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成龍】雅斯貝爾斯的“軸心時代”與歐洲文明的戰後重建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7-03 23:12:24
標簽:軸心時代
董成龍

作者簡介:董成龍,男,西元一九八九年生,北京大學法學博士(比較政治思想方向)。現任北京外國語大學曆史學院/全球史研究院講師、碩士生導師。專(zhuan) 著《武帝文教與(yu) 史家筆法》,主編“世界史與(yu) 古典傳(chuan) 統”譯叢(cong) ,編譯《大學與(yu) 博雅教育》《德性與(yu) 權力——摩根索論文集》,論文《雅斯貝爾斯的“軸心時代”與(yu) 歐洲文明的戰後重建》《〈史記•陳涉世家〉中的“首事”與(yu) “矯詐”》等。

雅斯貝爾斯的“軸心時代”與(yu) 歐洲文明的戰後重建

作者:董成龍(北京外國語大學曆史學院/全球史研究院講師)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9年第3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初一日辛醜(chou)

          耶穌2019年7月3日

 

摘要

 

雅斯貝爾斯1946年首次提出“世界曆史的軸心”概念,後來在1949年發展為(wei) “軸心時代”的術語。學界關(guan) 於(yu) “軸心時代”的研究主要停留在史實對比或用以反對歐洲中心論;澄清“軸心時代”的曆史命意,有助於(yu) 準確定位該術語及雅斯貝爾斯的曆史哲學。通過曆史語境的文本考查,可以發現,軸心時代的提出及其伴隨的世界曆史敘事,包含著深刻的時代精神診斷:

 

(1)以新的“歐洲精神”對抗納粹的“精神”;(2)以軸心時代的文明共振,對抗軸心國的同盟;(3)以“世界秩序”對抗納粹的“世界帝國”;(4)以世界的歐洲對抗歐洲的世界,以歐洲的德國對抗德國的歐洲。然而,“軸心時代”以戲仿“軸心國”的方式對抗它,卻也可能墮入該詞的思想陷阱,後人應當慎用深思。

 

雅斯貝爾斯(Karl Jaspers,1883-1969)與(yu) 墨索裏尼(Mussolini,1883-1945)同年,終其一生伴隨納粹政治與(yu) 歐洲文明戰後重建的曆史進程。1937年,雅斯貝爾斯被解職,1946年才重返校園,參與(yu) 海德堡大學重建。1948年,雅斯貝爾斯遠走他鄉(xiang) ,定居並執教於(yu) 瑞士巴塞爾,伽達默爾(Hans-Georg Gadamar,1900-2002)接替他在海德堡大學的教授職位。

 

這位繼任者的解釋學提示讀者要考察作品的“效果曆史”,文本一經問世就脫離了作者的掌控,作者的那個(ge) 意圖就變成了絡繹不絕的解釋者的諸多意圖。雅斯貝爾斯曾認定中、西、印三大文明在公元前800-前200年間實現同步突破,這一時期即“軸心時代”(Achsenzeit),雖然他本人的書(shu) 信、論文和專(zhuan) 著都很少提及“軸心時代”,但在他的“效果曆史”中,該詞無疑是高頻詞。

 

在漢語學界,“軸心時代”往往被用以說明歐洲中心論的荒謬,也構成了超乎作者意圖的“效果曆史”。該術語有時還被譯為(wei) “軸心期”或“樞軸時代”,有論者指出,應當譯為(wei) “轉軸時代”,從(cong) 而與(yu) “軸心國”(Achsenmächte)的“軸”相區分,否則大不敬。[1]問題在於(yu) ,即便在翻譯時做技術處理,如何解釋雅斯貝爾斯選擇與(yu) “軸心國”共享同一個(ge) “軸心”(Achse)詞根?

 

研討這一問題,或許能夠發現雅斯貝爾斯“軸心時代”的曆史命意。本文將以雅斯貝爾斯的《論歐洲精神》(1946)為(wei) 關(guan) 節,結合《論曆史的起源與(yu) 目標》(Vom Ursprung und Ziel der Geschichte,1949)和《大哲學家》(Die großen Philosophen,1959)等作品,借助他的自傳(chuan) 及其與(yu) 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1889-1976)、阿倫(lun) 特(Hannah Arendt,1906-1975)等人的書(shu) 信,對照曆史語境加以考察。

 

一、歐洲重建與(yu) 世界曆史

 

雅斯貝爾斯1946年9月參加日內(nei) 瓦國際會(hui) 議的首次年會(hui) ,主題是“論歐洲精神”(Vom europäischen Geist)。納粹當局濫用“精神”(Geist)一詞,致其意識形態化,這不隻是德國現象,更是一種國際現象,[2]那麽(me) ,二戰結束後一年舉(ju) 行有關(guan) “歐洲精神”的會(hui) 議,就顯得別有深意了。

 

雅斯貝爾斯在日記中寫(xie) 道:“那些幸免於(yu) 難者必然要肩負這樣的使命,為(wei) 此他應當耗盡他的餘(yu) 生。”[3]歐洲知識分子組織這次戰後會(hui) 議,就是要重建精神家園。雅斯貝爾斯指出中國、印度和歐洲是三個(ge) 平行發展的偉(wei) 大精神,源頭在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間,即“世界曆史的軸心”。[4]

 

在討論環節,誰都沒再提“軸心”,固然可能因為(wei) 沒有將其視作術語,甚至雅斯貝爾斯也隻是在發言中兩(liang) 次提及而已,但考慮到他三年後就出版了《論曆史的起源與(yu) 目標》,而在那裏,“軸心”確切無疑是一個(ge) 重要術語,此時的雅斯貝爾斯使用“軸心”,想必是刻意為(wei) 之,而與(yu) 會(hui) 賢達避而不談,恐怕正是因為(wei) 二戰的曆史語境迫使他們(men) 對“軸心”保持警惕,畢竟當時的迫切訴求和常識是要“去納粹化”(Entnazifizierung),而“軸心”和“元首”一樣,都是被納粹敗壞了的詞。

 

納粹統治時期,許多同事都折服於(yu) 當局,雅斯貝爾斯卻不為(wei) 所動,“倘若羅馬人在世,一定會(hui) 授予他貞固之士的稱號”。[5]既然如此,他為(wei) 何反倒在納粹終結後使用與(yu) 納粹術語相近的語詞?

 

1946年9月18日,雅斯貝爾斯致信阿倫(lun) 特,表露了對這次會(hui) 議的寄托:“一些人將歐洲精神發展為(wei) 一種歐洲的民族主義(yi) 。但理智的人考慮的全部都在這個(ge) 世界中。”[6]雅斯貝爾斯關(guan) 心的是整個(ge) 世界,而不隻是歐洲或德國,這涉及他的戰爭(zheng) 罪責判定:“所有人都共同負責,這在於(yu) 其共同的來源之根與(yu) 其目標。”[7]

 

因此,在1948年定居巴塞爾之後,他“參與(yu) 時代任務”的主要工作,就是在“歐洲哲學的終結”之後找到“進入將來的世界哲學之路”[8]。1947-1948年間,雅斯貝爾斯致信阿倫(lun) 特,其中兩(liang) 次都提到了有關(guan) 三大文明作為(wei) 世界曆史起源的研究:

 

這學期我還有關(guan) 於(yu) 德國的講座——我想是最後一次了。下學期,我打算講古代哲學(中國、印度與(yu) 希臘)。(引者按:這個(ge) 計劃)有些傲慢,因為(wei) 我要依靠對亞(ya) 洲各個(ge) 世界的翻譯。在納粹時期,我樂(le) 意思考人性的基礎,現在我打算讓它在學說中顯現。[9]

 

二戰的“臨(lin) 界情境”(Grenzsituationen)讓雅斯貝爾斯由戰後德國問題轉入古代哲學問題——換言之,要繞道古典文明,才可能做好戰後歐洲的文明重建。《論曆史的起源與(yu) 目標》頻繁出現“世界曆史”,顯然是在討論世界曆史的起源和目標。雅斯貝爾斯劃定了世界曆史的四個(ge) 階段:

 

(1)普羅米修斯時代(語言、工具的形成,火的使用),人成為(wei) 人;(2)古代高度文化的建立;(3)軸心時代,人在精神上成為(wei) 真正的人,具有完全的開放性(《論曆史的起源與(yu) 目標》第一部分是“世界曆史”,而“世界曆史”的第一章就是“軸心時代”),“是明確衡量各個(ge) 民族對於(yu) 人類整體(ti) 的曆史意義(yi) 的尺度”;(4)科學技術時代。

 

貫穿這四個(ge) 階段,有過“兩(liang) 次呼吸”,第一次是從(cong) 普羅米修斯時代到軸心時代,第二次始於(yu) 科學技術時代,是“新普羅米修斯時代”或“第二軸心時代”。[10]

 

世界曆史四階段的另一種說法是“世界圖式”三階段:史前時代、曆史和世界史。軸心時代就是曆史的到來,從(cong) 軸心時代談起,不是談人類學或生物學意義(yi) 上的“曆史”,而是談屬於(yu) 人世的曆史。在雅斯貝爾斯看來,進入科學技術時代以前的曆史隻是局部史,而非真正的世界史。

 

無法否認,在軸心時代到科學技術時代之間的這段時光,東(dong) 西文明都沒有產(chan) 生真正的世界曆史進程。但科學技術時代的來臨(lin) 則使得世界曆史成為(wei) 可能,人類由“曆史”進入“世界曆史”或“普遍曆史”,隨之也出現了多種世界圖景。

 

“現在將要發生的事件是普遍的和包括一切的,不會(hui) 再有中國或歐洲或美洲的界限了。重大的事件,由於(yu) 是整體(ti) 性的,同樣會(hui) 具有一種後果非常嚴(yan) 重的特征。”[11]一個(ge) 邪惡的世界圖景顯然會(hui) 帶來世界性的災難。

 

二、納粹政治與(yu) 百年國故

 

1936年,墨索裏尼談到德國與(yu) 意大利合作時提到:“柏林—羅馬的垂線並非一種切線,而是一個(ge) 軸心,可以讓懷著合作與(yu) 和平意願的所有歐洲國家合作起來。”此後,“柏林—羅馬軸心”一詞開始使用。《布洛克豪斯人民百科》(Volks-Brockhaus,1940)寫(xie) 道:“柏林—羅馬軸心……表達了民族社會(hui) 主義(yi) 與(yu) 法西斯主義(yi) 在國家觀與(yu) 世界觀上的親(qin) 緣性。”[12]

 

1940年,德意日三國簽訂協議,於(yu) 是出現了“柏林—羅馬—東(dong) 京軸心”和“軸心國以及軸心武裝力量”。豪斯霍弗(Karl Haushofer,1869-1946)就曾“畫過一個(ge) 以柏林、東(dong) 京和羅馬為(wei) 支點的三角形,代表未來世界結構”。[13]

 

軸心國的設想是一種世界圖景,與(yu) 之匹配的現實政治是:墨索裏尼要恢複古羅馬帝國的霸業(ye) ;希特勒最喜歡的德文詞就是“世界觀”(Weltanschauung),他在強調德國軟弱和重振雄風的精神原因時,毫不遲疑地使用了“世界觀”,他認為(wei) “一個(ge) 民族的奮鬥目標就是統治世界”;日本法西斯則要先攫取中國東(dong) 北,進而占領中國、稱霸亞(ya) 太,最終奪取世界霸權。[14]柏林—羅馬軸心要掃蕩歐洲,聯合東(dong) 京之後就要席卷全球了。

 

納粹統治是暴力(槍—肉)與(yu) 洗腦(筆—心)的結合,納粹極權主義(yi) 者是現代智術師(武裝的智術師),玩弄言辭,曲意迎合政治訴求。[15]在希特勒之前,“領袖/元首”(Führer)是一個(ge) 體(ti) 麵的普通詞,卻在戰後德語中消失了。[16]雅斯貝爾斯對納粹政治造成的言辭腐敗深有體(ti) 悟:“我們(men) 的時代是各種各樣的簡化大行於(yu) 世的時代。標語口號、一切都可解釋的普遍性理論、粗俗的反命題都取得了成功……詞匯被作為(wei) 偽(wei) 幣使用。”[17]

 

“既然我們(men) 還活著,就應該有意義(yi) ”;既然有腐敗,就需要反腐來“轉變”。1945年的二戰結束時刻,雅斯貝爾斯就與(yu) 阿爾弗雷德·韋伯(Alfred Weber,1868-1958)等人合編《轉變》雜誌(Wandlung),當時的考慮是“在當下的危機中,古老的已遭毀滅,而新環境的形態尚未被發現”。[18]“麵對虛無我們(men) 又振作起來”,他要重拾“曆史的基礎”——“首先是千年的德國曆史,然後是歐洲的曆史,再然後是整個(ge) 的人類曆史”。[19]

 

戰後重建的緊要問題就是如何安頓德國,首先就是德歐關(guan) 係——德國1871年統一後,就出現了“德國的歐洲”(deutschen Europa)還是“歐洲的德國”(europäischen Deutschland)這一問題。[20]十九世紀歐洲崛起,產(chan) 自歐洲的現代國際體(ti) 係正麵遭遇東(dong) 方世界(主要為(wei) 中國、印度與(yu) 日本),歐洲與(yu) 全球意義(yi) 上的世界的關(guan) 係問題隨之而來:是歐洲的世界還是世界的歐洲?這兩(liang) 層問題貫穿一戰與(yu) 二戰。

 

除此之外,雅斯貝爾斯還有古今之變的曆史考察。他首先回顧軸心時代,進而拉近到1500年以來的世界:“五百年以來,歐洲人將全世界納入了其交通網之中”,又追憶“百年以來”的歐洲大業(ye) :“曆史意識由危機意識決(jue) 定,這一危機意識自百餘(yu) 年以來在緩慢增長,今天作為(wei) 幾乎所有人的意識而彌漫開來。”

 

從(cong) 軸心時代的古典文明到百年國故,雅斯貝爾斯遊走千年的旅程後聚焦近幾十年來的往事(“全人類的所有古代文化被卷入共同的毀滅或創新的潮流之中,這一事件的重要性直到近幾十年才為(wei) 人們(men) 所意識到”),從(cong) 中反思歐洲文明的戰後重建。[21]

 

三、軸心時代對抗軸心國

 

我們(men) 所尋求的曆史哲學的整體(ti) 觀,應當讓我們(men) 領悟我們(men) 自身在整體(ti) 曆史中的狀況。曆史的觀點可以幫助我們(men) 澄清當下時代的意識,它指出了我們(men) 自身所在的位置。我們(men) 和我們(men) 的當下處在曆史之中。如果當下在今日的狹隘視域中墮落為(wei) 單純的當下,那麽(me) 它就會(hui) 喪(sang) 失其深意。我希望借助於(yu) 這部著作提升我們(men) 當下的意識。[22]

 

雅斯貝爾斯有關(guan) 世界曆史的思考和對納粹的反思緊密相關(guan) ,對他而言,“曆史的重要性在於(yu) 運用它來探索哲理,而不是為(wei) 了它本身”。[23]所以,他研討世界曆史,不是要寫(xie) 一部世界史或普世史的曆史作品,而是要寫(xie) 一部“哲學的世界史”,研討“從(cong) 中國到歐洲的一個(ge) 整體(ti) ,即人性的根源”,換言之,要對曆史做一種非曆史的反思,聚焦於(yu) “世界曆史的問題和關(guan) 於(yu) 我們(men) 自己在世界曆史中的處境問題”。

 

《論曆史的起源與(yu) 目標》分三個(ge) 部分,第一部分“世界史”,第二部分“當下與(yu) 未來”,第三部分“曆史的意義(yi) ”,可見他有關(guan) 世界曆史的研討是為(wei) 了當下和未來,追問“曆史能給我們(men) 帶來什麽(me) ”。[24]

 

“軸心時代”的實際所指(四位“思想範式的創造者”:蘇格拉底、佛陀、孔子、耶穌)構成了《大哲學家》的核心架構,這四位關(guan) 心一些共同的問題,他們(men) 探討“如何逃脫苦難與(yu) 死亡”,“這同時也是我們(men) 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問題”。[25]軸心時代的“人們(men) 看到災難就在眼前”,“哲學家們(men) 從(cong) 一個(ge) 國家到另外一個(ge) 國家,他們(men) 成為(wei) 了謀士和導師”。[26]

 

雅斯貝爾斯舉(ju) 的例子是孔子(衛國)和柏拉圖(敘拉古)。要知道,1934年,海德格爾卸任僅(jin) 執掌一年的弗萊堡校長,返回教席,同事問的就是:“君從(cong) 敘拉古來?”從(cong) 中也可看出軸心時代與(yu) 歐洲現實的某種關(guan) 聯。

 

雅斯貝爾斯在《論曆史的起源與(yu) 目標》中“軸心時代”這一章征引了黑格爾(Hegel,1770-1831),但黑格爾的原文是:“世界曆史圍繞這個(ge) 樞紐(Angel)旋轉。”[27]有論者注意到黑格爾說的是“樞紐”而非“軸心”,卻未作深究。[28]

 

問題是,雅斯貝爾斯可能記錯了原文,但如果記錯原文卻使用了納粹術語,就顯然不是偶然的記憶偏差了。他特意將追溯的曆史“起源”定名為(wei) “軸心時代”,[29]不難發現,既然他認為(wei) 納粹主義(yi) “把哲學看作致命的精神敵人”(政治對抗哲學),[30]他此時就是用“軸心時代”對抗“軸心國”(哲學對抗政治),擔起歐洲文明的戰後重建。

 

借助“戲仿”理論,或許可以更好地把握雅斯貝爾斯的用意。戲仿就是借助他人的話語,指向相反的意象。智術師用模仿遮蔽本真,引發“歪理正理之爭(zheng) ”,[31]雅斯貝爾斯入室操戈,用智術師擅長的“模仿”,“戲仿”納粹政治(武裝的智術師)。

 

雅斯貝爾斯的曆史解釋是一種危機經驗,也是直接在說曆史的徹底垮台……曆史進程可能通過遺忘而割裂。

 

軸心時代的觀念應該解讀為(wei) 一種應對納粹獨裁創傷(shang) 的符咒。其全部內(nei) 容都是為(wei) 了與(yu) 一種價(jia) 值形式聯係起來。這種價(jia) 值形式需要理解為(wei) 一種人道主義(yi) 的信念。[32]

 

四、世界秩序對抗世界帝國

 

世界曆史的審判不隻要清理曆史,更指向當下和未來。在雅斯貝爾斯看來,古代所謂的帝國仍是局部的,而真正進入到世界曆史之後,全球意義(yi) 上的世界圖景才出現。雅斯貝爾斯認為(wei) “現在的問題是”:“未來的發展是否是明確的,是否需要通過可怕的苦難、扭曲,通過恐怖的深淵才能通往真正的人類。”[33]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納粹的計劃是通過德意日軸心國同盟,轉動歐洲乃至世界;它的基點是德國的歐洲,而非歐洲的德國,勢必走向歐洲的世界,即軸心國統治的世界帝國,“以聯合起來的歐洲力量征服世界,將世界歐洲化”[34],而雅斯貝爾斯心心念念的則是世界的歐洲。

 

軸心國的世界圖景是“世界帝國”(Weltimperium),通過壟斷暴力而達到世界和平;雅斯貝爾斯則主張“世界秩序”(Weltordnung),對抗“世界帝國”的世界圖景。在這個(ge) 世界秩序中,“除了通過協商共同決(jue) 定而獲得統一之外,沒有使用統一的強權”,“其結果並非是一個(ge) 世界國家(Weltstaat,這意味著世界帝國),而是在協商和決(jue) 定之中不斷重建、在法律範圍內(nei) 自治的國家秩序,是一個(ge) 廣泛的聯邦製”。[35]

 

卡西爾(Ernst Cassirer,1874-1945)曾提及《納粹德語》(Nazi-Deutsch,1944),指出德語中“Siegfriede”(勝利的和平)與(yu) “Siegerfriede”(勝利者的和平)有明顯不同,但甚至德國人也不容易聽出區別。二者都是勝利之後的和平,但“勝利者的和平”卻強調一個(ge) 同盟的征服所支配的和平。[36]“軸心國”的設想就是勝利者的世界帝國,而雅斯貝爾斯則是要用世界秩序對抗世界帝國。

 

落實到戰後世界格局的具體(ti) 判斷,雅斯貝爾斯認定“美國是政治秩序和自由的唯一希望”,又說到“世界曆史目前取決(jue) 於(yu) 克裏姆林宮的人們(men) ”,“歐洲的命運取決(jue) 於(yu) 美國和俄國的政策”。[37]他曾經就引用到托克維爾(Tocqueville,1805-1859)的驚世大判斷——托克維爾料想的“未來”世界圖景正是雅斯貝爾斯眼下的“現實”世界圖景:

 

當今世界有兩(liang) 大民族,從(cong) 不同的起點出發,但好像走向同一目標。這就是俄國人和英裔美國人……它們(men) 的起點不同,道路各異。然而,其中的每一民族都好像受到天意的密令指派,終有一天要各主世界一半的命運。[38]

 

雖然如此判斷大勢,雅斯貝爾斯的目光卻聚焦於(yu) 美國和瑞士。俄國職業(ye) 革命家列寧(Lenin,1870-1924)幾度去瑞士休假,卻不喜歡瑞士。[39]雅斯貝爾斯為(wei) 什麽(me) 如此看重這塊彈丸之地?在他看來,瑞士狹小,卻以聯邦製實現了政治自由,“看起來似乎是歐洲和世界一體(ti) 的可能模式”。[40]

 

不禁讓人想到朱熹(1130-1200)讀《孟子·滕文公章句上》的一則注解:“滕國偏小,雖行仁政,未必能興(xing) 王業(ye) ,但可以為(wei) 王者師。”雅斯貝爾斯看待瑞士,亦作如是觀。看好瑞士,以期變革歐洲,加爾文(Calvin,1509-1564)、盧梭(Rousseau,1712-1778)都曾如此,雅斯貝爾斯以言行事,以言辭的世界秩序批判現實的世界帝國;又以行明誌,戰時不離德國,深愛祖國土地,戰後出奔瑞士,反思歐洲重建。

 

美國和瑞士“具有寬容的精神,克服自我,甚至在仇恨之中從(cong) 理性出發與(yu) 他人重歸於(yu) 好”,能夠“在時代的風潮中”找到“和平轉化革命者的道路”。[41]在雅斯貝爾斯看來,這和他們(men) 的聯邦製有關(guan) 。如果他熟稔中文的話,或許會(hui) 直接把“美利堅合眾(zhong) 國”(United States)翻譯成“協和萬(wan) 邦”,這不正是他所理解的“聯邦”之義(yi) 嗎?

 

世界帝國暴力而獨裁,世界秩序和平而自由,那麽(me) 如何改變暴力和獨裁的處境呢?“一旦達成獨裁製,不可能從(cong) 內(nei) 部廢止”,“一切從(cong) 內(nei) 部反對它的東(dong) 西都將被消滅”,因此一旦“全部陷入世界獨裁”,[42]那就無法解放了。

 

關(guan) 於(yu) 這一命題的直接生命體(ti) 驗是,雅斯貝爾斯夫婦即將在1945年被納粹處決(jue) ,在等待死亡的最後那幾天,美國解放了海德堡,將這對德國人從(cong) 德國政權中解放出來。也就是說,要從(cong) 外部的開放推動內(nei) 部的改製,外部是什麽(me) ?既是空間的東(dong) 西文明,又是時間的古今對話。所以他才有上文所說的德歐關(guan) 係和軸心時代之論,以及百年國故與(yu) 世界曆史的思考。

 

五、命運與(yu) 意誌

 

就任弗萊堡大學校長前夕,躊躇滿誌的海德格爾於(yu) 1933年4月3日致信雅斯貝爾斯,說到:“所有一切都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是否為(wei) 哲學準備了適當的執行地點,並且幫助它獲得發言權。”[43]

 

海德格爾的《德國大學的自我主張》(1933年5月27日)大談“命運”與(yu) “意誌”,大學師生要“在德國命運極度艱難的時刻承負它的命運”,“追求德意誌民族的曆史精神使命的意誌”;而“領導者們(men) 自身首先,並且在任何時候都是被領導者”,[44]納粹信條的核心是“領袖原則”(Führerprinzip);這位哲人顯然是希望像霍布斯(Thomas Hobbes,1588-1679)用《利維坦》馴化利維坦一般,“領導領袖”(Führer führen)。[45]

 

1933年的雅斯貝爾斯同樣關(guan) 心命運與(yu) 意誌,他也想重建大學。[46]1967年,雅斯貝爾斯為(wei) 自己“蓋棺定論”,出版《命運與(yu) 意誌》(Schicksal und Wille),仍是在呼應三十年前的危機時刻和自己的思考初衷。

 

從(cong) 1946年重建“軸心”,參與(yu) 重建海德堡大學,到1967年重建“命運”與(yu) “意誌”,雅斯貝爾斯的著眼點都是戰後重建問題,正因其表達與(yu) 戰時納粹用語相似,才更凸顯出取而代之的意圖。

 

墨索裏尼要重建羅馬帝國,雅斯貝爾斯也要重建羅馬帝國,但他要開拓的事業(ye) 是“非凡的共同命運”,在他看來,“由於(yu) 技術現實,這種統一已如此確鑿無疑地展現在我們(men) 麵前,就像當年在地中海沿岸人民麵前的羅馬帝國一樣”。[47]

 

既然要世界統一,那是否需要黑格爾筆下那種“世界曆史民族”?雅斯貝爾斯認為(wei) ,參與(yu) 時代突破的民族是“曆史民族”,沒有參與(yu) 的則是“自然民族”;軸心時代的擔綱者則是“軸心民族”(Achsenvölker),它們(men) 是“革命的少數的民族”,“產(chan) 生了人類內(nei) 部的曆史性共同起源”。雅斯貝爾斯劍走偏鋒,就是要以接近的話語扭轉被納粹腐敗的“民族”和“國家”。[48]

 

“巴塞爾和約(1795年)是康德撰寫(xie) 《論永久和平》的外界誘因。”[49]兩(liang) 次世界大戰也迫使雅斯貝爾斯思考世界曆史與(yu) 永久和平(pax aeterna)的話題。雅斯貝爾斯提到了“所有人和諧一致的未來圖景”:“他們(men) 要將刀打成犁頭,把槍打成鐮刀。這國不舉(ju) 刀攻擊那國,他們(men) 也不再學習(xi) 戰事。”[50]

 

這段《舊約·彌迦書(shu) 》(4:3)的話,很明顯是說要化戰爭(zheng) 為(wei) 和平,然而在這句話之前還有一句:“他必在多國的民中施行審判,為(wei) 遠方強盛的國斷定是非。”看來在戰爭(zheng) 轉向和平的時期需要一個(ge) 審判者。這樣一來,世界曆史的敘事就有可能重回黑格爾的老路,需要一個(ge) 主導者或中心。

 

雅斯貝爾斯曾自信地指出,費希特(Fichte,1762-1814)、黑格爾和謝林(Schelling,1775-1854)等人的問題在於(yu) ,他們(men) 都“把自己的時代解釋為(wei) 最深刻的曆史轉折點”,與(yu) 這些先賢的“自我欺騙”不同,他本人深知“當下並非第二軸心時代”。[51]

 

然而,雅斯貝爾斯思考重建時的局限在於(yu) ,他不十分了解亞(ya) 非拉的民族解放運動,看到的更多是歐洲之於(yu) 亞(ya) 非拉是先進帶動後進;雖然在軸心時代的敘述中提到了三大文明的齊頭並進,然而曆史的此端最終還是歐洲成為(wei) 世界曆史的擔綱者。

 

雅斯貝爾斯要用“全麵視角”研討世界曆史,結果還是落入某種“中心視角”;他在戲仿“軸心國”的過程中,也落入其思想圈套。既然軸心國的失敗已經告訴我們(men) “認為(wei) 一個(ge) 軸心可以轉動世界的觀點是狂妄的”,那“用絕對的中心視角審視全人類,今天誰還會(hui) 信?”[52]

 

馬克斯·韋伯(Max Weber,1864-1920)反思一戰,阿倫(lun) 特卻覺得他的民族複興(xing) 方案暗藏殺機,[53]不知她讀到雅斯貝爾斯的《論曆史的起源與(yu) 目標》後又作何感想?

 

六、餘(yu) 緒

 

雅斯貝爾斯深入腐敗的德語,以“軸心時代”戲仿“軸心國”,可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時人卻退避三舍,對此保持沉默。數年之後的《大哲學家》雖然也講人的精神突破,卻不複使用“軸心時代”這一概念,亦足見其命名實乃特定曆史語境下的權宜之計。

 

德意誌第三帝國征引曆史資源服務現實政治,所以戰後德國古典學家莫米利亞(ya) 諾(Arnaldo Momigliano,1908-1987)將塔西佗(Tacitus,55-120)的《日耳曼尼亞(ya) 誌》(Germania)視作邪惡書(shu) 單榜首。[54]與(yu) 這種否定性的視角不同,雅斯貝爾斯重談曆史的起源與(yu) 目標,要從(cong) 第一次軸心時代重啟新征程,是一種肯定性的嚐試。

 

雅斯貝爾斯命名“軸心時代”,有其特定曆史情境下的考慮;這一概念產(chan) 生後,東(dong) 西方的研究者自然也各有曆史企圖。艾森斯塔德(S.N.Eisenstadt,1923-2010)側(ce) 重猶太人問題,他借用這個(ge) 概念,追問現代世界或資本主義(yi) 的起源。[55]

 

貝爾(Daniel Bell,1919-2011)研討“技術軸心時代”,實際是接著馬克斯·韋伯研討“軸心原則”和“理性化”。[56]史華慈(Benjamin Schwartz,1916-1999)、羅哲海(HeinerRoetz,1950-)等海外漢學家和許多漢語學人關(guan) 心的則是引入“軸心時代”概念後的中國敘事。

 

通過對“軸心時代”的曆史化解讀,可以呈現這一概念在戰後時刻的特殊曆史命意,或許與(yu) 漢語學界拿來否定歐洲中心論的初衷未必吻合。問題也隨之而來,是否一定需要一個(ge) 歐美人士有關(guan) 歐洲中心論的反思?這種訴求本身,怕仍舊處在歐洲中心論的窠臼之中。

 

漢語學界討論軸心時代與(yu) 中國,首先要仿照雅斯貝爾斯本人的做法,切入自身的百年國故與(yu) 世界曆史。對於(yu) 漢語學人而言,如果不首先超脫解釋的“效果曆史”和“層累堆積”,隻是單純借用軸心時代的概念描述東(dong) 西方古典文明,而沒有進入雅斯貝爾斯本人的曆史語境和問題意識,則可能失去晚清以來華夏士子研習(xi) 西學的根本命意,緣木求魚,其可得乎?

 

*本文曾於(yu) 2018年夏日在長春的一次會(hui) 飲上宣讀,受限於(yu) 版麵,發表時刪去若幹注釋,而今補上。

 

*北外曆史學院的博士生莊超然和法語係的碩士生陳暉,分別搜尋並翻譯了德語和法語的部分研究材料。特此致謝。

 

注釋

 

[1]カール·ヤスパース,《歴史の起源と目標》,重田英世訳,理想社,1971年;吾淳,《雅斯貝爾斯“軸心期”時間同步性的奧秘》,載《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6年第8期,第122-126頁;陳啟雲(yun) ,《中華古文化中的“超越”哲思:“軸心”與(yu) “轉軸”》,載《學術月刊》,2011年第10期,第5-15頁。

 

[2]沃格林,《希特勒與(yu) 德國人》,張新樟譯,上海三聯書(shu) 店,2015年,第92頁。

 

[3]轉引自李雪濤,《論雅斯貝爾斯曆史哲學的構想》,載《德語人文研究》,2015年第2期,第72頁。

 

[4]Karl Jaspers,Rechenschaft und Ausblick:Reden und Aufsätze,München:R.Piper&Co Verlag,S.278.L’esprit européen,Rencontres Internationales de Genève,Tome I,Neuchâtel,LesÉditions de la Baconnière,1947.

 

[5]雅斯貝爾斯,《大學之理念》,邱立波譯,“前言”,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15頁。

 

[6]“Karl Jaspers an Hannah Arendt”(1946.9.18),Lotte Köhler,Hans Saner(Hrsg.),Hannah Arendt Karl Jaspers Briefwechsel 1926-1969,München.Zürich:Piper,1991,S.93.

 

[7]雅斯貝斯,《論悲劇》,載《雅斯貝斯文集》,朱更生譯,青海人民出版社,第452-453頁。

 

[8]轉引自Lars Lambrecht,“Lust,ein Weltbürger zu sein.Zu Jaspers Geschichtsphilosophie”,Discussion Papers 50,University of Hamburg,Centre for Economic and Sociological Studies(CESS/ZÖSS),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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