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成龍】毛澤東的虎猴論與革命的辯證法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8-05 22:32:29
標簽:
董成龍

作者簡介:董成龍,男,西元一九八九年生,北京大學法學博士(比較政治思想方向)。現任北京外國語大學曆史學院/全球史研究院講師、碩士生導師。專(zhuan) 著《武帝文教與(yu) 史家筆法》,主編“世界史與(yu) 古典傳(chuan) 統”譯叢(cong) ,編譯《大學與(yu) 博雅教育》《德性與(yu) 權力——摩根索論文集》,論文《雅斯貝爾斯的“軸心時代”與(yu) 歐洲文明的戰後重建》《〈史記•陳涉世家〉中的“首事”與(yu) “矯詐”》等。

毛澤東(dong) 的虎猴論與(yu) 革命的辯證法

作者:董成龍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現代哲學》2025年第3期

 

摘要

 

由“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的命題出發,爬梳毛澤東(dong) 有關(guan) 虎、猴的論述,可以發現其革命辯證法的深刻表達。革命者在開展社會(hui) 革命時,更應始終不忘自我革命,此即革命的辯證法,如此才能避免革命者在取得成功後墮落為(wei) 革命對象,陷入曆史周期率。毛澤東(dong) 在革命時期著重強調“猴”所代表的革命精神對“虎”所代表的統治集團的反抗,主要針對國內(nei) 反動派和國際上的帝國主義(yi) 這兩(liang) 種“紙老虎”。新中國成立後,經過血雨腥風淘洗的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成為(wei) 領導全中國的“虎”,為(wei) 避免因糖衣炮彈的進攻而墮落為(wei) “紙老虎”,毛澤東(dong) 頻頻呼喚“猴”的精神,即主張自我革命。自我革命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跳出治亂(luan) 興(xing) 衰曆史周期率的第二個(ge) 答案,回顧和探討毛澤東(dong) 的虎猴論,有助於(yu) 深入理解自我革命的思想資源和曆史由來,不忘初心,永葆生機。

 

關(guan) 鍵詞

 

毛澤東(dong)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虎猴論;革命辯證法

 

作者

 

 

 

董成龍,(重慶 400044)重慶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毛澤東(dong) 提出的“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的命題響徹全球,除了其顯而易見的對帝國主義(yi) 和國內(nei) 反動派的批判之外,是否有更深刻的意涵,值得推敲。[1]馬克思主義(yi) 理論家與(yu) 實踐家葛蘭(lan) 西曾經指出:“大活動家並不是在從(cong) 表麵上分類的觀點來看顯然應當是最‘合乎邏輯的’那種形式中,而是在完全另一種表麵上看成好像是與(yu) 他不相幹的領域中更有成效地表現自己的思想。政治家往往也從(cong) 事哲學的著作,但是他的‘真正的’哲學恰好應該在他的政治論文中去找。”[2]葛蘭(lan) 西提示要從(cong) 政治家的政治論著中理解其哲學思想。對於(yu) 毛澤東(dong) 這樣極為(wei) 擅長政治修辭的革命家而言,運用葛蘭(lan) 西提示的方法,便可以發現其“紙老虎”詩性表述中蘊含的政治理念。

 

一、“虎”與(yu) “猴”:得勢者與(yu) 反對者

 

“虎”在中國文化中為(wei) 得勢者之符號,毛澤東(dong) 早年給蕭子升的信便提到當時人人以為(wei) “去桂軍(jun) ”有如“去虎”。[3]1919年巴黎和會(hui) 召開之際,法、美、英等戰勝國國內(nei) 爆發罷工風潮,但毛澤東(dong) 認為(wei) 既然工人無意變革國家的根本政製,就是“從(cong) 老虎口”中“討碎肉”[4],終究杯水車薪。1920年,毛澤東(dong) 致信黎錦熙,在談及中國國內(nei) 變革時也用了同樣的比喻,認為(wei) 應該考慮“根本解決(jue) ”,而不再“這樣支支節節的向老虎口裏討碎肉”,何況當時局勢“已經騎在老虎背上”[5],若不徹底改變政製則沒有出路。

 

在封建主義(yi) 和近代軍(jun) 閥的雙重統治之下,許多官吏在民眾(zhong) 看來“如狼似虎”,“農(nong) 民畏官過於(yu) 虎狼”[6]。湖南農(nong) 民運動爆發後,人民短暫地成為(wei) 主人,轉身為(wei) “虎”,有些土豪劣紳若抽煙則“罰款遊鄉(xiang) ”,所以毛澤東(dong) 指出“從(cong) 此湖南農(nong) 村誰也不敢在虎頭上捉虱,再幹那吞雲(yun) 吐霧的勾當了”[7]。看來,“虎”沒有特定的價(jia) 值優(you) 劣,而是實力者的一種符號象征,用於(yu) 指代某一範圍內(nei) 擁有強大實力的一方。所以雖然1933年紅軍(jun) 仍非當政者,但毛澤東(dong) 注意到國民黨(dang) 軍(jun) 閥一講到紅軍(jun) 就“談虎色變”[8]。同年的查田運動槍決(jue) 了群眾(zhong) 認定的“大老虎”,即“12個(ge) 反革命分子”,有的村子則捉拿作為(wei) “大老虎”的“豪紳地主分子”。

 

日本大舉(ju) 侵華後,毛澤東(dong) 關(guan) 於(yu) 虎的論述便不再局限於(yu) 國內(nei) 政治的敘事。麵對日軍(jun) 入侵,毛澤東(dong) 強調要組成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高呼“暴虎入門,懦夫奮臂”[9],以為(wei) “盜入門而不拒,虎噬人而不鬥”[10]斷不可取。隨著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形成和世界範圍內(nei) 反法西斯形勢的可期,1938年,毛澤東(dong) 在《論持久戰》中轉而指出法西斯勢力已成為(wei) 孫悟空,反法西斯力量將在“世界性的圍棋”中形成“如來佛的手掌”,並可能形成“一個(ge) 使法西斯孫悟空無處逃跑的天羅地網”,把這些“法西斯侵略主義(yi) 者,最後壓倒在山底下”[11]。可見,毛澤東(dong) 把虎猴論的符號象征移用至國際形勢後,仍以“虎”指代實力強大的一方,而未賦予價(jia) 值判斷。與(yu) 之相應,“猴”指的是秩序的反對者,當它推翻現有秩序旨在建立邪惡秩序時(如法西斯)就是負麵的;當它要推翻現有的邪惡秩序而旨在建立良好秩序時(如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所代表的革命者),自然就贏得毛澤東(dong) 的青睞。

 

 

 

▴1938年毛澤東(dong) 在延安的窯洞裏撰寫(xie) 《論持久戰》

 

長征結束後,毛澤東(dong) 說:“前一個(ge) 時期革命形勢不好,弄得我們(men) 兩(liang) 隻腳一走就是二萬(wan) 五千裏。孫悟空會(hui) 騰雲(yun) 駕霧,一個(ge) 跟頭十萬(wan) 八千裏。我們(men) 沒有那個(ge) 本事,可也走了二萬(wan) 五千裏。”[12]1939年12月,毛澤東(dong) 《在延安各界慶祝斯大林六十壽辰大會(hui) 上的講話》指出:“馬克思主義(yi) 的道理千條萬(wan) 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13]這一點正契合孫悟空(猴)的脾性。1942年,毛澤東(dong) 在評點陝甘寧邊區“精兵簡政”時便透露出猴氣:“現狀和習(xi) 慣往往容易把人們(men) 的頭腦束縛得緊緊的,即使是革命者有時也不能免。龐大的機構是由自己親(qin) 手創造出來的,想不到又要由自己的手將它縮小,實行縮小時就感到很勉強,很困難。”[14]毛澤東(dong) 對這種後來稱之為(wei) “帕金森定律”的機構自我派生問題頗有自覺的問題意識,1949年之後毛澤東(dong) 以虎氣為(wei) 主而又遊走於(yu) 虎氣與(yu) 猴氣之間的關(guan) 節也正在於(yu) 此。在這篇文章中,毛澤東(dong) 還提到,“鐵扇公主雖然是一個(ge) 厲害的妖精,孫行者卻化為(wei) 一個(ge) 小蟲鑽進鐵扇公主的心髒裏去把她戰敗了”;進一步提及柳宗元所說的“黔驢之技”,“一個(ge) 龐然大物的驢子跑進貴州去了,貴州的小老虎見了很有些害怕。但到後來,大驢子還是被小老虎吃掉了。我們(men) 八路軍(jun) 新四軍(jun) 是孫行者和小老虎,是很有辦法對付這個(ge) 日本妖精或日本驢子的”。[15]

 

由此,毛澤東(dong) 提出了一個(ge) 很重要的政治比喻:“孫行者和小老虎”與(yu) “老虎”是一對矛盾。以反動派“老虎”為(wei) 革命對象的革命者,既是孫行者(猴),又是“小老虎”,是潛在的執政者,很有可能會(hui) 成長為(wei) 取代反動派的新老虎。為(wei) 了使革命立於(yu) 不敗之地,整風運動規定寫(xie) 反省筆記是一項鐵的紀律,黨(dang) 的紀律“比孫行者的金箍還厲害,還硬”[16]。另一方麵,抗戰後期,有投降日本之意的閻錫山“視人民為(wei) 猛虎”:“農(nong) 民是個(ge) 老虎,發動起來,是個(ge) 亂(luan) 子(怕他們(men) 抗戰到底,不聽指揮),不發動是個(ge) 空子(又怕共產(chan) 黨(dang) 來發動),現在不是發動不發動的問題,而是掌握電鞭的問題(電鞭是管製老虎的鞭子)。”[17]同時,毛澤東(dong) 注意到日本想要拉攏國民黨(dang) 背叛抗日建國事業(ye) ,而國民黨(dang) 也有與(yu) 之妥協的傾(qing) 向,於(yu) 是指出“日寇把中國人民看作‘猛虎’,而把國民黨(dang) 政府看作‘猛虎的囚籠’,以至聲明不以重慶軍(jun) 為(wei) 敵”[18]。

 

可見,雖然有時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或人民被視作“老虎”,但大多數時候都是針對反動派“老虎”的“孫行者和小老虎”;而革命者之所以最終能夠取得對老虎的勝利,就在於(yu) “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紙老虎”一詞由來已久且大量出現在近代政治論著中,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早期理論家蔡和森、惲代英、謝覺哉都有所發揮,但直到毛澤東(dong) “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命題的出現,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才對“紙老虎”有了係統論述。[19]毛澤東(dong) 有關(guan) “紙老虎”的論述可以追溯到全麵抗戰初期。1937年,毛澤東(dong) 就在《統一論》中提到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所持有的統一戰線主張與(yu) 國民黨(dang) “統一論”是相互對立的。國民黨(dang) “借統一之名,行專(zhuan) 政之實”,“統一於(yu) 分裂,統一於(yu) 倒退”,其統一論就是“亡國的統一論”,而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強調的則是“抗戰、團結、進步三件事做基礎的統一”。批駁和對抗國民黨(dang) 的統一論,就是要“戳破他們(men) 的紙老虎”,毛澤東(dong) 在1940年又重申這一點。[20]不過,真正使世人記住“紙老虎”一詞的,是毛澤東(dong) 接受斯特朗采訪時所說的“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二戰結束後,美國與(yu) 蘇聯從(cong) 戰時的合作逐漸走向戰後的對立。1946年6月,斯特朗第五次訪問中國,毛澤東(dong) 接受了她的采訪。在談話時,毛澤東(dong) 指出原子彈固然是極其危險的武器,但不過“是美國反動派用來嚇人的一隻紙老虎”,因為(wei) “決(jue) 定戰爭(zheng) 勝敗的是人民”,所以大可不必陷入對“新式武器”的崇拜和恐懼。毛澤東(dong) 進一步給出那個(ge) 著名的命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21]這與(yu) 列寧將帝國主義(yi) 視作“泥足巨人”[22]如出一轍。談及“一切反動派”,毛澤東(dong) 顯然不隻是指美國,他還作了曆史的回顧和與(yu) 其他國家的比較:“二月革命的一陣風就把沙皇吹走了”,表明“沙皇不過是一隻紙老虎”;二戰的曆史也證明“曾經被人們(men) 看作很有力量”的希特勒也“是一隻紙老虎”;與(yu) 他們(men) 一樣,“蔣介石和他的支持者美國反動派也都是紙老虎”[23]。

 

 

 

▴延安楊家嶺革命舊址,1946年毛澤東(dong) 和斯特朗談話的地方

 

1957年,毛澤東(dong) 回顧與(yu) 斯特朗的談話,指明“沙皇是紙老虎,中國皇帝是紙老虎,日本帝國主義(yi) 是紙老虎”[24]。1958年,中共八大二次會(hui) 議重申要把美帝國主義(yi) 當作紙老虎。1959年,毛澤東(dong) 在分析國際形勢時談及原子彈戰爭(zheng) 的威脅,再次回顧與(yu) 斯特朗的對話,又結合台海危機點明“美國力量雖然強大但就其全局看來它歸根到底不過是一個(ge) 紙老虎”[25]。1961年接見蒙哥馬利時,毛澤東(dong) 又一次強調“原子彈是紙老虎”。[26]1964年,毛澤東(dong) 跟法國議員代表團談話時指出:“美國嚇唬一些國家,不讓它們(men) 跟我們(men) 做生意。美國是隻紙老虎,你們(men) 不要相信它,一戳就穿了的。”他回顧之前所說“美國和蔣介石是紙老虎”“希特勒是紙老虎”,接著又說“有兩(liang) 個(ge) 大紙老虎,就是美國和蘇聯”[27]。蘇聯因為(wei) 走上了修正主義(yi) 道路,與(yu) 帝國主義(yi) 的美國一並被毛澤東(dong) 視作“紙老虎”。美國和蘇聯這兩(liang) 個(ge) “紙老虎”都有原子彈。1964年,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中國政府發表聲明:“毛澤東(dong) 主席有一句名言:原子彈是紙老虎。過去我們(men) 這樣看,現在我們(men) 仍然這樣看。中國發展核武器,不是由於(yu) 中國相信核武器的萬(wan) 能,要使用核武器。恰恰相反,中國發展核武器,正是為(wei) 了打破核大國的核壟斷,要消滅核武器。”[28]

 

何以擁有先進武器的大國竟是“紙老虎”,這是很讓人疑惑的問題。1958年10月20日《光明日報》轉載了《世界知識》雜誌摘錄的《毛主席論帝國主義(yi) 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這一組論述。10月27日,《人民日報》轉載時做了一些補充和調整,改題為(wei) 《毛澤東(dong) 同誌論帝國主義(yi) 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毛澤東(dong) 加了一個(ge) 按語,指出這一係列論述中“首先和主要的問題”,就是“紙老虎還是並非紙老虎的問題”[29]。看來,若要了解擁有先進武器的大國何以成為(wei) “紙老虎”,還需要整理毛澤東(dong) 有關(guan) “真老虎”的論述並與(yu) 之合觀。

 

三、真老虎與(yu) 紙老虎

 

中國原子彈爆炸成功後的第二年(1965),斯諾問毛澤東(dong) “還認為(wei) 原子彈是紙老虎嗎?”毛澤東(dong) 回答:“那隻是一種說話的方式,一種形象化的說法。當然,原子彈能夠殺人。但最終人將消滅原子彈。到那個(ge) 時候,它就真的變成了紙老虎。”[30]可見,毛澤東(dong) 並非意識不到原子彈這一最新武器的殺傷(shang) 力,隻是提示人們(men) 注意不要陷入“唯武器論”的思維陷阱。這與(yu) 其全麵抗戰期間批判“唯武器論”的表述一脈相承。

 

抗戰以前,唯武器論大張旗鼓,認為(wei) 中國武器不如人,戰必亡,中國必會(hui) 作亞(ya) 比西尼亞(ya) [引者按:今譯埃塞俄比亞(ya) ]。抗戰以後,這種議論表麵沒有了,但暗中流行著,抗戰每至一緊張關(guan) 頭,這種議論必興(xing) 風作浪一次,認為(wei) 中國應該停戰議和,不堪再戰,再戰必亡。我們(men) 則相反,我們(men) 認為(wei) 中國武器誠不如人,但武器是可以用人的努力增強的,戰爭(zheng) 勝負主要決(jue) 定於(yu) 人而不決(jue) 定於(yu) 物。[31]

 

毛澤東(dong) 在批判“唯武器論”時就指出,日本擁有強大的武器,不可小覷,但因其發動的戰爭(zheng) 是不得人心的非正義(yi) 戰爭(zheng) ,終將落敗。與(yu) 這一思路一致,毛澤東(dong) 在兩(liang) 個(ge) 意義(yi) 上談論反動派的“真老虎”和“紙老虎”身份。第一,從(cong) 反動派的自身發展看,其曆史上曾作為(wei) 一種積極力量發揮作用,是為(wei) “真老虎”;可一旦奪取權力後又逐漸淪為(wei) 了新的腐朽的統治者,終究會(hui) 被人民推翻,是為(wei) “紙老虎”。在此意義(yi) 上,1958年毛澤東(dong) 在八屆六中全會(hui) 期間寫(xie) 的《關(guan) 於(yu) 帝國主義(yi) 和一切反動派是不是真老虎的問題》就指出:

 

同世界上一切事物無不具有兩(liang) 重性(即對立統一規律)一樣,帝國主義(yi) 和一切反動派也有兩(liang) 重性,它們(men) 是真老虎又是紙老虎。曆史上奴隸主階級、封建地主階級和資產(chan) 階級,在它們(men) 取得統治權力以前和取得統治權力以後的一段時間內(nei) ,它們(men) 是生氣勃勃的,是革命者,是先進者,是真老虎。在隨後的一段時間,由於(yu) 它們(men) 的對立麵,奴隸階級、農(nong) 民階級和無產(chan) 階級,逐步壯大,並同它們(men) 進行鬥爭(zheng) ,越來越厲害,它們(men) 就逐步向反麵轉化,化為(wei) 反動派,化為(wei) 落後的人們(men) ,化為(wei) 紙老虎,終究被或者將被人民所推翻。[32]

 

此文不再單純指認曆史上的這些舊勢力都是“紙老虎”,轉而指出他們(men) 也曾經一度是“活老虎”“鐵老虎”“真老虎”,隻不過他們(men) 最終會(hui) 轉化成“紙老虎”“死老虎”“豆腐老虎”[33]。“帝國主義(yi) 由真老虎變成半真半假的老虎,再變成完全的假老虎,即紙老虎,這是一個(ge) 事物走向反麵的轉化過程。”[34]

 

1958年,毛澤東(dong) 與(yu) 柬埔寨首相西哈努克親(qin) 王會(hui) 談時指出大國與(yu) 小國應該平等相待,並進一步設問“鹿和老虎誰比誰強?”毛澤東(dong) 自問自答:“老虎不一定比鹿強。”[35]對於(yu) 了解“逐鹿中原”的國人而言,自然知道在中西競逐的世界舞台中,中國也近乎成為(wei) 被“逐”之“鹿”。然而隨著革命力量的壯大,弱國雖是小“鹿”,亦有可能戰勝已經淪為(wei) “紙老虎”的美帝國主義(yi) 。毛澤東(dong) 又講:“現在美帝國主義(yi) 很強,不是真的強”,“外表很強,實際上不可怕,紙老虎。外表是個(ge) 老虎,但是是紙做的,經不起風吹雨打。”“隻有帝國主義(yi) 被消滅了,才會(hui) 有太平。總有一天,紙老虎會(hui) 被消滅的。”[36]1966年,毛澤東(dong) 還特意在八屆十一中全會(hui) 公報稿加入一段話:“美帝國主義(yi) 及其在各國的走狗所進行的反人民反革命的活動,正在促進各國人民的革命活動。美帝國主義(yi) 及其在各國的走狗,貌似強大,實際上是很虛弱的。從(cong) 長遠看來,他們(men) 都是紙老虎。”[37]

 

毛澤東(dong) 針對美帝國主義(yi) 指出,“我們(men) 罵它是紙老虎”,很多人不理解,以為(wei) 美國各方麵資源豐(feng) 富,為(wei) 什麽(me) 說它是紙老虎?“就是說它這些東(dong) 西是建立在不很穩固的基礎上。”[38]相較而言,中國或曰社會(hui) 主義(yi) 的基礎才更為(wei) 穩固。但問題是,社會(hui) 主義(yi) 的蘇聯在20世紀60年代犯了修正主義(yi) 的錯誤,也淪為(wei) 了“紙老虎”,“所謂紙老虎,就是說美國、蘇聯脫離了群眾(zhong) ”[39],一味地追求經濟和軍(jun) 事實力,失去了群眾(zhong) 基礎。所以,毛澤東(dong) 反複說“美帝國主義(yi) 是外強中幹的紙老虎,它的力量是有限的,在人民戰爭(zheng) 麵前,是經不起打的,是完全可以打敗的”[40],“美帝國主義(yi) 看起來是個(ge) 龐然大物,其實是紙老虎,正在垂死掙紮”[41]。

 

第二,從(cong) 革命者對待反動派的鬥爭(zheng) 來看,1958年,毛澤東(dong) 和巴西記者馬羅金、杜特列夫人談話時就指出要“破除對西方的迷信”,“在亞(ya) 洲、非洲、拉丁美洲都要進行”,“要在戰略上蔑視帝國主義(yi) ,把帝國主義(yi) 看成紙老虎”,但是“在戰術上和每件具體(ti) 工作上,卻要重視它們(men) ,要認真地對待它們(men) ”,將其視作“真老虎”。[42]

 

“戰爭(zheng) 如果打起來,在戰爭(zheng) 初期和表現形式上,它可能是鐵老虎,可是到後來便會(hui) 成為(wei) 紙老虎”,因為(wei) 美帝國主義(yi) “壓迫剝削人民”而“不得人心”,所以“人民反對它”,“它隻能是在鐵老虎的形式中包含紙老虎的實質”,注定滅亡。[43]所以,毛澤東(dong) 指出不要“輕視敵人”,“總的方麵我們(men) 應該輕視他們(men) ,但對具體(ti) 的敵人就不能輕視”[44]。進而給出細致辨析:“我們(men) 說美帝國主義(yi) 是紙老虎,是從(cong) 戰略上來說的。從(cong) 整體(ti) 上來說,要輕視它。從(cong) 每一局部來說,要重視它。它有爪有牙。要解決(jue) 它,就要一個(ge) 一個(ge) 地來”,“從(cong) 戰略上說,完全輕視它。從(cong) 戰術上說,重視它”[45]。據此,毛澤東(dong) 提出了類似《論持久戰》中的對待帝國主義(yi) “紙老虎”的主張:“美洲國家、亞(ya) 洲非洲國家隻有一直同美國吵下去,吵到底,直到風吹雨打把紙老虎打破。”[46]有趣的是,1974年毛澤東(dong) 會(hui) 見坦桑尼亞(ya) 總統尼雷爾時,尼雷爾化用“紙老虎”的說法,指出“第三世界沒有中國,就成了紙老虎”[47]。

 

綜合以上兩(liang) 個(ge) 層麵對“真老虎”與(yu) “紙老虎”的辨析,可以看出毛澤東(dong) 在麵對帝國主義(yi) 和修正主義(yi) 大國時采取一種“武器的批判”的態度,正是深知“物質力量隻能用物質力量來摧毀”[48],才強調戰略上蔑視紙老虎的同時,戰術上還要努力尋求富強,以圖最終將其戰勝。不過,毛澤東(dong) 有關(guan) “真老虎”與(yu) “紙老虎”的論述,不隻是“武器的批判”,還暗含“批判的武器”。馬克思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提示我們(men) :“批判不是理性的激情,而是激情的理性。它不是解剖刀,而是武器”,“批判的武器當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但是理論一經掌握群眾(zhong) ,也會(hui) 變成物質力量。理論隻要說服人,就能夠掌握群眾(zhong) ;而理論隻要徹底,就能說服人。所謂徹底,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49]

 

四、虎猴易位與(yu) 革命的辯證法

 

 

 

▴郭沫若《甲申三百年祭》

 

判定“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源於(yu) 毛澤東(dong) 對武器的批判,即意識到要擺脫“唯武器論”的枷鎖,破除對西方物質實力的迷信。但既然反動派都曾是“真老虎”而最終墮落為(wei) “紙老虎”,革命者取而代之後又如何避免重蹈覆轍?黃炎培就注意到“其興(xing) 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曆史周期率,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也提出同樣的問題,正是在此意義(yi) 上,毛澤東(dong) 讀後提出要“把它當作整風文件看待”[50]。

 

毛澤東(dong) 從(cong) 反動派由“真老虎”到“紙老虎”的墮落曆史,思量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奪取政權後如何跳出曆史周期率。避免黨(dang) 員幹部的腐化墮落,要堅持批評和自我批評。1945年,經中共七大修改的《黨(dang) 章》規定:“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應該用批評和自我批評的方法,經常檢討自己工作中的錯誤與(yu) 缺點,來教育自己的黨(dang) 員和幹部,並及時糾正自己的錯誤。”[51]如何實現自我批評?這可以借助毛澤東(dong) 的虎猴論來理解。

 

1966年7月8日,毛澤東(dong) 致信江青:“我少年時曾經說過:自信人生二百年,會(hui) 當水擊三千裏。可見神氣十足了。但又不很自信,總覺得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我就變成這樣的大王了。但也不是折中主義(yi) ,在我身上有些虎氣,是為(wei) 主,也有些猴氣,是為(wei) 次。”[52]法國學者阿蘭(lan) ·魯林解讀為(wei) :“老虎是山中之王”,雄武勇猛,力破萬(wan) 難;猴子則“靈活迷人”,“擅長變化之道”。[53]此說似嫌力道不夠,或可將毛澤東(dong) 的“虎氣”“猴氣”之論與(yu) 前文所述“真老虎”“紙老虎”之辨合觀。

 

 

 

▴1961年10月10日,毛澤東(dong) 在中南海懷仁堂觀看紹劇《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據六齡童口述:“毛主席對這出戲很有興(xing) 致,先後六次鼓掌。”

 

從(cong) 毛澤東(dong) 17歲時寫(xie) 就的《七絕·詠蛙》已可窺見其虎氣為(wei) 主的心性:“獨坐池塘如虎踞,綠蔭樹下養(yang) 精神。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ge) 蟲兒(er) 敢作聲?”在虎與(yu) 猴所代表的一對矛盾之外,世上還有第三種人,即“獨立”與(yu) “遁世”者。毛澤東(dong) 1913年在長沙求學時,就據周易大過卦“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而記下:“獨立不懼,遁世不悶。狂瀾滔滔,一柱屹立。醉鄉(xiang) 夢夢,靈台昭然。泰山崩於(yu) 前而色不動,猛虎躑於(yu) 後而魂不驚,獨立不懼之謂也。邦無道則愚,邦無道貧且賤焉可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不改其樂(le) ,遁世不悶之謂也。”[54]早年毛澤東(dong) 就是這“獨立”的第三種人,集中體(ti) 現是“獨立寒秋”(《沁園春·長沙》),然而這一詩句也正透露出其轉折,因為(wei) “湘江北去”,正是告別“獨立”與(yu) “遁世”,要主動進擊,從(cong) 革命的南方去往保守而又充滿變動契機的北方,由此也開啟了其革命與(yu) 自我革命的一生:革命(猴)-執政(虎)-自我革命(猴)。作為(wei) 執政者(虎)而展開自我革命(猴),正是毛澤東(dong) 虎猴論所提供的“批判的武器”。

 

1939年,毛澤東(dong) 在延安在職幹部教育動員大會(hui) 上發表講話,提到古語“人到五十五,才是出山虎”,鼓勵一些年紀大的黨(dang) 員幹部也要對學習(xi) 抱以希望,積極參與(yu) 到“延安獨創”的“無期大學”的學習(xi) 運動之中,即在黨(dang) 校終身學習(xi) 。[55]革命時期,毛澤東(dong) 認為(wei) “在野獸(shou) 麵前,不可以表示絲(si) 毫的怯懦”,“要學景陽岡(gang) 上的武鬆”[56]。有意思的是,“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忽報人間曾伏虎”都意味著55歲的毛澤東(dong) (1949年10月新中國成立時,毛澤東(dong) 尚未滿56周歲)帶領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打虎(推翻三座大山)成功,使得“舊中國變為(wei) 新中國”[57],實現了從(cong) “孫行者和小老虎”(革命者)到“真老虎”(執政者)的身位轉變,成為(wei) 新中國的締造者。按照矛盾論,即“被統治的無產(chan) 階級經過革命轉化為(wei) 統治者”[58]。

 

1949年3月,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在三大戰役勝利後行將取得全國勝利之際召開七屆二中全會(hui) ,毛澤東(dong) 就在思考作為(wei) 執政者的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及其領導人如何抵製“糖衣炮彈”的進攻,避免如國民黨(dang) 和曆史上一切反動派一樣墮落為(wei) “紙老虎”:“可能有這樣一些共產(chan) 黨(dang) 人,他們(men) 是不曾被拿槍的敵人征服過的,他們(men) 在這些敵人麵前不愧英雄的稱號;但是經不起人們(men) 用糖衣裹著的炮彈的攻擊,他們(men) 在糖彈麵前要打敗仗。”因此,毛澤東(dong) 明確要求“務必使同誌們(men) 繼續地保持謙虛、謹慎、不驕、不躁的作風,務必使同誌們(men) 繼續地保持艱苦奮鬥的作風”,並指出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獨特優(you) 勢就在於(yu) 擁有“批評和自我批評這個(ge) 馬克思列寧主義(yi) 的武器”[59]。

 

毛澤東(dong) 早年《講堂錄》筆記中所記蘇東(dong) 坡《顏樂(le) 亭詩並序》之論可以與(yu) 之呼應:“古之觀人也,必於(yu) 其小焉觀之,其大者容有偽(wei) 焉。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無失聲於(yu) 破釜;能搏猛虎,不能無變色於(yu) 蜂躉,孰知簞食瓢飲之為(wei) 哲人大事乎。”[60]毛澤東(dong) 的擔憂並非杞人憂天,穿過槍林彈雨走來的開國將兵,確有可能無法抵禦糖衣炮彈的進攻,不可不慎。1951月11月,劉青山、張子善案發,全黨(dang) 、全國開啟反貪汙、反浪費、反官僚主義(yi) 的“三反”運動,通過“三反”運動“打盡老虎”[61]。二人被判執行槍決(jue) 兩(liang) 個(ge) 月之後,新中國就出台了第一部專(zhuan) 門懲治貪汙腐敗的法律條例《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貪汙條例》。

 

作為(wei) 革命者的“孫行者”體(ti) 現出革命者的政治自覺,而取得革命勝利後成為(wei) 執政者(“虎”),則是一種政治的自在處境,未必由此形成自覺認知,懂得如何執政治國。為(wei) 此,新中國成立後,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作出各種嚐試,由此產(chan) 生一係列經驗與(yu) 教訓。毛澤東(dong) 再次呼喚“虎”和“猴”的辯證法,是希望作為(wei) 執政者的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形成一種政治自覺,在全新的城市工作和國家治理中時刻不忘革命的初心。

 

革命之所以成功,就在於(yu) 克服了“片麵性”[62],革命者既了解其自身,也了解革命對象;然而,一旦成為(wei) 執政者,很有可能麵臨(lin) 韋伯提出的“無可逃避的普遍官僚化”[63]問題,失去與(yu) 人民群眾(zhong) 的血肉聯係。在大躍進的背景下,毛澤東(dong) 已經感到人民群眾(zhong) 對於(yu) 當時過度宣傳(chuan) 的某種心理落差,社會(hui) 上或多或少有一種視大躍進為(wei) 紙老虎的隱微心理。[64]此前,毛澤東(dong) 在談到“聖人”難得因此要接受批評時,也提到不要“老虎屁股摸不得”[65]。在1962年七千人大會(hui) 上,毛澤東(dong) 進行自我批評,指出不要讓人覺得“你老虎屁股真是摸不得”[66],不讓人說話。他說:“你老虎屁股真是摸不得嗎?偏要摸!”[67]就是強調勞動人民和下級幹部可以挑戰既有權威。

 

毛澤東(dong) 對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由“真老虎”變成“紙老虎”的擔憂,也正呼應了《為(wei) 人民服務》中所言:“因為(wei) 我們(men) 是為(wei) 人民服務的,所以,我們(men) 如果有缺點,就不怕別人批評指出。不管是什麽(me) 人,誰向我們(men) 指出都行。隻要你說得對,我們(men) 就改正。”[68]新中國成立後的27年間,毛澤東(dong) 有三分之一的時間不在北京,十分注重深入地方一線調研,傾(qing) 聽人民心聲,一首《水調歌頭·重上井岡(gang) 山》正是其精神氣質的充分展現。從(cong) 矛盾論的角度看,矛盾著的各方不是孤立存在的,“沒有上,無所謂下;沒有下,也無所謂上”[69]。為(wei) 此,毛澤東(dong) 講明,“共產(chan) 黨(dang) 員決(jue) 不可自以為(wei) 是,盛氣淩人,以為(wei) 自己是什麽(me) 都好,別人是什麽(me) 都不好;決(jue) 不可把自己關(guan) 在小房子裏,自吹自擂,稱王稱霸”[70]。“用霸道對敵人”是正確的,但要“對人民講王道”[71]。

 

新中國成立後,毛澤東(dong) 有時會(hui) 體(ti) 現出其“猴氣”的一麵,就在於(yu) 他閱讀“從(cong) 孔夫子到孫中山”的曆史,知道曆史上的“真老虎”往往會(hui) 變為(wei) “紙老虎”,最後被推翻。為(wei) 了擺脫這種曆史的宿命,作為(wei) 執政者的“真老虎”,就必須內(nei) 在地包含一種反抗老虎的革命精神。所以毛澤東(dong) 時而表現出“孫行者”的形象,自我轉化為(wei) 一隻“小老虎”,“小老虎”的目標是要成為(wei) “真老虎”(“革命的中心任務和最高形式是武裝奪取政權”[72]),由此可以永葆生機活力——革命時期,中共執掌的八路軍(jun) 和新四軍(jun) 是“孫行者和小老虎”,而國民黨(dang) 政權則從(cong) 推翻北洋軍(jun) 閥時的“真老虎”轉變為(wei) 帝國主義(yi) 和官僚資本主義(yi) 代言人的“紙老虎”。20世紀60年代,麵對美帝國主義(yi) 和蘇聯修正主義(yi) 兩(liang) 個(ge) “紙老虎”,既反美帝又反蘇修的外交戰略則體(ti) 現出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作為(wei) 革命者的“猴氣”。

 

五、結 語

 

“馬克思主義(yi) 的活的靈魂,就在於(yu) 具體(ti) 地分析具體(ti) 的情況。”[73]通過匯總毛澤東(dong) 散見於(yu) 各處的虎、猴論述並加以具體(ti) 地分析,可知其虎猴論共有三層含義(yi) :第一,作為(wei) 近代中國“新陳代謝”的曆史敘事。[74]革命者(“孫行者和小老虎”)推翻帝國主義(yi) 、封建主義(yi) 和官僚資本主義(yi) 三座大山(“紙老虎”)的壓迫,革命有理。第二,革命者與(yu) 革命對象地位相互轉換的矛盾論。按照矛盾論,“矛盾著的兩(liang) 方麵,因為(wei) 一定的條件而各向著和自己相反的方麵轉化了去,向著它的對立方麵所處的地位轉化了去”,這就是“相反相成”[75]。鑒於(yu) 反動派雖然曾經是“真老虎”,但在曆史發展中墮落為(wei) “紙老虎”,通過持久鬥爭(zheng) ,革命者最終取而代之,建立新中國,成為(wei) “真老虎”。第三,革命的辯證法與(yu) 治國實踐。國際反法西斯陣營和國內(nei) 的革命者都在鬥爭(zheng) 中轉化為(wei) 虎,為(wei) 了避免像反動派那樣墮落為(wei) “紙老虎”,就需要革命者的自我革命(猴氣),此即革命的辯證法。這一哲學理念落實到治國實踐,不隻要求以黨(dang) 內(nei) 法規和紀檢監察的外在手段規範黨(dang) 員幹部的行為(wei) ,還要求黨(dang) 員幹部靈魂深處自覺地保持與(yu) 人民群眾(zhong) 的血肉聯係,“從(cong) 群眾(zhong) 中來,到群眾(zhong) 中去”。

 

毛澤東(dong) 早年讀泡爾生《倫(lun) 理學原理》時就寫(xie) 下筆記:“人類之目的在實現我而已”[76],然而要取得革命勝利,就要有“自我犧牲”[77],勝利後則更加要注意“自我批評”(自我革命)。按照革命的辯證法,自我犧牲和自我革命都不是對自我的否定,而是揚棄,通過反命題促成合命題(自我實現)。梁漱溟曾化用清代史學家章學誠之言認定毛澤東(dong) 是“以其道易天下者”[78],這個(ge) 道是馬克思主義(yi) 及其中國化,“易天下”的方式便是革命的辯證法。

 

楊慎曾有詞曰:“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看破作為(wei) 曆史春秋的規律固然可喜,然而若已是白發的局外人則未免可惜。毛澤東(dong) 的詩詞恰恰提供了超越的氣象:“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清平樂(le) ·會(hui) 昌》)如何做到“踏遍青山人未老”,永葆生機活力?這便須回望毛澤東(dong) 虎猴論最後落腳的自我革命。

 

毛澤東(dong) 指出:“有無認真的自我批評,也是我們(men) 和其他政黨(dang) 互相區別的顯著的標誌之一。”[79]《論人民民主專(zhuan) 政》重申《〈共產(chan) 黨(dang) 人〉發刊詞》所提出的“三大法寶”,首先提到的便是“一個(ge) 有紀律的,有馬克思列寧主義(yi) 的理論武裝的,采取自我批評方法的,聯係人民群眾(zhong) 的黨(dang) ”[80]。黨(dang) 的十九大報告和十九屆六中全會(hui) 順著毛澤東(dong) 的表述進一步指出:“勇於(yu) 自我革命,從(cong) 嚴(yan) 管黨(dang) 治黨(dang) ,是我們(men) 黨(dang) 最鮮明的品格”[81],“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區別於(yu) 其他政黨(dang) 的顯著標誌”[82]。黨(dang) 的二十大報告則進一步闡明:“黨(dang) 找到了自我革命這一跳出治亂(luan) 興(xing) 衰曆史周期率的第二個(ge) 答案。”[83]

 

“武器的批判”強調用物質的力量推翻反動派“紙老虎”,此之為(wei) 中國的社會(hui) 革命;“批判的武器”則要求理念革新與(yu) 自我革命。毛澤東(dong) 的實踐論要求“改造客觀世界,也改造自己的主觀世界”,就是既要致力於(yu) 社會(hui) 革命,也不要忘記自我革命,“改造自己的認識能力,改造主觀世界同客觀世界的關(guan) 係”[84]。黨(dang) 的二十大報告指出“以黨(dang) 的自我革命引領社會(hui) 革命”,該命題的核心論證也契合由“內(nei) 聖”而“外王”的儒家邏輯。由此,“自我革命”也是“第二個(ge) 結合”的題中應有之義(yi) 。“內(nei) 聖”即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的心性矯正和自我革命;“外王”則是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核心是反帝、反霸與(yu) 世界秩序的重構,一言以蔽之,即“改造中國與(yu) 世界”,而這一命題早在《毛澤東(dong) 文集》第一卷第一篇就已鮮明提出,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誌向始終念茲(zi) 在茲(zi) :

 

改良是補綴方法,應主張大規模改造。至用“改造東(dong) 亞(ya) ”,不如用“改造中國與(yu) 世界”。提出“世界”,所以明吾儕(chai) 的主張是國際的;提出“中國”,所以明吾儕(chai) 的下手處;“東(dong) 亞(ya) ”無所取義(yi) 。中國問題本來是世界的問題,然從(cong) 事中國改造不著眼及於(yu) 世界改造,則所改造必為(wei) 狹義(yi) ,必妨礙世界。[85]

 

在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戰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交織激蕩的曆史時刻,重新回溯毛澤東(dong) 的虎猴論,有助於(yu) 澄清“自我革命”的曆史資源和思想由來,不忘初心、永葆生機。

 

注釋
 
[1] 參見於安龍:《毛澤東“老虎論”的話語建構與傳播——基於馬克思主義大眾化的視角》,《井岡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2期;夏明星、蘇振蘭:《“大破人們對美帝國主義的迷信”——1958年全國“學習毛主席論紙老虎文獻”活動探秘》,《福建黨史月刊》2016年第10期;[美]伊曼紐爾·沃勒斯坦:《美國已成為負隅頑抗之虎》,路愛國摘譯,《國外理論動態》2006年第12期。
[2] [意]安東尼奧·葛蘭西:《獄中劄記》,葆煦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85頁。
[3] 毛澤東:《致蕭子升信》(1916年7月18日),《毛澤東早期文稿(1912-1920)》,長沙:湖南出版社,1990年,第44頁。
[4] 毛澤東:《各國的罷工風潮》(1919年7月14日),《毛澤東早期文稿(1912-1920)》,第296頁。
[5] 毛澤東:《致黎錦熙信》(1920年3月12日),《毛澤東早期文稿(1912-1920)》,第470頁。
[6] 《湖南全省第一次農民代表大會決議案》(1926年12月),《湖南曆史資料》1980年第2輯,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29、43頁。
[7] 《湖南農民運動的真實情形》(1927年6月22日),《向導》第199期。轉引自王全營等:《中國現代農民運動史》,鄭州:中原農民出版社,1989年,第2424頁。
[8] 《新的形勢與新的任務》(1933年7月29日),《紅色中華》1933年“八一特刊”。
[9] 毛澤東:《給高桂滋的信》(1936年夏),《毛澤東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414-415頁。
[10] 毛澤東:《給蔡元培的信》(1936年9月22日),《毛澤東文集》第1卷,第443頁。
[11] 毛澤東:《論持久戰》,《毛澤東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472-473頁。
[12] 童小鵬:《少小離家老大回:童小鵬回憶錄》,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53頁。
[13] 報頭語錄,《人民日報》1966年8月26日。
[14] 毛澤東:《一個極其重要的政策》(1942年9月7日),《毛澤東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882頁。
[15] 同上,第882-883頁。
[16] 毛澤東:《關於整頓三風》(1942年4月20日),《毛澤東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416頁。
[17] 《韓鈞談晉西事變真相》(1944年8月13日),《犧盟會和決死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300-301頁。
[18] 毛澤東:《爭取勝利早日實現》(1945年1月1日),《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1921-1949)》第22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2頁。
[19] 參見鄧紅、張智超:《近代以來“紙老虎”概念的淵源流變、話語構建和多重運用》,《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3期。
[20] 毛澤東:《團結一切抗日力量,反對反共頑固派》(1940年2月1日),《毛澤東選集》第2卷,第715-719頁。
[21] 毛澤東:《和美國記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的談話》(1946年8月6日),《延安時期黨的重要領導人著作選編》上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年,第331頁。
[22]《列寧論帝國主義》,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100頁。
[23] 毛澤東:《和美國記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的談話》(1946年8月6日),《延安時期黨的重要領導人著作選編》上冊,第331-332頁。
[24] 毛澤東:《在莫斯科共產黨和工人黨代表會議上的講話》(1957年11月),《毛澤東文集》第7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328頁。
[25] 毛澤東:《對中央外事小組文件和中央轉發這個文件的指示稿的批語和修改》(1959年2月13日),《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13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23年,第392頁。以下所引《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均出自此版本。
[26] 毛澤東:《核武器是嚇人的東西,不會用的》(1961年9月24日),《毛澤東外交文選》,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世界知識出版社,1994年,第476頁。
[27] 毛澤東:《中法之間有共同點》(1964年1月30日),《毛澤東文集》第8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370-373頁。
[28] 《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聲明》(1964年10月16日),《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9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年,第280頁。
[29] 《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幹曆史問題的決議注釋本》,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528-529頁。
[30]《毛澤東自述》,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195頁。
[31] 毛澤東:《論新階段》(1938年10月12-14日),《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1921-1949)》第15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582頁。
[32] 毛澤東:《關於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是不是真老虎的問題》(1958年12月1日),《毛澤東文集》第7卷,第455頁。
[33] 同上,第455-456頁。
[34] 毛澤東:《爭取民族獨立,破除對西方的迷信》(1958年9月2日),《毛澤東外交文選》,第340頁。
[35] 毛澤東:《大國小國應該平等相待》(1958年8月16日),《毛澤東外交文選》,第334頁。
[36] 毛澤東:《美帝國主義是紙老虎》(1956年7月14日),《毛澤東文集》第7卷,第73-74頁。
[37] 毛澤東:《對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公報稿的批語和修改》(1966年8月5日、9日、11日),《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18冊,第308頁。
[38] 《毛澤東年譜》第6卷,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23年,第91頁。
[39] 毛澤東:《中法之間有共同點》(1964年1月30日),《毛澤東文集》第8卷,第373頁。
[40] 《毛澤東等祝賀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陣線成立八周年的電報》(1968年12月19日),《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19冊,第382頁。
[41] 毛澤東:《全世界人民團結起來,打敗美國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1970年5月20日),《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19冊,第522頁。
[42] 《毛澤東年譜》第6卷,第434頁;毛澤東:《同巴西記者馬羅金和杜特列夫人的談話》(1958年9月2日),《毛澤東文集》第7卷,第405頁。
[43] 毛澤東:《美國可怕,又不可怕》(1955年4月29日),《毛澤東外交文選》,第206頁;毛澤東:《美帝國主義是紙老虎》(1956年7月14日),《毛澤東文集》第7卷,第71-74頁。
[44] 毛澤東:《在西北野戰軍前委擴大會議上的講話》(1948年1月15日),《毛澤東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27頁。
[45] 毛澤東:《美帝國主義是紙老虎》(1956年7月14日),《毛澤東文集》第7卷,第73頁。
[46] 同上,第73頁。
[47] 毛澤東:《同尼雷爾談話主要內容的通報》(1974年3月25日),《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20冊,第343頁。
[48] [德]馬克思:《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年,第9頁。
[49] 同上,第4、9頁。
[50] 毛澤東:《給郭沫若的信》(1944年11月21日),《毛澤東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227頁。
[51] 《中共黨史參考資料(五)》,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463頁。
[52] 毛澤東:《給江青的信》(1966年7月8日),《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18冊,第283-284頁。
[53] [法]阿蘭·魯林:《毛澤東:雄關漫道》上冊,畢笑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3、233頁。
[54] 毛澤東:《講堂錄》(1913年),《毛澤東早期文稿(1912-1920)》,第594頁。
[55] 毛澤東:《在延安在職幹部教育動員大會上的講話》(1939年5月20日),《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6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322頁。
[56] 毛澤東:《論人民民主專政》(1949年6月30日),《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文選》,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9年,第53頁。
[57] 毛澤東:《矛盾論》(1937年8月),《毛澤東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324頁。
[58] 同上,第328-329頁。
[59] 毛澤東:《在中國共產黨第七屆中央委員會第二次全體會議上的報告》(1949年3月5日),《毛澤東選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438-1439頁。
[60] 毛澤東:《講堂錄》(1913年),《毛澤東早期文稿(1912-1920)》,第612頁。
[61] 毛澤東:《關於“三反”、“五反”》(1951年11月-1952年5月),《毛澤東文集》第6卷,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9年,第197頁;李美玲:《〈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裏“三反”運動中的“打虎”用語簡析》,《當代中國史研究》2007年第2期,第110-111頁。
[62] 毛澤東:《矛盾論》(1937年8月),《毛澤東選集》第1卷,第312頁。
[63] [德]韋伯:《韋伯政治著作選》,閻克文譯,北京:東方出版社,2009年,第224頁。
[64] 參見童兵:《要政治家辦報——毛澤東新聞思想要點之六》,《新聞與寫作》1993年第12期,第8頁。
[65] 毛澤東:《關於辛亥革命的評價》(1954年9月14日),《毛澤東文集》第6卷,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9年,第346頁。
[66] 毛澤東:《在擴大的中央工作會議上的講話》(1962年1月30日),《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16冊,第217頁。
[67] 同上,第217頁。
[68] 毛澤東:《為人民服務》(1944年9月8日),《毛澤東選集》第3卷,第1004頁。
[69] 毛澤東:《矛盾論》(1937年8月),《毛澤東選集》第1卷,第328頁。
[70] 毛澤東:《在陝甘寧邊區參議會的演說》(1941年11月6日),《毛澤東選集》第3卷,第809頁。
[71] 毛澤東:《切實執行十大政策》(1943年10月14日),《毛澤東文集》第3卷,第69頁。
[72] 毛澤東:《戰爭和戰略問題》(1938年11月6日),《毛澤東選集》第2卷,第541頁。
[73] 毛澤東:《矛盾論》(1937年8月),《毛澤東選集》第1卷,第312頁。
[74] 同上,第323頁。陳旭麓亦以“新陳代謝”為關鍵詞論中國近代史。(參見陳旭麓:《近代中國社會的新陳代謝》,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年。)
[75] 毛澤東:《矛盾論》(1937年8月),《毛澤東選集》第1卷,第328、333頁。
[76]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1917-1918年),《毛澤東早期文稿(1912-1920)》,第246-247頁。
[77] 毛澤東:《論聯合政府》(1945年4月24日),《毛澤東選集》第3卷,第1029頁。
[78]《梁漱溟自述》,桂林:漓江出版社,1996年,第297頁。
[79] 毛澤東:《論聯合政府》(1945年4月24日),《毛澤東選集》第3卷,第1096頁。
[80] 毛澤東:《論人民民主專政》(1949年6月30日),《毛澤東選集》第4卷,第1480頁。
[81] 《關於“不忘初心、牢記使命”論述摘編》,北京:黨建讀物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2019年,第56頁。
[82] 《中共中央關於黨的百年奮鬥重大成就和曆史經驗的決議》,北京: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70頁。
[83] 《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文件匯編》,北京: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12頁。
[84] 毛澤東:《實踐論》(1937年7月),《毛澤東選集》第1卷,第296頁。
[85] 毛澤東:《在新民學會長沙會員大會上的發言》(1921年1月1日、2日),《毛澤東文集》第1卷,第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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