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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中英作者簡介:成中英,男,西元一九三五年生於(yu) 中國南京,二〇二四年卒於(yu) 美國夏威夷。美國夏威夷大學哲學係終身教授,曾任台灣大學哲學係客座教授、係主任暨研究所所長。主要研究中西哲學比較、儒家哲學及本體(ti) 詮釋學,著有《儒家哲學論》《中國文化的新定位》《中西哲學精神》《中國哲學與(yu) 中國文化》《合外內(nei) 之道:儒家哲學論》等。《中國哲學季刊》的創立者和主編,同時也是“國際中國哲學學會(hui) ”、“國際易經學會(hui) ”等國際性學術組織的創立者與(yu) 首倡者。 |
原標題《儒家與(yu) 基督教:就當今“儒耶之爭(zheng) ”對成中英教授的訪談》
作者:成中英(美國夏威夷大學哲學係終身教授)
孫海燕(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天府新論》2018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初二日丙午
耶穌2018年9月11日
孫海燕按語:
成中英先生是夏威夷大學哲學係的終身教授,是蜚聲海內(nei) 外的當代新儒家。筆者在夏威夷大學訪學期間,一度對西方的基督教文化產(chan) 生了濃厚的興(xing) 趣,並試圖做一些儒學與(yu) 基督教的比較研究。成中英先生聞此,主動建議我就自己所關(guan) 心的話題,對他做一個(ge) 訪談。我當然求之不得。訪談在2018年2月,前後分兩(liang) 次進行,地點在成先生夏威夷大學哲學係的辦公室。成中英先生大致回答了我的十個(ge) 方麵的問題。此文稿先由本人依據錄音整理,後經成先生審定而成。
孫海燕:近三十年來,中國大陸出現了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的“國學熱”,儒學當然是其中的主流。與(yu) 此同時,基督教也在中國頗具影響力。毫無疑問,在整個(ge) 21世紀,如何處理儒家與(yu) 基督教的關(guan) 係,將是一項至關(guan) 重要的文化論題。成先生作為(wei) 長期寄寓海外的儒學大家,有著深厚的西方哲學素養(yang) ,對基督教也有長期關(guan) 注和深入了解。今天特就儒耶關(guan) 係的問題,對先生做一個(ge) 訪談,聆聽一下您的高見。
成中英:你談到的這個(ge) 問題確實很重要。我對中、西方哲學,包括儒學和基督教都做過深入的思考和體(ti) 會(hui) 。關(guan) 於(yu) 這個(ge) 話題,也正有一些話想說。
孫海燕:基督教是一種典型的宗教,國內(nei) 學界對此並無異議。而大多數學者認為(wei) 儒學雖然有宗教性向度,但本質上並非宗教。我注意到您也有大致的看法。您在一篇文章中說:“人類宗教的曆史卻顯示,由於(yu) 理性和經驗的匱乏,說到宗教就或多或少認定為(wei) 必然趨向於(yu) 超越的、理想的上帝,以達到救贖的目的。在中國儒學卻發展了革新社會(hui) 與(yu) 實現自我的方向,把超越對象的信仰轉化為(wei) 自我實現的道德實踐。因而從(cong) 中國曆史的發展來看,儒家或儒學或許可以看成為(wei) 後宗教的宗教,相應於(yu) JS Mill所稱的人文宗教或道德宗教。”(《從(cong) 世界宗教到儒家的精神性:終極本源性、內(nei) 在創造性、整體(ti) 實現目的性》)針對儒學與(yu) 宗教的關(guan) 係問題,您能否再具體(ti) 地談一談?
成中英:相對於(yu) 基督教,儒學究竟是不是宗教,也許不能做一簡單回答,其間可做很多複雜的考量。基督教建立於(yu) 對上帝之子耶穌的信仰,認為(wei) 上帝派耶穌到世間拯救人類的墮落,人類通過對上帝和耶穌的信仰,可以消除天生的罪惡性。所謂罪惡性,就是基督教神學所謂的人與(yu) 生俱來的“原罪”。按照猶太教的《創世紀》,是上帝創造了天地萬(wan) 物和人類,但人類的始祖亞(ya) 當和夏娃,違背了上帝的意誌而墮入魔道,最終被上帝逐出了伊甸園。這導致了人類在世間的永恒墮落,每個(ge) 人一出生就有了原罪。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作為(wei) 人的存在永遠都有著一個(ge) 根本性的問題,即如何得到上帝的寬恕,重返失去的樂(le) 園。根據猶太教的“先知”傳(chuan) 統,猶太人作為(wei) 亞(ya) 當的後代,曾與(yu) 上帝立下契約:猶太人隻要信仰上帝為(wei) 獨一真神並遵守祂的誡命,上帝便會(hui) 使他們(men) 在世上有一個(ge) 安身立命之地,並進一步拯救他們(men) 。但從(cong) 猶太教的現實曆史來看,猶太人包括大衛王在內(nei) ,都有各種違反上帝信條的現象,想得到上帝的寬恕是很難的。根據先知的預言,應該有一個(ge) 專(zhuan) 門的救主來拯救人類,後來就出現了耶穌十字架上的救贖。但耶穌的身份必須是上帝之子,因為(wei) 隻有上帝之子才有救世的力量。上帝之子其實也就是上帝。上帝這樣做,是要人知道祂是何等地關(guan) 注人類及其未來,以至派祂唯一的獨生子降世,在十字架上流出寶血,來擔當人類的罪惡。這既是一種寬恕,也是在為(wei) 人類指點一條正義(yi) 之道。正是在上帝之子耶穌的犧牲裏,凸顯了上帝神性的偉(wei) 大。這種有高度拯救意識的宗教,預設了人類的墮落性以及萬(wan) 能上帝存在的意識。當然,上帝也同時賦予了人類信與(yu) 不信的自由意誌,人類必須努力使自己成為(wei) 被拯救的對象。這就是典型的西方宗教。這個(ge) 典型也有一個(ge) 發展過程,即從(cong) 猶太教發展出基督教,後來又出現了伊斯蘭(lan) 教,但基本的信仰並沒有變。不過,按照伊斯蘭(lan) 教的說法,耶穌僅(jin) 僅(jin) 是先知之一,人仍然必須要通過對上帝無限的奉獻和感恩,才能得到拯救。這是亞(ya) 伯拉罕一神教傳(chuan) 統的最基本特征。從(cong) 這些特征看,儒家當然不是宗教。
任何宗教的產(chan) 生都有一個(ge) 文化的背景,或者說文化發展的曆史,並在此基礎上發展出一套關(guan) 於(yu) 人類現實存在和未來發展的超越說辭。在亞(ya) 伯拉罕一係的宗教中,基督教在這方麵表現得最為(wei) 精致和完善,它能夠把曆史和拯救結合得很好,通過作為(wei) 現實人的上帝之子的犧牲,達到了這個(ge) 目的,使人類不斷相信上帝是萬(wan) 能、正義(yi) 的上帝,也相信上帝之子拯救世人的曆史,當然也包括耶穌所行的“神跡”。一位牛津大學神學院的神學博士,請我審查他的博士論文。我當時就提到,假如耶穌沒有所行的神跡,也不可能被認為(wei) 是上帝之子,人們(men) 對他的信仰也就缺少了超越的信念。這說明了一點,上帝一定是有神跡的,一定是萬(wan) 能的,一定是能夠不斷創造生命的,而且能夠毀滅、拯救生命的。事實上,我們(men) 能夠了解上帝也是因為(wei) 上帝具有人的某些特征,祂是一個(ge) person、一個(ge) 有意誌的超越的人格神。這是基督教所特別強調的。
儒家根本不是基督教這樣的宗教。儒家從(cong) 來不承認充分具有人格性的上帝之存在。當然,《詩經》《尚書(shu) 》中的“上帝”和“天”,具有一定的人格性和權威性,有賞善罰惡的能力以及對現實人民的深切關(guan) 注。儒家的“天子”是天命之所係,是從(cong) 眾(zhong) 人中遴選出來為(wei) 人民謀福利的領導者。孟子認為(wei) 天意即民意,天命即民命,天的意誌是要通過人民的意誌來認識和掌握的。在這種“上帝”、“天命”之說中,上帝是政治上的治理權威,具有仁民愛物的能力,並不凸顯上帝造人的形象。同時,上帝所關(guan) 注也隻是人類現實的群體(ti) 生活,並不強調有什麽(me) 外在的彼岸世界。即便在墨子的《天誌》中,我們(men) 也看不到關(guan) 於(yu) 另一個(ge) 世界的說辭。墨子《天誌》中的天,關(guan) 注的仍然是現實人民的正義(yi) 。儒家的天從(cong) 根源上規定了人在本質上是善的。《詩經》裏說“民之秉彝,故好是懿德”,可見人天生就是善的。儒家所謂的天命就是性,性具有實現天命的能力,人可通過對人性之善的認識和修持,來實現這個(ge) 天之所命。惟其如此,一個(ge) 人才能不斷發展到治國平天下乃至具備作為(wei) 君主的能力。這都說明,在人與(yu) “上帝”、“天”的關(guan) 係中,儒家都凸顯了人的地位,這與(yu) 基督教認為(wei) 人需要上帝的拯救有根本差別。我在一些著作中特別指出,儒家天道觀的重心在天道的實現,天道本身具有一種創生萬(wan) 物、帶動世界發展的能力。所以,儒家對天道的認識,重點在“道”上而非在“天”上。《詩經》中出現了“怨天”的思想,如果文中的天可以用天子來表達的話,那麽(me) 天子作為(wei) 代表天的人間治理者,他所做的事情,往往是造成自然災害的原因。可見,人民重視的並非作為(wei) 外在對象的天本身,而是天道的實現。天道作為(wei) 天地萬(wan) 物本身所具有的發展能力,是人性內(nei) 生的、與(yu) 生俱來的根源。這種認識和信念,顯然不能說是一種典型的宗教。它本身沒有一個(ge) 超越的世界,沒有一個(ge) 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人格化上帝,人格化上帝在中國的“天”上並沒有真正實現。天道雖然為(wei) 人們(men) 所信仰,但天道的重點在保證人性之善,使人們(men) 藉此以實現和完成自己。在儒家看來,這種天道就在人性之中,《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就把天命變成了天道,把天道變成了人性。這點非常重要。因此,對儒家而言,人的基本目標是“發展”自己,而不是要“拯救”自己,在這裏“拯救”的意義(yi) 不大。人雖為(wei) 萬(wan) 物之靈,但仍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需要不斷地去完善、充實自己,實現自身內(nei) 在的善性。實現到一定程度,就能夠成為(wei) 眾(zhong) 人的表率,而且有能力治理眾(zhong) 人。完全實現這種善性的人就是聖人,他能夠覺己而覺人,知己而知人,帶動整個(ge) 社會(hui) 的發展進步。儒家的這一自我認識,既是人對自己的一種要求,也是對人和人之間的關(guan) 係的一種認識。人的所有行為(wei) ,都可體(ti) 現人性中善的價(jia) 值。這就解釋了儒家何以要特別重視倫(lun) 理道德,因為(wei) 儒家的天道最終成就了人性,人性的發展就是倫(lun) 理,倫(lun) 理的精華就是道德,最終把天道轉化為(wei) 人的內(nei) 在之德。這一基本認識,是儒家思想最精華的部分。
接下來的問題是,儒家關(guan) 於(yu) 天道與(yu) 人性信念的根據是什麽(me) ?猶太教、基督教的根據是一種原始信仰,即認為(wei) 人有外在的力量使他存在,人的命運受製於(yu) 外在最高的神祗。這在古希臘變成了一套神話,猶太教則把祖先神上升為(wei) 超越神的信仰,藉此構建出一套信仰文化以規範人的行為(wei) 。中國也通過對世界的認識,來了解人類存在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根據伏羲畫卦的說法,伏羲氏“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認識到掌握人與(yu) 天地存在的價(jia) 值以及天地與(yu) 人的關(guan) 係。所有人都是天地的產(chan) 物,並生活在天地之中,因此人類要發揮天地所賦予的本性,就必須高度地認識這一天地之道,認識天地之所以為(wei) 天地,不僅(jin) 要認識對象性的天,更要認識“天之所行”,即天做了什麽(me) 。天之所行,一是創化萬(wan) 物,二是使人類的存在成為(wei) 一個(ge) 自我發展的群體(ti) 。通過這一群體(ti) ,人可以實現本性之善,成就內(nei) 在的德性,彰顯天道之所以為(wei) 天道。孔子說:“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這並非說天道不完美,也不是說天道有人格形象,而是認識到天道就在我性分之中,我有責任使自己的行為(wei) 更合乎天道,以此彰顯天道的善性。至於(yu) 說什麽(me) 是善性,儒家認為(wei) 最根本的善性表現為(wei) 仁愛之心。而仁愛的基本原則,是透過關(guan) 心他人的存在,實現一個(ge) 道德社群的存在,以此為(wei) 基礎,將其推廣到整個(ge) 天地自然,最終使宇宙成為(wei) 道德的宇宙。這個(ge) 道德宇宙,是以天道為(wei) 基礎自覺發展出來的一種存在方式或生活方式。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中國的儒家是在“易學”而非“神話”的背景下發展出來的。“易學”認為(wei) ,天地萬(wan) 物的化生之初,就有天地之道在裏麵。此天地之道最明顯地表現為(wei) “乾”、“坤”兩(liang) 卦所昭示的積極有為(wei) 之道,它是不斷創生(生生不已)、陰陽互補(一陰一陽之謂道)的,也是可以從(cong) 經驗上觀察到的。以此道來說明人與(yu) 萬(wan) 物的存在意義(yi) ,是非常清楚的。它是一種哲學,而不是一種信念。但它又具有一種信仰性,它對天道有認識並因此而信仰它,這是知而後信。對照之下,西方的基督教不是基於(yu) 一種認知,而是基於(yu) 一種信念,可說是不知而信。人類並不能知道上帝的終極意誌,不知道上帝到底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存在。如在猶太教中,上帝是誰,甚至連祂的名字也不知道。在基督教中,我們(men) 盡管知道上帝之子是耶穌,上帝的名字可以用“耶和華”發音代替,但對上帝存在的背景也不清楚,也無法證明上帝的存在。基督教的“三位一體(ti) 說”雖被基督教世界廣泛接受,但也有些異議派反對這個(ge) 說法。至於(yu) 伊斯蘭(lan) 教,根本不承認“三位一體(ti) 說”,更不了解該學說內(nei) 部的複雜關(guan) 係。從(cong) 這一點上,我們(men) 也可看出以基督教為(wei) 首的西方宗教與(yu) 儒家的一些基本不同。
再說一個(ge) 比較哲學的話題,那就是基督教是一個(ge) 外在超越的宗教,儒教是一個(ge) 內(nei) 在自覺的宗教。內(nei) 在自覺代表一種自我提升的超越,而不是外在存在的超越。在自我意識的超越中,人可以不斷提升自己,接近我們(men) 所能想象的人世間的生命完美性這一儒家理想。這種理想表現為(wei) 個(ge) 人能夠成為(wei) 聖賢,社會(hui) 能夠成為(wei) 大同,成為(wei) 天下一體(ti) 、和諧、充實而有光輝的存在。藉此可以看出,基督教與(yu) 儒家在本源、發展過程以及最終達成目的等方麵都有很大的不同。從(cong) 基督教的本源和發展過程看,西方人有強烈的宗教需求心理。之所以有這種心理,我的解釋是當時多民族的生活環境使生存競爭(zheng) 非常激烈,要維護個(ge) 人所在群體(ti) 的獨特性和持久性,就必須各自認同以祖先神為(wei) 基礎的超越性上帝信仰。這一點,可以從(cong) 基督教發展的三個(ge) 階段中看出來。基督教最早起源於(yu) 多種民族畜牧文化的階段,每個(ge) 族群都有自己的獨立性,彼此是敵視、競爭(zheng) 的關(guan) 係,這使他們(men) 的宗教具有高度的排他性和競爭(zheng) 性。中國則屬另一麵貌,自伏羲以降,中國逐漸走向了一個(ge) 農(nong) 業(ye) 大國。人們(men) 認識到天道運行的規律,用十二節氣來發展農(nong) 業(ye) ,以保證生活資料的獲取。正如《黃帝內(nei) 經》所表現出來的,人和天地的關(guan) 係非常密切,是一種彼此相依的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人人都可以親(qin) 身體(ti) 驗到,它是知而後信的。而西方對於(yu) 上帝的信仰,隻是一種基於(yu) 心理需要的信念,希望上帝有能力來解救他們(men) ,幫助他們(men) 取得各種成功,卻無法親(qin) 身體(ti) 驗到祂。因此,基督教具有一種先信後知或不知而信的特征。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儒家決(jue) 不是任何西方意義(yi) 的宗教,儒家與(yu) 基督教的差別是本體(ti) 論的、宇宙論的、知識論的、價(jia) 值論的以及實踐論的。
總結一下,儒家是通過人的修持、發展走向政治治理,走向社會(hui) 大同,稱其為(wei) 人文宗教和道德宗教甚至生命哲學的信念,我覺得都是可以的,但不能將其等同於(yu) 西方的宗教意識。以下幾點應該重複強調:第一,人的存在是天地所賦予的,天地生人不是創造人。關(guan) 於(yu) 自然界發展出人類的過程,西方進化論有自己的說法。儒家的天地生人當然也有一個(ge) 自然發展過程,並不違反進化論,不像基督教那樣與(yu) 進化論相對立。第二,人既然為(wei) 天地所生,就具有天生的善性和創造力,所謂“與(yu) 天地相似”,這點也和基督教不同。第三,人可以自救,無論個(ge) 人和群體(ti) ,隻要自覺踐行天地之道,就都能成就生命的道德,不需要外在的拯救。第四,基督教作為(wei) 普世化宗教,通過信仰耶穌基督來拯救世界。儒家以人天生的創造力為(wei) 基礎來轉化人、提升人,同樣也具有超越民族的普世性。第五,儒家由於(yu) 是以天地為(wei) 基礎,所以有天地的廣大和精微,如《易經》所謂“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既可包容,也可創建,不具有排他性。與(yu) 儒家強調一種廣大精微的和諧不同,基督教是多個(ge) 民族競爭(zheng) 的產(chan) 物,強調二元對立、敵我矛盾,具有強烈的排他性。這是個(ge) 很大的問題。這種以自己為(wei) 上帝、以他人為(wei) 魔鬼的二元思維,是人類產(chan) 生糾紛和戰爭(zheng) 的一大原因。在這個(ge) 問題上,不管是曆史上的十字軍(jun) 東(dong) 征,還是當今猶太教、伊斯蘭(lan) 教和基督教之間的矛盾及領土戰爭(zheng) ,幾乎都與(yu) 這種宗教的排他性有關(guan) 。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大國從(cong) 沒有主動發起過戰爭(zheng) ,不具有侵略性。正是因為(wei) 儒家這種將天地和人連接一起的哲學思想,使中華民族具有深厚的人文主義(yi) ,而缺乏西方近代以來的國家主義(yi) 或民族主義(yi) 。今天的中國也正努力地從(cong) 文化意義(yi) 上建立一個(ge) 現代國家,而不是依靠宗教的國家。這顯然更符合人類和諧共存的目標。
孫海燕:如果說儒家並非宗教,我們(men) 對作為(wei) 儒家和基督教兩(liang) 種文化所做的比較,就是一種跨學科比較。在您看來,這種跨學科的比較,最應注意哪些論題?您認為(wei) 最關(guan) 鍵的問題是什麽(me) ?
成中英:所謂跨學科,是你把它作為(wei) 研究對象來說,於(yu) 是基督教屬於(yu) 宗教研究的範圍,而儒家屬於(yu) 人文哲學和倫(lun) 理哲學研究的範圍。實際上這類學科的劃分不具有永久性,所以我們(men) 不要講是不是跨學科。基督教發展這麽(me) 久,內(nei) 部差別很大,本身也涵攝很多的學問,你說它是跨學科還是不跨學科的?尤其宗教改革之後,它也發展出一種新的宗教倫(lun) 理,就是馬克思·韋伯所謂的資本主義(yi) 精神。儒家也是如此。《易經》是一種宇宙本體(ti) 哲學,也是社會(hui) 倫(lun) 理哲學,還是追求天下大同的政治哲學,它本身也涵蓋了很多學科。我們(men) 隻能從(cong) 不同學科的內(nei) 涵,或者各學科所能呈現出來的一些範疇,來了解這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的不同點以及之所以不同的地方,藉此了解各自代表的價(jia) 值觀及其互補或共存的關(guan) 係。
孫海燕:自梁漱溟先生以來,學者們(men) 大都同意中國的儒家與(yu) 西方宗教相比,是“以倫(lun) 理代宗教”。但曆史地看,由於(yu) 儒家起源於(yu) 王官之學,這也使得儒學的倫(lun) 理精神隻有在精英知識分子中才能較好地實現。對於(yu) 一般大眾(zhong) 而言,則往往需要民間宗教的輔佐。之所以出現這一狀況,我想一大原因可能是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士、農(nong) 、工、商的分工中,讀書(shu) 人的比例畢竟很少,儒家的倫(lun) 理精神不能真正地得到普及。不過,隨著社會(hui) 的發展,人們(men) 越來越從(cong) 生產(chan) 勞動中解放出來,有機會(hui) 接受高等教育的讀書(shu) 人越來越多。這一狀況,是不是對儒家的總體(ti) 發展有利?儒家作為(wei) 強調道德教化的人文宗教,是不是比基督教這類強調彼岸世界的宗教有更大的優(you) 越性?從(cong) 人類的未來看,倫(lun) 理能最終代替宗教嗎?
成中英:前麵我已提到,隨著人類的全球化、世界化,儒家由於(yu) 沒有排拒性,這點當然比基督教強多了。基督教必須通過傳(chuan) 教的方式使人們(men) 來信仰它,而儒家的方法是強調自我體(ti) 驗。從(cong) 現實生活來看,經過長期的發展,人類已經進入工業(ye) 社會(hui) 和信息社會(hui) 或後信息社會(hui) ,人際交往中需要的價(jia) 值元素或人倫(lun) 道德,究竟是應更多地由儒家提供,還是由基督教提供,這是一個(ge) 很好的考量。兩(liang) 者當然有很多相通之處,比如在人際關(guan) 係方麵,基督教更強調誠實,儒家則更強調和諧,但儒家也從(cong) 沒有否認誠實的重要性,而是大講特講怎麽(me) 以誠待人。它不會(hui) 以上帝為(wei) 標準,糾結在一些信條上。這使儒家在行為(wei) 上有一種伸縮性,隻能是基於(yu) 一種大體(ti) 認識。當然,儒家在這點上還需要進一步細化,具體(ti) 細化到什麽(me) 程度,是追求違反真理的“和稀泥”式的和諧?還是一種陰陽互補、乾坤並建狀態下的和諧?我提出儒家的“和諧辯證法”,就是在說明這個(ge) 道理。
至於(yu) 你說很多學者認為(wei) 中國是“倫(lun) 理代宗教”,其實也可以反過來說,因為(wei) 梁漱溟的這種說法是把西方的宗教當做了標準。中國從(cong) 三代到唐宋,一直以道德倫(lun) 理為(wei) 標準。宋代的張載認為(wei) ,一個(ge) 人有自己對宇宙的信念,認識到自己在宇宙中的地位,就可以發揮天地生人之道,這個(ge) 社會(hui) 也就有一種理想的歸宿。然而西方沒有深厚的宇宙倫(lun) 理,因此它需要一種宗教,要用超越的上帝來說事,這可以說是“以宗教代倫(lun) 理”。可見,梁漱溟的說法還是有缺陷的。所謂“以倫(lun) 理代宗教”,好像我們(men) 缺少了一種宗教,所以才要以倫(lun) 理代替它。其實宗教和倫(lun) 理這兩(liang) 條路,都是人類在不同實踐中所做的一種選擇,都可以滿足人的需要。我說包括西方的宗教是不知而信,中國的倫(lun) 理是知而後信。西方的宗教之道和中國的倫(lun) 理之道,究竟哪一條路更好?究竟應該是“倫(lun) 理代宗教”,還是“宗教代倫(lun) 理”?這可以有很多標準來衡量。在這點上,我是非常實證主義(yi) 的。這首先要考慮,宗教到底做了什麽(me) 事,倫(lun) 理到底做了什麽(me) 事?是天主教和基督教給人帶來更多的善處,還是儒家給人帶來更多的善處?是不是因為(wei) 基督教才發展出了西方科學,是不是因為(wei) 儒家倫(lun) 理才造成了中國人的和諧社會(hui) ?在當今社會(hui) ,我們(men) 究竟更需要哪一個(ge) ?當然,也許相對不同的社群而言,儒家與(yu) 基督教各有其滿足信仰者需要的條件,但對同一個(ge) 社群或個(ge) 人,人們(men) 生活與(yu) 心靈的滿足來自何者卻是一個(ge) 深度或終極選擇的問題。此一選擇顯然導向不同的生活方式與(yu) 文化取向,但我們(men) 不能不認識到不知而信與(yu) 知而能信的不同的原始前提,而且檢查我們(men) 選擇的理由。不然的話,就難免受到認識論的批評。我們(men) 一定要認識到,美好的社會(hui) 需要經過曲折的道路才能到達。
客觀地說,至少人們(men) 可以看到,現代人的對立和戰爭(zheng) 這一塊,更多地是由西方宗教造成的。當然,西方宗教也造成了很多有益的競爭(zheng) ,促進了經濟的發展。儒家安於(yu) 事安於(yu) 理,所謂安貧樂(le) 道,對經濟和科學的發展可能比較不重視,或者說沒有找到一種重視的理由。但這並不意味著,儒家所實現的人生價(jia) 值就少於(yu) 西方宗教。從(cong) 終極的人類發展看,我的一個(ge) 基本認識是,如果西方宗教繼續帶領人類走向戰爭(zheng) 和對立,或者對世界統治的話,人們(men) 就必須認識到儒家強調彼此和睦相處、尊重德性、互信互助的價(jia) 值所在。儒家這種生活方式無疑更有利於(yu) 人類的存在,至少它不會(hui) 造成經濟上的資源浪費以及人類麵臨(lin) 的各種問題,包括環境汙染、宗教對立、恐怖主義(yi) 、貧富不均等。這些問題與(yu) 基督教有沒有關(guan) 係呢?儒家固然沒有重視發展科技和經濟,但它一團和氣,維護家庭倫(lun) 理,強調建立一種和諧共存的人際關(guan) 係。從(cong) 儒家倫(lun) 理的發展來看,不論是漢代還是唐代,都可看出中國是一個(ge) 追求和平的民族,走的是一種避免戰爭(zheng) 和消弭貪欲的發展模式。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看,如果二者隻能選一個(ge) ,我看儒教還是勝於(yu) 基督教。此外,從(cong) 人類的終極發展來說,現代社會(hui) 的發展超越了原有的背景和基礎。基督教還是以上帝為(wei) 基礎,固守某些信條,就永遠沒法解決(jue) 基督教、天主教、伊斯蘭(lan) 教和猶太教之間的矛盾,這就免不了一場戰爭(zheng) 。這好比一個(ge) 家庭的兩(liang) 個(ge) 主人有矛盾,但他們(men) 又不相見,隻通過底下的人民來鬥爭(zheng) ,冤仇永遠不能解決(jue) 怎麽(me) 辦?就儒家來說,並不糾結於(yu) 宗教人格神的對立,每個(ge) 人都可以做自己,都可以通過教化達到自我提升。從(cong) 西方的發展成果而言,當然有好有壞。儒家應該以開放的胸懷,辨別是非、善惡、美醜(chou) ,消除成見,“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以仁者之心,以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開放地把好的東(dong) 西都集合在一起,而不要糾纏於(yu) 宗教主義(yi) 立場。我這番話有兩(liang) 個(ge) 意思:一是選擇義(yi) ,即我為(wei) 什麽(me) 選擇儒家;二是集合義(yi) ,即二者我都可以選擇,但要擺脫宗教背後的那個(ge) 前提,要改造宗教。
孫海燕:基督教講上帝造人、天國永生、耶穌複活、末日審判等,盡管基督徒言之鑿鑿,但對不信的人而言卻是一種虛幻的信仰,並非客觀的事實。與(yu) 此相似,儒家講“天道生生”、“性善”,也有人認為(wei) 這是一種信仰而非真實。他們(men) 認為(wei) “天道”作為(wei) 一種宇宙規律,本身並無善惡,是中性的,“天道生生”不過是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的人們(men) 對大自然產(chan) 生的一種親(qin) 近感、依賴感,從(cong) 而將這種主觀的溫情折射到自然界的結果。換個(ge) 角度,甚至也可以說“天道滅滅”。與(yu) 此相關(guan) ,“性善”也是由後天的教化而來,如果一個(ge) 人缺乏這種後天教化,就可能如曾經出現的“狼孩”一樣,不會(hui) 有不學而能、不慮而知的良知良能。作為(wei) 一位著名的新儒家,您如何回應這類觀點?
成中英:基督教講上帝造人、耶穌複活、末日審判等都是一些具體(ti) 事件,比如耶穌複活有具體(ti) 的時間,但它們(men) 都違反我們(men) 的常識和經驗。作為(wei) 一種宗教信仰,也隻有如此,才能凸顯上帝的神性和超越性,你說它虛幻,其實它也不虛幻,對信仰者而言有重大意義(yi) ,因為(wei) 信仰者有一種脫離超越現實的心理祈求。但這畢竟不是客觀事實,不符合人世的經驗。相比之下,儒家講天道生生,講人之性善,講“天命之謂性”,講人能夠通過自我審查、改過自新而變得更好,甚至相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像這些都是以經驗為(wei) 基礎的,是由廣大、長遠的經驗累積而來的一種歸納,也是一些智者深刻反思生命而得來的認識。從(cong) 曆史來看,任何價(jia) 值都有它存在的一種極限,比如一個(ge) 人壞要壞到什麽(me) 程度,他就會(hui) 顛覆自己,一個(ge) 人能不能持續地變好,要不要做持續的努力以不斷提升。事實證明,人可以由善變惡,也可以由惡變善。那麽(me) 如何才能約束自己,做到知足常樂(le) ,這也是人類自身的經驗。所以,從(cong) 這裏看,儒家的信仰與(yu) 基督教的信仰不能同日而語,把二者相提並論,往往會(hui) 產(chan) 生莫大的誤解。兩(liang) 者的發生與(yu) 發展顯然各有其曆史的邏輯,但如就人類未來對和平繁榮的需要看,儒學似乎更能滿足這一需要。
相對於(yu) 基督教,儒家的天道是基於(yu) 現實觀察和道德體(ti) 驗所產(chan) 生的,可以稱為(wei) 道德宇宙學或道德形上學,它可以由自身努力來實現。譬如說,我相信自己是善就是善,相信自己是惡就是惡,因為(wei) 我可以為(wei) 善,也可以做惡。但至於(yu) 說怎麽(me) “造人”、怎麽(me) “複活”,這都不是你所能夠做的。也許要用科學來解決(jue) 。此外,儒家的天道也是自身可以踐行的方式,不是一種虛幻的東(dong) 西,不是一種超越的客觀信仰。它是人類經驗所凸顯出來的人之命運的呈現方式。生命隻有這樣做,不能那樣做,它有一些極限。你作惡多端,他人就會(hui) 製裁你。生命的“生生不已”也是一種自然的觀察,包括自然界的其他動物生命也傳(chuan) 宗接代、新陳代謝,一代代發展,這也是天道循環。
孫海燕:有人認為(wei) ,這正像硬幣的兩(liang) 個(ge) 方麵,正麵看是天道“生生”,反過來也可以說是天道“滅滅”,說天道“生生”是從(cong) 好的一麵看。儒家是不是把天道“滅滅”的一麵遮蔽了?
成中英:不是這樣的。中國人講“一陰一陽之謂道”,沒有講什麽(me) 天道“滅滅”,隻是講天道“生生”,“生”之後有“滅”,也沒有否認“滅”的問題,“生”與(yu) “滅”是自然觀察到的一個(ge) 極限。某事物發展到低潮,什麽(me) 都沒有的時候,隻能再發展到有,某事物不能發展到更高的層次,最後隻能往下降,這都是經驗觀察的結果。你要能夠分辨什麽(me) 是經驗觀察的東(dong) 西(儒家的天道)和什麽(me) 是純粹想象的結果(基督教的信仰),這兩(liang) 類東(dong) 西不可同日而語嘛。
孫海燕:是的,這層意思我能理解。我看李澤厚和傅偉(wei) 勳都講過,作為(wei) 自然界規律的天道本身並無善惡,所謂的善惡不過是人類的情感與(yu) 價(jia) 值的折射。
成中英:他們(men) 的這類說法我不同意。針對天道究竟有沒有善惡這一點,就我自身來講,天道是我的生命基礎,我必須就我有沒有善惡來說天道有沒有善惡,天道是通過我來決(jue) 定的。個(ge) 體(ti) 地看,我想為(wei) 善就為(wei) 善,想為(wei) 惡就為(wei) 惡。但整個(ge) 地看,人類更趨向於(yu) 為(wei) 善,包括你怎麽(me) 吃東(dong) 西、怎麽(me) 交朋友、怎麽(me) 維護家庭。因為(wei) 隻有趨向於(yu) 為(wei) 善,才能促成人類持續生存的基本條件。這點我還是很孟子的。這個(ge) 天然的群體(ti) 性、互助性,是一種持續發展性,是我對生命和自然的體(ti) 驗。我的體(ti) 驗如此,體(ti) 驗到的宇宙終極自然也是一個(ge) 道德的宇宙。作為(wei) 我經驗得出的一個(ge) 結論,天道當然是生生的,有一種生命的意義(yi) 。所以,不管傅偉(wei) 勳也好、李澤厚也好,我認為(wei) 他們(men) 都沒有談到這個(ge) 深層的觀念。
在這個(ge) 問題上,就儒家而言,王陽明“四句教”中“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說法我也不太同意,認為(wei) 這是受了佛家的影響,傅偉(wei) 勳可能更受佛家的影響,當然我不知道李澤厚受了誰的影響。就“性無善惡”來講,基本上是認為(wei) 人心隻是一種無明狀態,這裏談不上善惡。但是,就像《大乘起信論》談到的,人能夠趨善避惡,從(cong) 無明走向般若智,這種可能性是否就是我們(men) 所謂的“善”呢?這個(ge) “善”的意思在什麽(me) 地方?至於(yu) 說在天台宗和華嚴(yan) 宗終極的世界觀中所呈現出來的人的所謂佛性,以及從(cong) 佛性中展現世界的莊嚴(yan) 和持續,這是善還是惡呢?這都值得深思。我認為(wei) 我這方麵的體(ti) 會(hui) 是深刻的。所以,我對王陽明的說法也不是很同意。至於(yu) “狼孩”的問題,首先我不否認教化很重要,有孩子在森林裏長大,性情確實會(hui) 像狼一樣。但生物具有本族的統一性,即使豺狼也不吃自己的孩子,除非在極特殊的情況下為(wei) 了生存需要,我們(men) 沒有看到它們(men) 的上一代傷(shang) 害下一代的,因為(wei) 它們(men) 要生存嘛。進化之所以可能,是因為(wei) 生命本身具有一種衝(chong) 動,可以從(cong) 一種無知的狀態走向生命的狀態,持續性的發展是時間所給它的要求,所以“狼孩”的問題也不是一個(ge) 問題。教化的目的是使一種先天的生命產(chan) 生持續發展的能力,得到一個(ge) 符合現實所需要的標準。教化的東(dong) 西不符合現實當然是不行的,但假如人沒有一種本質的生命力,你教化什麽(me) 都沒有用。所以,人必須具有善的本質,亦即持續發展生存的能力。此即為(wei) 善。所以,我說“純然至善心之本”,不同於(yu) 王陽明的“無善無惡心之體(ti) ”。記住:本立而道生,道生而體(ti) 形。
孫海燕:在這半年中,我最深的體(ti) 會(hui) 是,一些來自大陸的文化不高的老太太,本來都是多愁多病的身,又很怕死,晚年過著淒淒慘慘戚戚的生活。但到夏威夷信了基督教之後,認為(wei) 自己死後能進入天國世界,反而精神矍鑠,活出更茂盛的生命來。有人可能說這是受基督教的欺騙。但姑且不論她們(men) 死後的靈魂能否進入天國,這段晚年幸福總是令人羨慕的,用佛家的話來說也算做到“了生死”了。我覺得,儒家在“了生死”這方麵反而有不如基督教之處,未能使普羅大眾(zhong) 更好地超越對死亡的恐懼。不知您如何看待這一問題?
成中英:這點我完全能夠同意,這是個(ge) 事實。為(wei) 什麽(me) 基督教對生死等問題很容易解決(jue) ?因為(wei) 無論倫(lun) 理的宗教和宗教的倫(lun) 理,都能提供一種終極信念、一種生活方式。這些問題其實儒家也能解決(jue) 。譬如說宋代的很多秀才、文人也是可以解決(jue) 生死問題的,這是那個(ge) 時代的信仰。當然,當今基督教作為(wei) 一種強勢文化,其長處在於(yu) 組織能力和社群性很強,彼此的照應能力很強,基督徒在行為(wei) 上的道德性也不能否定,他們(men) 對人很誠懇,對人的幫助很大。但這是你今天在美國看到的基督教,這跟明清時代中國本土的基督教為(wei) 什麽(me) 不一樣?為(wei) 什麽(me) 會(hui) 發生“義(yi) 和拳”案?那時的基督教發展自己的政治力量,搜刮地皮,造成了傳(chuan) 播的困難。你要把那個(ge) 時代跟這個(ge) 時代比。而且各地情況也不一樣,你現在在美國觀察基督教,這裏的人生活優(you) 越,福利也很好,所缺的就是精神信仰。在美國,他們(men) 沒有儒家作選擇嘛,也不像中東(dong) 有伊斯蘭(lan) 教。所以,你根本不能從(cong) 個(ge) 別例子來推出基督教有什麽(me) 普遍的優(you) 越性。你的觀察隻能說明這裏的人對基督教的信仰使他們(men) 很滿足。至於(yu) 說基督教能把人的精神生活安頓得很好,儒家也可以啊,儒家如有個(ge) 團體(ti) ,一個(ge) 老太太在裏麵不也是很快樂(le) 嗎?
孫海燕:我覺得可能因為(wei) 基督徒相信他們(men) 有永生,精神上的幸福濃度會(hui) 比一般儒者高。
成中英:包括佛教的團體(ti) 也很好啊,佛教哪有講什麽(me) 永生,講輪回嘛,最終的目的也不叫永生,叫寂滅。儒家也不能說沒有永生,隻是說生生不息,至於(yu) 天道怎麽(me) 循環,這不是你能夠知道的,正因為(wei) 不知道,你可以信仰任何東(dong) 西,包括信仰基督教。所以,我不反對個(ge) 人的信仰自由,對宗教的態度是很開放的。但你不能因為(wei) 自己的需要,就認為(wei) 這是終極的真理,要每個(ge) 人都信它,並因此有排他性。這是我所反對的。所以,我對這個(ge) 問題的看法已是很清楚了,就是一個(ge) 宗教可以達成社會(hui) 團體(ti) 的建立,這是佛教和儒家群體(ti) 都可以做到的。你上麵說的隻是一個(ge) 具體(ti) 事實,沒有普遍性。是不是必須有永生才有信仰?在明清時代,天主教本來就用永生來吸引儒家,儒家也沒有幾個(ge) 人信它。儒家講生生不息,那不也是另一種永生嗎?至於(yu) 說成為(wei) 像你個(ge) 人一樣的永生,這就成了一個(ge) 哲學命題。你是要像現在的樣子,永遠做一個(ge) 拿福利的人,還是要重新再來,有一個(ge) 好的永生,或者其他怎麽(me) 樣?這都需要另當別論了
孫海燕:我可算是溫和的儒家信徒。這些切身的經驗,也讓我對儒家有了一些反思。除了上麵的“了生死”問題,還有一個(ge) “平等”、“博愛”問題。相比於(yu) 儒家,我倒願意承認西方基督教是更能產(chan) 生“平等”與(yu) “博愛”的文化土壤。按照《聖經》教義(yi) ,人人皆是上帝的孩子,生而平等,每個(ge) 人都應遵守“愛上帝”和“愛人如己”的誡命。相比之下,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觀念,雖然權利和義(yi) 務是對稱的,但畢竟脫胎於(yu) 一種政治倫(lun) 理,確實更容易產(chan) 生一種“尊卑”而非“平等”意識。儒家“愛有差等”的觀念,從(cong) “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的次第推出去,雖然也可以達到“萬(wan) 物一體(ti) ”的“博愛”境界,但隻有少數精英儒者能做得到,一般民眾(zhong) 不可能像儒者那樣花工夫去“反求諸己”,做到“博愛”比基督徒難得多了。相比之下,基督徒的“博愛”預設了“上帝”這一全知、全能、公義(yi) 的人格神的監督與(yu) 審判,能使人超越個(ge) 人利益的小圈子。儒家雖然也有天道的信仰,但缺乏這樣一個(ge) 人格神,最後隻有訴諸一己的良心,這對老百姓便難乎其難。不知成先生如何看待這一現象?
成中英:你可能對儒家有些誤解。基督教講大家都是上帝之子,這是以上帝為(wei) 中心,家庭不是很重要,耶穌自己也不重視家庭,倡導過一種教會(hui) 生活。基督教把天國和人間分開,所謂上帝之國和人間之城,上帝之國中的人都是平等和純潔的。現實中的人是有各種罪惡和不公的,所以都向往這個(ge) 美好的世界。但人的現實世界是否能變得更好,變得像上帝之國那麽(me) 純潔,這是另一個(ge) 問題,基督教實際是做不到的。基督教強調對來世上帝之國的向往,這可能也是一種政治倫(lun) 理。因為(wei) 這個(ge) 向往,所以它更不重視人世,親(qin) 子、朋友、夫妻關(guan) 係等可以很淡薄,沒有所謂的家庭倫(lun) 理這一塊。
孫海燕:我在教會(hui) 中見到的一些夫妻基督徒,覺得他們(men) 的夫妻關(guan) 係都很好啊,很平等和睦,比儒家還親(qin) 。
成中英:這個(ge) 誠然。這些都是個(ge) 別例子。基督教與(yu) 儒家都有很多親(qin) 愛和睦的家庭實例,也有很多相反的例子。就此評判基督教與(yu) 儒家哪個(ge) 更有利於(yu) 家庭發展是很難的。儒家夫妻有很多不親(qin) 的,但這不是儒家的基本要求啊,再說不親(qin) 也可變親(qin) 的。這都是從(cong) 一種世俗文化傳(chuan) 統說事情,不足以說明哪個(ge) 價(jia) 值係統更好。基督教的確在強調一種朋友倫(lun) 理。從(cong) 價(jia) 值係統來說,基督教強調平等、博愛的確是很好的,但因此否定家庭倫(lun) 理,使夫妻沒有相應的敬意與(yu) 禮貌,或以上帝為(wei) 基礎產(chan) 生一種權力欲望來壓迫他人,就像尼采所描述的,是弱者對強者的關(guan) 係。這裏麵就有很多問題,不能夠一概而論。你說上帝是博愛的,但這個(ge) 博愛能到什麽(me) 程度,西方人能因為(wei) 博愛不侵略你嗎?能因為(wei) 博愛沒有殖民地嗎?馬克思說宗教是鴉片,基本上是針對基督教說的,因為(wei) 基督教相信上帝,不去奮鬥,不去解決(jue) 現實社會(hui) 的不公。19世紀工業(ye) 革命後,狄更斯所描寫(xie) 英國的貧富不均,所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安徒生寫(xie) 的《賣火柴的小女孩》,讀了多讓人傷(shang) 心啊。今天的西方社會(hui) ,尤其是英美社會(hui) 的確很多方麵要比中國強,他們(men) 畢竟從(cong) 中世紀的社會(hui) 到現在發展了五百多年。在此之前,從(cong) 中世紀的人文黑暗中走過來,走到文藝複興(xing) 、宗教改革、啟蒙運動,再到美國與(yu) 法國大革命,是不容易的。所以,不能不以曆史做鏡子。今天我為(wei) 儒家說話,因為(wei) 我研究儒學,看到儒學作為(wei) 理論係統的潛力,認為(wei) 它更具有生命的價(jia) 值以及普遍的實踐性。這一觀點是否穩妥都可以再探討。我對基督教也有很深的體(ti) 驗,也有很欣賞的地方。我對這裏的教會(hui) 是幫過很多忙的,當然是出於(yu) 儒者的仁愛之心。
孫海燕:我在一篇訪談中看到您提出一個(ge) 新的提法,即“中學為(wei) 本,西學為(wei) 體(ti) ,馬學為(wei) 用”。這與(yu) 大陸方克立教授的“馬學為(wei) 魂,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還是有很大不同的。想請您結合儒學和基督教進一步解釋一下,您說中學之“本”和西學之“體(ti) ”各有什麽(me) 含義(yi) ?“中學為(wei) 本”是否以儒學為(wei) 本?基督教包括在您所謂的“西學為(wei) 體(ti) ”之中嗎?
成中英:這是一個(ge) 很好的問題。這裏的涉及麵比較多一些。首先,我說的“本”指的是文化大傳(chuan) 統,是至今仍然具有生命力的、成熟的文化體(ti) 係。這個(ge) 體(ti) 係當然有大有小,如中國、歐洲、日本等都有各自的體(ti) 係,它們(men) 都有一個(ge) 本源問題,這個(ge) 本源可以追溯到遙遠的過去。過去很重要,認識了過去,就認識了起點。譬如我們(men) 要勘察長江、黃河的源頭,才能認識它們(men) 從(cong) 哪裏起源、發動,經過一個(ge) 怎樣的流程一直到現在。我說的這個(ge) 源頭,是不斷提供水量、不斷發展的源頭,這就是本。人們(men) 常把本與(yu) 始混淆起來。本包括始,始不等於(yu) 本。有本才有始,始開之後就是一個(ge) 發展過程。朱子說“問渠那得清如許,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本就是這個(ge) 不斷發用的源頭活水,是活的、有生命力的源頭。而水流就是它的體(ti) ,這個(ge) 體(ti) 是在曆史上慢慢形成的。當今我們(men) 與(yu) 西方交流的時候,它的水可以進入我們(men) 的係統,我們(men) 的水也可以進入他們(men) 的係統。當然,由於(yu) 種種原因,西方的水先進入了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進入了我們(men) 的體(ti) 。這正如長江、黃河有了新的水源,但不能改變它們(men) 的本,本仍然在那裏。當然會(hui) 有某種程度的衝(chong) 突,或許能改變我們(men) 的水源匯入,但不能改變我們(men) 的本源、方向和主力。我在重慶的望江樓上看到嘉陵江和長江剛好在朝天門碼頭那裏匯合,嘉陵江的水是很綠的,長江的水從(cong) 山上流下來,多少有些黃色,兩(liang) 股不同的水青黃交接,又慢慢融合為(wei) 一體(ti) 。這種融合造成的不是災害,反而是一種燦爛的美好。我所謂的“西學為(wei) 體(ti) ”,是用西學來滋養(yang) 中學,使之成為(wei) 我們(men) 文化體(ti) 係的一部分。我們(men) 要懂得怎樣去自覺調適,以免西學進來之後造成泛濫與(yu) 困難。中國曆史上,印度佛教在魏晉時期大量傳(chuan) 入,包括在前秦苻堅的支持下,鳩摩羅什翻譯了大量佛經。這等於(yu) 引進了印度的支流,使之成為(wei) 我們(men) 體(ti) 的一部分。中國當時也需要這種營養(yang) 來滋補自己。基督教剛進來的時候,利瑪竇這批先來的傳(chuan) 教士和中國儒家相處得很好,能夠相互學習(xi) 和溝通。當然,其中也有一些衝(chong) 突和矛盾,但彼此能夠以和平的方式,從(cong) 義(yi) 理上加以會(hui) 通,如利瑪竇和徐光啟的對話。在當時,利瑪竇也影響到李之藻等很開明的儒家人士。不幸的是,這種交往後來中斷了,而問題出現在西方。在18世紀初,傳(chuan) 教士把歐洲存在著的激烈的政、教之爭(zheng) 也帶到了中國,形成了禮儀(yi) 之爭(zheng) 。從(cong) 文化交流來說,早期傳(chuan) 教士把中國的思想文化帶到了西方,引起了萊布尼茲(zi) 等人的高度評價(jia) ,法國的伏爾泰、狄德羅等啟蒙哲學家,英國的休謨,甚至更早的洛克都受到這方麵的影響。在1680年代,早期啟蒙正在醞釀發展之中,這批人用中國的人文主義(yi) 眼光來反對教會(hui) 。這使得教會(hui) 很緊張,於(yu) 是加強了控製,強調上帝的規範。後來從(cong) 德國來了一批新的傳(chuan) 教士,他們(men) 代表了另一種教會(hui) 勢力。為(wei) 了權力的需要,他們(men) 要維護基督教的基本教義(yi) 。新的教皇對這些傳(chuan) 教士提出一個(ge) 要求,凡在中國信仰基督教的人,不準祭祖,不準參加儒家的任何儀(yi) 式,不準遵守儒家的義(yi) 理。這與(yu) 利瑪竇等先前的傳(chuan) 教士很不一樣,後者甚至可以戴儒冠、穿儒服,更不禁止基督徒祭拜祖先。新來的傳(chuan) 教士則堅持,你信基督教,就要把中國的這一套整個(ge) 打掉,包括對祖先的崇拜敬仰、對父母的孝道這一套,要整個(ge) 地改頭換麵。如此一來,就造成了儒家與(yu) 基督教之間的各種衝(chong) 突。到1714年,康熙皇帝就下了一個(ge) 命令,關(guan) 閉對基督教的開放。他的意思是,天下之民當然要由我來管。當初明代皇帝允許你們(men) 傳(chuan) 教,是因為(wei) 它對教化有幫助,大清建國後也認可這種教化。但你現在要求子民隻聽你的話,有一天你叫他們(men) 來反對我,不是在威脅我的統治嘛。基督教從(cong) 此就成了不受歡迎的宗教。
孫海燕:康熙寫(xie) 過一首律詩,將漢文的一二三四到萬(wan) 數字貫穿其中,在中國基督徒當中流傳(chuan) 很廣。於(yu) 是,有教徒認為(wei) 康熙在讚美基督教,康熙也可能是基督徒皇帝。我覺得言過其實了。
成中英:我不知道他這首詩怎麽(me) 寫(xie) 的,你可以找出來發給我看看。他的讚揚應該是從(cong) 基督教有利於(yu) 大清統治的立場。(孫海燕按,此七律名曰《耶穌死》,又稱《康熙十字歌》:功成十字血成溪,百丈恩流分自西。身列四衙半夜路,徒方三背兩(liang) 番雞。五千鞭撻寸膚裂,六尺懸垂二盜齊。慘慟八垓驚九品,七言一畢萬(wan) 靈啼。)
孫海燕:應該是早期,當時有傳(chuan) 教士教授康熙西方數學。後期才下這個(ge) 命令。康熙的統治時間長達61年。
成中英:這一點要專(zhuan) 門指出來。康熙早期肯定基督教,是基於(yu) 維護大清統治的立場,而沒注意宗教背後的信仰衝(chong) 突,後來發現這種信仰會(hui) 影響他政令的施行。比如說基督教禁止大家拜祖先,可中國自漢代以來儒學就已成為(wei) 朝廷的治國方案了。你改變儒家的這些價(jia) 值觀念,就會(hui) 造成矛盾和衝(chong) 突,造成對皇權的威脅。因為(wei) 儒家強調天地君親(qin) 師,是尊重皇權的。現在你基督教是要跟世俗皇權作對,所以就要禁止你。從(cong) 西歐的曆史看,尤其是在中世紀後期,基督教皇也跟各封建君主始終進行著鬥爭(zheng) 。
回到“體(ti) ”的問題。在這個(ge) 時候,對於(yu) 儒家而言,西方的體(ti) 就不是一種營養(yang) ,而成了一種“抗體(ti) ”了,它造成中國的“感冒”。這一點好像還沒有學者指出來過。一方麵,我們(men) 希望西方文化能成為(wei) 中國的營養(yang) ,但如今卻成了一種強烈的激素甚至毒素。比如你把鴉片帶入中國,就是毒素,對吧?再如要中國人不去拜祖先,這就是“抗體(ti) ”。西方的科學技術,中國當然沒有理由拒絕。但西方傳(chuan) 來的一些稀奇八怪的東(dong) 西,比如兩(liang) 性文化,就是一種激素,它們(men) 與(yu) 中國人文教化的體(ti) 係是不適應的,不但不適應,還會(hui) 造成一些新的病狀。一些人吸食鴉片,穿奇裝異服,學了些一知半解的西方東(dong) 西招搖過市,造成了社會(hui) 秩序的各種不穩定。還有西方人的一些文明習(xi) 慣,由於(yu) 沒有進入一種正常的交流管道,也會(hui) 造成一種文化的對抗。在西方的“抗體(ti) ”之下,中國也產(chan) 生了“抗體(ti) ”,激發出一種對抗的情緒。因此,如用基督教來代表西方的話,在18~19世紀,它實際變成了中國文化的相反力量,一些儒者視之為(wei) 洪水猛獸(shou) 。這牽涉基督教能否代表西方文化的問題。我認為(wei) 基督教隻是西方文化的一部分,基督教內(nei) 部也有各種矛盾,比如新教與(yu) 舊教的矛盾、與(yu) 科學的矛盾、與(yu) 古希臘哲學的矛盾,甚至跟猶太教的矛盾,它本身也不是一個(ge) 統一體(ti) 。
孫海燕:有學者認為(wei) ,早期的基督教徒在羅馬傳(chuan) 教的時候,他們(men) 有意無意地吸收了一些古希臘羅馬哲學,包括斐洛的哲學、普羅提諾的流溢說,當然更有柏拉圖的哲學等。基督教之所以後來能發揚光大,因為(wei) 它是猶太教和古希臘哲學的結合,它肉體(ti) 的母親(qin) 是猶太教、精神的父親(qin) 是古希臘哲學。這種看法您怎麽(me) 看?
成中英:從(cong) 文化融合上看,這樣講當然是可以的。我在一篇文章中特別談到,對於(yu) 什麽(me) 是人的完美性,是不是有多種完美性的模型,我們(men) 並不清楚。現在的宗教和哲學,隻是促進人類走向完美性的一種選擇途徑而已。人們(men) 至今仍在找一個(ge) 更完美的東(dong) 西。應該講,沒有一個(ge) 文化或者哲學會(hui) 覺得自己是最完美的,或者已經到了完美境地。從(cong) 這種意義(yi) 上說,基督教覺得自己最完美,本身就是有問題的。因為(wei) 哲學本來就是Open的嘛。假如沒有哲學批評作為(wei) 宗教的基礎,這個(ge) 宗教不可能成為(wei) 宏大的世界宗教。
孫海燕:有人認為(wei) 基督教“三位一體(ti) ”,是吸收了柏拉圖的理念說。比如《約翰福音》開篇“太初有道”等一些話。
成中英:這個(ge) 沒什麽(me) 奇怪,早就有人這麽(me) 說了。耶穌是上帝之子,父親(qin) 自然就是一個(ge) 創世主。就像柏拉圖整個(ge) 宇宙創造的架構一樣,有一個(ge) 模型或形式在裏麵。所謂的模型Ideas等同於(yu) 聖靈。創世主以其形式材料依據Ideas進行創造,創造出來的東(dong) 西就是兒(er) 子。這也就是亞(ya) 裏士多德的學說。四因說到了基督教就成了“三位一體(ti) ”說。四因說最主要是材料、動力、形式與(yu) 目的。形式就是所謂的Ideas,即理念,屬於(yu) 聖靈的部分。根據亞(ya) 裏士多德的理論,任何事物都有它的目的,因為(wei) 目的決(jue) 定事物發展的方向。每一個(ge) 體(ti) 都有它的本性,有它的目的性。目的事實上也是聖靈的一部分,把目的、材料和形式結合在一起的動力因就是父親(qin) ,製造出來的東(dong) 西就是子。所以,“三位一體(ti) ”在哲學上是沿革了從(cong) 柏拉圖到亞(ya) 裏士多德的四因說。所以,這沒有什麽(me) 稀奇。我們(men) 與(yu) 基督徒談論基督教的來龍去脈,必須從(cong) 哲學上講得愈清楚愈好。許多基督徒往往不清楚基督教教義(yi) 的哲學根源,不知道基督教的理論基礎,不知道基督教的地位是怎麽(me) 形成的,內(nei) 因是什麽(me) 。
孫海燕:對,我所認識的基督徒也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們(men) 完全是信,以為(wei) 基督教是最完美的,沒有反思和質疑的能力。
成中英:他們(men) 隻是信。我這是從(cong) 哲學家的立場上講“體(ti) ”的問題,基督教成因要從(cong) 哲學上去理解。回到中國的“體(ti) ”,不能說西方的“體(ti) ”更重要,因為(wei) 中國已經有“體(ti) ”了,“西學為(wei) 體(ti) ”就是要使西方文化成為(wei) 我們(men) “體(ti) ”的一部分,不是把我們(men) 的“體(ti) ”丟(diu) 掉,隻是多了一種營養(yang) 成分。當然,兩(liang) 種文化還需要進一步磨合。當年佛教也經曆了這一階段。從(cong) 魏晉一直到唐代,佛教因中國化而呈現出豐(feng) 富燦爛的景觀,但韓愈還是要辟佛。因為(wei) 就佛教作為(wei) 中國的營養(yang) 來說,會(hui) 影響到我們(men) 的“體(ti) ”,讓我們(men) 的“體(ti) ”不能很好地發揮,這個(ge) 時候就要辟佛了。客觀地講,假如佛教不超過我們(men) 的限度,對中國人而言還是很重要的,完全可以成為(wei) 我們(men) “體(ti) ”的一部分。用《黃帝內(nei) 經》的話來講,我們(men) 的“體(ti) ”太剛、太熱,就需要柔和、寒性的東(dong) 西來調劑。我說的“體(ti) ”應該很清楚了,這個(ge) “體(ti) ”隻能成為(wei) 中國營養(yang) 的一部分,但不能影響我們(men) 的大本達道。
接下來說“馬學為(wei) 用”。這個(ge) “用”是什麽(me) ,就是在“本”和“體(ti) ”的基礎上,我們(men) 看到的未來是什麽(me) ,應該怎麽(me) 去做事情,采取怎樣的策略、方案。當時西方對中國的長期侵略,使中國的體(ti) 質太弱,幾乎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生死存亡之際,對中國人來說就需要用一味藥,把中國提神起來。我們(men) 要承認,馬克思主義(yi) 就有一種解決(jue) 危機的能力,它能看到問題之所在。因為(wei) 在19世紀西方工業(ye) 革命之後,資本主義(yi) 造成了嚴(yan) 重的貧富不均、社會(hui) 不平等,人類處於(yu) 一種激烈紛爭(zheng) 中的痛苦狀態。馬克思在後期提出共產(chan) 革命,鼓勵工人階級與(yu) 資本家進行鬥爭(zheng) ,達到一種基於(yu) 平等和民主的自由。自由有兩(liang) 種,必須建立在平等和民主的基礎上。應該說,馬克思主義(yi) 針對工業(ye) 社會(hui) 的實踐,對資本主義(yi) 經濟體(ti) 係的一種認識,對解決(jue) 中國當時的問題是一種重要的啟發。作為(wei) 中國人的共產(chan) 主義(yi) 倡導者看到,西方帝國主義(yi) 、資本主義(yi) 對中國的侵略,造成中國內(nei) 部的軍(jun) 閥割據和積貧積弱,而中國作為(wei) 被壓迫欺辱的對象,必須奮起救亡圖存。在當時,西方與(yu) 日本就代表著資本主義(yi) 與(yu) 帝國主義(yi) 。解決(jue) 中國問題必須要有抵抗西方與(yu) 日本的能力。共產(chan) 黨(dang) 在建立之初就有這樣一種卓見,加上俄國“十月革命”的成功,激起了中國人的豪情,逐漸成為(wei) 中國改變現實的動力。中國走了70年的路,包括“文革”後改革開放的40年奮鬥,已經走上現代化的正常發展軌道,成為(wei) 世界上的第二大經濟體(ti) 。這些成就,不能不歸之於(yu) 共產(chan) 革命所產(chan) 生的作用。但這並不是說未來中國的命運已經定下來了,中國肯定還有更多的危機。對這些危機的處理需要指導原則。我個(ge) 人認為(wei) 馬克思主義(yi) 對危機的處理,對未來發展尤其是在政治、經濟社會(hui) 方麵,有一種策略性的重要性。從(cong) 我的管理哲學角度來看,未來的發展不僅(jin) 需要領導力和組織力,而且需要戰略眼光和戰略思想,需要動員社會(hui) ,需要近期目標和遠期理想。在這些方麵,我覺得馬克思主義(yi) 仍具有一種激發性和啟發性,這就是“用”的作用所在之處。但這個(ge) 激發性和啟發性必須在中國實情的基礎上去發揮,不能忘記中國的“本”和融入科技與(yu) 現代性的“體(ti) ”。但過去對中國之“體(ti) ”的問題,我覺得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jue) 。當年毛澤東(dong) 提出了“實事求是”,立足於(yu) 中國的具體(ti) 實際謀求自身的發展,這絕對是正確的。但中國的具體(ti) 實況,涉及曆史文化社會(hui) 的各方麵,當時沒有時間去想這個(ge) 問題。今天我們(men) 能夠更好地去反思曆史,尤其吸收和借鑒曆史上一些成功經驗和失敗教訓。這都促使我們(men) 認識到不能丟(diu) 掉這個(ge) 本,民族文化有很大的內(nei) 在價(jia) 值和生命力,不能讓它毀滅掉。我們(men) 不但要保護它,還要更好地發揚它,使它成為(wei) 我們(men) 命運發展的一種積極力量。我們(men) 有了這種力量,才能走進世界之林,促進世界更好地發展。我們(men) 也不是要否定別的文化傳(chuan) 統的基本方向。我前麵這個(ge) 比喻很重要,我們(men) 的長江、黃河吸收西方的營養(yang) ,共同流入大海,讓大海幫助我們(men) 成為(wei) 整個(ge) 人類的生命體(ti) 。所以我說“馬學為(wei) 用”。我覺得這個(ge) 觀點是非常重要的。
孫海燕:我接觸到的基督徒,大部分是理工科背景,包括一些大學教授。他們(men) 內(nei) 部有一個(ge) 流行的觀點,就是基督教的信仰與(yu) 科學絲(si) 毫不矛盾,甚至認為(wei) 基督教是產(chan) 生科學的土壤,促進了科學的發展,科學的進步恰恰證明了上帝的偉(wei) 大,因為(wei) 科學家發現的自然規律都是上帝設計的。您如何看待這一觀點?基督教對上帝、天國、耶穌複活、末日審判的信仰,真的與(yu) 實證科學不矛盾嗎?另外,您在國外這麽(me) 多年,國外的人文學者中基督徒占的比例有多大?是不是很多人並非嚴(yan) 格的基督徒,而隻是文化意義(yi) 上的基督徒?
成中英:是這樣的。從(cong) 純粹的信仰來講,基督教一直受到科學的衝(chong) 擊。最早的時候,當初提出太陽中心說的時候,基督教也利用這種說法,認為(wei) 太陽比地球更高貴。這也是我們(men) 一般人可以看到的。但後來文藝複興(xing) 時期的一些科學家堅持哥白尼的“日心說”,就受到基督教會(hui) 的壓迫和迫害,尤其是後來伽利略被關(guan) 進了監牢。科學與(yu) 基督教的關(guan) 係也不像他們(men) 所說的那樣具有一種緊密性。現代科學講究量子論與(yu) 相對論,都難以為(wei) 上帝說明,像愛因斯坦就不是基督教徒,他有自己的信仰。
孫海燕:他們(men) 很多人列舉(ju) 牛頓等一大批科學家是基督徒。
成中英:牛頓雖然是英國的基督教信徒,但他不是中國人所理解的那類基督徒。他的意思是說,上帝隻是一個(ge) 偉(wei) 大的心靈,至於(yu) 上帝要不要救個(ge) 人,那是另外一個(ge) 問題。他相信的是一套自然神學(Deism),認為(wei) 上帝已經完成了宇宙的創造,我們(men) 需要進行科學研究,來認識與(yu) 發現自然的規律。現在很多中國基督徒把這兩(liang) 個(ge) 概念混淆了。我們(men) 也確實可以看到宇宙具有一種嚴(yan) 謹的秩序,呈現出一種偉(wei) 大的氣派。人類自身對生命有這樣一種認識,即我屬於(yu) 這個(ge) 宇宙,這個(ge) 宇宙具有如此輝煌的景觀。可見,這個(ge) 宇宙是一個(ge) 智性的、偉(wei) 大的宇宙,背後必然有一個(ge) 偉(wei) 大的造物主。造物主不一定就是一個(ge) 人嘛,這就像心靈不等於(yu) 我們(men) 身體(ti) 的存在。所以,這樣講是可以的。基督徒最主要的使命是得救,靈魂上永遠得救。人有沒有靈魂,靈魂能否得救,對這類問題,科學家基本上很少去談,他們(men) 到現在為(wei) 止並沒有作出任何確定。所以,基督教並不能把科學引為(wei) 同類。
人文方麵,從(cong) 古希臘哲學一直到今天,除了中世紀的哲學家,近代的啟蒙思想家都不會(hui) 把基督教當做終極的真理。康德就不承認上帝的存在,因為(wei) 上帝存在與(yu) 否,從(cong) 嚴(yan) 正的邏輯或科學的眼光來看是需要論證的。中世紀的安瑟爾謨有一個(ge) 所謂存有論的證明,大家都否定它。因為(wei) 哲學家從(cong) 來不認為(wei) 上帝存在是能夠被證明的。
孫海燕:您是說,後來的哲學家統統都把安瑟爾謨對上帝存在的證明給否定了?
成中英:基本上都否定了。隻有早期的笛卡爾是肯定的。康德之後,經驗論和唯理論都否定他,因為(wei) 所謂的存在不等於(yu) 一種描述。
孫海燕:聖托馬斯也有關(guan) 於(yu) 上帝存在的論證,是不是也被後來的哲學家駁斥?
成中英:聖托馬斯走向了一種信念,它是一種信念。假設上帝的存在是一個(ge) Act,是一個(ge) 終極的行動,Act應該就是一個(ge) 上帝。這與(yu) 安瑟爾謨的論證是相反的。
孫海燕:他是不是也受到後來哲學家的駁斥?
成中英:哲學家對他也沒有什麽(me) 可駁斥的。承認上帝是一個(ge) Act的話,從(cong) 哲學來講就是一種創造力。正如休謨所說,上帝本身就是一種創造的力量。但信仰上帝為(wei) 萬(wan) 能的人格神卻仍然是純粹的不知而信。
孫海燕:這麽(me) 說的話,儒家也承認這樣的上帝。
成中英:對啊,“天”也是一種創造力,但不是一個(ge) 救主,不是某個(ge) 人。我也承認宇宙有一個(ge) 創造力,這個(ge) 創造力是宇宙發展的基礎,但我並不認為(wei) 它就是救主,也不認為(wei) 自己有罪。因為(wei) 基督教是因當時的需要而產(chan) 生的宗教。現代的基督教得追溯到彼得建立教會(hui) 的曆史。其實到了羅馬教皇,所謂君士但丁大帝,想用基督教來統一羅馬,因此把基督教變成一個(ge) 普世宗教。基督教當然有一種普世的眼光。從(cong) 《聖經》來說明人有所謂的原罪這種認識,造成後麵的救主論。救主論是猶太人原有的,當時是解決(jue) 猶太人隻顧自己的一種想法。原罪論是基督教特別發展出來,說任何人都有罪。至於(yu) 創造論,本來就是一個(ge) 宗教應有的。這從(cong) 宗教學的眼光是可以理解的。但把創造主當成一個(ge) 位格的人,這是猶太教,也可能是兩(liang) 河流域的一個(ge) 特色。中國人就沒有把這個(ge) 位格固定下來。現在的基督徒對宗教本身的發生、形成,沒有一種反思或認識,沒有與(yu) 其他宗教的比較,就認為(wei) 自己是完美無缺的唯一真理,並因此排斥他人。一個(ge) 教徒說自己的教義(yi) 完美也無可厚非,但每個(ge) 人都可以認為(wei) 自己所信仰教義(yi) 的完美,就會(hui) 認為(wei) 對方不完美而排斥之。這種排斥是沒有理性和邏輯基礎的,是一種曆史的悲劇。我認為(wei) 這是基督教本身的最大問題。我在美國的哲學係教過很多年的書(shu) ,包括在紐約大學、耶魯大學,還在其他一些學校講過學。就我個(ge) 人經驗來說,絕大多數的美國哲學家都是理性的自由主義(yi) 者,他們(men) 都不以宗教為(wei) 信仰。
孫海燕:當然他們(men) 也接受基督教文化,畢竟生活在基督教文化圈中。
成中英:信仰和文化是兩(liang) 回事。在美國,哲學與(yu) 宗教是兩(liang) 個(ge) 分開的領域。宗教談的是信仰問題。宗教係教師是不是有宗教信仰,這個(ge) 很有可能,比如神學家就信仰基督教,講佛教的也可能信佛教。但哲學家是要撇開信仰的,他們(men) 大部分不在教會(hui) ,也不在宗教係。西方的哲學係基本上都繼承了古希臘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ya) 裏士多德以來的理性傳(chuan) 統,重視理性思辨。當然,蘇格拉底有一種對生命價(jia) 值的肯定,問題的提出帶有點生命主義(yi) 的。現在一般的基督徒也不知道這些東(dong) 西,他們(men) 最關(guan) 注的是一本《聖經》。我自己研究西方哲學,也教授宗教哲學,接觸到的不隻是《聖經》,還有奧古斯丁、托馬斯·阿奎那等各類神學家的著作以及近代基督教哲學的神學思想。譬如黑格爾雖然也談上帝,但他談的上帝是否就是基督教的上帝?不一樣的。我也接觸過基督教各種不同的宗派,如德國的路德教派、英國的長老派以及美國的各種教派。這些基督徒都不能被等同化,但他們(men) 各自墜入自己的信仰中,往往因此排斥其他教派。我作為(wei) 一個(ge) 哲學家,可以開誠布公地去了解,因為(wei) 我不會(hui) 陷入一個(ge) 教派之中,更不會(hui) 像他們(men) 那樣把耶穌作為(wei) 終極的信仰。如美國的摩門教,在主流基督教看來是邪教,但在美國社會(hui) 卻是合法宗教。針對一般的基督教徒,我認為(wei) 他們(men) 的眼光太狹窄,他們(men) 認為(wei) 科學家相信的東(dong) 西就一定是真理,但他們(men) 沒有接觸到我說的這些問題。而且他們(men) 的思想也不深刻,如果深刻的話就不會(hui) 馬上去信仰。哲學文化的信仰,是要經過長期的哲學和文化思考。一個(ge) 人如果輕易地接受一個(ge) 宗教的話,那麽(me) 隻能是為(wei) 了自身的需要。科學家雖然也是知識分子,但真正能夠深入理解基督教的理論基礎是沒有的,盡管他們(men) 需要這樣一個(ge) 宗教的期望是很強烈的。兩(liang) 者不能混為(wei) 一談。當然,他們(men) 更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曆來批判中國宗教或者其他宗教,隻能說他們(men) 有自己的宗教信仰。
孫海燕:幾位基督徒對我說,孔子和老子是中國最偉(wei) 大的思想家,但他們(men) 的智慧也是上帝賦予的。你信主之後,再來研究儒家思想就會(hui) 更透徹,會(hui) 看到儒家的各種不足。我當然一笑置之。
成中英:這類說法是沒用的,這在邏輯上就是錯誤的。因為(wei) 在沒有證明上帝存在之前,就首先預設了上帝的存在。
孫海燕:當今的中國大陸,儒家漸有複興(xing) 的氣象,基督教也發展極為(wei) 迅速。在您看來,儒家與(yu) 基督教發展各自的優(you) 勢和劣勢在哪裏?如果想將兩(liang) 者有一個(ge) 匯通,使其共同為(wei) 中華民族乃至世界人民造福,我們(men) 應該采取一種怎樣的立場?您有一個(ge) 什麽(me) 樣的展望?
成中英:在前麵“中西馬”的問題上,我已講了自己的立場。關(guan) 於(yu) 與(yu) 基督教的會(hui) 通,中國首先應保持文化的主體(ti) 性。作為(wei) 知識人,我們(men) 首先要承認中國文化本身具有自身的活力,有曆史淵源,我們(men) 也不願意放棄它。這個(ge) 信念要獨立地建立起來。中華文化有五千年的悠久曆史,從(cong) 古至今都是貫通的,有其整體(ti) 性和統一性。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我們(men) 先要肯定自己的文化。中國文化中有很多優(you) 點,也有很多缺點或糟粕,我們(men) 當然要吸收外來好的營養(yang) 來補充我們(men) 的體(ti) 質。對基督教而言,其在西方傳(chuan) 統中有自身的生命力,但對我們(men) 來說隻能選擇它好的東(dong) 西,沒有理由說讓它在整體(ti) 上來代替我們(men) 。基督教徒也應有自知之明,不必否定中國文化,這樣做是不對的。因為(wei) 你不了解中國,怎麽(me) 能否定中國文化?一個(ge) 人必須有中西哲學比較的立場,才有發言權。這樣的人在當前還是很少的,一般基督徒不具備這樣的素養(yang) ,因為(wei) 他們(men) 不了解中國文化。當然,中國人對西方的了解也還不夠,也不能盲目否定西方文化。所以,我們(men) 需要更多精於(yu) 中西哲學、文化比較的人。隻有這樣的人才有資格談這個(ge) 問題。這一點,必須嚴(yan) 正地加以說明。
孫海燕:在當代,您應該算最有發言權的人。在國內(nei) 哲學界的話,李澤厚先生的影響力非常大。
成中英:的確是。他也是在努力做一個(ge) 他的時代的哲學家。我是很佩服的。但他跟我不同。如何不同,要年輕的一代來論述。我覺得我關(guan) 注的麵很廣,許多地方的確也接近西方,重整體(ti) 也重分析,重心性也重情意,以生命的創造性為(wei) 本體(ti) ,同時強調理解與(yu) 詮釋、知識與(yu) 實踐。我關(guan) 心中西哲學的本源與(yu) 基礎問題,開始就強調中國哲學的世界性與(yu) 現代性,不太能用意識形態的字眼。也許我也代表了我的時代、我的世界境域以及我所關(guan) 注的時代中的中國文化的智慧與(yu) 生命哲學主題。
孫海燕:國內(nei) 有些人反映,您寫(xie) 的東(dong) 西不好懂,不如李澤厚先生的東(dong) 西好懂。
成中英:我的學術難懂性也許來自我嚴(yan) 格的哲學訓練。我接觸到的是更為(wei) 現代的中西哲學問題,所用哲學的方法與(yu) 概念也不一樣。我更代表我的時代,正像他更代表他的時代一樣。我在大學哲學係教書(shu) ,天天都在跟大家辯論、吸收、交流更專(zhuan) 業(ye) 的當代哲學問題。
孫海燕:最後,想請成先生談一談儒家和基督教會(hui) 通的問題。譬如您覺得儒家和基督教會(hui) 通應注意哪些問題?難點在什麽(me) 地方?是不是在於(yu) 基督教的排他性?
成中英:在於(yu) 基督教的排他性,儒家當然也要更開放性一些。我從(cong) 哲學立場所講的太極創化論,談到人要認識與(yu) 發揮自身的內(nei) 在創造力。宗教問題在這樣一個(ge) 理解下就能有更清楚的認識。在我看來,宗教現象基本上還是曆史性的,是曆史因素造成的,屬於(yu) 曆史文化中個(ge) 人或社會(hui) 需要的一部分。隨著人類的曆史經驗越來越共享,理性的成分越來越濃厚,宗教也越來越變成一種私人信仰。它對個(ge) 人發展可能有幫助,也可能沒有幫助,這個(ge) 很難講。個(ge) 人都有宗教信仰的自由,但不要妨礙他人的信仰,不能用公共工具來推廣宗教,否則隻是有利於(yu) 傳(chuan) 教的人,對社會(hui) 發展未必有絕對的正麵作用。可以說,儒家完全是站在整個(ge) 社會(hui) 的發展來看待問題的,它更重視群體(ti) ,至少在一定的發展階段,是強調從(cong) 個(ge) 人發展到群體(ti) 。當群體(ti) 成為(wei) 一個(ge) 重大生命體(ti) 的時候,或者價(jia) 值的公共空間後,個(ge) 人也就可以成為(wei) 君子、成為(wei) 聖賢。而群體(ti) 也創造了一種公共空間,能促使人的教化及個(ge) 體(ti) 性發展,使每個(ge) 人能有一個(ge) 完美的人生。所以,儒家也不否定個(ge) 體(ti) ,而是把群體(ti) 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目標,以此為(wei) 基礎再豐(feng) 富個(ge) 體(ti) 。儒家的終極訴求,就是天下一體(ti) 的感情。所謂“天地之大德曰生”、“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這種生生不息的情懷,產(chan) 生了中國的美學、倫(lun) 理學和宇宙論。在此意義(yi) 上,中國堪稱最富有哲學性的民族,因為(wei) 她不會(hui) 陷在某個(ge) 教條裏麵。孔子就代表了這樣一個(ge) 典型,他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這是很高的中國智慧。中國因此能夠兼容並包,所謂“大德敦化”、“小德川流”,不否定差異性,走向一個(ge) 和而不同、和而不流的世界。我在《中西哲學精神》一書(shu) 中強調,中國精神最後要包容西方精神,而不應是西方以其權力意誌宰製或消減中國。當然,到中國很強的時候,中國就能夠“大德敦化”,能夠轉化西方,承認它的地位和貢獻,與(yu) 它為(wei) 一體(ti) ,為(wei) 世界的再發展共同努力。這點一般人看不到,這是我給大家提供的一些意見。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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