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哲學家、“第三代新儒家”代表人物成中英：回答“梁漱溟之問”，這個(ge) 世界會(hui) 好嗎？

受訪者：成中英

采訪者：安英昭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九月十五日丙申

          耶穌2022年10月10日

1918年底，學者梁濟問子梁漱溟：“這個(ge) 世界會(hui) 好嗎？”梁漱溟回答：“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裏去的。”三天後梁濟投湖自盡，其後整個(ge) 20世紀，中國與(yu) 世界幾乎都在動蕩巨變中度過。

百餘(yu) 年後的今天，世紀疫情疊加百年變局，烏(wu) 克蘭(lan) 危機更將亞(ya) 歐大陸拖入動蕩邊緣。“這個(ge) 世界會(hui) 好嗎？”再次成為(wei) 時代之問。

“在中華文明的現代進步與(yu) 道德影響力下，這個(ge) 世界可以變得越來越好。”年近九秩的國際著名哲學家、“第三代新儒家”代表人物、夏威夷大學哲學係終身教授成中英先生日前接受“東(dong) 西問”獨家專(zhuan) 訪時指出，中國既有儒家的“仁心”，又有道家的“道心”以及法家的“信心”，能夠對世界繁榮發展產(chan) 生可觀的影響力和轉化力。這樣的世界顯然會(hui) 更好的。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記者：您怎麽(me) 看百餘(yu) 年前的“梁漱溟之問”？在國際局勢複雜多變的今天，您認為(wei) 這個(ge) 世界會(hui) 好嗎？為(wei) 什麽(me) ？

成中英：梁漱溟在五四時期接觸到西方文化。在《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一書(shu) 中，他認為(wei) 人的生活態度有三種，構成三種人類文化，即西洋文化、中國文化與(yu) 印度文化。第一種生活態度是把人生的意欲投向未來，盡量求其滿足，因此建立了科學與(yu) 民主。兩(liang) 者可以通向未來的開放社會(hui) ，這就是西方文化的意欲。中國文化則致力於(yu) 調整自我的意欲，改變自我以適應環境，以達到平和的生活目標，安於(yu) 現狀，不思改變。印度文化是人類“最後的出路”，目的是根本消除人的意欲。因此不必設計未來，也無需刻意適應環境，而是取消自己的意欲，回歸到一個(ge) 根本的寂靜生活，以至永遠。基於(yu) 這一理論，梁漱溟對父親(qin) 梁濟的回答，顯然是：中國人不能走印度的路，但卻需要向西方學習(xi) ，麵對未來生活。他說“世界會(hui) 逐漸變好”，是有理論基礎的。

桂林博物館《這個(ge) 世界會(hui) 好的——梁漱溟先生生平圖片展》。歐惠蘭(lan)  攝

但這個(ge) 回答對梁濟來說，隻是一種絕望。他看到西方的強勢文化，而中國還不知道何時才能恢複舊觀，當時的生活隻是苟且偷生，不具任何意義(yi) 。他所看到的隻是既要放棄未來，又必須放棄現在，還不如立刻選擇走“印度之路”，以消除自己一些可能的盼望。因此聽完梁漱溟的意見之後，梁濟決(jue) 定自殺。這顯示他已經深思這個(ge) 問題，而且同意其子的看法，隻是他已沒有任何興(xing) 趣來等待那個(ge) 未來的日子。

梁漱溟和他父親(qin) 不一樣，認識到中國文化本身的價(jia) 值，既可以發揮西洋的未來精神，也可以保有深度內(nei) 在超越的心境，可以繼續奮鬥。再者，梁漱溟對儒學的認識也很深刻。他看到儒學以及中國文化的韌力與(yu) 潛力，因此深信未來是可能變好的，隻要有一番努力，就有一番收獲。

梁漱溟曾用過的硬木寫(xie) 字台。歐惠蘭(lan)  攝

這個(ge) 世界會(hui) 變好嗎？我認為(wei) ，本質上可以變好。因為(wei) 世界本身的存在和人類的存在是一體(ti) 的，人和人之間的彼此關(guan) 聯也是自然和真實的，問題來自於(yu) 人自身的缺陷。由於(yu) 不能知己也不能知彼，更由於(yu) 不理性的“恐他”心理，以及曆史上一些錯誤認知所形成的習(xi) 慣，人們(men) 製造了自身的問題。這個(ge) 世界因此不可能自動變好，而在於(yu) 人和人之間的共同努力。

我們(men) 也不能把變壞的責任完全歸之於(yu) 一個(ge) 方向。的確，西方人喜歡戰爭(zheng) ，自私逞強，這是曆史事實。就中國人而言，我們(men) 該要有一種能力，來消解西方人的逞強態度和自私心理。一旦這種理解建立起來，世界就會(hui) 變好。一旦這種理解消除，西方也可能變色不認人，不但破壞環境，也將以對方為(wei) 敵，戕賊生命。因此，即使是較好的發展，也要注意其可持續性，從(cong) 一個(ge) 長遠的眼光來防止突變。

當然就當前情況來看，21世紀從(cong) 開始到現在20多年並不太平。首先這是中國複興(xing) 的時代，也是西方對中國不滿的時代。中國的成功激化了西方人的懷疑和敵意，造成對中國統一的威脅。其實中國統一對他們(men) 並不一定帶來害處，反而有很多可以想象的好處。可是由於(yu) 西方人本身的不自信，產(chan) 生了對中國的負麵態度。這是西方人的不幸，也是世界的不幸，當然也是中國人的不幸。因為(wei) 這種態度也影響到中國人的生存、和平與(yu) 發展，同時也一定程度上剝奪了中國對世界作出貢獻的機會(hui) 。隻有中國不斷強盛，民眾(zhong) 文化心理不斷變強，才能安頓西方人的焦慮和疑心，進而共同實現對世界的積極建設，對宇宙空間的積極探求，為(wei) 人類長久的幸福作出貢獻。

作為(wei) 一個(ge) 站在時代前沿的古老國家，中國能夠自給自足，更有餘(yu) 力維護弱小的民族。中國既有儒家的“仁心”，又有道家的“道心”以及法家的“信心”，能夠對世界繁榮發展產(chan) 生可觀的影響力和轉化力。這樣的世界顯然會(hui) 更好的。但由於(yu) 20世紀的痛苦教訓，中國也必須警覺這是一個(ge) 危險的世界，隨時麵對它的突變，發揮強大的平衡作用，這是人們(men) 可以期待和依靠的。在中華文明的現代進步與(yu) 道德影響力下，這個(ge) 世界可以變得越來越好。

2022年9月7日，施工中的印尼雅萬(wan) 高鐵，這是“一帶一路”建設和中印尼兩(liang) 國務實合作標誌性項目。王增堃 攝

記者：人類社會(hui) 正麵臨(lin) 傳(chuan) 統安全威脅的回潮，如烏(wu) 克蘭(lan) 危機；也麵臨(lin) 非傳(chuan) 統安全威脅的上升，如疫情、極端天氣等。您認為(wei) 中華文明能為(wei) 人類克難發展提供哪些借鑒？

成中英：麵對當代各種環境及疫情的變化，中國人有能力去解決(jue) 問題，並能防患於(yu) 未然，對任何已發生的自然事件，能沉著應付，更能走出困境。這種強有力的理性的平衡心態，是古老的中國所特別具有的。

就國家安全而言，俄烏(wu) 衝(chong) 突在很多方麵影響中國，但中國人保持理性對待，從(cong) 國家正義(yi) 與(yu) 世界和平的眼光來看待問題，並未因與(yu) 俄羅斯的特殊友情而支持其戰力，隻希望俄烏(wu) 雙方能和平解決(jue) 問題，顧全大局，尋求中道，為(wei) 世界局勢提供了一種穩定的力量。至於(yu) 疫情問題，中國迄今仍然是世界最能解決(jue) 疫情問題的榜樣。因為(wei) 中國人的哲學思考，總會(hui) 從(cong) 整體(ti) 和長遠的利益著眼，不會(hui) 因為(wei) 當前的需要，放棄對根本問題的思考。這是中國的曆史文化智慧，也是中國哲學重視一勞永逸，杜絕後患的管理方法。一時的勞苦換取長遠的幸福，可說是值得的。

北京2022年冬殘奧會(hui) 殘奧冬季兩(liang) 項女子長距離-視障項目決(jue) 賽上，烏(wu) 克蘭(lan) 運動員希什科娃(97號)在引導員的帶領下經過上坡賽道。侯宇 攝

此一態度也可用之於(yu) 應對自然災害，即重視吸取過去的教訓，發揮更有效的治理方法。曆史上中華文明遭受自然災害的例子很多，但最後都能從(cong) 經驗學習(xi) 中獲取成功的智慧。中國傳(chuan) 統富有策略思考，在堅定意誌下，最後都能夠克服時艱，可說已經有了一套解決(jue) 問題的係統方案。

更重要的是，中華文明中處變不驚、鎮靜應付變化的能力極為(wei) 強大。中國人的文化傳(chuan) 統重視責任感，在實際災難中，往往能發揮人的剛強意誌和群策群力的精神，進而不斷奮鬥以達到消除困境的目標。因此無論對待自然災害，或人文危機，中華文明都能借鑒過去，麵對未來，不屈不撓，永不放棄。認識到這種精神，就應對中國的處變能力具有十分信心。當然，中國還需要幫助世界，為(wei) 人類共同的前途，主動提供幫助和關(guan) 心。可貴的是，中國以平等對待世界各民族。麵對任何災害，中國都有能力主動參與(yu) 治理行動，把世界聯係在一起成為(wei) 一個(ge) 生命的共同體(ti) ，致力於(yu) 消除種族歧視與(yu) 種族鬥爭(zheng) 。中國人本就樂(le) 善好施，一旦富庶起來，更將嘉惠天下，發揮平等精神，創造人類共生的幸福。這從(cong) 來也就是儒學的初心，見之於(yu) 儒家曆代的經典著述。

中老鐵路自2021年12月開通運營至今，在拉動跨國大宗貿易的同時，亦拉動了中老兩(liang) 國沿線村莊的經濟，讓兩(liang) 國民眾(zhong) 同乘“致富快車”。圖為(wei) 2022年7月，遊客在西雙版納曼掌村遊覽。劉冉陽 攝

記者：中華文明是世界上唯一以國家形態存續至今、沒有中斷的古老文明。您認為(wei) 在中華文明走向複興(xing) 的過程中，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將發揮什麽(me) 作用？

成中英：中華文明的確是世界上唯一以國家形態自古存續到今的文明。這反映出中華民族自黃帝五千年前統一中原，要維持統一來發展文明，就自然且必須發展一個(ge) 國家形態的製度存在。中華文明最重要的價(jia) 值之一，就是國家的統一和文明的不斷發展。我們(men) 必須要思考的是，此一國家形態的文明過去有無變化，以及在一個(ge) 現代的世界中如何保持和調整這個(ge) 國家形態的機製。這當然是一個(ge) 形式和內(nei) 容相互切入的問題。隻有內(nei) 容和形式密切貼合，才有強有力的生存能力，也才能麵對時代的挑戰，解決(jue) 時代的問題，把時代的特征融入文明價(jia) 值與(yu) 國家形態的統一之中。這是一個(ge) 非常值得深思的問題。

在中華文明走向複興(xing) 的過程中，我們(men) 須十分看重傳(chuan) 統文化中的智慧之道。這在《易經》與(yu) 《尚書(shu) 》中有充分說明，最主要的是要剛健自強、厚德載物，即在實際上嚴(yan) 明教化，讓民眾(zhong) 認識德性的重要性。更要動員人民的智慧，來創造一個(ge) 德義(yi) 並重的政策和權威民主共存的生活形式。既依法治國，又以德治國，法和德不可偏廢，這可能是當前中國國家形態作為(wei) 統一國家的方法所必須考慮的問題。正如孔子所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北京市民在鍾鼓樓文化廣場上休閑健身。韓海丹 攝

傳(chuan) 統的曆史經驗和儒家的道德教訓，對中華文明走向複興(xing) 具有重大意義(yi) 。但在此，國家發展的統一形態必須作為(wei) 主要考慮對象。如果要做更一般性、更廣闊的文化複興(xing) 條件的認識，我們(men) 就必須堅持傳(chuan) 統的曆史經驗，不隻是文化道德與(yu) 政治智慧，尤其需要推理了解和細致分析。對儒家強調的道德與(yu) 禮製，更需要充分留意。曆史的教訓和道德的教誨，加上理性的啟蒙和教化的推廣與(yu) 加深，也是不可忽視的基本要求，西方成功的改革經驗，自然也可納為(wei) 參考對象之一。(完)

受訪者簡介：

成中英，1935年生於(yu) 南京，祖籍湖北陽新縣。1955年畢業(ye) 於(yu) 台灣大學，旋赴美留學，1958年獲華盛頓大學哲學碩士學位，1963年獲哈佛大學哲學博士學位。專(zhuan) 研易經哲學、儒家哲學、比較哲學、邏輯、形上學與(yu) 知識論、詮釋學，是當代新儒學的代表人物。現任夏威夷大學哲學係終身教授。擔任諸多世界名校客座教授與(yu) 講座教授。創辦國際中國哲學會(hui) 並擔任會(hui) 長、國際易經學會(hui) 並為(wei) 主席、首創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現為(wei) 榮譽顧問。評選為(wei) 唯一的華裔國際詮釋學研究院院士。1973年創辦英文《中國哲學期刊》(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至今已五十年。

主要著作超過35種，包含：《中西哲學精神》《C理論：易經管理哲學》《易學本體(ti) 論》《成中英文集》四卷本、《成中英文集》十卷本、《中國哲學與(yu) 中國文化》《科學真理與(yu) 人類價(jia) 值》《知識與(yu) 價(jia) 值》《中國古典政治哲學發微》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