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之道

作者：姚海濤（青島城市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發布,原載於(yu) 《華夏文化》2025年第1期

一、回溯荀子，找尋希望

道即路。道路總被賦予千萬(wan) 種意義(yi) ，既可實指，又可虛指，既連接腳下，通往遠方，又溝通思想，走入心靈，可以是方向，是未來，是命運，是規律，甚至是虛無。道路之於(yu) 一個(ge) 人，之於(yu) 一個(ge) 國家有著巨大意義(yi) ，選擇了何種道路，意味著將成就何種人生，成為(wei) 何種類型的國家。

“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論語·雍也》)孔子這樣說。晚年孔子曾悲歎：“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予。”(《史記·孔子世家》)“道可道，非常道。”(《道德經·第一章》)老子如此說。他在向世人點撥尊道貴德的玄理妙用。“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周易·係辭上》)《周易》曾論道器關(guan) 係，區分著道與(yu) 器、抽象與(yu) 具體(ti) 的畛域。

條條大道通羅馬，家家有路到長安。先秦之時是中國思想史上的黃金時代，是曆來思想家回望的焦點。在中國思想史上，每一次回望先秦都是曆史回溯，是思想蓄能，是重新出發。魯迅先生曾論及希望與(yu) 道路：“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道路如同希望，一條道路寄寓一種希望。這希望植根於(yu) 先賢的思想與(yu) 著作之中，屬於(yu) 過去，連接著現在與(yu) 未來。回望思想史來路，它將賜予我們(men) 前行的勇氣與(yu) 力量。

如果將先秦諸子的思想看作是指點未來的道路，荀子之道無疑是其中無法繞過的那條。若不經過它，中國思想史又怎麽(me) 能從(cong) 先秦走到秦漢呢？讓人歎息的是，有人從(cong) 旁邊走過，望著它曲折蜿蜒伸向遠方，認為(wei) 這是一條死路。有人走到近前，看到上麵荊棘密布，於(yu) 是認為(wei) 這並非正路，而是歧途。有人看到路上少有行人，於(yu) 是認定這是一條被“詛咒”過的路。

是啊，曆代學者總覺得荀子之道不如孟子之道更直指人心，所以視之為(wei) 歧路、小道，乃至於(yu) 異端、邪說。其實，荀子開辟出的是通向另一種可能的路，豐(feng) 富了中國文化之道的可能性。可惜的是，後人“有眼不識荊山玉”。這不是荀子的不幸，而是後人的悲哀。

二、認知荀子，破除淺陋

荀子是一位具有先秦總結者與(yu) 終結者意義(yi) 思想家，涵具著沉雄渾厚、學思縝密、豐(feng) 富多樣的思想性格。“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荀子·榮辱》)要想識得荀子之道的好處，需破除一些愚陋淺見，要正確的方法指引。進而言之，要識得荀子之道，至少要處理好三對關(guan) 係：文本的荀子與(yu) 思想的荀子，中國的荀子與(yu) 世界的荀子，曆史的荀子與(yu) 現實的荀子。

(一)文本的荀子與(yu) 思想的荀子

認知荀子，會(hui) 發現有文本的荀子與(yu) 思想的荀子之兩(liang) 麵。荀子是先秦時代有係統撰著的思想家，使得今人必然要以《荀子》為(wei) 文本基礎，進行思想抽繹，“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荀子·正名》)文本的荀子與(yu) 思想的荀子必是同一個(ge) 荀子。荀子研究不能脫離文本，不能為(wei) 了追求所謂的客觀性，使之成為(wei) 四無依傍的孤立客體(ti) 。審如是，荀子反而會(hui) 異化為(wei) 一個(ge) 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成為(wei) 一張可以隨意描摹的“畫皮”。可歎的是，凡進入曆史的思想家，恐怕均難逃此等運數。曆史久遠的先秦思想家尤甚，先秦荀子尤甚。

尚有一類研究，掛荀子之名而行不相幹議論之實。此類研究若對照《荀子》文本，反倒有讓人看不懂、讀不暢、拎不清之惑。豈能以己之惛惛而令眾(zhong) 之昭昭？其論多用大詞，喜發宏論。當代學人的總體(ti) 風格或用詞之思量方麵固然有其個(ge) 性所在，但若沒有學術公器之約束，沒有學術之最大公約數，必然陷入自說自話的窘境。

(二)中國的荀子與(yu) 世界的荀子

荀子屬於(yu) 中國，亦屬於(yu) 世界。由於(yu) 先秦荀子與(yu) 古希臘諸賢時代接近，所思問題域有重合之處，所提及的解決(jue) 方案亦有相通處，所以學界喜用比較的方法以拓展研究視野與(yu) 思路。如有學者得出了諸如荀子是東(dong) 方的亞(ya) 裏士多德的結論。這對於(yu) 文明互鑒自然大有裨益。

但亦需注意，防止陷入“漢話胡說”“中西體(ti) 用”糾纏不清的矛盾之中。若僅(jin) 僅(jin) 是借用西方思想家的某些時髦理論，以各種框架、範式、概念去束縛、切割、肢解荀子，結論會(hui) 千差萬(wan) 別、莫衷一是，甚而風馬牛不相及，得出的結論與(yu) 真荀子間有天壤之別。由此帶來的是，荀子之道被切割得麵目全非，成為(wei) 了類似“基因編輯”的一個(ge) “怪胎”。經此剪輯，荀子成為(wei) 作者心中的完美荀子，但卻離題萬(wan) 裏。果如是，絕非荀子研究之幸運，而是有意無意的誤讀，是對荀子的又一次“羞辱”。

(三)曆史的荀子與(yu) 現實的荀子

曆史與(yu) 現實的分野與(yu) 糾葛是一個(ge) 永恒的課題。思想史的研究既要觀照思想之“是其所是”，又要觀照思想“能其所能”。荀子屬於(yu) 曆史，亦屬於(yu) 現實。在漫長的中國思想史上，荀子受到了極大的不公正待遇。唐代韓愈之後，尤其是宋儒斷定荀子“極偏駁”“大本已失”(程子語)，認為(wei) 荀子“喜為(wei) 異說而不讓，敢為(wei) 高論而不顧”(蘇軾語)等之後，其曆史地位急轉直下，直至被趕出儒門，視為(wei) 異端，自此未得翻身。在近代中國麵對西方文化之時，方有學者從(cong) 荀子中尋覓民主與(yu) 科學的因子，其智性的一麵得以彰顯，成為(wei) 補足傳(chuan) 統儒家仁性的主要資源。

荀子之道彰顯出了批判與(yu) 熔鑄的顯著特點。其對諸子百家有著透徹而精準的批判與(yu) 熔鑄，成就了自身全麵、係統而圓融的思想體(ti) 係。荀子之道顯示出了人文主義(yi) 與(yu) 社群主義(yi) 的鮮明特色。他能直麵人之本真，將人性赤裸裸地地呈現於(yu) 麵前，讓人們(men) 接受人性的不完美，以化性起偽(wei) 的方式去惡存善，以“禮義(yi) 之統”組織人群社會(hui) 。這既是自我救贖之道，也是群居和一之道。荀子之道呈現出了天人相分的經驗主義(yi) 的色彩。其對超驗形上的拒斥，將天與(yu) 人各歸其位，走出了一條不同於(yu) 思孟內(nei) 在超越的別樣路徑。

三、文化大道，周孔孟荀

思想史聯通著過去、現在與(yu) 未來。大體(ti) 講來，中國思想史上存在三條道路，即周孔之道、孔孟之道與(yu) 孔荀之道。若要賦予三道以實質性內(nei) 容的話，則依次為(wei) 禮樂(le) 之道、心性之道與(yu) 禮義(yi) 之道。

先秦的荀子與(yu) 現實中的荀學路線相互接榫而證成荀子之道，其源於(yu) 周孔之道，繼自孔孟之道。荀子之道是一條麵向曆史、麵向現實、麵向未來的思想大道，是一條源遠流長、澎湃不息的文化動流，是一條綿延伸展、生生不已的文化大道。從(cong) 思想史長河來看，三道由古而今，跨越千古，各有其不可忽視的思想史意義(yi) 。從(cong) 精神實質來看，三道分別代表了遠古文化、中世紀思想與(yu) 近現代思想之流變與(yu) 蘊積。孔子成為(wei) 三道中樞，聯通了周公、孟子與(yu) 荀子，自然是不可忽視的重要代表者，而荀子含蓄地潛藏著中國文化未來之方向。三道各有其不同的曆史任務、思想品格與(yu) 精神氣質。

孔子是遠古思想文化的繼承與(yu) 整理者，繼承了周代的禮樂(le) 文化，整理六經，賡續文脈。孟子則是孔子思想褊狹的展開。謂其褊狹，因其走入了一條向內(nei) 的回環路向。這是一條思想內(nei) 在化，反求諸己的理想之路。荀子則沿著孔子所開辟的文化大道，以其對人性的敏銳而真實的體(ti) 察，對外在禮義(yi) 的執著，對人群社會(hui) 組織的擔當，重視人間社會(hui) 與(yu) 秩序建構。這使得荀子之道成為(wei) 一條充滿希望的現實路徑。

曆代學者對孟子之道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基本厘清了其精神實質。近代哲學史家馮(feng) 友蘭(lan) 看到，孟子易走向神秘主義(yi) 。如今的學人則認為(wei) ，孟子為(wei) 中華民族立價(jia) 值根基，基本上認定其非事實領域之能手，而為(wei) 價(jia) 值領域之雄傑。論及文化自信，從(cong) 孟子較易切入與(yu) 對接。“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之大勇氣，“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氣概，“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的浩然正氣，甚是快意。

當今學界對荀子之道尚有爭(zheng) 議。或對於(yu) 荀子基本精神認知不清，仍持宋儒視荀子“大本已失”之定見。此思想史之巨大慣性，使荀子之道仍然隱沒不彰。或以孟解荀，或強荀以就孟，在新時代給荀子之道重增一層委屈。牟宗三先生認為(wei) ，荀子隸屬於(yu) 中國文化發展中重智之一麵。其言是也。然其又以仁之係統為(wei) 高明標杆，以為(wei) 荀子智之係統不足以支撐所謂仁道，則商榷可也。

荀子之道博大精深，涉及到先秦哲學的諸多論域，如天人觀、力命觀、人性論、認識論、曆史觀等。可以說，荀子是作為(wei) 先秦學術的總結者而出現的，他的智慧穿越千古，給予後人以永恒的啟迪。其經驗的、邏輯的、批判的、綜合的思想與(yu) 方法，讓今人受益。

在學界，承認孟子之價(jia) 值，早已蔚然成風。承認荀子之獨特學術價(jia) 值，則尚在路上。荀子之路，需要一步一個(ge) 腳印，跬步千裏地去走。我們(men) 深知，並非所有的路都通向美好，但路總會(hui) 通向遠方。這路隻能在回歸、批判、超越的方式中得以開拓。唯其如此，荀子之道才會(hui) 以最有價(jia) 值的方式永存、展開。

前路漫漫，前途未卜。荀子所具有的仁者襟懷、智者眼光、勇者氣概，完全可以成為(wei) 引領創新創造的文化動力。最後，引用荀子“義(yi) 之所在，不傾(qing) 於(yu) 權，不顧其利，舉(ju) 國而與(yu) 之不為(wei) 改視，重死持義(yi) 而不橈，是士君子之勇也”，與(yu) 有誌於(yu) 荀子之道者，與(yu) 有誌於(yu) 推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同道共勉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