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婚姻的神聖性從何而來？ 民政、禮俗不能混淆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南方周末》2020年9月17日

民政部、全國婦聯日前聯合印發《關(guan) 於(yu) 加強新時代婚姻家庭輔導教育工作的指導意見》，提出要通過引導結婚當事人讀誓言、領取結婚證，在“莊嚴(yan) 神聖儀(yi) 式”中締結婚姻，“推廣體(ti) 現優(you) 秀中華文化的傳(chuan) 統婚禮”，讓當事人感悟家庭蘊含的責任擔當。

筆者認為(wei) ，這個(ge) 出發點很好，家庭是公共生活的最小細胞，通過對家庭價(jia) 值的重視以及擔當，是培育社會(hui) 責任感的重要組成和訓練部分。

不過，婚姻的“神聖性”恐怕不是來自於(yu) 民政登記或領取結婚證等現代世俗程序，而恰恰應該是落腳在“中華文化的傳(chuan) 統”上。

實際上，世界各民族的婚禮最初都具有傳(chuan) 統禮俗甚至宗教文化的背景，這些根植於(yu) 古老禮俗的文化，都是自帶“神聖性”的。如古希臘、羅馬的婚禮，被視為(wei) 家族宗教聖火、祭祀關(guan) 係的內(nei) 容，是神聖的禮儀(yi) 。

“婦人加入了夫家的宗教，這誠如柏拉圖所言，是由神所使然的”，“這種神聖婚禮在印-歐族中，大約與(yu) 家庭宗教有著一樣的古老曆史”（[法]庫朗熱：《古代城邦》）。

在歐洲中世紀，婚姻被視為(wei) “七聖事之一”，但這種“聖事”的聖性，不是基於(yu) 世俗機關(guan) 的民事登記或程序，而是基於(yu) 傳(chuan) 統禮俗、社區教堂舉(ju) 行儀(yi) 式之類的。

婚姻的民事機關(guan) 登記，其實是很現代的產(chan) 物，起源於(yu) 法國革命，1791年《憲法》宣布婚姻是純粹世俗化的民事契約；1792年規定新婚夫婦的結婚必須首先到居住地的市政府登記，才受法律承認。

所有市政府，必須有一名副市長專(zhuan) 門負責婚姻登記。此後的《拿破侖(lun) 法典》規定，結婚應在政府工作人員處登記，登記簿在簽名後送存於(yu) 當地法院的書(shu) 記課。

這種覆蓋全民的婚姻登記管理，從(cong) 現代國家的治理角度，當然是必要的，因為(wei) 這對於(yu) 戶籍信息的管理、財產(chan) 權的保護、稅收的清晰、對民族國家想象共同體(ti) 的認同等都是有意義(yi) 的。

但是，這些部分，卻和婚姻古老的“神聖性”關(guan) 係不大。

對於(yu) 中華文化傳(chuan) 統來說，婚姻的“神聖性”同樣是具有非常古老的淵源，可以追溯到先秦時期。

《禮記·昏義(yi) 》說：“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故君子重之”。

意思是，婚禮的意義(yi) 是將兩(liang) 個(ge) 家族小共同體(ti) 凝聚為(wei) 合作者，通過婚禮建立的家庭，要對祖先的神廟負責，也要開枝散葉，養(yang) 育子嗣，形成一個(ge) 死者、生者與(yu) 未出生者的神聖共同體(ti) ，也是一條生命的河流，所以君子認為(wei) 婚禮是有“神聖性”的。

這種基於(yu) 家廟禮俗的婚禮儀(yi) 式，有繁複的內(nei) 容，《儀(yi) 禮·士昏禮》就包括了納彩、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qin) 迎等六個(ge) 主要程序，稱為(wei) “六禮”，前五個(ge) 部分，是在女方家的家廟中舉(ju) 行的，也是帶有神聖性的。

最後確定下來，要舉(ju) 行親(qin) 迎，時間選定在黃昏，婚禮古稱“昏”就是因此，現在江南一帶，還保留著黃昏時候舉(ju) 行婚禮的傳(chuan) 統習(xi) 俗。

因為(wei) 這個(ge) 時間點，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而是陰陽交匯的時間，對應著人倫(lun) 的陰陽合作。

女家在家廟為(wei) 祖先準備了竹席，還有神靈坐的憑幾，新郎親(qin) 迎之後，對席共牢“三飯”。

這一禮儀(yi) ，簡樸而肅穆，新人夫婦都是穿以黑色為(wei) 主體(ti) 的服飾，乘黑色馬車，也沒有大紅大紫的吹吹打打，甚至有一點淡淡的哀傷(shang) ，女方家三天不熄滅庭院的火炬，男方家三天不演奏音樂(le) 。

古老的莊重肅穆之禮，也是神聖性的體(ti) 現。

後世婚禮多用大紅蓋頭，其實是元朝以來不斷湧入西北外來遊牧文化的結果，中亞(ya) 很多族群都有婚禮紅蓋頭的習(xi) 俗。

很多人對“傳(chuan) 統婚禮”的想象畫麵是“紅蓋頭一拜天地”，這其實並不是中國傳(chuan) 統古禮。

當然了，紅蓋頭之類在民間既然已經成了“民俗”的一部分，作為(wei) “俗”當然可以用，以至於(yu) 現在要穿西裝、婚紗拜天地、拜父母，作為(wei) 一種俗，也未嚐不可，反正拜拜天地，也還是有點“神聖性”的。

“推廣體(ti) 現優(you) 秀中華文化的傳(chuan) 統婚禮”、在“莊嚴(yan) 神聖儀(yi) 式”中締結婚姻，當然是好事，但需要注意的是，從(cong) 法國起源的現代國家婚禮民政程序，本身無法提供這種“神聖性”的根本來源，它的根基隻能是追溯到古老習(xi) 俗和小共同體(ti) 的禮儀(yi) 文化之中。

民政和禮俗之間，不能混淆。前者提供現代法律的信息登記，以便於(yu) 民事管理和財產(chan) 保護等，後者則提供基於(yu) 家族或禮俗支撐的莊嚴(yan) 、神聖、肅穆。

當然，“禮俗”之間，還可以進一步細分，禮是大傳(chuan) 統的經典，是神聖來源。

但後世無法複用古禮，隻能從(cong) 權，有了朱子家禮之類，其實也是禮。俗，則是民間大紅蓋頭之類，是小傳(chuan) 統。

對於(yu) 俗，當然需保護，但破壞婚禮神聖性的一些“俗”，如《漢書(shu) ·地理誌》《風俗通》佚文等都記載有，至遲從(cong) 漢代開始就有的“鬧婚”民俗，這些很可能起源於(yu) 史前的原始狂歡。

作為(wei) 一種“俗”，自然古老，但卻是消解婚禮神聖性的，因此需要“禮”加以匡正和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