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一統觀念的形成

作者：劉興(xing) 旺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九月十五日丙申

          耶穌2022年10月10日

公元前221年，秦王政一掃六合，盡並天下，完成了統一，建立了中國曆史上第一個(ge) 高度集權的“大一統”帝國。秦王朝的政治製度為(wei) 此後2000多年封建王朝提供了政治範式，“百代都行秦政法”，對中華民族形成產(chan) 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研究秦大一統思想文化對於(yu) 更好認識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的中華文明，堅定文化自信，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yi) 和深遠的曆史意義(yi) 。

“大一統”作為(wei) 一種思想觀念，曆史源遠流長，演變深刻複雜，最終在春秋戰國時期形成“大一統”的文化心理，為(wei) 秦人矢誌不渝追求統一天下提供了文化支撐和精神動力。

華夏族源認同

考古研究發現，5000多年前，中華文明多點起源，仰韶文化、齊家文化、大汶口文化、龍山文化、良渚文化、細石器文化、巴蜀文化等交相輝映，考古學家蘇秉琦稱之為(wei) “滿天星鬥”。考古成果驗證了中華文明曆史進程，5000多年前後，黃帝率領西北方遊牧部族脫穎而出，在與(yu) 其他族群戰爭(zheng) 、交流、融合過程中逐漸占據了主體(ti) 地位，“諸侯鹹尊軒轅為(wei) 天子，代神農(nong) 氏，是為(wei) 黃帝。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cong) 而征之，平者去之”。後來，炎黃部落聯盟，融合東(dong) 夷等其他族群，逐步形成生產(chan) 發展較為(wei) 先進的華夏族，黃帝被尊為(wei) 華夏始祖。對黃帝的祭祀，不止於(yu) 中原諸夏，曆史上“東(dong) 夷”“西戎”“南蠻”“北狄”的“四夷”亦然。華夏族是由各古老部族融合而來，各個(ge) 部族原本有自己的祖先。比如，少昊是東(dong) 夷氏族的首領，史載少昊為(wei) “黃帝之孫”；蚩尤是苗蠻族的首領，《史記·楚世家》記載楚人先祖“出自帝顓頊高陽”；北方匈奴則自稱“其先祖夏後氏之苗裔，曰淳維”。到西周時期，“三皇五帝”作為(wei) 華夏族首領和五帝譜係已經確立。實際上“三皇五帝”並不是某個(ge) 部族所獨有的帝王，而是華夏族形成後對融合進來各族群祖先首領的選擇、重組、詮釋的結果。如五帝就有不同說法，《大戴禮記·五帝德》《史記·五帝本紀》《呂氏春秋》載有“黃帝、顓頊、帝嚳、堯、舜”，《呂氏春秋·十二紀》《禮記·月令》載有“太昊、炎帝、黃帝、少昊、顓頊”。三皇也有不同說法，《史記·秦始皇本紀》載有“天皇、地皇、泰皇”，《尚書(shu) 大傳(chuan) 》載有“燧人、伏羲、神農(nong) ”，《春秋緯·運鬥樞》載有“伏羲、女媧、神農(nong) ”。秦人自襄公建國算起，嬴秦自認“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脩”。這也充分說明，秦人認同嬴秦族群是顓頊苗裔，歸屬東(dong) 夷集團，也認同華夏族“三皇五帝”。最早見於(yu) “正史”記載祭祀黃帝的“國王”是秦靈公，他專(zhuan) 門為(wei) 祭祀黃帝修建了“上畤”。秦始皇在雲(yun) 夢九嶷山、浙江會(hui) 稽山分別祭祀黃帝之後人虞舜、大禹。秦人隻有從(cong) 心理上認同華夏族，認為(wei) 超越了祖先的不世功德，才會(hui) 產(chan) 生自豪的社會(hui) 心理，認為(wei) “功蓋五帝，澤及牛馬”。反之，秦人始終秉持對華夏族“三皇五帝”的認同，就會(hui) 追求“三皇五帝”的功績，實現“日月所照，莫不賓服”。

華夏文化認同

自夏商周以來，以中原地帶為(wei) 核心的政權與(yu) 民族，以高度的文明與(yu) 強有力的王權統治產(chan) 生巨大的吸引力，形成了一個(ge) 從(cong) 周圍、邊緣向中心匯聚的華夏族群—文化共同體(ti) 。春秋戰國時期，華夏族所分布的地區，稱為(wei) 諸夏或中國。諸夏認為(wei) “中國”和“夷、蠻、戎、狄”構成了五方之民。之初，諸夏認為(wei)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齊桓公“救中國而攘夷狄”，諸夏與(yu) 夷狄對立；再到“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王者無外”，隻要夷狄接受了華夏族的禮樂(le) 文明，合乎華夏文明的準則，“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諸侯用夷禮則夷之，夷狄進於(yu) 中國則中國之”。這意味著成為(wei) 華夏者不在於(yu) 血統、而在於(yu) 文化。隻要認同華夏“仁”“義(yi) ”“道”“德”等華夏文明禮儀(yi) ，就可以“用夏變夷”。秦人肇興(xing) 於(yu) 隴右，處於(yu) 戎狄之間，盡管在秦孝公之前，長期被中原諸夏視為(wei) 夷狄，但嬴秦並不因偏居西陲而自認為(wei) 是華夏之外的異族，堅定認為(wei) 自己是顓頊苗裔。積極吸納周文化、六國文化的先進成分，樂(le) 於(yu) 從(cong) 戎狄文化中汲取營養(yang) 、為(wei) 我所用，形成了具有自身特色的思想文化。秦公簋等器銘文“鼏宅禹跡”，證明秦人是以大禹繼承者自居，這是典型的華夏觀念。比如，秦人沿用西周文字、天文、曆法，深信陰陽五行家的“五德終始”說等。又如，《睡虎地秦簡·法律問答》載：“何謂夏子？臣邦父、秦母是也”，凡是父親(qin) 臣屬於(yu) 秦國的少數民族，母親(qin) 是秦人，其子稱為(wei) “夏子”。

天下觀念認同

“天”是中國人極其重要的哲學概念，既有自然屬性的“天”，即“上天”“蒼天”“天空”“老天”，又有道德屬性的“天”，即“天命”“天意”“天生”“天德”“天道”“客觀規律”等。由此產(chan) 生的“天下觀”，有地理空間範圍的“天下觀”，比如，“天下”由天、地、東(dong) 、西、南、北構成，即整個(ge) 世界，也指四方、海內(nei) 。有界定民族範圍的“天下觀”，如東(dong) 夷、西戎、南蠻、北狄與(yu) 中國諸侯“五方之民”共天下，“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有國家社稷統治範圍的“天下觀”，如“天下”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於(yu) 是有了“九州”說、“五服”說和“九服”說。有華夏仁禮治化的“天下觀”，比如“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天下者乃受華夏文明教化的所有黎民百姓也。有國與(yu) 國關(guan) 係的“天下觀”，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yu) 王”“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即指世界所有的國家。有人文關(guan) 懷和倫(lun) 理道德的“天下觀”，“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乃天下之天下”“今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秦人繼承了五帝、三代以來的“天下觀”，麵對禮崩樂(le) 壞，四夷內(nei) 侵，戰亂(luan) 不止，既接受“天下惡乎定？”“定於(yu) 一”的共識，也秉持了“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的抱負，信奉了“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的道德。

理想社會(hui) 認同

堯舜禹時代萬(wan) 邦林立，各邦隻承認黃帝創建的中央之國，各邦的“訴訟”“朝賀”都來中央之國，出現了最初的“中國”概念。但那時候，中央之國的疆域還很小，“古之帝者，地不過千裏”，而且“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亂(luan) ，殘伐不止”，天下並未達到“刑仁講讓”的“小康”社會(hui) 。秦人自落腳隴右、西垂建國之始，就把華夏認同、心懷天下、天下大同作為(wei) 文化理念和價(jia) 值追求，堅定不移東(dong) 進發展，先後九次遷都，不斷擴張疆域，地理空間不斷接近中原華夏區域。秦朝還認為(wei) “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遠方，實不稱名，故不久長。其身未歿，諸侯倍叛，法令不行”，而且“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眾(zhong) ，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止”，“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國”，以致“天下共苦，戰鬥不休”，這種國家管理天下黔首的辦法很不成功。春秋戰國時，秦人接受“天下大同”理想，篤定“一匡天下”的使命，完成了“今天下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的夢想，一舉(ju) 完成統一大業(ye) ，疆域遠超五帝三王，最大限度將國家範圍延伸到認知的“天下”範圍，實現“六合之內(nei) ，皇帝之土”。而且在如廣泛的疆域達到了“節事以時，諸產(chan) 繁殖。黔首安寧，不用兵革。六親(qin) 相保，終無寇賊”，天下終於(yu) 太平。

“中”“和”政治認同

上古先賢發現萬(wan) 事萬(wan) 物離不開“中”“和”規律，《中庸》認為(wei)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自黃帝開始，五帝三代就把“中”“和”作為(wei) 政治最高境界，華夏族居天下之“中”，統領四夷，建國求“天地之中”，國家“擇中建都”、都城“擇中建宮”、宮城“擇中建廟”。在突出“中”的同時，伴隨天下有“四海”、地有“四方”、時有“四季”、城有“四門”，都和於(yu) “中”。“中”與(yu) “和”辯證統一，“中”有力，才能統率“和”，“和”平衡，才能體(ti) 現“中”，致“中”“和”才是政治佳境。秦人完全認同“中”“和”政治觀念，謀求占據中原，強化“中央”，郡縣服從(cong) 中央，“存定四極”“天下為(wei) 一”。惟有“中”“和”天下一統，才能“甾害絕息，永偃戎兵”。禮縣四角坪秦朝國家祭祀遺址充分反映了“中”“和”政治深刻內(nei) 涵，該建築群完美體(ti) 現了建築對稱性和眾(zhong) 星拱月的政治，反映了秦人天下觀、中央威權觀。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