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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壽澂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
詩教、書(shu) 教與(yu) 文學——馬一浮文學觀述要
作者:嚴(yan) 壽澂(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
來源:作者賜稿,原載《蛻變與(yu) 開新——古典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台北:東(dong) 吳大學,2011年。
時間:西曆2012年2月15日
提要:近世儒宗馬一浮以六藝該攝一切學術,以爲文章體(ti) 製流別雖繁,皆統於(yu) 《詩》《書(shu) 》。《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文章雖極其變,不出此二門,一切文章皆爲詩教、書(shu) 教之遺,最要者在修辭立其誠。一浮以此評判古今文學,以爲所謂“詩之失愚”,唯屈原、杜甫足以當之。書(shu) 教即政事,而《詩》以道誌,亦通於(yu) 政事,故與(yu) 書(shu) 教相通。故凡學文,不必斤斤於(yu) 字句之間,隻須寢饋經術,熟於(yu) 義(yi) 理,自然能文。六藝之學,端在求仁。欲識仁,則須從(cong) 《詩》入,以此感發興(xing) 起。故六藝之教,莫先於(yu) 《詩》。詩以感爲體(ti) 而主仁。惟性情得其正,始能有好詩,詩之外,固大有事在也。胸襟大,魄力厚,格律細,神韻高,四者具備,乃足名詩。
關(guan) 鍵詞:馬一浮 六藝 詩教 書(shu) 教 仁心
紹興(xing) 馬一浮,近世儒學宗師,今人將其歸入新儒家一類。然而其學問從(cong) 入之途,與(yu) 熊十力、梁漱溟諸人頗有不同,與(yu) 舊日儒家學者亦異。其學術宗旨,可用兩(liang) 句話概括,即六藝該攝一切學術,六藝統於(yu) 一心。其論文學,亦以此爲準則。欲對此有深入了解,須先明了其治學之經過,及學問的根基。
一浮自言:“餘(yu) 初治考據,繼專(zhuan) 攻西學,用力既久,然後知其弊,又專(zhuan) 治佛典,最受始歸於(yu) 六經。今雖信得及,然亦不過略知綱要耳。”[1]據不知撰人〈馬一浮先生年表〉,光緒廿五年,一浮年十七,與(yu) 謝無量至上海,習(xi) 英、法、拉丁文字,次年因父病返鄉(xiang) 。光緒廿七年,其父棄世,重至上海遊學,與(yu) 謝無量、馬君武等辦刊物,翻譯西書(shu) 。二年後,年二十一,應清朝駐美使館之邀,赴美國聖路易斯,任當地留學生監督公署中文文牘。居一年,攻讀西書(shu) ,用力甚勤。其間曾往英、德二國遊曆。次年,赴日本,留學半年,習(xi) 日、德文字。返國後,與(yu) 謝無量居鎮江焦山,治西學,譯英、日文著作。一年後移居杭州,轉而治國學。[2]民國三十二年,作〈蠲喜齋詩自序〉,雲(yun) :“餘(yu) 弱歲治經,獲少窺六藝之旨;壯更世變,頗涉玄言,其於(yu) 篇什未數數然也。老而播越,親(qin) 見亂(luan) 離,無遺身之智,有同民之患,於(yu) 是觸緣遇境,稍稍有作。”[3]從(cong) 上述諸條材料,可見一浮治學之跡:早年沿乾嘉學術故轍,以考據治經。而後爲其時新風氣所熏習(xi) ,醉心於(yu) 西學,留美時,閲讀西書(shu) ,如飢似渴,所讀之書(shu) ,文學、哲學、社會(hui) 、曆史、修辭學、論理學、心理學,無所不該。以文學而言,莎士比亞(ya) 全集四十九種,拜倫(lun) 、但丁之詩;以哲學社會(hui) 科學而言,黑格爾之《論理學》、《心靈哲學》,穆勒之《論理學》、《自由論》,邊沁之《道德法律之原理》,叔本華之《意誌論》、馬克思之《資本論》(英譯本),乃至《社會(hui) 主義(yi) 佛教原理論》;均購買(mai) 閲讀。[4]興(xing) 趣之廣,求知之渴,可見一斑。返國後,受當時研究佛學之風的影響,沈浸於(yu) 佛學、玄學。最後纔歸於(yu) 六經。可見一浮對於(yu) 國學,對於(yu) 六藝,並非受父師之誨,一開始就誦習(xi) 惟謹,而是出入其他各學之後,返歸六藝,體(ti) 諸身心,方始中心悅服。其爲學經曆,與(yu) 程明道“出入於(yu) 老、釋者幾十年,返求諸六經而後得之”,[5]情形頗相類似。因此其所講的經學,既非考據訓詁的乾嘉漢學,亦非微言大義(yi) 的今文公羊之學,而是以心性義(yi) 理爲骨幹的六藝之學。涉獵西學、博涉多方之後,纔回到六經,發現了其中的意義(yi) ,因而與(yu) 自始即從(cong) 事正心誠意的道學家,亦有其異。更由於(yu) 深通佛學、玄學,故思想開闊,不暖暖姝姝於(yu) 一先生之言,無門戶之見,以爲佛、玄與(yu) 理學,推到盡頭,本可相通。故其理學門庭廣大,融攝了佛理與(yu) 玄言。[6]
總之,六藝之教,非聖人故意安排出來,而是從(cong) 人人本具的心性中自然流出,所以至高而特殊。而世間一切學術,本是人心營構而成。東(dong) 海西海,心同理同,故六藝可以統攝一切學術,可以推行於(yu) 全人類。[7]此爲一浮論學之根本義(yi) 。
一、六藝與(yu) 《詩》教
所謂六藝該攝一切學術,包括兩(liang) 端:一是“六藝統諸子”,二是“六藝統四部”。一浮不取諸子出於(yu) 王官之說,理由在於(yu) :三王治世決(jue) 無統製思想之事。章實齋作《文史通義(yi) 》,以爲六經皆先王政典,守在王官,古無私家著述之例,故曰“六經皆史”。一浮對此,大不以爲然,指出孔子所謂“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乃以其道言之”,至於(yu) 政典,則“三王不同禮,五帝不同樂(le) ”。實齋所謂“以吏爲師”,更是“秦之弊法”,比較之下,“今人言思想自由,猶爲合理”。因爲“經濟可以統製,思想雲(yun) 何由汝統製?曾謂三王之治世而有統製思想之事耶?”《莊子·天下篇》所謂“古之道術有在於(yu) 是者,……聞其風而說之”,“乃是思想自由自然之果”。此篇所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各爲其所欲焉以自爲方”,“道術將爲天下裂”雲(yun) 雲(yun) ,正是以“不該不遍”爲病。莊子因此立“道術”、“方術”二名,“道術爲該遍之稱,而方術則爲一家之學”。這一“方術出於(yu) 道術”之見,遠勝於(yu) 九流出於(yu) 王官之說。六藝之所以能該攝一切學術,正因其爲“道術”之故。諸子各守一偏,是爲方術,其中以儒、墨、名、法、道五家爲最要,有得有失,多少不等。《禮記·經解》雲(yun) :“《詩》之失愚,《書(shu) 》之失誣,《樂(le) 》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luan) 。”一浮認爲,所謂失,乃是心習(xi) 之偏(亦即習(xi) 六藝者之失),絕非六藝本體(ti) 之失:“六藝本無流失,‘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俱可適道。其有流失者,習(xi) 也。心習(xi) 纔有所偏重,便一向往習(xi) 熟一邊去,而於(yu) 所不習(xi) 者便有所遺,高者爲賢、知之過,下者爲愚、不肖之不及,遂成流失。”他本人治學之所祈向,從(cong) 可知矣。[8]
後世之書(shu) ,分爲四部,除子部外,其餘(yu) 三部亦皆可統於(yu) 六藝:經部之書(shu) 可分爲宗經論、釋經論二部;史部諸作,可“悉統於(yu) 《書(shu) 》《禮》《春秋》”,史學之名於(yu) 是可以不立。至於(yu) 集部,“文章體(ti) 製,流別雖繁”,皆可統於(yu) 《詩》、《書(shu) 》二類。《漢書(shu) ·藝文誌》“猶知此意,故單出‘詩賦略’便已攝盡”。至於(yu) 六朝人以有韻者爲“文”,無韻者爲“筆”;後世又分成駢、散二類;並是“弇陋之見”。《莊子·天下篇》雲(yun) :“《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一浮以爲,“文章雖極其變”,其實不出此“誌”、“事”二門。曰:“誌有淺深,故言有粗妙;事有得失,故言有純駁。”更須知:“思知言不可不知人,知人又當論其世,故觀文章之正變而治亂(luan) 之情可見矣。”總之,一浮以爲,以文學而言,“統於(yu) 《詩》者為(wei) 多”。《詩·大序》所謂“治世之音安以樂(le) ,其政和;亂(luan) 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三句便將一切文學判盡”。[9]
不僅(jin) 如此,六藝甚至亦可統攝來自西方的今世學術:
舉(ju) 其大概言之,如自然科學可統於(yu) 《易》,社會(hui) 科學(或人文科學)可統於(yu) 《春秋》。因《易》明天道,凡研究自然界一切現象者皆屬之;《春秋》明人事,凡研究人類社會(hui) 一切組織形態者皆屬之。……今人以數學、物理爲基本科學,是皆《易》之支與(yu) 流裔,以其言皆源於(yu) 象數而其用則在於(yu) 製器。《易·傳(chuan) 》曰;“以製器者尚其象。”凡言象數者,不能外於(yu) 《易》也。人類曆史過程皆由野而進於(yu) 文,由亂(luan) 而趨於(yu) 治,其間盛衰興(xing) 廢、分合存亡之跡,蕃變錯綜。欲識其因應之宜、正變之理者,必比類以求之,是即《春秋》之比事也;幫助其故,即《春秋》之屬辭也。屬辭以正名,比事以定分。社會(hui) 科學之義(yi) ,亦是以道名分爲歸。凡言名分者,不能外於(yu) 《春秋》也。文學、藝術統於(yu) 《詩》《樂(le) 》,政治、法律、經濟統於(yu) 《書(shu) 》《禮》,此最易知。宗教雖信仰不同,亦統於(yu) 《禮》,所謂“亡於(yu) 禮者之禮也”。哲學思想派別雖殊,淺深小大亦皆各有所見,大抵本體(ti) 論近於(yu) 《易》,認識論近於(yu) 《樂(le) 》,經驗論近於(yu) 《禮》;唯心者《樂(le) 》之遺,唯物者禮之失。凡言宇宙觀者皆有《易》之意,言人生觀者皆有《春秋》之意,但彼皆各有封執而不能觀其會(hui) 通。
何以能如此?則因“全部人類之心靈,其所表現者不能離乎六藝也;全部人類之生活,其所演變者不能外乎六藝也。故曰:‘道外無事,事外無道。因其心智有明有昧。故見之行事有得有失”。[10]一言以蔽之,六藝統攝於(yu) 一心:“六藝本是吾人性分內(nei) 所具的事,不是聖人旋安排出來。吾人性量本來廣大,性德本來具足,故六藝之道即是此性德中自然流出的,性外無道也。”[11]故曰:“六藝之教,總爲德教。六藝之道,總爲性道。”[12]性德則有其總相,此即是仁。[13]
《詩》教所本,正是仁。一浮申述雲(yun) :
《詩》教本仁,故主於(yu) 溫柔敦厚。仁,人心也。仁爲心之全德,禮樂(le) 爲心之合德,禮樂(le) 由人心生,是以《詩》之義(yi) 通於(yu) 禮樂(le) 。程子曰:“窮神知化,由通於(yu) 禮樂(le) 。”故《易》爲禮樂(le) 之源,而《詩》則禮樂(le) 之流,是以《詩》之義(yi) 通於(yu) 《易》。政事之得失寓焉,是以通於(yu) 《書(shu) 》。民誌之向背見焉,是以通於(yu) 《春秋》。六藝之旨,《詩》實該之,《詩》教之義(yi) 大矣哉!(文章亦可以此選取,班《誌》列辭賦、詔令兩(liang) 類,詞賦本於(yu) 《詩》,詔令本於(yu) 《書(shu) 》,後世選本《文章正宗》尚知此義(yi) 。)[14]
一浮又指出,
《論語》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雖多,亦奚以爲?”可見《詩》教通於(yu) 政事。《詩》教本仁,《書(shu) 》教本智。古者教《詩》於(yu) 南學,教《書(shu) 》於(yu) 南學,即表仁智也。〈鄉(xiang) 飲酒義(yi) 〉曰:“‘向仁’‘背藏’,‘左聖”‘右義(yi) ’。藏即是知(“知以藏往”,故知是藏義(yi) )。教《樂(le) 》於(yu) 東(dong) 學,表聖;教《禮》於(yu) 西學,表義(yi) 。故知、仁、聖、義(yi) 。即是《詩》《書(shu) 》《禮》《樂(le) 》四教也。[15]
前引《禮記·經解》列舉(ju) 《詩》《書(shu) 》《樂(le) 》《易》《禮》《春秋》有“六失”,即愚、誣、奢、賊、煩、亂(luan) 。一浮以爲,其中《詩》教之失,流弊最少。說道:
《詩》之失愚,唯屈原、杜甫足以當之,所謂“古之愚也直”。六失之中,唯失於(yu) 愚者不害爲仁,故《詩》教之失最少。後世修辭不立其誠,浮僞誇飾,不本於(yu) 中心之惻怛,是謂“今之愚也詐”。以此判古今文學,則取舍可知矣。兩(liang) 漢文章近質,辭賦雖沈博極麗(li) ,多以諷喻爲主,其得於(yu) 《詩》《書(shu) 》者最多,故後世莫能及。唐以後,集部之書(shu) 充棟,其可存者,一代不過數人。至其流變,不可勝言,今不具講。但直抉根原,欲使諸生知其體(ti) 要鹹統於(yu) 《詩》《書(shu) 》,如是則知一切文學皆《詩》教、《書(shu) 》教之遺,而集部之名可不立也。[16]
上述三段話,可以視爲一浮文學觀的基石。其中要點分爲三項:(一)六藝雖依各自的功能,分而爲六,但本是一個(ge) 整體(ti) ,六者之間互相包攝,尤其是《詩》《書(shu) 》二教,即仁即智,彼此相通。(二)古往今來一切文學,其體(ti) 要皆可統攝於(yu) 《詩》教、《書(shu) 》教之下,其中最重要的在“修辭立其誠”。按:此語出自《周易·文言·幹卦“九三”》引孔子曰:“君子進德修業(ye) 。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ye) 也。”清儒陳夢雷的詮解頗能得其要,雲(yun) :“進德就存諸心言,修業(ye) 就見諸事言。忠信,存諸心者無一念之不誠也。德欲進而不已,然使無真實之心,德安能進?故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見於(yu) 事者無一言之不實也。人之不實在於(yu) 言,若口不擇言,雖有忠信之心不能立。立其誠,即立此忠信,隨事檢點,不敢妄言。雖不言製行,而製行在其中矣。”[17]忠信者之修辭,必“本於(yu) 中心之惻怛”,必不會(hui) “浮僞誇飾”,文浮於(yu) 質。因此,“修辭立其誠”乃是判斷古今一切文學的標準。(三)凡習(xi) 六藝者,皆不免有其失,但相較之下,《詩》教之失最小,理由在於(yu) 《詩》教主仁。仁者之失,在於(yu) 一個(ge) “愚”字。所謂愚,如《論語·陽貨》載孔子告子路以“六言六蔽”:“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智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luan) 。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孔安國注曰:“仁者愛物,不知所以裁之,則愚也。”皇侃疏曰:“仁者博施周急,是德之盛也,唯學者能裁其中。若不學而施,施必失所,是與(yu) 愚人同。故其蔽塞在於(yu) 愚也。”[18]《論語》同篇又載孔子曰:“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皇侃疏曰:“古之愚者,不用其智,不知俯仰,病在直情徑行,故雲(yun) ‘直’也。今之世,愚不識可否,唯欲欺詐自利者也。”[19]按:黃山穀(庭堅)〈小山詞序〉,謂小山(晏幾道)有“四癡”:“仕宦連蹇而不能一傍貴人之門,是一癡也;論文自有體(ti) ,不肯作一新進士語,此又一癡也;費資千百萬(wan) ,家人寒饑,而麵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癡也;人百負之而不恨,己信人,終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癡也。”[20]小山正是不用其智、不知俯仰、直情徑行的古之愚者。從(cong) 後二癡,正可見仁者之蔽。在仁者看來,寧施而失所,毋吝而不施;寧人負我,毋我負人。此屈原之所以“雖九死其猶未悔”,杜甫之所以“每飯不忘君”也。一浮以爲,此乃判斷一切文學作品價(jia) 值的第一準則。《詩》教主仁,仁則是“性德之全”,“仁之所在,性即顯焉”。[21]詩教的主要作用,正在於(yu) 感發興(xing) 起人的仁心。故曰:“六藝之教,莫先於(yu) 《詩》。”[22]
一浮以爲,詩始於(yu) 虞舜之時。及至周代,分而爲“正”與(yu) “變”,可用佛教的“報土”觀念表明之。其言曰:
欲明詩之正、變,須略明依、正二報之義(yi) 。“正”是能依爲身,“依”是所依爲土。身業(ye) 之染淨,即爲報土之優(you) 劣。詩人之美刺,依於(yu) 國政之得失以著其法戒。“正”爲有道而興(xing) ,即報土之勝也。“變”因失道而作,即報土之劣也。《譜》所謂吉凶之所由、憂娛之萌漸,昭昭在斯,足作後王之鑒者。是詩之功用在美教化、移風俗,是教人修其正報也。世有治亂(luan) ,詩有正變,而詩人之誌則一出於(yu) 正。故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也。”[23]
依佛教之說,身業(ye) 有染、淨,所報即有優(you) 、劣,是爲“報土”之異。如《詩·大序》所謂,“詩者,誌之所之也,在心爲誌,發言爲詩,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嗟歎之,永歌之,乃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或美或刺,皆是自然而然,並非有意造作。美者爲“正”,刺者爲“變”。據於(yu) 詩之正變,可知世之治亂(luan) ,足可爲後來當政者的鑒戒,此即詩的功用。時世有優(you) 劣,詩人即有美刺,詩便有了正變。然而不論是正還是變,詩人之誌則不可不正,否則詩教就無從(cong) 談起。而正與(yu) 不正,全在詩人仁心之有無。
二、詩教與(yu) 仁心
清末民初番禺學者汪憬吾(兆鏞)有〈仁說〉一文,中雲(yun) :
仁所包甚廣。仁與(yu) 不仁,惟對勘於(yu) 二人之間乃見之。《中庸》:“仁者,人也。”鄭君雲(yun) :“人讀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問。”最能形容‘仁’字。故朱子以爲有意思。若楊朱爲我,知己而不知人,安往而有愛之理耶?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其好惡公而無私,固不必皆出於(yu) 愛,而無一非愛之理。子貢疑博施濟衆爲仁。子曰:“何事於(yu) 仁?”足見仁不徒在施濟。〈禮運〉:“仁者,義(yi) 之本。”無仁,則曰義(yi) 曰禮曰智,皆不足貴。[24]
論仁之理甚諦,可引申出三項含義(yi) 。首先,仁不是抽象的教條或主義(yi) ,而是人與(yu) 人之間相互感通之情,故曰“‘以人意相存問’最能形容‘仁’字”。其次,僅(jin) 僅(jin) 博施濟衆,還談不上是仁,亦即仁必須出於(yu) 中心惻怛之情,而且還須合於(yu) 理,出於(yu) 正,否則難免所謂“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25]最後,一切其他價(jia) 值,如義(yi) 、禮、智等,若是與(yu) 仁有違,便不可取。孟子所謂“行一不義(yi) ,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爲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其意含正是“無仁,則曰義(yi) 曰禮曰智,皆不足貴”。若爲實現某種理想或根據所謂客觀規律(此等人心目中所謂“義(yi) ”),不惜一切人命代價(jia) 去行事,正是不仁之尤。
一浮說《論語》大義(yi) ,有曰:“《論語》有三大問目:一問仁,一問政,一問孝。凡答問仁者,皆《詩》教義(yi) 也;答問政者,皆《書(shu) 》教義(yi) 也;答問孝者,皆《禮》《樂(le) 》教義(yi) 也。”釋仁曰:
仁是心之全德(易言之,亦曰德之總相),即此實理之顯現於(yu) 發動處者。此理若隱,便同於(yu) 木石。如人患痿痹,醫家謂之不仁人,至不識痛癢,毫無感覺,直如死人。故聖人始教,以《詩》爲先。《詩》以感爲體(ti) ,令人感發興(xing) 起,必假言說,故一切言語之足以感人者,皆詩也。此心之能感者便是仁,故《詩》教主仁。說者、聞者,同時興(xing) 起,便可驗仁。……人心若無私係,直是活鱍鱍地,撥著便轉,觸著便行,所謂“感而遂通”,纔聞彼,即曉此,何等俊快,此便是興(xing) 。若一有私係,便如隔十重障,聽人言語,木木然不能曉了,隻是心地昧略,決(jue) 不會(hui) 興(xing) 起,雖聖人亦無如之何。須是如迷忽覺,如夢忽醒,如仆者之起,如病者之蘇,方是興(xing) 也。[26]
上述兩(liang) 段大意可歸納如下:儒家道德基於(yu) 仁。與(yu) 天地萬(wan) 物感而遂通,無不得其正,是爲仁的境界。凡說詩、作詩,皆當以感發興(xing) 起仁的境界爲職誌。此即一浮心目中的詩教,其關(guan) 鍵在一個(ge) “興(xing) ”字。所謂興(xing) ,即是以己之言語感發他人,使之興(xing) 起。
《禮記》中〈孔子閑居〉一篇,一浮視之爲“詩教緒論”。此篇開首雲(yun) :
孔子閑居,子夏侍。子夏曰:“敢問《詩》雲(yun) ‘豈弟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謂民之父母矣?”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達於(yu) 禮樂(le) 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無,以廓於(yu) 天下。四方有敗,必先知之。此之謂民之父母矣。”
一浮以爲,此章乃“總顯君德”,其“總相”乃是仁。所謂豈弟,“本訓樂(le) 易”,此處指“仁者氣象”。“仁者心無私係,以百姓心爲心:天下之飢溺。己之飢溺也;生民之疾苦,己之疾苦也。”此爲“君德之仁”,亦即“《詩》教之體(ti) 也”。[27]
〈孔子閑居〉引述孔子“五至”之說,雲(yun) :“誌之所至,詩亦至焉;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le) 亦至焉;樂(le) 之所至,哀亦至焉。哀樂(le) 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qing) 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誌氣塞乎天地。此之謂五至。”一浮解釋道:
心之專(zhuan) 直爲誌,言之精純爲詩,行之節爲禮,德之和爲樂(le) 。和順積中,發爲豈弟,動爲惻怛。智大者悲深,愈豈弟則愈惻怛。就其豈弟名樂(le) ,就其惻怛名哀。至有三義(yi) :一來義(yi) ,二達義(yi) ,三極義(yi) 。湛寂之中,自然而感,如火始然,如泉湧出,莫之能禦,此來義(yi) 也。如水浸潤,竟體(ti) 皆濡,如光照耀,幽暗畢燭,更無不到處,此達義(yi) 也。如登山到最高頂,如涉水澈最深底,過此更無去處,此極義(yi) 也。[28]
按:此即仁者的“五至”境界。“誌氣塞乎天地”,正是〈孔子閑居〉後段所謂“清明在躬,氣誌如神”,亦即孟子所謂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詩教所欲興(xing) 起者,正在於(yu) 此。故一浮曰:“詩以道誌,須‘清明在躬,氣誌如神’,方有好詩,不可強也。”[29]
“智大者悲深,愈豈弟則愈惻怛”二語,將“悲智雙運”的佛理融入儒家仁說。一浮自言:“樂(le) 天知命,爲自證之真;憫時念亂(luan) ,亦同民之患。二者兩(liang) 不相妨,佛氏所謂悲智雙運也。但所憂者小則不是。”[30]此爲一浮的夫子自道,亦是其文學觀的獨到之處。一浮於(yu) 玄言、佛理,造詣甚深,於(yu) 佛教中義(yi) 學、禪宗,均有深入的了解,擬作玄學、義(yi) 學、禪學、理學《四學考》而未成。[31]於(yu) 佛教,尤其是大乘,頗多同情,認爲“小乘之言用以接引下根,故希求福報”;“若夫大乘,如《華嚴(yan) 》所言,‘行布’即是‘禮主別異’,‘圓融’即是‘樂(le) 主和同’‘文殊表智’即是‘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誌’,‘普賢表行’即是‘惟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彼此引證,固無往而不合也”。並不諱言“吾所以能與(yu) 聖賢語言尚能治得下落,並是從(cong) 此得來,頗覺親(qin) 切。比年頗少道及,亦所謂‘返回之於(yu) 六經’”。[32]在他看來,最要之事乃是“見性”,儒學、佛學、玄學種種,皆可爲見性之資。雲(yun) :“見性,則一切法皆成眾(zhong) 妙;不見性,則一切法皆成眾(zhong) 邪。”[33]而“性”的根本義(yi) ,正是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
一浮論詩,重視說理,揭出“玄”字、“智”字,其故正在於(yu) 此。其〈蠲喜齋詩自序〉曰:
詩以道誌,誌之所至者,感也。自感爲體(ti) ,感人爲用。故曰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yu) 詩。言乎其感,有史有玄。得失之跡爲史,感之所由興(xing) 也;情性之本爲玄,感之所由正也。史者,事之著;玄者,理之微。善於(yu) 史者,未必瓊於(yu) 玄;遊於(yu) 玄者,未必博於(yu) 史。兼之者,其聖乎!史以通諷喻,玄以極幽深。凡涉乎境者,皆謂之史。山川、草木、風土、氣候之應,皆達於(yu) 政事而不滯於(yu) 跡,斯謂能史矣。造乎智者,皆謂之玄。是死生、變化、慘舒、哀樂(le) 之形,皆融乎空有而不流於(yu) 誕,斯謂能玄矣。事有遠近,言有粗妙。是故雅鄭別,正變異,可以興(xing) 、觀、羣、怨,必至於(yu) 無邪。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指遠,其辭文。故通乎《易》而後可與(yu) 言博喻,爲能極其深也;通乎《春秋》而後可與(yu) 言美刺,爲能洞其幾也;通乎《詩》而後可與(yu) 行禮樂(le) ,爲能盡其神也。有物我之見存,則睽矣。心與(yu) 理一而後大,境與(yu) 智泯而後妙。故曰:“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詩之效也。[34]
詩欲感人,作詩者先須自感。感有能、所兩(liang) 方麵,即內(nei) 心與(yu) 外境。外境乃自然、人事種種變化之跡,故謂之史;內(nei) 心能洞幽造微,故謂之玄。心與(yu) 理一,境與(yu) 智泯,不存物我之見,與(yu) 天地萬(wan) 物爲一體(ti) ,是謂一浮所祈向的詩之最高境界。。
這一境界,正是邵康節所謂“以物觀物”。康節雲(yun) :“夫所以謂之觀物者,非以目觀之也。非觀之以目,而觀之以心也;非觀之以心,而觀之以理也。……聖人之所以能一萬(wan) 物之情者,謂其能反觀也。所以謂之反觀者,不以我觀物也。不以我觀物者,以物觀物之謂也。”[35]程明道〈答橫渠張子厚先生書(shu) 〉所謂“定性”,所指的亦是這一境界。明道曰:“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nei) 外。苟以外物爲外,牽己而從(cong) 之,是一己性爲有內(nei) 外也。……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wan) 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wan) 物而無情。故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之喜怒,不係於(yu) 心而係於(yu) 物也。”[36]明道出入佛老近十年,始返歸六經;康節則近似莊子,如錢賓四所謂,“駸駸由道而儒”。[37]一浮的人格氣象,與(yu) 二人頗有相似處。[38]其詩教觀的根基,正在這“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
詩的最高境界既是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故可說“一切法界皆入於(yu) 詩”,不僅(jin) 如此,“實則盈天地間何莫非詩”。[39]人生世上,不能無所感,緣感而發爲言語,“隨其所感之深淺而為(wei) 之粗妙,雖裏巷謳吟出於(yu) 天機,亦盡有得風雅之旨者”。因此可說,詩是人人性分中所固有之物,“筆下不必有詩,胸中不可無詩”。“詩祇是道性情,性情得其正,自然是好詩。”然而“詩之外大有事在”,真要專(zhuan) 心作詩,畢竟須學,學則有廣、狹二義(yi) 。既然盈天地間何莫非詩,世間一切知識學問皆當學,此乃廣義(yi) 之學。至於(yu) 格律藻采等,“則非學(多讀書(shu) ,能運用,能揀擇。此‘學’字是第二義(yi) )不可耳”。一浮於(yu) 是列出四項好詩的標準,即:胸襟大,魄力厚,格律細,神韻高。四者具備的古今詩人,實是不多。而此事非可強爲,“非蓄養(yang) 厚,自然流出,不能到此境界”也。[40]
一浮浸潤於(yu) 玄學、義(yi) 學、禪學、理學者甚深,以爲凡此種種之法,皆可入於(yu) 性量之中。一切法界皆可入於(yu) 詩,學者亦可藉詩以明理,以悟道。故曰:“詩是聲教之大用(‘此方真教體(ti) ,清靜在音聞’,一切言語音聲總爲教),以語言三昧,顯同體(ti) 大悲。聖人說詩教時,一切法界皆入於(yu) 詩,自然是實智。”[41]職此之故,一浮以爲,“作詩以說理爲最難”,“禪門偈頌,說理非不精妙,然不可以爲詩”,因爲既然稱爲詩,不可不講究格律藻采。詩中理境最高者,唐以前是陶淵明、謝靈運,唐則王維、杜甫,“俱以氣韻勝”。“陶似樸而實華,謝似雕而彌素,後莫能及。王如羚羊掛角,杜則獅子嚬呻;然王是佛氏家風,杜有儒者氣象。山穀、荊公。才非不大,終是五伯之節製,不敵王者之師也。堯夫深於(yu) 元、白,元、白祇是俗漢,堯夫則是道人,然在詩中,亦為(wei) 別派,非正宗也。吾於(yu) 此頗知利病,偶然涉筆,理境爲多。自知去古人尚遠,但不失軌則耳。”[42]
總之,一浮作詩所向往的,便是上述“樂(le) 天知命,爲自證之真;憫時念亂(luan) ,亦同民之患”的“悲智雙運”之境。故曰:“學詩當先讀陶詩及《唐賢三昧集》(《古詩源》亦可看)。不獨氣格不可入俗,亦當領其超曠之趣,始爲有益。”又曰:
自古名家,各從(cong) 所好。大抵境則爲史,智必詣玄,史以陳風俗,玄則極情性。原乎《莊》《騷》,極於(yu) 李杜,建安史骨,陶謝玄宗,杜則史而未玄,李則玄而不聖。挈八代之長,盡三唐之變,鹹不出此,兼之者上也。自有義(yi) 學、禪學,而玄風彌暢,文采雖沒,而理卻幽深,主文譎諫,比興(xing) 之道益廣,固詩之旨也。唐宋諸賢猶未能盡其致,後有作者,必將有取於(yu) 斯。[43]
將惻怛的仁心與(yu) 超曠的玄風、幽深的理趣融而爲一,是爲一浮論詩獨具的手眼。因此說:“予嚐觀古之所以爲詩者,約有四端:一曰慕儔(chou) 侶(lv) ,二曰憂天下,三曰觀無常,四曰樂(le) 自然。”[44]按:四者之中,前二項爲儒家傳(chuan) 統詩說所共許,第三項顯然出於(yu) 佛家(佛教傳(chuan) 入以前,中國人不會(hui) 有“無常”觀念),第四項則源自道家(“玄言”)。足見一浮思想固是以儒說爲主(其儒學則是植根於(yu) 理學),然亦融會(hui) 玄言與(yu) 佛理(包括義(yi) 學與(yu) 禪宗)。
正因如此,其論詩甚重理境或理趣,以爲詩中微言、理語當以比興(xing) 出之,且自然流出;評論自己所作,亦往往以此自負。試舉(ju) 數例於(yu) 下:
山穀〈快閣〉詩雲(yun) :“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人多嚐其雄放,不知乃自道其智境也。凡詩中用尋常景物語,須到境智一如,方能超妙。[45]
昨因聽鳥聲得二詩(〈杜鵑行〉〈聽鸝〉,並見《避寇集》),此非好事之過,亦是自然流出,不特可悟唐賢三昧,亦可由比興(xing) 之旨而得取象之道耳。[46]
梅聖俞論詩:“須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方爲善。必能狀難寫(xie) 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yu) 言外,然後為(wei) 至。”此語得之。拙詩多入理語,卻各有麵目。[47]
作詩貴有比興(xing) 之旨,言在此而意在彼,方能耐人尋味。唐詩雲(yun) “夜半鍾聲到客船”者,無人相送,不勝寂寞之感也。“輕煙散入五侯家”“簾外春寒賜錦袍”者,君恩衹及貴幸也。“樂(le) 遊原上望昭陵”者,雖以罪言去官,而眷眷不忘故主之恩溢於(yu) 言表。昭陵,太宗之陵也。“眾(zhong) 鳥高飛盡”,以比利祿之徒;“孤雲(yun) 獨去閑”,以自況也。“相看兩(liang) 不厭,惟有敬亭山”,言山色之外,不堪舉(ju) 目也。問黃仲則“十有九人堪白眼”之句,先生笑雲(yun) :何笨重乃爾,了無餘(yu) 味矣。[48]
談陶詩雲(yun) :殊不易讀。舉(ju) 〈連雨獨酌〉一首雲(yun) :此在集中,詞句多拙,而確係淵明說理,自道所悟境界。“天豈去此哉,任真無所先”,便是忘情先後。“雲(yun) 鶴有其翼,八表須臾還”,以喻一念周遍法界。“顧我抱玆獨,僶俛四十年”,造語奇異,豈有飲酒而須“僶俛四十年”者?是知“獨”者,獨知之境界也。又〈飲酒〉之十三雲(yun) :“一士長獨醉,一夫終年醒。”屈原對漁夫言“衆人皆醉我獨醒”,以爲醒勝於(yu) 醉;靖節則自托於(yu) 醉,以爲醉勝於(yu) 醒。“規規一何愚”,言醒者之計較利害也。“兀傲差若穎”,言醉者之忘懷得失也。“寄言酣中客,日暮燭當炳”,若曰當續飲也。是故其所謂酒,不必作酒看;其所謂醉,不必作醉會(hui) 。吾嚐謂靖節似曾點,以其綽見天理,用現下語言說現前境界、本地風光,略無出位之思。[49]
按:《論語·先進》載曾點雲(yun)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爲孔子所稱賞。朱子《四書(shu) 集注》評曰:
曾點之學,蓋有以見夫人欲盡處,天理流行,隨處充滿,無少欠闕。故其動靜之際,從(cong) 容如此。而其言誌,則又不過即其所居之位,樂(le) 其日用之常,初無舍己爲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與(yu) 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隱然自見於(yu) 言外。視三子之規規於(yu) 事爲之末者,其氣象不侔矣。故夫子歎息而深許之。
此處所描繪的曾點氣象,正是與(yu) 天地萬(wan) 物爲一體(ti) 的仁者之境。一浮講學論詩的歸宿處,即在於(yu) 此。
三、《書(shu) 》教與(yu) 文學
《莊子·天下篇》雲(yun) :“《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天下文章,不出此二者之外。“《書(shu) 》以道事”,可見“《書(shu) 》教即政事也”。《論語·子路》載孔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爲?”“可見《詩》教通於(yu) 政事”。《詩》教與(yu) 《書(shu) 》教,因而可以相通。“《詩》教本仁,《書(shu) 》教本知。”一浮以爲,論一切文章,皆當以此二者爲準則。“西漢文章近質,辭賦雖沈博極麗(li) ,多以諷喻爲主,其得於(yu) 《詩》《書(shu) 》者最多,故後世莫能及。”[50]《論語》中,凡答問仁者,皆《詩》教義(yi) ;凡答問政者,則皆《書(shu) 》教義(yi) 。古昔聖帝明王的種種施設,因時而異,而其根本則無不同,即孟子所謂“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行一不義(yi) ,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爲也”。故曰:“政是其跡,心是其本,二帝三王,應跡不同,其心則一。”總之,“《書(shu) 》教之旨,以德爲本”。“又須知《書(shu) 》教之旨,即是立於(yu) 禮。孔子曰:‘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凡一切政典,皆禮之所攝。《易·係辭》曰:‘觀其會(hui) 通,以行其典禮。’典禮即是常事。二帝三王之書(shu) 名爲‘典’者,明其爲常事也。聖人之用心,隻是行其當然之則,盡其本分之事而已。學至聖人,也隻是個(ge) ‘謹於(yu) 禮’,纔有不謹,即便放倒,如何能立?”[51]一浮更指出:“凡事取一種方式行之者,其方式便是禮。做得恰好便是樂(le) 。如作詩格律是禮,詩中理致便是樂(le) 。寫(xie) 字識得筆法是禮,氣韻便是樂(le) 。”[52]
一切文章,可分爲有韻、無韻兩(liang) 種:前者統於(yu) 《詩》教,後者統於(yu) 《書(shu) 》教。《書(shu) 》教的要旨可歸納如下:道政事,立於(yu) 禮,以德爲本。所謂禮,即是行事必須遵循的規範或程序,若就學文而言,則意謂當遵守矩矱,不可馳騁無度。所謂德,則以不忍人之心爲主,就文章而論,意謂循道理,不違性情。
孔子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論語·述而》)文章固是一藝,然而藝之外大有事在。一浮就此說道:“依於(yu) 仁之後,始說遊於(yu) 藝。仁者不患無藝,藝者不必有仁。心通乎道,則其發用流行之妙,無施而不可。以是而爲藝,藝必精,亦非俗之所謂藝者所能夢見也。”[53]文章的源頭是六經,故學文須治經,然而經之本不在其文,而在其道。一浮指出:“六經爲理宗,治經所以明性德,非徒資以學文。柳、蘇之言如此(按原文引柳子厚〈答韋中立論師道書(shu) 〉“本之《書(shu) 》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恒”雲(yun) 雲(yun) ,及蘇明允〈上田樞密書(shu) 〉“詩人之優(you) 柔,孟、韓之溫厚,投之所向,無不如意”一段),所以但得爲文人,未得爲聞道也。韓退之‘《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之言,亦複類此。試與(yu) 〈經解〉首段對勘,便見得孔門遊、夏之文學不是如此。”[54]亦即單是講究文字,算不了最上乘的文學。按:年輩早於(yu) 一浮的桐城姚仲實(永樸)論文學之根本雲(yun) :“《左傳(chuan) 》雲(yun) ‘言以足誌,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誌?言之無文,行而不遠。’(襄公二十五年)此孔子尚文之說也。然《論語》又雲(yun) :‘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雍也〉)夫質者,文之本也。《禮記》雲(yun) :‘無本不立,無文不行。’(〈禮器〉)是文與(yu) 本固相須而行也,而本爲尤要。”[55]一浮的見解,與(yu) 此正相同。
一浮作於(yu) 民國七年的〈重印姚氏《古文辭類纂》王氏《續古文辭類纂》序〉雲(yun) :
夫性情所由宣,道術所由立,人倫(lun) 之管籥,治世之樞機,罔有不資於(yu) 文者。用之朝廷邦國,極於(yu) 閭巷酬酢,非誠不達,非義(yi) 不順。苟違其道,則羣誌暌乖而菑患用起。矯僞之辭,民弗信也;誑燿之言,民弗從(cong) 也。故治世之文,質厚而溫潤;亂(luan) 世之文,傾(qing) 詖而獷僿。循理則爾雅密深,用私則交誣互訐。君子觀於(yu) 一世之文,而其政教可知也。若夫馳騁氣勢,研鍊篇幅,矜飾宗派,競相題目以爲能事者,抑亦末已。……今國家更新,未遑文藝。好異者或謂古法可棄,審時所行,轉益蕪薉,知言者憂之。苟未能反之結繩,則先民之榘,安可輕棄邪?[56]
其大意是:性情宣於(yu) 文,道術亦立於(yu) 文,故世之治亂(luan) ,庶可於(yu) 其時之文而見之。同時,文亦影響及於(yu) 世道,故下筆爲文,不可不慎,當循於(yu) 理,本於(yu) 誠,遵於(yu) 古法,不可用私矜氣,矯僞欺誑。又引名醫陸輔平(佐庭)論古文雲(yun) :“‘三代、兩(liang) 漢之文醇厚爾雅,讀之使人心氣和平。韓昌黎號爲“文起八代之衰”,而騁才使氣,讀之令人發揚蹈厲,三蘇尤甚。然八家之文,猶可比於(yu) 陳酒。降而爲桐城派,則氣味彌薄,直新酒矣。’”一浮就此說道,“朱子嚐說《楚辭》久讀使人憂,而《左傳(chuan) 》之文讀之久使人計較利害。文如《楚辭》《左傳(chuan) 》,不可謂非造極,然讀之猶須具眼。陸君之說,與(yu) 此爲近。”[57]對於(yu) 此說顯然表示讚同。
在一浮看來,宣性情、立道術之文,無過於(yu) 六經,故“文章當根本經術”。雲(yun) :
漢人文字如董仲舒、劉向,非後人所及,以其經術湛深也。鄭玄說理之文亦佳。韓退之文章技巧可謂到家,而經術尚疏,骨幹便缺,故〈原道〉一類文字說理多疏。後世如朱子之文,以技巧論,似有可省處,而說理則甚精。伊川《易傳(chuan) 》《四書(shu) 集注》文字,兩(liang) 漢以降鮮能及之,雖郭象注《莊》,輔嗣讚《易》,方之皆有遜色。《集注》尤字字精當,天地間之至文也。《禮記》,七十子後學所爲,文章平實,爲學文計,亦當熟讀,但讀《禮》殊不易耳。說者或言學周秦諸子,諸子之文如《莊子》,豈可學而致哉!又,四史熟者文章必佳,韓退之得力於(yu) 《史》《漢》,東(dong) 坡手鈔《漢書(shu) 》幾遍,近世如汪容甫之熟《後漢》,章太炎之熟《三國誌》,皆可於(yu) 其文而知之。[58]
一浮論文的旨趣,在這段話中,可謂原原本本,揭示無餘(yu) 。其重點在寢饋於(yu) 經史,尤其是經術。簡言之,“寢饋經術,熟於(yu) 義(yi) 理,自然能文,不必刻意爲文人也”。[59]若刻意爲文人而學無本原,無論如何聰明俊秀,終落第二乘。
一浮又揭出一個(ge) “安”字,雲(yun) :“文無駢散,但貴其安,安則必雅。〈學記〉謂‘不學博依,不能安詩’者是也。駢文氣格宜取法魏晉,然此不足深留意。經術深,義(yi) 理熟,未有不能文者。字句間小有未愜,將後自知揀擇,不患其不進也。”[60]他更以此評價(jia) 西洋文學,曰:“浪漫主義(yi) 失之淺,古典文學多有可觀。浪漫主義(yi) 之在中國,當於(yu) 袁中郎、袁子才一輩人見之。”[61]取古典主義(yi) 而貶浪漫主義(yi) ,正是以是否“安”“雅”爲準。又說道:“迦萊爾文字典重,所爲《法國革命史》,讀之頗有《漢書(shu) 》意味。”[62]按:迦萊爾(Thomas Carlyle),今譯爲卡萊爾。一浮所謂典重,其標準亦在安與(yu) 雅。又,一浮答豐(feng) 子愷問藝術,有雲(yun) :“憶足下論藝術之文,有所謂‘多數的統一’者,善會(hui) 此義(yi) ,可以悟得禮樂(le) 。譬如吾人此時坐對山色,觀其層巒疊嶂,宜若紊亂(luan) ,而想看不厭者,以其自然有序,自然調和,即所謂‘多數的統一’是也。”[63]即此可以推知,浪漫主義(yi) 之所以當貶,正在於(yu) 馳騁氣勢而不知節製;古典主義(yi) 之所以可取,則在其自然有序,實現了“多數的統一”,不失禮樂(le) 精神。
可見安、雅的標準,在於(yu) 有物有則。一浮弟子王子遊撰成〈擬喻僞軍(jun) 將領書(shu) 〉,一浮評曰:
此類文字,當學西漢,質雅爲上,曲盡事理而不累於(yu) 辭。魏晉便覺詞勝,降至徐、庾,藻采雖壯而格已卑矣。陸宣公雖言必駢偶,卻有深厚之意,抑其次也。今時所見,直不複成文,然飛書(shu) 走檄用枚皋,高文典冊(ce) 用相如。中土如有複興(xing) 之日,必不終安於(yu) 鄙倍。但將來製誥之文,必須原本經術,方可潤色鴻業(ye) ,此尤須深於(yu) 《詩》《書(shu) 》始得。如張湯使倪寬爲奏,漢武便識之曰:“此非俗吏所能為(wei) 。”因作此類文字,第一須通達治體(ti) 也。[64]
“通達治體(ti) ”,正是《書(shu) 》教也。
文章本於(yu) 《書(shu) 》教,《書(shu) 》教即政事,又如何能與(yu) 道德截然分開?一浮因此對於(yu) 西洋論文學者“主張應與(yu) 道德分開”的一派,大不以爲然。曰:
此則我所不解。即以藝術作品而論,既是文字,總有意義(yi) ,似此何所取義(yi) ?桐城派曾滌生等嚐謂古文不宜說理。說理固非易事,然遠稽往古,《係辭》,孔子說理之文也。老、莊皆說理,老子言簡,莊子全是文學意味。《禮記》亦儒家說理之至文也。魏晉玄言,如王輔嗣、郭象、張湛,皇甫《論語義(yi) 疏》所引十餘(yu) 家,以及《弘明集》,文字皆佳。唐人漸有遜色,猶能說佛法。《通書(shu) 》文字甚精,二程、橫渠以及朱子《四書(shu) 集注》皆說理精當,朱子集中文字亦然。即舍義(yi) 理而專(zhuan) 論篇章,亦均自有結構,古文何嚐不說理?唯一韓愈以降所謂“八家”,均短於(yu) 此事,彼殆無理可說耳![65]
一浮心目中之理,可用上文所述“古之所以爲詩”的四端(即:憂天下、慕儔(chou) 侶(lv) ,觀無常,樂(le) 自然)來概括。後二端的境界便是“超世出塵”。而這在西洋文學中頗爲少見,一浮視之爲缺憾,雲(yun) :“西洋文學如莎士比亞(ya) 之戲曲,羣推爲至高之作。其狀人情亦頗深刻,然超世出塵之境界則絕少。歌德之《浮士德》略有此意,如元曲則數見不鮮矣。”認爲中國文學之有此類境界,除老、莊之影響外,“如神仙之說,佛氏之道,亦均有關(guan) 係”。[66]其論文章所說之理,歸宿處亦在於(yu) “悲智雙運”。
姚仲實論文章性情,引《白虎通·性情》雲(yun) :“五性者,仁、義(yi) 、禮、智、信也。六情者,喜、怒、哀、樂(le) 、愛、惡,所以扶成六性。夫人性內(nei) 函,而外蓄爲情。其同焉者,性也;其不同焉者,情也。惟情有不同,斯感物而動。性亦不能不各有所偏。”而後曰:“故剛柔緩急,胥於(yu) 文章見之。苟不能見其性情,雖有文章,僞焉而已,悉望不朽哉!”[67]一浮的看法,與(yu) 此不異,因而主張凡爲文章,當有自己的麵目,曰:“唐宋以降,各代文學皆自有其麵目,而清最黯然無色。迄於(yu) 今日,但有新考據,上承乾嘉之餘(yu) 韻,旁挹歐美之流風,此外毫無所有矣。”[68]易言之,一人也好,一時代也好,凡稱得上好文章的,總須有自己的麵目。清代與(yu) 以前各朝相比,不免有愧色,至於(yu) 現代中國之文,脫不了乾嘉與(yu) 西方的牢籠,更無以自立。
光緒三十四年,一浮年二十有六,作〈重印嚴(yan) 氏《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序〉,篇末雲(yun) :
古之教者,文采以養(yang) 其目,聲音以養(yang) 其耳,威儀(yi) 以養(yang) 其四體(ti) ,理誼以養(yang) 其心。是以澤善蓄美,無鄙倍之氣,而畔德者尟。若乃效嗢咿之俗,飾禁侏之容,儲(chu) 器而遺藝,怵迫於(yu) 利末,摭其最麤者以爲教,則所刈可知也。夫歐羅巴新造之國,英德諸邦,文學遠出元明後,彼希臘歌詩、羅甸文筆,學者爭(zheng) 寳。矧挽近術藝競進,猶溉沐文學複興(xing) (彼土謂之Renaissance)之功。曾以中土宅宇緜邈,文物稱最(彼土謂吾國曰“支那”,實沿梵語。梵語於(yu) 世號最古,“支那”雲(yun) 者,在梵語爲文物國之義(yi) 。見陳士元《象教皮編》),及今而墜之。不弘所學,蔑裂聖文,豈非至愚而可恫乎?世之覽者,撫嚴(yan) 氏是書(shu) ,亦知所憂哉![69]
可見他對於(yu) 中國古典文化的複興(xing) ,以及因此而循致的太平之治,深致向往之情。終其一生,以《詩》《書(shu) 》六藝之教詔人,此物此誌也。
注釋
[1] 烏(wu) 以風輯錄《問學私記》,《馬一浮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191頁。
[2] 馬一浮《爾雅台答問》(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年),附錄〈馬一浮先生年表〉,第236-238。
[3] 《蠲喜齋詩編年集·癸未》,《馬一浮集》,第三冊(ce) ,第181頁。按:文中“六藝”,原作“六義(yi) ”,當是排印之誤,玆改正。
[4] 見《日記·一佛之北米居留記》,《馬一浮集》,第二冊(ce) ,第275-319頁。
[5] 程頤〈明道先生行狀〉,《河南程氏文集》卷十一,《二程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638頁。
[6] 一浮題明人張宗子(岱)《四書(shu) 遇》曰:“明人說經,大似禪家舉(ju) 公案,張宗子亦同此血脈。卷中這時有雋語,雖未必得旨,亦自可喜。勝於(yu) 碎義(yi) 逃難,味同嚼蠟者遠矣。”〈《四書(shu) 遇見》題記〉《馬一浮集》,第二冊(ce) ,〈序跋書(shu) 啓〉,第63頁。其論學旨趣所在,從(cong) 可知矣。
[7] 《泰和宜山會(hui) 語·泰和會(hui) 語》,《馬一浮集》,第一冊(ce) ,第18,22頁。
[8] 同上,第12-15頁。按:近日中國大陸學術界某君,於(yu) 報端撰文,指責一浮爲文化專(zhuan) 製主義(yi) 者。且看此節,其說不攻自破。不讀書(shu) 而好發議論,今時所謂知識分子之通病也。
[9] 同上,第15-16頁。
[10] 同上,第21-22頁。
[11] 同上,第18頁。
[12] 《複性書(shu) 院講錄》,卷三,〈孝經大義(yi) ·釋至德要道〉,《馬一浮集》,第一冊(ce) ,第221頁。
[13] 上書(shu) ,卷四,〈孔子閑居釋義(yi) ·總顯君德〉,第273頁。
[14]見王培德、劉錫嘏記錄,烏(wu) 以風、丁敬涵編次《馬一浮先生語錄類編》(以下簡稱《語錄類編》),〈詩學篇〉,《馬一浮集》,第三冊(ce) ,第1009頁。
[15] 《泰和宜山會(hui) 語·泰和會(hui) 語》,第17。
[16] 同上,第16-17頁。
[17] 陳夢雷《周易淺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影印《四庫全書(shu) 》本),卷一,頁十九上——下。
[18] 何晏、皇侃《論語集解注疏》,卷九,影印知不足齋本,收入楊家駱編次《論語注疏及補正》(台北:世界書(shu) 局,1990年),第179頁。
[19] 同上,第182頁。
[20] 引自施蟄存師主編《詞籍序跋萃編》(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94年),第51頁。
[21] 《複性書(shu) 院講錄》,卷五,〈洪範約義(yi) ·別釋五事〉,第3458頁。
[22] 上書(shu) ,卷四,〈詩教緒論·序說〉,第268頁。
[23] 〈《詩譜序》科解〉,收入〈雜著·其他〉,《馬一浮集》,第二冊(ce) ,第1199頁。
[24] 《微尚齋雜文》(民國三十一年壬午刻本),卷一,頁五。
[25]居於(yu) 澳洲的比利時漢學家 Simon Leys (此乃其筆名,本名爲 Pierre Ryckmans)在其英譯本《論語》的注釋中,就“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說道,好仁者不一定有明智之舉(ju) ,“好仁不好學”之禍,可能超過有意作惡所造之害。任何人對此判斷若有懷疑,那就請他看一下,好意而無知所導致的蠢動,充斥於(yu) 今日之世,其後果爲如何。又引法國古典作家 Jules Renard 之言:“自然的仁愛極其稀少,惟有明智方能結仁愛之果。”又指出,法國名作家 Marcel Proust 亦有類似看法。見 Simon Leys,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 (New York and London: W. W. Norton &
Company, 1997), p. 201。按:此說頗爲有見,足可爲一浮之言作補充。然而同時亦須知,若有智而無仁,一以計較利害爲準,則或以人爲物,循致行事冷酷。例如:羅素(Bertrand Russell 即曾說,若有證據表明,猶太人消滅之後,人類將從(cong) 此生活幸福,那就沒有好的理由不實施這一滅絕。又如:1994年10月24日,TLS (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 記者 Michael Ignatieff 采訪霍布斯鮑姆(Eric Hobsbawm),問道,以一千五百萬(wan) 或兩(liang) 千萬(wan) 的人命代價(jia) ,換取一個(ge) 輝煌的明天,是否值得。霍氏不假思索地回答:“值得。”引自Robert Conquest, Reflections on a Ravaged Century (New York and London: W. W.
Norton & Company, 2001), pp. 6-7, 10-11。羅素爲分析哲學泰鬥,霍布斯鮑姆則爲馬克思派史學大家,世界觀殊異,而在這方麵,看法卻頗爲相似,與(yu) 孟子所謂“行一不義(yi) ,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爲也”大相徑庭。可見僅(jin) 有清明的理智而無惻怛的仁心,其弊或至於(yu) 如此。故惟有仁智兼具,好仁而又好學,斯爲無弊,亦即理性、知識與(yu) 道德情感應當相輔相成,且以道德情感爲本。
[26] 《複性書(shu) 院講錄》,卷二,〈論語大義(yi) ·詩教〉,第161頁。
[27] 上書(shu) ,卷四,〈詩教緒論·孔子閑居釋義(yi) ·總顯君德〉,第271,273頁。
[28] 同上,〈詩教緒論·孔子閑居釋義(yi) ·別示德相〉,第276-277頁。
[29]《語錄類編·詩學篇》,第991頁。
[30] 同上,第1001頁。
[31]《語錄類編·四學篇》,第958-959頁。雲(yun) :“玄學當以王輔嗣爲祖,義(yi) 學以肇公爲祖,禪學以大鑒爲祖,理學以濓溪爲祖。其後支派繁衍。得失互見,當各爲立傳(chuan) ,加以判斷。”
[32] 《語錄類編·儒佛篇》,第1052頁。
[33] 《問學私記》,第1149頁。
[34] 《馬一浮集》,第三冊(ce) ,第181-181頁。
[35] 邵雍《皇極經世書(shu) ·觀物內(nei) 篇十二》,《四部備要》本),卷六,頁二十六。
[36] 《河南程氏文集》,卷二,《二程集》,第460-461頁。
[37] 賓四曰:“餘(yu) 著《中國思想史》,目莊周、邵雍爲觀物派哲學。兩(liang) 家意趣頗相近。莊書(shu) 屢稱孔顔,邵則駸駸由道而儒矣。”見所著《莊子纂箋》(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93年),卷首,第3頁。
[38] 日本學者島田虔次有〈中國近世の主觀唯心論につい——萬(wan) 物一體(ti) の仁の思想〉,載《東(dong) 方學報》第二十八號(1958年),第1-80頁。論述此“萬(wan) 物一體(ti) ”思想自程明道直至譚嗣同的嬗遞演變,可參看。一浮思想,大體(ti) 可視爲屬於(yu) 此一傳(chuan) 統。
[39] 《語錄類編·詩學篇》,第1031-32頁。
[40] 同上,第981,984頁。
[41] 同上,第982頁。
[42] 同上,第980-981頁。
[43] 同上,第986-987頁。
[44] 同上,第1001頁。
[45] 同上,第989頁。
[46] 同上,第993。
[47] 同上,第995頁。
[48] 同上,第1002頁。
[49] 同上,第1104-05頁。
[50] 《泰和宜山會(hui) 語·泰和會(hui) 語》,第16-17頁。
[51] 《複性書(shu) 院講錄·論語大義(yi) ·書(shu) 教》,第163-164,167-168頁。
[52] 王培德、張立民編《爾雅台答問續編》,卷一,〈示王星賢〉,《馬一浮集》,第一冊(ce) ,第555頁。
[53] 同上,〈示吳敬生〉,第549頁。
[54] 同上,〈示王星賢〉,第558頁。
[55] 姚永樸《文學研究法·根本》(合肥:黃山書(shu) 社,1989年),第8頁(卷一)
[56] 〈序跋書(shu) 啓〉,第20-21頁。
[57] 《語錄類編·師友篇》,第1083頁。
[58] 《語錄類編·文藝篇》,第1937頁。
[59] 同上,第1036頁。
[60] 《爾雅台答問續編》,卷二,〈示張伯衡〉,第604頁。
[61] 《語錄類編·文藝篇》,第1042頁。
[62] 《語錄類編·史學篇》,第974頁。
[63] 同上,第1038頁。
[64] 《爾雅台答問續編》,卷四,〈示王子遊〉,第667頁。
[65] 《語錄類編·文藝篇》,第1043-44頁。按:末句“殆無理可說耳”,原文“殆”作“始”,不通,當是排印之誤,玆改正。
[66] 同上,第1042頁。
[67] 《文學研究法·性情》,第95頁(卷三)。
[68] 《語錄類編·文藝篇》,第1045頁。
[69] 〈序跋書(shu) 啓〉,第1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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