如“井”字。這種鞏築文化至今仍保存在中國民間，有些地方偶爾還在使用這一方式建造夯土房。我在網絡上偶然瀏覽到網友上傳(chuan) 的夯土建房視頻，圖二是其中一幅截圖，從(cong) 中我們(men) 可以看出，他們(men) 所使用的型範仍保留著“井”字形。另外，上世紀八十年代前，農(nong) 村還流行用土磚壘砌土牆房屋，製作土磚的型範同樣是“井”字形，有的還是多格子的“井”字形，它也可以見於(yu) 甲金文的一些“興(xing) ”字中，稍後會(hui) 論及此字。

圖二、古風範土圖

（視頻原作者若見到此文可聯係我，我會(hui) 注明拍攝者及其原始出處。）

可見，表示“型範”的“井”字非常古老，它保留的是新石器時代鞏築文化的記憶。進入青銅時代，中國人型範造物的方式乃發生巨大變化，它使用銅錫等金屬為(wei) 材料，陶土為(wei) 型範，將金屬融化後流入型範中——原來簡單的方格樣型範變得異常複雜，而“鞏築”則變成了“流型”。青銅鑄造雖然不再使用原始時代用於(yu) 壓製泥胚的“井”字形型範，但在文字上則仍然保留此一古代文字形體(ti) ，隻是逐漸繁化為(wei) “㓝”或“刑”、“型”等。

“㓝”或“刑”等字在“井”的基礎上加入了刀的象形部件“刂”，這來自商周時代的青銅鑄造，也與(yu) 後來中國哲學中的另一個(ge) 重要概念“理”有關(guan) 。“㓝”或“刑”字中的刀乃是用於(yu) 雕刻型範之紋理的刻刀，出土的商周鑄造遺址中即發現有大量的這種刻刀。眾(zhong) 所周知，商周時代的青銅器製造極其發達，青銅器上都有繁複而美侖(lun) 美奐的紋理，寄托著古人的宗教文化觀念，所以雕刻紋理乃是鼎器鑄造之非常重要的一環。刻刀所雕刻的紋理在鑄造之後即成為(wei) 器物表麵之上的紋理，是即為(wei) “理”；凡物皆有“理”，而“理”必出於(yu) 型，這是後來中國哲學從(cong) 型範造物中獲得的啟示。郭店楚簡《語叢(cong) 》中有“天型成人，與(yu) 物斯理。”意謂天型生成人，賦予萬(wan) 物以紋理。

再後來，在“㓝”或““刑”字的基礎上加入“土”，就成為(wei) “型”字，如圖三，這隻不過是強調一下型範的製作材料是陶土。漢代以後，“形”字成為(wei) 主流，它則是“型”的另一種分化的變體(ti) ：“井”演變為(wei) 了“開”，而其中的“彡”表示的就是刻刀所成之紋理；其字義(yi) 也分化轉變為(wei) 強調事物的形狀、紋理特征，不再具有“型範”的意思，此古義(yi) 乃就此湮滅。漢代以後，傳(chuan) 世的先秦文獻中的“型”很多都被“形”所取代，古義(yi) 遂不能彰。

圖三、戰國金文“型”字

不管是新石器時代的“鞏築”還是青銅時代的“流型”，型範造物活動都深刻啟發了中國古人的造物之思，並且逐漸被自覺地納入中國哲學思想之中。

中國最古老的造物之思來自型範鞏築，這可以從(cong) “興(xing) ”字旁敲側(ce) 擊。“興(xing) ”字是四隻手配合在一起操作型範的象形，取象於(yu) 人們(men) 在口令協同下一起製造土磚、鞏築土牆。“興(xing) ”在現代漢語中的意義(yi) 指某物的生成、出現、走向強盛，這顯然來自中國古代的造物之思，即物的生成、興(xing) 起都是從(cong) 型範中受造而出的。“興(xing) ”字在甲骨文中如圖四(a)。此中類似於(yu) “井”字而在兩(liang) 側(ce) 不出頭的部件，實是“井”的另一寫(xie) 法，是型範之象。西周早期的井姬盂中有“弓+魚伯作井姬用盂”，其中“井”的寫(xie) 法即如圖四(b)。此外，甲骨文中也有“興(xing) ”字的寫(xie) 法如圖四(c)，其中就作“井”，當知該部件的兩(liang) 種寫(xie) 法是同一取象。西周晚期多友鼎上的“興(xing) ”字如圖四(d)，其中的“井”多出了一格，這顯然是多坯製造土磚的型範，至今仍有生活中實物可見；《金文編》收錄的商晚期父辛爵上的“興(xing) ”字寫(xie) 法也與(yu) 此相同，其如圖四(e)。

圖四 (a)、甲骨文“興(xing) ”字             (b)、井姬盂中“井”字              (c)、甲骨文“興(xing) ”之又字

    (d)、多友鼎“興(xing) ”字           (e)、父辛爵“興(xing) ”字

後來，青銅器改為(wei) “流型”造物後，更是以古人高度自覺的方式進入了周易哲學。《周易》中說：“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型)。”這是傳(chuan) 世文獻使用了後起字“形”，其春秋時代原字其實則是“型”。“流型”便是中國哲學的造物之思，它是從(cong) 青銅器的澆鑄中取得的意見。出土楚簡中有“凡物流型”一篇，學界研究者雖然眾(zhong) 多，但大都給人隔靴搔癢言不及義(yi) 之感，蓋不知“流型”究為(wei) 何義(yi) 也。“流型”的意思就是金屬融液流入型範，這對於(yu) 當時古人而言是無須解釋而自明的，但經過文字嬗變後成為(wei) “流形”，就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凡物流型》雲(yun) ：“民人流型，奚得而生？流型成體(ti) ，奚失而死？”就是秉承周易的流型造物之說而來。《管子》中也有說：“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型)，合此以為(wei) 人。”又說：“人，水也。男女精氣合，而水流形(型)。”此即《周易》所謂“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型)。”雲(yun) 氣所化之雨水是天出之精、材料，型則被設想為(wei) 大地之所含藏的型範；雨水流入大地，就象青銅的金屬融液流入型範中，人與(yu) 萬(wan) 物就是這樣被造出來的；這也被叫作“受形”、“賦形”或者“成形”，出於(yu) 造化之烘爐大冶。

那麽(me) 什麽(me) 是“凡物”呢？“凡物”可以理解為(wei) “範物”，也就是用型範來製造物；《抱樸子》雲(yun) ：“洪陶範物，大象流形。”這個(ge) “凡”字也存在同構異源的情況，它有的是表示“盤”，有的則是表示“井”。如上圖四(a)中的“興(xing) ”字，“井”字兩(liang) 側(ce) 不出頭的部件，實是“井”的另一寫(xie) 法，是型範之象，但它與(yu) 表示盤的“凡”就混形了。上圖四(b)井姬盂中的“井”字也是如此，會(hui) 被誤釋為(wei) “凡”或“盤”，這就是因形似而混誤的現象。傳(chuan) 世文獻即有這樣的例子，如《管子》中有“坦氣修通，凡物開靜。”以上下文對仗而言，“凡”應是動詞，“凡物”乃造物之義(yi) ，當理解作“型物”更為(wei) 合理。

周易哲學中的範物流型之說是與(yu) 氣的思想結合在一起的。“氣”是中國極為(wei) 古老的概念，未有“理”之先，便有了“氣”，它充當著中國哲學的材料因；此如莊子所說：“人之生，氣之聚也。”萬(wan) 物皆是氣之聚集。“氣”的字源意義(yi) 是天上雲(yun) 氣之象形，《說文》釋之謂：“雲(yun) 氣也。”而早期中國哲學對氣的理解也的確是很具體(ti) 的，就是雲(yun) 氣；它與(yu) 早期的流形(型)說直接相關(guan) ，並且是與(yu) 上古宗教觀念結合在一起的，流型是天地兩(liang) 大神明的聚氣造物方式。

《周易》乾卦彖辭說：“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型)。”天是乾元，乃造物之大本；天出雲(yun) 氣，雲(yun) 氣凝聚則為(wei) 雨水，然後雨水流入大地坤元。《周易》坤卦彖辭雲(yun) ：“至哉坤元，萬(wan) 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元含藏造物的型理，其所順承者，天出雲(yun) 氣是也；此即《管子》所謂“天出其精，地出其型。”所以說，“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型)。”講的是天出雲(yun) 氣所化之雨水流入大地之中含藏的型範，萬(wan) 物就是這樣“流型”受造而成。雨水落地，就象從(cong) 造化的大冶裏將融液澆注於(yu) 型範之內(nei) ，遂見草木滋榮，華葉敷吐，原本蕭瑟虛漠的大地上奇跡一般地生物滿盈，精彩紛呈；這大概也是希臘古哲“萬(wan) 物皆水”之思之所自。周易的品物流型說顯然影響到了孔子。帛書(shu) 《易傳(chuan) 》載孔子有“陰陽流刑”之句；《禮記-孔子閑居》則載孔子語：“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型)，庶物露生。”同樣的話亦見之於(yu) 上博簡《民之父母》，它或許是《孔子閑居》的殘篇。孔子這些話很顯然是對彖傳(chuan) 中“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型”的解釋。

《周易》以乾坤二卦為(wei) 首，緊接其後的則是屯卦。《序卦》中說：“有天地，然後萬(wan) 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wan) 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屯”字的甲金文字形表示草木萌孽，它也是“春”字的初文，“春”隻是加了一個(ge) “日”表示日照，草木是在春日下發生出來的。屯卦講的是萬(wan) 物的創生，其卦象水上雷下，是春天雷雨發動之象，即乾卦所謂“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屯卦彖辭雲(yun) ：“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此中的“盈”字從(cong) “皿”從(cong) “夃”，缺少甲金文字例，但它表示將液體(ti) 衝(chong) 入器皿中則是可以肯定的；《說文》曰：“盈，滿器也。”所以“雷雨之動滿盈”是承接乾卦彖辭“品物流形”而說的，顯然是指流水注型的“流型”滿盈之義(yi) 。唐代《周易集解》中載有彖辭的另一漢代傳(chuan) 世版本，乃作“雷雨之動滿形”，其先秦本字必是“雷雨之動滿型”，也就是雨水流滿型範，是義(yi) 更為(wei) 明朗。屯卦隻是在講萬(wan) 物在春天的發生，它是雲(yun) 雨流型滿盈的過程。周易的編排頗具用心，在乾坤二父母卦之後即排入屯卦，以雷雨之象而表發生，這是上古宗教觀念的遺存，是天精地型流形以生萬(wan) 物的景象。

二、流型說開啟了中國的虛無思想

形而上的“道”密切關(guan) 聯於(yu) “虛無”，這是中國哲學的重點特色；老子雲(yun) ：“天下萬(wan) 物生於(yu) 有，有生於(yu) 無。”此等虛無思想的古代源頭實際上來自於(yu) 從(cong) 型範造物中得到的啟發——型範之所以能造物，就是因為(wei) 它的“虛空”；無論是鞏築用的“井”字形型範，還是青銅器流型用的陶土型範，皆是如此。

試看鞏築用的“井”字形型範，它是幾塊木板圍起來的一片虛空，能夠容受泥土填充於(yu) 其中的正是這一片虛空，發揮成物之功用的也正是這一片虛空。如果型範中是實礙的，就根本起不到造物之用了。此如隋唐道經《太上一乘海空智藏經》中所說：“若生於(yu) 實，不能變通，是知法相不從(cong) 實生。不從(cong) 實生，是因空生。”

青銅時代的流型鑄造也同樣如此，陶範之中隻有空空如也，金屬融液才能被型範容受，才能流型於(yu) 其中，所以這同樣啟發了“有生於(yu) 無”的思想。馬王堆帛書(shu) 《黃帝四經》中說：“虛無刑(型)，其寂冥冥，萬(wan) 物之所從(cong) 生。”《周易參同契》中則說：“以無製有，器用者空。”型範中的虛無是萬(wan) 物受造之本，流型造物正是“以無製有”，因而“空無”就成了本體(ti) 。

空虛具有發生性的成物之功，這種啟發應該是很古老的，中國文化中關(guan) 於(yu) 虛、卑、謙的教導非常久遠，周易雲(yun) ：“君子以虛受人。”“天道虧(kui) 盈益謙，地道變盈流謙。”這些都是上古傳(chuan) 下來的智慧教導，是中國虛無思想的源頭。

如此再來看“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便會(hui) 有全新的視角，而“形而上”之深通虛無，也就成為(wei) 一個(ge) 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形而上”實際上就是“型而上”，它包含著型範中的“虛無”之義(yi) ；形而上之“道”是物未生成之初，型範之內(nei) 唯有空無虛寂的型理。“形而下”則是“型而下”，是空虛的型範被填滿，虛寂之型理顯現為(wei) 了實在的“器”。所以，器是有形的成物，道則是無形虛寂的造物依據。

由此我們(men) 應當將中國的虛無與(yu) 印度佛教的虛無區別開來。佛教的虛無是瓦解存在的，它極力遏絕物的生成，而趨向於(yu) 一個(ge) 寂滅“無生”之所。中國本土的虛無思想與(yu) 佛教隻在表麵上相似，其源頭上的精神則根本不同於(yu) 佛教，其所說的虛無具有一種剛健的力量，它引導著材料流向形式，恰恰是創“生”萬(wan) 物的根據。

虛無之中的型理所具有的導引力量就象吸引子一樣，型理雖然虛寂，它下處於(yu) 卑虛，氣必受其引導，有不得不就型顯現之勢。老子雲(yun) ：“道，衝(chong) 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wan) 物之宗。”道是引導氣之衝(chong) 注的，而其型理淵深無量，恒不充盈滿足。老子在純粹的虛無寂寥之中，感受到沉潛於(yu) 其中無限型理的召喚，體(ti) 認到有一股浩大的導引的力量，導引著物的生成，他乃稱之為(wei) “道”。

“導”之本字即“道”字；這與(yu) 型範造物也可以關(guan) 聯起來。型範中的紋理正是引導金錫融液流型的，即是用型理來引導材料的流入。它有一個(ge) 重要的隱喻意義(yi) ，物的生成即以理導氣；導即規範、節製，理路規範著氣、氣遵循著理路而顯現為(wei) 存在之物。《淮南子》雲(yun) ：“聖人以無應有，必究其理；以虛受實，必窮其節。”物之走向存在，就是以無製有、以無應有，它是純粹的賦現實性獲得規範、節製的過程，而引導它的、規範和節製它的便是理、節。《中庸》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這可作更為(wei) 字麵上的解釋，“性”即“生”，“率性”即引領物的生成，此引領就是“道”。物的生成固必需要形式或理路的引導和規範 ；儒家將人的氣性視為(wei) 材料，社會(hui) 的型範則發揮“道”的作用，將人之氣性導引入型範之中，遂成禮樂(le) 文明。這樣“道”與(yu) “理”的關(guan) 係也就明白了；杜光庭曰：“道有三義(yi) ：一理也，二導也，三通也。”此語簡明扼要。

“道”在後來的中國哲學中變身為(wei) “理”，這與(yu) 源頭上的流型範物分不開。唐代重玄學者李榮在《老子注》中說：“道者，虛極之理也。。。道本無形，理唯虛寂。”“理”是紋理，它具有型範造物的古老啟發——“天型成人，與(yu) 物斯理。”製作型範時，刻刀雕刻出的紋理本身就是空虛的，它就是那個(ge) 虛寂著的“型”的一部分，是金屬融液遵之而行的“道路”、節製，導引金屬融液受型成形，“發而皆中節”。這是虛寂之道的力量，也是天理的力量；不管是物、人，還是國家、社會(hui) ，其生成皆受此冥冥天型中虛寂之理所導引，最終必顯現其存在。這種虛無思想給人以一種形而上的信念：有“道”的、合“理”的，必將走向存在。即如某種社會(hui) 的型範處於(yu) 虛寂之中，不見而無形，但人們(men) 卻身不由己地受其主宰，因為(wei) 人是該型範的材料，它隻能流型就下，使之“興(xing) ”顯。

西方哲學最初也有類似的空無思想。柏拉圖的原初材料是hypodekhomai，字麵意義(yi) 即“容器”，由於(yu) “器用者空”，柏拉圖也邏輯性地到達了“空”，他直接稱之為(wei) “空”。空無思想在中西哲學中的牽涉甚深而極廣，本文受篇幅所限，此處不得深究其詳矣，有意者可直接參看拙著《存在究原》一書(shu) ，本文主要觀點及少部文字亦實源自此書(shu) 。

聲明：本文使用的古文字圖均來自“漢典”網站整理的svg文件，感謝“漢典”。

作者簡介：周永西，獨立作者，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及中西哲學比較研究，研究興(xing) 趣亦包括儒家思想與(yu) 西方哲學之溝通。新作有《存在究原》一書(shu) 而影響未著，欲擴大其影響，擬以係列專(zhuan) 題論文的形式碎片化呈現之，本文即屬其專(zhuan) 題論文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