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康有】平民化的陽明心學 ——讀《陽明學十講》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2-10-25 12:33:12
標簽:《陽明學十講》

平民化的陽明心學

——讀《陽明學十講》

作者:朱康有

來源:《寧波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九月十八日己亥

          耶穌2022年10月13日

 

我很少有將一本書(shu) 一口氣讀完的——除了時間因素之外,大部分的理論著作不像小說等文學作品內(nei) 含讓人放不下的情節。台灣大學中文係退休教授周誌文先生著寫(xie) 的《陽明學十講》(以下簡稱《十講》)似乎是個(ge) 例外。收到策劃編輯張彥武君寄來的、剛剛由中華書(shu) 局印行(2022年7月版)的這本書(shu) ,一翻便上了癮——倒不是文中有什麽(me) 傳(chuan) 奇經曆、驚險情節——恰恰相反,作者樸實無華的言語背後,透露出的是平民化的陽明心學。這一點,深深地打動了我。

 

憶起了2000年與(yu) 東(dong) 吳大學哲學係退休教授林繼平先生結緣的情形。當時在人民大學讀博的我,召集中國哲學方向的博士生,聆聽林先生講解陽明學奧義(yi) 。第二年林先生回台後根據我等整理的錄音稿,在蘭(lan) 台出版社印出《王學探微十講》。受林先生影響,我博士論文作《李二曲心性實學研究》,首提“心性實學”一語,不能不說與(yu) 陽明學淵源頗深。近年來,陽明學成為(wei) 國學普及中的顯學,“心學”“知行合一”甚至成為(wei) 主流意識形態常用語。我亦曾通讀陽明全集,粗淺梳理其後學,但對陽明學的發展曆程並不十分清晰,翻閱社會(hui) 上的一些傳(chuan) 記和演義(yi) ,常常陷入治絲(si) 益棼的境地。《十講》篇幅不大(版麵字數僅(jin) 17萬(wan) ),思想表達、條理線索非常簡潔,這方麵讓我十分解渴。

 

如《十講》“後記”所言,這本小書(shu) 是廣播講稿改成的,聽眾(zhong) 是一般人,所以盡量做到了口語化,把事說得平易近人。有時不得不引用原文,也要選明白易曉的。全書(shu) 沒有做煩瑣的注解,亦少引證時下學者的說法,顯得十分清爽,極有利於(yu) 大眾(zhong) 閱讀。作為(wei) 普及讀物,作者力求將陽明學還原於(yu) 生活實踐,認為(wei) “陽明學其實很簡單”,“說白了就是一種簡單的做人哲學”。他奮勁為(wei) 普通人打開一扇通往修養(yang) 堂奧的入門,讓我們(men) “見證了一個(ge) 具有實踐能力的知識分子,即使身為(wei) 地方官,在亂(luan) 世中仍能有所作為(wei) ”(楊渡序言)的儒者形象。

 

周先生說,他自己受的學術訓練,不容許在沒有根據的情形下“杜撰”一個(ge) “新”的陽明,因此受限於(yu) 材料不容易探到陽明人格的“縱深”。這既是謙辭,同時又反映了做學問嚴(yan) 謹的一麵。周先生是文學博士、中文係教授,在《十講》中卻很少發揮文學構詞的想象力,表現更多的是史家的求真精神。搜“廣”才能索其“精”。從(cong) 周先生對曆史上最著名的對陽明學的評斷論述中,端可顯示出這一深度。正麵的評價(jia) 如黃宗羲在《姚江學案序》中說,“自姚江指點出‘良知人人現在,一反觀而自得’,便人人有個(ge) 作聖之路。故無姚江,則古來之學脈絕矣”,這使得中國傳(chuan) 統最高的理想“做聖人”,不僅(jin) 限於(yu) 讀書(shu) 人,更向大眾(zhong) 邁進了一大步,連一般人都可以做到。這是陽明學高邁的精神,也是他對中國思想界的巨大貢獻。反麵的評價(jia) 如顧炎武、王夫之甚至把明亡的責任推到陽明與(yu) 陽明後學上,這就大有問題了。良知心學,為(wei) 理學注入新的源頭活水,這是有很大貢獻的;以事功論,陽明一生評定三個(ge) 國家級的亂(luan) 事,功業(ye) 彪炳,豈如一般讀書(shu) 人隻在書(shu) 室徒呼救國而已?如以知識界輕視聞見之知來指責王陽明,還可以說有些道理,但以明代亡國之責(大部分應是政治、軍(jun) 事或經濟上的原因)追究陽明,其實完全是找錯了對象。陽明平亂(luan) 之後,會(hui) 在當地立社學、興(xing) 書(shu) 院,用教化與(yu) 組織(新設與(yu) 調整地方行政的縣、巡檢司等)來改變原本落後的社會(hui) ,這就使得平亂(luan) 不隻停留在軍(jun) 事階段。化民施教,使民眾(zhong) 知禮守法,即深深影響到一地的長治久安,而不求治理的表麵成績——這是之前名將也好、地方官員也好,未能做到的事。對陽明的致知格物說、“心即理”、“四有”“四無”等關(guan) 涉心性幽微諸論,周先生的評價(jia) 不限於(yu) 古論,精辨區分,持正中議,體(ti) 現了大家般平實深厚的學養(yang) 。

 

周先生認為(wei) ,研究一個(ge) 人,還需要一些“私”領域的資料,譬如他生活上的偏好、飲食起居的習(xi) 慣,以及人際關(guan) 係或與(yu) 人相處的細節等,就算是缺點,也是很重要的;一個(ge) 人的光明,往往得靠他身後的陰影來襯托,所以陰影是重要的。如此,敘述出來的傳(chuan) 記,才是一個(ge) 活生生的高矮胖瘦、會(hui) 思考、有行動的人,而非一個(ge) 薄薄的抽象的“紙片人”。我們(men) 看到,一些推重“心學”者,往往筆下顯露出來的陽明形象高岸、雄偉(wei) ,普通人仰慕得難以企及。就連親(qin) 炙弟子錢德洪也這樣想,“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須是無目人”,陽明卻駁說“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可見?”周先生在書(shu) 中極力把陽明作為(wei) 普通人獨特性的一麵、在別人看來似乎是“不可理喻”的方麵寫(xie) 活了。《年譜》形容陽明自小個(ge) 性“豪邁不羈”,既可理解為(wei) 自由奔放,又可理解為(wei) 不受約束、任性而行。在評定宸濠之亂(luan) 後,武宗親(qin) 征,陽明公然不顧皇帝顏麵,不願配合演出荒誕的鬧劇,毅然將虜獲的宸濠交給宦官頭目張水之後便匆匆離職。和大弟子相聚,竟說出“我今才做得個(ge) 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人都說我行不掩言也罷”這席話,頗有你說我狂,我便狂給你看,語氣倔強得像一個(ge) 賭氣的孩子。陽明寫(xie) 《朱子晚年定論》,羅欽順指陳其所引朱子之話不見得皆出自晚年,一般學者順勢更正可也,但陽明也知道自己考證不周,卻不去更改,強作“雖不必盡出於(yu) 晚年,固多出於(yu) 晚年者矣”的辯解。這些偶爾呈現的“意氣”,顯得更為(wei) 鮮活,更具有生存感與(yu) 說服力,思想便是非分明而又堅強有力了。“夫學貴得之於(yu) 心,求之於(yu) 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yu) 孔子,不敢以為(wei) 是也,而況未及孔子乎!求之心而是也,雖其言出於(yu) 庸常,不敢以為(wei) 非也,而況其出於(yu) 孔子者乎!”《答羅整庵少宰書(shu) 》裏這段精彩文字,充分代表了陽明對學術的真誠及生命中極具爆發力的血性。正如周先生書(shu) 中指出的,陽明對學生的影響與(yu) 感格,不光在學術層麵,更在於(yu) 整體(ti) 的人生。

 

陽明講學愛說“愚夫愚婦”“匹夫匹婦”,高深的心學尋常男女也可入門,一般平民經過努力也可以成就聖人。這是有理論根據的,就在於(yu) 要從(cong) “良知”的第一念入手而行。基礎的判準點在心,而不在外“理”——“理”是聖賢做主,心是我做主;真正的“理”源於(yu) “心”,故陽明主張“心即理”。良知心學一開始確實顯得明快有力,可以說直截又根本,給長久以來籠罩在迷霧中的心性之學,注入了一種嶄新詮釋力量。陽明並沒有興(xing) 趣引領群眾(zhong) 運動,但他的良知學,確實在民間引起了巨大的波瀾,在社會(hui) 上所形成的作用遠盛於(yu) 官方的學術。它孕育出了一個(ge) 特殊的門派:泰州學派。該派人物有鹽丁、樵夫、陶匠等,普遍出身於(yu) 較低下的階層。這些人對陽明的良知學感興(xing) 趣,即便一知半解,卻行動很快,二話不說就把良知“致”了起來,並且又照“知行合一”那一套“行”了起來。他們(men) 把本屬於(yu) 學術領域的東(dong) 西,拿到社會(hui) 上“使用”起來了。陽明本人就說過,“與(yu) 愚夫愚婦同的,是謂同德;與(yu) 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本意也有把良知推向社會(hui) 的傾(qing) 向。“良知說”讓所有的人都“重拾”做人的信心,不受地位或知識之所限,隻要努力,沒人能阻擋你成為(wei) 聖賢。它為(wei) 下層民眾(zhong) 設想,強調“自我”的革命性作用,是一種平等的含有覺醒意味的心靈活動。

 

陽明學的主要觀點以及後來的發展流變、在東(dong) 亞(ya) 的傳(chuan) 播及其影響,書(shu) 中皆有鉤玄勒要的講解,通俗易懂,脈絡清晰,引人入勝。聽張彥武君介紹說,周先生20世紀80年代就募了大筆款捐贈支持大陸經濟文化發展,拳拳愛國之心讓人感動。這使得我除了對周老師的學問敬仰之外,更加重了一份對他人格、品質的敬重。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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