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商的理論基礎及其評估係統的建立

作者：成中英 （美國夏威夷大學哲學係資深教授）

來源：中國孔子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廿七日丙午

           耶穌2017年11月15日

成中英 （美國夏威夷大學哲學係資深教授） 

自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即開始思考中國文化如何能作為(wei) 現代管理的基礎和企業(ye) 化中的方法、方式以及終極的價(jia) 值目標。中國文化是指顯示中國人關(guan) 於(yu) 天道、生命、人性的思考與(yu) 其價(jia) 值體(ti) 現的追求，並以此來表達其哲學的核心理念以及實踐的指導，也以此作為(wei) 事業(ye) 與(yu) 企業(ye) 持續經營與(yu) 發展的基礎，形成我所謂的中國管理的創造精神。我的基本觀點是，中國文化有一個(ge) 創造性的起始點：認識事物的多樣性與(yu) 其內(nei) 涵的多種功能性，努力整合多樣為(wei) 一體(ti) ，認識差異的重要性在其豐(feng) 富的性能，並進而融通差異，達到一個(ge) 總體(ti) 的價(jia) 值目標。基於(yu) 此，中國傳(chuan) 統重視人對天地宇宙萬(wan) 物的觀察與(yu) 體(ti) 驗，並集思廣益，凡事設身處境，實事求是，奮勉力行。哲學的說，這是一種合多元為(wei) 一體(ti) ，化客體(ti) 為(wei) 主體(ti) ，掌握自我的生活態度。如此也才能建立天人互通、天人合德，內(nei) 外合一，知行合一的合一精神。需要強調的是這個(ge) 合一精神是開放的，動態的，並與(yu) 時俱進的。所謂管理即在發揮人的創造精神，把人類外在的經驗和內(nei) 在的價(jia) 值結合為(wei) 一，實現人的終極價(jia) 值。當然不同的行業(ye) ，有不同的內(nei) 涵要求，如就企業(ye) 內(nei) 外合一的要求來說，要實現的是誠信一致，言行合一。就社會(hui) 管理來說，則要求外在性的規則和內(nei) 在性的德能相協調，實現德法合一。這樣也就同時有了個(ge) 人對家庭與(yu) 社群的歸屬感以及對國家與(yu) 民族的認同感，並由此建立對社會(hui) 國家的責任心與(yu) 奉獻精神。必須指出，上述這種追求合一的哲學精神來自於(yu) 中國哲學與(yu) 文化之源頭活水，也就是千古彌新的易學。

易學基於(yu) 群經之首的易經，創建了天地人的生命架構，也先後促進了儒學（人學）的發展與(yu) 道學（自然學）的發展。基於(yu) 易學，我們(men) 可以看到儒學和道學在本體(ti) 論與(yu) 宇宙論上有同源性，雖然目的並不相同，卻又同樣體(ti) 現出人的生命的主體(ti) 性與(yu) 修持能力。由於(yu) 易學作為(wei) 儒學的原始起點，儒學和後來社會(hui) 的發展產(chan) 生了密切的聯係。因此，我今日所講的儒學有兩(liang) 個(ge) 層麵，曆史層麵和哲學層麵。曆史層麵，儒學是就先秦以來的曆代儒學而言；哲學層麵，儒學講求如何成為(wei) 君子，如何成為(wei) 聖賢，也就是講求君子之道，聖賢之學。到了現代，儒學衰落是由於(yu) 儒學未能真正麵對時代，解決(jue) 時代的問題，又不知反求諸己，不講求理念，更不知自覺的實踐，掌握現實及其問題，以反本合一解決(jue) 問題。所謂掌握現實及其問題乃在眾(zhong) 端參觀、認知差異，找尋問題的根源，也找尋解決(jue) 問題的根源，然後反本以創新，在分工中實現合一。因此，從(cong) 一個(ge) 以易學為(wei) 根源的儒學眼光，也能包含諸子百家的思想於(yu) 整體(ti) 的體(ti) 係之中，以實現與(yu) 時俱進的整體(ti) 與(yu) 綜和的創造力，彰顯人類的價(jia) 值，為(wei) 人的發展所用。在此一意義(yi) 下，儒學自然可以把各種重要的現代概念和功能，以及通過與(yu) 西方的交流所獲得的現代知識與(yu) 科學價(jia) 值，融合在儒學的事業(ye) 之中。基於(yu) 以上的了解，我們(men) 可以思考什麽(me) 是儒商，以及為(wei) 什麽(me) 要提倡儒商。

當今人類的企業(ye) 與(yu) 商業(ye) 發展需要重視企業(ye) 的組織。在人類從(cong) 農(nong) 業(ye) 社會(hui) 走向工業(ye) 社會(hui) ，再走向今日的信息與(yu) 智能社會(hui) ，企業(ye) 扮演著必不可少的重要作用。企業(ye) 的基本目標就是透過組織促進經濟發展，創造社會(hui) 財富。由前文所言的合一性可知，組織的目標就包括了對個(ge) 體(ti) 發展、群體(ti) 發展、社會(hui) 發展、國家發展方麵的考量。從(cong) 組織來說，必須以文化為(wei) 基，以社會(hui) 為(wei) 體(ti) ，以經濟為(wei) 用。但不同層次的發展還要兼顧經濟利益、社會(hui) 效果與(yu) 文化價(jia) 值。因此，現代社會(hui) 包含一個(ge) 潛在的儒學結構，而企業(ye) 也有一個(ge) 潛在的儒學需要。企業(ye) 所涉及的各種商業(ye) 行為(wei) 不能僅(jin) 以個(ge) 人的牟利為(wei) 基礎，更不能以個(ge) 人牟利的最大化為(wei) 基礎。它必須考慮到滿足有關(guan) 的社會(hui) 需求，在促進社會(hui) 發展的前提下，來創造文化的價(jia) 值，並借以持續發展，達到合乎正義(yi) 分配的個(ge) 人利益。隻有我們(men) 認識到企業(ye) 的目標具有社會(hui) 與(yu) 文化的目的性，我們(men) 才能實現維護社會(hui) 與(yu) 文化發展的目的，才是一個(ge) 合乎儒學思想的組織與(yu) 企業(ye) 。

簡而言之，對儒商的基本要求是：在基本的經濟與(yu) 基本的管理的基礎上，要以儒家對君子的要求，把儒家倫(lun) 理的價(jia) 值仁、義(yi) 、禮、智、信結合及體(ti) 現在企業(ye) 的組織、用人、領導、管理、合作、競爭(zheng) 、改造、創新之中：即使在經濟的活動中也要維護儒學的基本價(jia) 值，要維護做人的尊嚴(yan) ，要有民胞物與(yu) 的認定；要公平而合理的對待生命，尤其是他人，不管是員工或是顧客，要對社會(hui) 有責任感，對民族國家有忠誠之情，對環境生態有愛護的精神。

今日人類商業(ye) 社會(hui) 發展，無論中外，都有一個(ge) 哲學意義(yi) 上儒學化的趨向。因時間關(guan) 係，我在此不想論述此一趨向。但我要指出，一個(ge) 現代企業(ye) 如要繼續發展，成為(wei) 一個(ge) 影響國計民生的企業(ye) ，顯然它不能不具有儒學的生命觀、社會(hui) 觀和宇宙觀。企業(ye) 越大，就越應該具有這些方麵的關(guan) 照。作為(wei) 一名企業(ye) 家、企業(ye) 的所有者或者管理人，更應該提升對儒學在組織、管理、領導與(yu) 教化上的認識。然後，他的企業(ye) 行為(wei) 才能符合儒學的價(jia) 值觀。這是成為(wei) 儒商的第一個(ge) 條件。此一認識達到了什麽(me) 程度，則需要在其行為(wei) 上來鑒定。在行為(wei) 上，我們(men) 如何來考察企業(ye) 家的儒學意識，就在他的個(ge) 人道德意識。社會(hui) 群體(ti) 意識和環境生態意識上麵，分別展現為(wei) 儒學中有關(guan) 人、地、天的關(guan) 注。儒商，不僅(jin) 需要具備這些意識，而且還要在行為(wei) 上表達出這些意識，至少在合一精神的要求下，做到言行一致和知行一致。另外，他為(wei) 達到這些目標而努力的程度，也是我們(men) 考察的對象。持續學習(xi) 和改進發展，也是儒家的重要價(jia) 值觀。任何企業(ye) 都需要一種不斷學習(xi) 、不斷改進的動力。

儒商的評估體(ti) 係

涉及儒商性向與(yu) 品質的評估問題，我們(men) 可以說，我以上所討論的是對儒商一般目標與(yu) 責任的要求。再進一步，我們(men) 則要考慮儒商在具體(ti) 個(ge) 人與(yu) 集體(ti) 行為(wei) 的性向與(yu) 品質。我想在此提出我在拙著《C理論：中國管理哲學》四版 ( 北京東(dong) 方出版社，2011) 中已經進行了的分析。我從(cong) 初版的5C理論發展到三版的7C理論，以及最新四版的8C都是值得參考的資料。這種發展並不是偶然的，而是“C理論“（創造力理論）逐漸的自我實現。

在初期的5C理論中，第一個(ge) C主要麵向計劃和決(jue) 策的維度，關(guan) 注確定企業(ye) 製定目標的基本認識，也即前文談到的那些企業(ye) 目標。第二個(ge) C則關(guan) 注於(yu) 事權專(zhuan) 一優(you) 質領導與(yu) 呈現的的責任感與(yu) 企業(ye) 發展精神，涉及到企業(ye) 領導力和管理人能力的建立。這些能力應該形成人的德能，使之具有堅毅的信念，促進自我管理、控製自我私心，以企業(ye) 的目標為(wei) 其追求。這就使企業(ye) 管理人努力達到符合儒家克己複禮的德性，也體(ti) 現出剛健自強的毅力。為(wei) 了力行貫徹信念、力行實踐的能力也必須具備。

第三個(ge) C則要求在麵對企業(ye) 的市場對象時，能夠人性地對待需求者，並為(wei) 之提供最好品質的產(chan) 品，以滿足社會(hui) 的需要。有些企業(ye) 滿足於(yu) 已經做到的成果，而不加以改善，因而不進則退，逐漸在競爭(zheng) 中被淘汰。隻有在競爭(zheng) 環境中，企業(ye) 才能夠創造和實現自己的品牌。品牌代表了品質和的保證。但是，目前存在一種現象，一個(ge) 企業(ye) 一旦樹立起品牌之後，就在品牌的掩蓋之下降低產(chan) 品的品質。品牌變成了自我限製的因素，而非自我提升的動力，最終導致產(chan) 品落後，甚至成為(wei) 落後產(chan) 品的保護傘(san) 。這就喪(sang) 失了儒學精益求精的精神。

第四個(ge) C著眼於(yu) 創新。品牌效應建立起來之後，繼續創新必不可少。

第五個(ge) C要求企業(ye) 具備一個(ge) 穩定發展的團隊，並且能夠不斷地改進以獲得發展的效益。要做到此，不能不進行對員工的培訓以及對消費者的關(guan) 懷，不是把有關(guan) 的人當作工具，而是當作一個(ge) 共同創業(ye) 與(yu) 發展的夥(huo) 伴和力量。

這五個(ge) C構成五行相生而平衡的狀態。它具備五行相生化與(yu) 相互製約的結構，也體(ti) 現了自然的基本生態，是完全合乎現代科學的生命觀與(yu) 進化觀的。

在構建了第一層次的目標和第二層次的行為(wei) 表達方式之後，更進一步需要第三個(ge) 層次的建構，即C6和C7。

第六個(ge) C 需要考察企業(ye) 管理的包容性和循環性。包含性，即企業(ye) 組織形成一個(ge) 有機體(ti) ，諸方麵的功能都能得到發展。運用教育和培訓的方式以提升員工的素質，形成不斷的新生力量，使得企業(ye) 能長久的煥發出活力。包含性同時還指向循環性的功能，體(ti) 現在企業(ye) 的不斷生產(chan) 、回饋和改進成果，也改善企業(ye) 自身的生態。但是，循環性也不能忽視儒學對與(yu) 時俱進的要求。因此，具有儒商性質的企業(ye) 不會(hui) 忽視現代的先進生產(chan) 工具，例如，現代信息技術的運用。隨著生產(chan) 力的解放，人工智能的發展，一個(ge) 儒商企業(ye) 會(hui) 逐漸形成一個(ge) 符合時代要求的新價(jia) 值觀。

第七個(ge) C關(guan) 注於(yu) 企業(ye) 經過一段時間發展之後的轉型，即管理係統的更新和提升。企業(ye) 在發展遇到瓶頸或者新環境新機遇時需要轉型，在製度上、知識上和設備設施上進行更新，甚至轉換成另外一個(ge) 全新的企業(ye) 。例如，家用電商逐漸轉型為(wei) 人工智能服務的企業(ye) 。這樣要求企業(ye) 具有適應新環境的能力，並能認知到社會(hui) 發展的動向。間接地，這也是要求企業(ye) 促進社會(hui) 發展的能力，對社會(hui) 貢獻和捐獻的能力。

最後是第八個(ge) C。我將之看作為(wei) 終極的需要。企業(ye) 的整體(ti) 發展過程，其創新的能力、持續發展的能力以及取得的效益和成就，也反映出企業(ye) 管理者的修養(yang) 。企業(ye) 家不將企業(ye) 作為(wei) 自己的私財或僅(jin) 僅(jin) 隻是著眼於(yu) 經濟利益，而是把它看做社會(hui) 的產(chan) 業(ye) ，是全體(ti) 經濟-社會(hui) -文化中的一員。企業(ye) 的價(jia) 值不僅(jin) 僅(jin) 表現在經濟數據上，還表現在社會(hui) 文化發展上。它涉及企業(ye) 的整體(ti) 性的眼光與(yu) 胸襟。如此，雖然有些企業(ye) 規模可以比較小，但是其社會(hui) 價(jia) 值上卻很巨大，對國家民族的發展具有關(guan) 鍵的重要性。

今日，我們(men) 提出儒商的評估體(ti) 係，就必須涉及以上者三個(ge) 層次和八個(ge) 內(nei) 涵：亦即一個(ge) 根本目標、兩(liang) 個(ge) 轉化機製與(yu) 五個(ge) 運作功能，如此構成了八個(ge) 相關(guan) 連的C (C1->C2->C3->C4->C5->C6->C7->C8)。我們(men) 可以就每一個(ge) C 的內(nei) 涵提出具體(ti) 的評價(jia) 指標，並根據社會(hui) 的發展逐漸豐(feng) 富。

在我看來，儒商排行榜的評估具有提倡與(yu) 鼓勵儒學應用的意義(yi) ，是中國社會(hui) 主義(yi) 實現中國文化特色的一個(ge) 機製。立足於(yu) 儒學的思想與(yu) 精神，儒商使得企業(ye) 的內(nei) 涵更能有層次，而儒商的排行榜將企業(ye) 管理經營與(yu) 儒學的相關(guan) 性更好地表達出來。此相關(guan) 性不是僅(jin) 僅(jin) 指涉儒學自身，而是反映出社會(hui) 經濟和文化發展的進度。最近，我的學生黎紅雷教授出版了《儒家商道智慧》（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一書(shu) ， 他送了我一本。這本書(shu) 寫(xie) 的非常之好。該書(shu) 從(cong) 基本上掌握了C理論的精神。黎紅雷教授書(shu) 中體(ti) 現出了儒家特性的“組織領導之道”、“管理經營之道”、“發展策略之道” 以及“教化傳(chuan) 承之道“。在我看來，這就是對C理論的重點發揮，並將之發揮得非常精致和深刻。從(cong) 此角度看，他的這本著作確是建立儒家商道，體(ti) 現儒商價(jia) 值的鼎力之作。基於(yu) 《C理論：中國管理哲學》與(yu) 《儒家商道智慧》和的內(nei) 容及宗旨，我們(men) 可以建立起具體(ti) 的儒商標準體(ti) 係，成為(wei) 儒商的ISO係統。

儒商的當代精神

最後，我還要分析一下“儒商”這個(ge) 語詞。究竟是儒而後商，還是商而後儒？或者是先商後儒，還是先儒後商？是否存在商而不儒或儒而不商的情況？通常我們(men) 認為(wei) 儒學可以在很多不同領域中發揮，例如，教育、行政等等，還可以在商業(ye) 、企業(ye) 上發揮，將儒家的“合一”精神展現出來。如果企業(ye) 管理者還沒有掌握到儒學，那麽(me) 則可通過學習(xi) 儒學之道或者已成功的儒商，以達到儒商之道。我們(men) 希望人們(men) 既商則儒，當然也不必反對人們(men) 懷抱儒學而從(cong) 商。我們(men) 認識到儒而不商是傳(chuan) 統精髓，商而能儒則必須說是當代精神。所謂當代精神指的是我們(men) 必須要有如上所述的易學與(yu) 儒學在曆史與(yu) 哲學上相關(guan) 的認識。因而儒學不必反對諸子百家的發展，進而能采取與(yu) 吸收諸子百家的精華，包括西方企業(ye) 中良好的製度與(yu) 良好的標準。我最近幾年提倡“易商”的概念，也不反對“道商”的說法。這取決(jue) 於(yu) 其概念的基礎與(yu) 精神。“儒商”是以儒學作為(wei) 基礎；但是儒學又有“易學”的基礎。所以，我們(men) 可以說“儒商”是屬於(yu) “易商”的一部分。道家也以“易學”作為(wei) 基礎，那麽(me) “道商”也是屬於(yu) “易商”的一部分。但是“道商”也不得不考慮企業(ye) 的目標，也不得不采用儒商合理的企業(ye) 組織方式。因此從(cong) 此視角看，“道商”中的所謂“道”是代表它的一種基礎的特性，終極的看則必須以天地變化，萬(wan) 物各正性命，人能保合太和，並能持續發展（疏解易乾卦彖傳(chuan) 《乾道變化，各正姓名，保合太和，乃利貞》句）為(wei) 最後標準。 當然，個(ge) 別的“儒商”或“道商“也許更為(wei) 實際，考慮到企業(ye) 的現實性，要將企業(ye) 地方化。例如，傳(chuan) 統中的“徽商”就強調忠孝，“晉商”則強調誠信，“浙商”則強調科技的即時運用。這些企業(ye) 商業(ye) 在各個(ge) 地域層麵上體(ti) 現出來不同表達方式，但都統合在以易學為(wei) 基礎的“易商?à儒商”的大係統之下。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