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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成龍作者簡介:董成龍,男,西元一九八九年生,北京大學法學博士(比較政治思想方向)。現任北京外國語大學曆史學院/全球史研究院講師、碩士生導師。專(zhuan) 著《武帝文教與(yu) 史家筆法》,主編“世界史與(yu) 古典傳(chuan) 統”譯叢(cong) ,編譯《大學與(yu) 博雅教育》《德性與(yu) 權力——摩根索論文集》,論文《雅斯貝爾斯的“軸心時代”與(yu) 歐洲文明的戰後重建》《〈史記•陳涉世家〉中的“首事”與(yu) “矯詐”》等。 |
躬稼與(yu) 天下
作者:董成龍(北京外國語大學曆史學院講師)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原載《讀書(shu) 》2019年第10期,發表時略有刪節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廿四日壬辰
耶穌2019年10月22日
一、
在《論語·微子》中,接輿、長沮、桀溺和荷蓧丈人這四個(ge) 道家人士主張自然躬耕,對人為(wei) 的政治世界發起批評(李長春,《政治生活:批評與(yu) 辯護》)。農(nong) 家的主張與(yu) 道家的自然躬耕之論接近,儒家之中其實也有傾(qing) 心於(yu) 此論之人,譬如樊遲就曾表露心跡,其事見於(yu) 《論語·子路》。
樊遲單刀直入,直接向孔子“請學稼”,又“請學為(wei) 圃”,求問播種糧食或蔬菜瓜果的農(nong) 事技藝(田園技藝),有棄文事農(nong) 之嫌。樊遲問的直接,孔子答得也不含糊,直言不掌握這兩(liang) 種技藝,其實是指摘樊遲所問非人,終止問答。隻在樊遲走後,孔子才更進一步,三次點出上有所好,下必有成:“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yi) ,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孔子的事後點評才是真正的回答,這是說樊遲自以為(wei) 在走治民的捷徑,其實恰恰繞了路。君子之德風,若想治民,何必躬耕?顯然這也暗中批評了“君民並耕”的農(nong) 家主張。
儒者中傾(qing) 心於(yu) 農(nong) 家的異數不隻樊遲,陳相原本師從(cong) 儒者陳良,聽聞農(nong) 家許行的學說後竟然“盡棄其學而學焉”,由儒學轉向農(nong) 學,這一點很像樊遲。陳相遊至滕國,見到孟子後,更以許行之學與(yu) 之論辯,以示棄暗投明。在他看來,滕國君主雖然是“賢君”,卻“未聞道也”,“賢者與(yu) 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孟子·滕文公上》)。君民若不能並耕,則勢必造成在位者對耕農(nong) 的盤剝蠶食,怎可謂賢君在上。
孟子反詰,如果依照一切自理的原則,要進食就要自行耕種,那是不是還要自己織布、織帽呢?陳相答曰,“百工之事”盡是專(zhuan) 門的特殊技藝,工藝與(yu) 農(nong) 藝是兩(liang) 種技藝,人們(men) 做不到既“工”又“農(nong) ”。孟子見此回答,不禁啞然失笑——難道“士”不也是一種特別的技藝嗎?既然工匠不能兼事農(nong) 耕,治天下的士人與(yu) 君主就可以?
這裏已經涉及士、農(nong) 、工三民。孟子進而將人與(yu) 事劃分為(wei) 兩(liang) 類,以期構成對人世的結構性理解:第一類是統治者(“治人”),他們(men) 是勞心之人,從(cong) 事的是大人之事,因此“食於(yu) 人”,由民人供養(yang) 。第二類是被統治者(“治於(yu) 人”),他們(men) 是勞力之人,從(cong) 事的就是小人之事,因此“食人”,供養(yang) 統治者。人分君野、事有大小,耕種與(yu) 治天下不僅(jin) 是兩(liang) 種職業(ye) ,更是截然兩(liang) 端的誌業(ye) ,前者指向特殊的收益,後者擔綱普遍的責任,“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所以“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孟子·離婁下》《孟子·盡心下》),治天下的大人若要一力擔綱重任,怎會(hui) 有閑暇躬耕?
孔子講“周而不比”,“和而不同”。孟子也認為(wei) 分工不可避免,一味追求普遍均質的政治建設,反倒危險。因為(wei) “物之不齊”正是“物之情也”,“比而同之,是亂(luan) 天下”。所以借助孟子的分工論眼光來看樊遲問稼,則樊遲被孔子定為(wei) 小人,絲(si) 毫不冤。元人朱公遷《四書(shu) 通旨》甚至將樊遲列入異端,將其與(yu) 許行一同譏諷;曆代方家多以分工論看待樊遲問稼一節,直至20世紀,留美博士陳煥章(1880-1933)在曆史新時刻創作的《孔門理財學》(1912)仍如是伸張。
道家、農(nong) 家俱出於(yu) 南楚,南方之學與(yu) 齊魯之學頗為(wei) 不同,儒家與(yu) 農(nong) 家之別或從(cong) 屬於(yu) 南北學術之辨。南朝劉勰(約465-520)記述了戰國的南北兩(liang) 個(ge) 學問中心,“春秋以後,角戰英雄”,“唯齊楚兩(liang) 國,頗有文學”(《文心雕龍·時序》)。滕國居於(yu) 齊楚之間,師法南北何種學說,也關(guan) 乎本國政製何去何從(cong) ,進而引申出與(yu) 誰結盟之事,不可小覷。齊魯之地的北方之學主張禮製的分工與(yu) 秩序,與(yu) 楚地而來的農(nong) 家“君臣並耕”之論不同。孔子當然注重民食,然而要君主躬耕就會(hui) 破壞“上下之序”(《漢書(shu) ·藝文誌》)。
如果隻是要解讀樊遲問稼,辨明儒農(nong) 之別的分工論已足夠。但孔門另一弟子南宮適直指“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孔子卻讚盛其為(wei) 君子,似已超出分工論的解釋範圍——若人與(yu) 事俱有小大之辨,耕稼事小,作文事大,緣何樊遲問稼是小人,南宮適問稼竟是君子,而禹、稷躬稼終得天下?
二、
樊遲問稼見於(yu) 《子路》章(《論語》第十三章),南宮適問稼見於(yu) 緊鄰其後的《憲問》章(《論語》第十四章)。南宮適與(yu) 樊遲不同,並未求教田園技藝,而是先拋出自己就躬稼與(yu) 先王之事的簡短總結,至於(yu) 理解妥當與(yu) 否,則求證於(yu) 孔子(14.5):“羿善射,奡蕩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顯然,南宮適不像樊遲那樣追隨農(nong) 家,關(guan) 心具體(ti) 的田園技藝,而是反思躬稼及其所體(ti) 現的政治意涵。
這句簡短總結實際在比較兩(liang) 組人王與(yu) 技藝。羿善於(yu) 射箭(土),奡精於(yu) 水戰(水),兩(liang) 人能駕馭水土之利,擅長戰爭(zheng) 技藝,然而力大於(yu) 德,可謂傲王(Superbus)。相較而言,禹、稷躬稼,紮根於(yu) 水土,可謂懂得安養(yang) 水土之利的和平技藝。同在《憲問》章,與(yu) 南宮適問稼緊鄰的前一節(14.4),孔子指出“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仁勇之別,恰恰對應南宮適列舉(ju) 的兩(liang) 組人王與(yu) 技藝。緊鄰的後一節(14.6),孔子講“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再次提示,縱然南宮適未必能達到仁人的標準(《憲問》開篇的對話指明,能夠做到不克、伐、怨、欲,已很難得,但仍不及仁人),卻已意識到仁與(yu) 不仁之別。南宮適區別羿、奡和禹、稷,果然被孔子讚為(wei) “尚德”之人。
不仁的羿不得好死,其中原委見於(yu) 《孟子·離婁下》。逢蒙跟隨羿學習(xi) 射箭,技藝精進,唯一不敵乃師羿,為(wei) 求天下無敵,將羿暗害。羿遭背叛而終於(yu) 橫死,殊為(wei) 可歎。孟子卻判定,縱然如此,羿也有罪,反證以子濯孺子的故事。他受命攻擊衛國,衛國派瘐公之斯反殺。庾公之斯是“善射者”,師祖正是子濯孺子,因其疾病發作,不能持弓,庾公之斯“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子濯孺子最終得以幸免。兩(liang) 相對比,羿固然擅長射箭的技藝,懂得教授徒弟將弓拉滿的“規矩”(《孟子·告子上》),卻不懂得規範這門技藝本身的“規矩”(矯正以德),單純以勇授受,反受其亂(luan) 。奡也有浪遏飛舟之力,名噪一時,最終也不過重演羿的悲劇。孔子講“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漢人論定國是時也還在談“羿、敖以巧力不得其死”(《鹽鐵論·論災》),將其視作有力無德終於(yu) 不得好死的典型。
與(yu) 此相反,南宮適得到孔子的高度稱讚,“國有道,不廢;國無道,免於(yu) 刑戮”(《論語·公冶長》)。在《論語》中,孔子對南宮適居國處境的這一判斷,與(yu) 南宮適問稼並非緊貼,然而收入《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時被緊貼處理,更見其內(nei) 在關(guan) 聯。
除南宮適問稼一節外,《論語》中僅(jin) 見的另一處“不得其死然”(《論語·先進》),主人公正是樊遲問稼所在章的篇首提問者(從(cong) 而是篇名命名者)子路。孔門“受業(ye) 身通者七十有七人”(《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子路在《論語》中出現次數之多,僅(jin) 次於(yu) 孔子。孔子教誨“見義(yi) 不為(wei) ,無勇也”(《論語·為(wei) 政》),子路以為(wei) “不仕無義(yi) ”(《論語·微子》),不能因為(wei) 政治中可能的惡就放棄可能向善的政治,卻覺得孔子為(wei) 政“必先正名”是迂遠而闊於(yu) 事情(《論語·子路》)。所以,孔子批評子路“行行如也”,剛強又魯莽(“由也喭”),進取太過,怕是不得好死。
子路以勇士形象示人,卻追問夫子“死”為(wei) 何物(《論語·先進》),還關(guan) 心其他同門未曾提過的鬼神之事(《論語·陽貨》),可謂“不問蒼生問鬼神”。勇士問(畏)死,卻不得好死,豈不反諷?憶往昔,顏回也曾為(wei) 子路分說德力之辨:“力猛於(yu) 德,而得其死者,鮮矣!”(《孔子家語·顏回》)通過並案處理《論語》中僅(jin) 見的兩(liang) 處“不得其死然”,我們(men) 發現,顏回與(yu) 南宮適都看到德力之辨,這樣一來,南宮適問稼提供了一個(ge) 切入孔顏之道的機會(hui) 。
三、
南宮適目光如炬,看到禹、稷“起初雖微小,終究必發達”(禹本人繼堯、舜而成王,稷乃周之始祖),而顏回又與(yu) 南宮適所見略同,則“禹、稷、顏回同道”水到渠成。南宮適所言“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其中躬稼(治土)本是稷的事跡,但也將禹(治水)和他並稱。無論治水,還是躬稼,其道一也。大禹治水,按照水的自然本性(“水之道”)疏通,而不是刻意管製,恰如舜治天下,“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孟子·離婁下》)。禹、稷在《論語》《孟子》中的並稱,揭示出二人的水土之功。相較而言,羿和奡懂得工具本身的使用技藝,卻不懂得規範技藝使用的德性教育。羿、奡、子路不得其死,顏回雖也“不幸”早逝,卻不可歸為(wei) 一類。
天下日久,“一治一亂(luan) ”,有“平世”,有“亂(luan) 世”。禹、稷當平世,“兼濟天下”;顏回當亂(luan) 世,“獨善其身”,卻都心係天下,可謂“同道”中人(《孟子·滕文公下》)。《孟子》出現了兩(liang) 種“達”:一種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另一種是“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前者是外在的顯達,後者是內(nei) 在的賢達。這兩(liang) 種“達”,恰合於(yu) 孔子對狂者子張區分的“聞”與(yu) “達”。合並而觀,唯有內(nei) 在的賢達才是真正的達者。在此意義(yi) 上,顏回是窮困(有德無位)的達者,而禹、稷則是顯達(有德有位)的達者,易位而處,德性無差(“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說苑·雜言》曾記錄舜耕之時,甚至都無法讓鄰人受益,及為(wei) 天子,使天下得其利,正是他一個(ge) 人兩(liang) 個(ge) 時刻的易位而處。
高徒顏回尚且與(yu) 禹、稷“同道”,何況夫子?無怪乎馬融(79-166)、皇侃(488-545)、朱熹(1130-1200)都認為(wei) ,南宮適躬稼之問實際暗中以孔子比附禹、稷,康有為(wei) (1858-1927)亦主此說:“羿奡有力者終死,禹稷有德者終王”。“嬴政、亞(ya) 曆山大、成吉斯、拿破侖(lun) 之聲靈,必不如孔子及佛與(yu) 耶穌也,此為(wei) 萬(wan) 古德力之判案也”(《論語注》,樓宇烈整理,中華書(shu) 局,1984年,第208頁)。
曆代方家多以德力之辨注解南宮適問稼一節,尚力多於(yu) 尚德則無法善終。問題是,德力之辨固然足以解析羿、奡和禹、稷的對比,卻無法回應《論語》兩(liang) 處問稼的張力。《論語》兩(liang) 處問稼,按照大小分工之論,“君子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論語·衛靈公》),則君子“不耕而食”似乎理所應當;但孔子又肯定南宮適所說,認定禹、稷由躬稼而終獲天下,似乎前後矛盾,不可不察。
四、
三代之末,“大道既隱”(《禮記·禮運》),當此“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之際,針對時弊,諸種學說迭起。根據時空視域的大小而論,庶幾可分為(wei) 著眼於(yu) 自我處境的特殊論和傾(qing) 心於(yu) 大道之行的普遍論。
道家講人依自然,以求自保,這一層次的極端走向是楊朱,專(zhuan) 注利己,兩(liang) 者都屬於(yu) 特殊論;法家講萬(wan) 國天下,以成霸業(ye) ,這一層次的極端走向則是墨家,天下為(wei) 公,兩(liang) 者都屬於(yu) 普遍論。孟子就指出,天下學說,“不歸楊,即歸墨”(《孟子·滕文公下》),但他對上述兩(liang) 種特殊論與(yu) 普遍論俱有批評。儒家學問“致廣大而盡精微”,或可從(cong) 躬稼問答中窺見相關(guan) 思考。
孔子“十五而有誌於(yu) 學”,其曆史語境是回首三代陳跡,“未之逮也,而有誌焉”(《禮記·禮運》),足見針對曆史的坎陷,第一要務就是立誌。樊遲目睹天下大亂(luan) ,一心想退守躬稼,自給自足,先守本分,再坐待天明。這種主張固然無礙於(yu) 他人,比之作惡者不可謂不善,然而終究器小,隻能解決(jue) 一己之私,局限於(yu) 自我處境,仍係特殊論視域。沒有考慮到,如若天下大亂(luan) ,又怎可能獨得保全?除非天下人都得以走出亂(luan) 局,否則沒有一個(ge) 人可以獨享太平(馬克思,《論猶太人問題》)。
換言之,特殊論者忽略了天下問題並不能拆分為(wei) 個(ge) 體(ti) 問題或萬(wan) 國競爭(zheng) 的逐個(ge) 解決(jue) 。若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理解為(wei) 先後順序,則前者必定內(nei) 在包含對後者的反叛——通過考慮“利吾國”,必定催生而不是平定萬(wan) 國競爭(zheng) 的局麵(《孟子》開篇大義(yi) )。因此,由亂(luan) 而治,無法通過個(ge) 體(ti) 的逐個(ge) 解決(jue) 達成。著眼於(yu) 所有人的這種天下關(guan) 懷,今人觀之,以為(wei) 純是理想期許,實際亦是深刻的現實,因此,儒法兩(liang) 家均有強國之論。
由樊遲之不足,可以用分工論體(ti) 察躬稼與(yu) 天下的小大之辨。南宮適則進而追問,縱然誌在天下,還有尚力與(yu) 尚德的德力之辨。樊遲問稼,關(guan) 乎誌;南宮適之問,關(guan) 乎致。孔子教人,不僅(jin) 要誌在天下,更要懂得由何以致。道家同樣看到尚力人世的腐朽,卻選擇退回到自然狀態,而孔子高呼“吾非斯人之徒而誰與(yu) ”(《論語·微子》),力圖在此世尋求出路。道家與(yu) 農(nong) 家俱事農(nong) 業(ye) ,以求自足,若人人反躬自足,自然天下無爭(zheng) 。然而,一旦由野人而進入文明,社會(hui) 分工,通功易事,勢不可擋。
在這種曆史語境下,農(nong) 家就顯得誌小,使人拘泥於(yu) 某種特殊技藝;儒家誌大,以“君子不器”提示,德性比具體(ti) 技藝更重要。與(yu) 農(nong) 家不同,法家誌大,卻以力致,不能尚德,雖然此等“小道”也有可觀之處,然而“致遠恐泥”(子夏語,《論語·子張》),“雖得之,必失之”。所以,針對樊遲的農(nong) 家傾(qing) 向(不為(wei) 太過),孔子意在“進取”;針對南宮適提到的羿、奡(進取太過),孔子則指向“有所不為(wei) ”(亦見於(yu) 射禦之辨,孔子自喻執禦者,有節製之德)。無論太過進取,還是太過不為(wei) ,兩(liang) 種極端都過分“切近”(“近己而俗變相類”,庶幾可以對譯為(wei) “low but solid ground”),不能騖遠。
樊遲問稼所在《子路》章的篇首,子路問政,孔子答曰:“先之勞之。”在位者要起到先鋒帶頭作用,所謂“躬行者,政之始也”(《大戴禮·子張問入官》)。周公也知道王者“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尚書(shu) ·無逸》)。劉向(前77-前6)《七錄》劃定九種君主,其中“勞君”正是禹、稷,勤勞天下,垂範世人。由此釋義(yi) “禹、稷躬稼而有天下”,正是“下學而上達”無疑(《論語·憲問》)。
禹、稷躬稼,已經超越了大小分工之論,他們(men) 考慮的不是特殊的職業(ye) 或技藝,而是超越這種特殊工具性的普遍德性。南宮適問稼補充了樊遲問稼所未曾揭示的一點:農(nong) 藝之類的小人之事,同樣可以擁有某種躍升的德性,所謂分工不過是一種表麵上的職業(ye) 劃分,躬耕心田、修養(yang) 德性才是真正的大人之事。在這一意義(yi) 上,“耕稼便是讚化育”(錢穆,《雙溪獨語》,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66頁。Lucretius,On the Nature of Things,6.1-3.)。
由此,《子路》中的樊遲問稼、《憲問》中的南宮適問稼和《微子》中的儒道之辨,構成一個(ge) 完整的辨析,實際是醇儒清理農(nong) 家(誌在一己,小人之事)、法家(雖有誌於(yu) 天下,卻以力致)和道家(知天下而退守)的重要思想資源,警醒世人要立天下之誌而以德致。
經由士、農(nong) 、工、商四民理解中國曆史的結構,已十分流行。相比之下,漁、樵、耕、讀的意象則更多停留在《射雕英雄傳(chuan) 》中一燈大師的四個(ge) 徒弟那裏。須知,在吾國漫長曆史中,不僅(jin) 有漁樵浮遊於(yu) 江渚之上,作局外人,慣看風月春秋與(yu) 曆史春秋(張文江,《漁樵象釋》;趙汀陽,《曆史、山水及漁樵》);還有耕讀者,作局內(nei) 人,耕耘於(yu) 水土春秋與(yu) 義(yi) 理春秋。我們(men) 不僅(jin) 應知曉諸葛孔明曾經躬耕於(yu) 南陽,更應回顧先秦有關(guan) 躬稼與(yu) 天下的稼圃問答,這正是切入耕讀意象並由此探求華夏精神氣質的一種嚐試。
“人情者,聖人之田也”(《禮記·禮運》)。人情如田,情深即深耕,文明即收獲。稼穡於(yu) 自然之春秋(水土),不奪農(nong) 時,是老圃所為(wei) ;稼穡於(yu) 義(yi) 理之春秋(以當王法),化成天下,是孔子所為(wei) 。後世倡言天子親(qin) 耕籍田之禮,也正是指向躬稼與(yu) 天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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