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儒家是個(ge) 能打的武力團體(ti)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十月初五日丙寅

          耶穌2020年11月19日

很多人說起儒家，都覺得隻是“溫柔敦厚”，甚至有學者認為(wei) “儒”起源於(yu) “閹人祭司王”，和能打沒關(guan) 係。但孔子說“誌士仁人殺身成仁”，“三軍(jun) 奪帥匹夫不奪誌”，孟子說“大丈夫威武不能屈”之類，怎麽(me) 看也不像是什麽(me) “閹人祭司王”說出來的。實際上，儒源自於(yu) 三代封建貴族技藝，當時封建貴族是一群車戰騎士，這些封建貴族的武力技能本身就是儒生的重要修身內(nei) 容。六藝的“射”和“禦”就很典型，當時封建貴族車戰，一方麵要駕馭戰車，就是“禦”，另一方麵則是在戰車上射箭殺敵，就是“射”。孔子本人頗有戰力，所謂“勇服於(yu) 孟賁，足躡郊菟，力招城關(guan) ”（《淮南子·主術》），比勇士孟賁更能打，力氣大得能一手舉(ju) 起城門。孔子也將這些貴族戰爭(zheng) 的技藝傳(chuan) 授給弟子，他們(men) 也都以“士”自詡，而封建時代的“士”，本身便具有允文允武的特質。

《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公元前四八四年孔門弟子冉有作為(wei) 季氏的將領，擊敗了齊國軍(jun) 隊，季康子問他在哪學的打仗？冉有回答“學之於(yu) 孔子”。孔門的貴族戰爭(zheng) 技藝，不但用於(yu) 國與(yu) 國之間，在當時也用於(yu) 宗族之間的武裝鬥爭(zheng) 。《禮記·檀弓上》記載子夏請教孔子，如何報父母之仇？孔子說“寢苫，枕幹，不仕，弗與(yu) 共天下也，遇諸市朝，不反兵而鬥”，即睡覺也要頭枕盾牌，不上班，成天琢磨報仇，武器不離身，不和仇人共存於(yu) 天地間，遇到了就拿出武器和他拚命，絕不退縮。此外，孔子又回答了子夏關(guan) 於(yu) 如何給兄弟、堂兄弟報仇，給堂兄弟報仇是“執兵而陪其後”，即手持武器，參與(yu) 整個(ge) 宗族的武力複仇行動。子夏受孔子這種武裝教育，當然也是很能打的，《韓詩外傳(chuan) 》卷六記載子夏陪伴國君遇到了“兩(liang) 特肩”，即兩(liang) 隻三歲的野獸(shou) 追逐國君，子夏“拔矛下格而還”，即拔出長矛殺死了這兩(liang) 頭壯年野獸(shou) ，救了國君。而另一次，子夏則以“頸血濺君之服”的武力和勇氣，強迫趙簡子對自己的國君以禮相待。

孔門弟子受封建貴族武德教育，普遍能打，子夏以“文學科”著稱，卻也被孔子教得能宰殺猛獸(shou) 和武力威懾君主，至於(yu) 政事諸科弟子，能打當然更不在話下，如冉有、子路之類，隨時把“子行三軍(jun) 則誰與(yu) ”掛在嘴邊，相當於(yu) 勇猛太過頭，以至於(yu) 孔子要教他別“暴虎馮(feng) 河”玩匹夫之勇，因為(wei) 孔子最慎重“齋、戰、疾”，對於(yu) 戰爭(zheng) 要重視，不教民戰是謂棄之，但勇敢的同時是審慎而不是魯莽。子路好勇能戰，最後也是以君子的高貴身姿在戰鬥中“結纓而死”。

在周遊列國的過程中，孔門是被各種勢力視為(wei) 一種封建武力團體(ti) 來對待的。錢穆先生《先秦諸子係年》曾考證孔門在匡、蒲遭遇的戰鬥其實是同一件事，是因為(wei) 叛亂(luan) 的蒲人擔心孔門幫助衛君，這種恐懼也和孔門的戰鬥力有關(guan) 。在戰鬥中，“有弟子公良孺者，以私車五乘從(cong) 孔子，其為(wei) 人長賢德，有勇力”，在戰鬥中宣稱“寧鬥而死”，並“鬥甚疾”，使“蒲人懼”（《史記·孔子世家》），可見追隨孔子的弟子不但能打，其中一些人還提供了戰車。此外，又如孔門弟子有若，魯國大夫微虎從(cong) 七百人中選三百個(ge) 勇士夜襲吳王，選拔標準是“三踴於(yu) 幕庭”，即一種體(ti) 能測試和跳高比賽，有若通過了篩選，參與(yu) 了對吳王的夜襲，嚇得吳王一夜之間遷徙了三處營地（《左傳(chuan) ·哀公八年》）。又如孔門弟子曾參，被孟子比喻為(wei) “孟施舍之勇”。曾參不但勇猛，而且強調勇猛與(yu) 孝的關(guan) 係，他認為(wei) “戰陳無勇，非孝也”（《禮記·祭義(yi) 》），如果儒士不敢勇敢戰鬥，也不能算具有孝的品質；而子夏則被比喻為(wei) 像北宮黝一樣勇敢，“視刺萬(wan) 乘之君，若刺褐夫”（《孟子·公孫醜(chou) 上》），刺殺一國之君，完全沒任何心理障礙，可謂不但有勇，而且能看出俠(xia) 客文化最初源出於(yu) 孔門。

哪怕是孔門中以“德行”著稱的顏回，也不是一副窩囊像，而是很有武德與(yu) 勇氣的。孔門與(yu) 蒲人的戰鬥中，顏回與(yu) 眾(zhong) 人走散，孔子甚至擔心他戰死。錢穆先生《孔子傳(chuan) 》中指出顏回“鬥亂(luan) 中失群在後”，當時顏回二十五歲，正是能打的年齡，很可能承擔了戰鬥的殿後任務。“善於(yu) 殿後，需要高超的武藝。顏淵在孔門師徒‘鬥於(yu) 蒲’突圍之際，為(wei) 了掩護老師和同學脫險，獨自擔當了殿後的任務”（高培華：《卜子夏考論》，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年，第115頁）。

俠(xia) 客文化也源出於(yu) 儒門，《史記·遊俠(xia) 列傳(chuan) 》就首先提到了孔門弟子原憲、公皙哀二人。周予同認為(wei) ，原憲這一派“已流入俠(xia) 的一途”（《周予同經學史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561頁）。梁啟超認為(wei) ，孔門後來分化出的“漆雕氏儒”也是純粹遊俠(xia) 的一派，孟子所讚賞的北宮黝、孟施舍等儒家勇士，都是受到漆雕開影響的（《飲冰室文萃》，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123—124頁）。章太炎、胡適也有類似的觀點，說漆雕之儒是“閭裏遊俠(xia) 興(xing) ”的源頭。正由於(yu) 儒和俠(xia) 關(guan) 係的密切，所以敵視儒的韓非也稱“儒以文亂(luan) 法，俠(xia) 以武犯禁”（《韓非子·五蠹》）。

蒙文通先生指出，尚俠(xia) 之外，儒的剛毅勇武精神在後世延綿不絕：“蒙古殘宋，而元世猶俠(xia) 書(shu) 十三世，如不拜胡人之類，雖謂之大合於(yu) 儒道可也……以南宋之末觀之，士大夫成仁死難之眾(zhong) ，亦莫是過。明之末亦若是，則真可以見儒者也”（《漆雕之儒考》，《中國現代學術經典·蒙文通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579—580頁）。源自於(yu) 先秦原始儒學的剛毅勇決(jue) 精神，在後世一直滋養(yang) 著我國的文化與(yu) 命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