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金剛】“父子相敬”與“父子相親” ——“哪吒”背後的古今人倫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0-09-08 14:24:30
標簽:親親、人倫、哪吒、敬家
趙金剛

作者簡介:趙金剛,男,西元一九八五年生,祖籍河南安陽,出生於(yu) 黑龍江省綏棱縣,北京大學哲學博士。曾在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工作,現任清華大學哲學係副教授,著有《朱熹的曆史觀——天理視域下的曆史世界》《從(cong) 曆史世界到思想世界》。

“父子相敬”與(yu) “父子相親(qin) ”

——“哪吒”背後的古今人倫(lun)

作者:趙金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道德與(yu) 文明》2020年第2期


【摘要】:從(cong) 《封神演義(yi) 》到《哪吒鬧海》,再到《哪吒之魔童降世》,哪吒的形象不斷改變,其中反映出的人倫(lun) 關(guan) 係也發生了“古今之別”。《封神演義(yi) 》更強調“父子相敬”,並由之與(yu) 古典政治相聯通;《哪吒鬧海》則突出“師”的地位,注重“師”對青年的引導;而《哪吒之魔童降世》則反映出當代家庭倫(lun) 理的基本樣態,更強調親(qin) 子之間的“親(qin) ”,追求純粹的“愛”,“敬”則從(cong) 家庭關(guan) 係中隱去。

 

【關(guan) 鍵詞】:哪吒 人倫(lun) 親(qin) 親(qin) 敬家


電影《哪吒之魔童降世》(以下簡稱《哪吒》)票房創國產(chan) 動畫電影曆史新高,並收獲眾(zhong) 多觀眾(zhong) 的眼淚。《哪吒》的成功不僅(jin) 是“傳(chuan) 媒效應”的產(chan) 物,也和電影故事敘事與(yu) 大眾(zhong) “文化心理”的契合密切相關(guan) ,特別是電影中涉及的“親(qin) 子”關(guan) 係,成為(wei) 討論的熱點。其實,從(cong) 《封神演義(yi) 》中的哪吒敘事開始,“哪吒”這一“文化符號”就與(yu) 父子等人倫(lun) 問題密切相關(guan) ,從(cong) 《封神演義(yi) 》中的“哪吒”到電影《哪吒》中“哪吒”的轉變,更是反映了人倫(lun) 關(guan) 係由傳(chuan) 統向現代轉化的一般特征。

 

 

 

一、天命與(yu) 父子:家內(nei) 家外的秩序

 

哪吒形象起自佛教,而定型於(yu) 《封神演義(yi) 》。《封神演義(yi) 》為(wei) 哪吒的出場提供了一個(ge) 不可或缺的大的政治背景,即“武王伐紂”,“武王伐紂”在《封神演義(yi) 》那裏與(yu) “天命”“革命”有關(guan) ,哪吒與(yu) 李靖的諸多關(guan) 係的展開均與(yu) 此脫不開。哪吒之出生充滿“異象”,其母懷孕三年零六個(ge) 月,夢遇道人送麟兒(er) 方才降生——孕是肉身的形成、送是靈魂的賦予,然而生下來的卻隻是一個(ge) 肉球。哪吒在李靖的一劍砍下後才變成真正的小孩,成為(wei) 一個(ge) “好孩兒(er) ”。這其實意味著生之親(qin) 還不能使人成為(wei) 真正的人,三歲之後的“人的意識”的喚醒需要父親(qin) 力量的塑造,“寶劍”其實代表的是父子關(guan) 係當中的“敬”,象征著父的“嚴(yan) ”。哪吒從(cong) 肉球變成孩兒(er) 依靠的不僅(jin) 僅(jin) 是“親(qin) 親(qin) ”,更依賴嚴(yan) 父的塑造。

作為(wei) 薑子牙先行官的哪吒是靈珠子的化身,但因生在醜(chou) 時,犯了殺劫,此是“命數”,然而哪吒對此十分“無知”——當然,此一命數是內(nei) 含於(yu) 湯武革命這個(ge) “天命”移轉之中的。當哪吒出去玩耍時並不知道自己要遭遇什麽(me) ,也不知道其父子之間會(hui) 發生什麽(me) 。哪吒洗澡時完全不知道這裏是“九灣河”,也不知道自己與(yu) 生俱來的法寶之威力。哪吒無意的“無知”之舉(ju) ,卻給他帶來一係列“無妄之災”。法寶引起水晶宮晃動才有了哪吒與(yu) 龍王的一係列恩怨。

 

當哪吒殺死敖丙之後,首先想到的是“做一條龍筋絛與(yu) 俺父親(qin) 束甲”[1](77),這正是由父母之愛所產(chan) 生的“報”的心理的自然反應。這裏有趣的是,哪吒想報的首先不是“愛子之心重”的“母”,而是為(wei) 國操勞的“父”。當龍王遭此無妄之災前來問罪時,李靖對兒(er) 子還是十分信任的。哪吒將原委告知父親(qin) 後,李靖的表現也很正常,他沒想要處罰哪吒,而是讓他道歉,而哪吒卻講“不知者不坐罪”,在他看來,無心之失不應惹來懲處。龍王當然並不如此想,他遭受這一切,自然要討個(ge) 說法,龍王想到的是向玉帝申冤,而不是動用“私刑”——在“苦主”龍王看來,處理父子這樣的“私”事,也要付諸正常的秩序,而不是馬上實行“血親(qin) 複仇”。麵對要討說法的龍王,李靖夫婦的表現是任何正常父母都會(hui) 產(chan) 生的“怨”,而不是要處罰自己的兒(er) 子以免災,這裏有濃厚的“親(qin) ”在。而“哪吒見父母哭泣,立身不安,雙膝跪下”[1](78),表示要自己承擔過失,這也是孝子的正常表現。

哪吒對此災禍的化解方式是向“師”尋求幫助,而太乙真人作為(wei) “師”,他對待哪吒遵循的是天命、天數,並認為(wei) 龍王不諳事體(ti) ,這似乎成了眾(zhong) 多無知之過的化解理由。哪吒被太乙真人畫了隱身符,在寶德門前揍了龍王,哪吒仗著“天命”覺得打的有理,而龍王遭受此番苦難之後,依舊是要向玉帝討說法。而在天命麵前,李靖的“恨”終究被“愛”壓倒,在殷夫人同樣“愛”的作用下,哪吒並未受到李靖的懲罰。這裏我們(men) 可以看出父母之別,殷夫人對待兒(er) 子始終是以愛為(wei) 主導,而李靖則是愛、嚴(yan) 交織。

哪吒闖下的第二禍依舊出自“無知”,為(wei) 了當好先行官而用乾坤弓、震天箭練習(xi) ,卻射死了石磯娘娘的童子。哪吒闖禍後,石磯娘娘問罪,李靖表現的是“怒”,但也希望化解矛盾,而非直接對兒(er) 子痛下殺手。而此時哪吒展現的則是另一種“無知”:不僅(jin) 是對命運的無知,更是某種自信帶來的狂妄。哪吒企圖對石磯娘娘先下手為(wei) 強,卻打不過她,隻得再次向“師”尋求幫助,而太乙真人對待石磯依舊是曉以“天命”,當石磯不信此天命時,太乙真人則開殺劫,應了自己的“命數”。而當太乙真人告知哪吒,龍王要來拿自己父母問罪時,哪吒“滿眼垂淚”,講“子作災殃,遺累父母,其心何安”[1](86),孝心呈露無疑。為(wei) 了救父母,哪吒“一人行事一人當”,“剖腹、剜腸、剔骨肉,還於(yu) 父母”,而龍王也認為(wei) 這一救父母的行為(wei) “有孝名”——其實這裏我們(men) 可以看到中國古代諸多極端“孝行”的影子。龍王與(yu) 哪吒父子的恩怨也在這一極端做法後化解,龍王背後遵循的是“一命換一命”的原則以及對“孝”的尊重——這依舊可以看作龍王對“天條”秩序的遵守。

當哪吒“魂無所依,魄無所倚”時,要依靠母親(qin) 的力量為(wei) 他造廟而再立於(yu) 人間。在為(wei) 哪吒造廟之事上,依舊可以看出父母之別:母純是愛,父則有“責”。李靖並不因為(wei) 父子之愛而忘卻對哪吒的“責”,而母親(qin) 卻可因為(wei) 母子之愛而承擔子的一切胡攪蠻纏。李靖因哪吒“生前擾害父母,死後愚弄百姓”而毀了哪吒廟,背後有父子之“嚴(yan) ”,也交織著李靖的家國意識——李靖之所以此時大怒,與(yu) 國事密切相關(guan) 。而這也是古代父子之倫(lun) 的獨特處,母子之親(qin) 與(yu) “國”的關(guan) 係較淺,而父子之間則多了政治秩序的“幹擾”。

因為(wei) 李靖之毀廟,他與(yu) 哪吒的衝(chong) 突由此升級。此前父雖嚴(yan) ,而子對父不曾有怨。而此時哪吒認為(wei) “骨肉還於(yu) 父母”,自己便與(yu) 李靖沒有了父子關(guan) 係,他們(men) 之間隻是普通人的恩怨——這裏我們(men) 可以看到李靖並不因為(wei) 哪吒已死就認為(wei) 哪吒不是自己的兒(er) 子,而哪吒則對此父子關(guan) 係進行了否定。此刻,對待李靖與(yu) 哪吒的關(guan) 係,太乙真人似乎站在徒弟一邊,甚至鼓勵他尋仇。而其他人卻不認為(wei) 如此,首先出場的是木吒,在他看來“子殺父,忤逆亂(luan) 倫(lun) ”,“天下無有不是的父母”[1](90),此種理解就強調父子關(guan) 係中“父”的絕對優(you) 先性,和子對父的絕對服從(cong) 。同時木吒也不認為(wei) 哪吒將肉身還於(yu) 李靖後,父子關(guan) 係便斬斷。當其次出場的文殊廣法天尊製服哪吒之後,太乙真人出場試圖與(yu) 之一起化解矛盾,此時他們(men) 都承認李靖與(yu) 哪吒的父子關(guan) 係,而哪吒並不領命,直至哪吒被燃燈道人的玲瓏塔製服。在燃燈道人的逼迫下,哪吒重又承認與(yu) 李靖的父子關(guan) 係。

 

這裏值得注意的是,此時的父子關(guan) 係已經不再是純粹天然的出於(yu) “生”而有的、建立在“親(qin) ”基礎上的關(guan) 係,父子關(guan) 係的再確立曆經各種衝(chong) 突,在多種社會(hui) 關(guan) 係的諸多努力下才重新奠定,此時的父子關(guan) 係更具社會(hui) 性,《封神演義(yi) 》講“道人原是太乙真人請到此間磨哪吒之性,以認父子之情”[1](93),真正的父子之情並不能靠天性完全確立,需要子經過磨礪之後,才能重塑父子之情,此種父子之情是“愛敬”的合一。燃燈道人對父子關(guan) 係的化解有兩(liang) 重:其一,將玲瓏塔授予李靖,以玲瓏塔壓製哪吒,玲瓏塔象征著超越“生”的社會(hui) 性的對父子秩序的承認,也意味著父對子的嚴(yan) ,子對父的敬,如是,父子就不能夠僅(jin) 僅(jin) 用“親(qin) ”來理解;其二,用天命安頓父子,用政治關(guan) 係統攝、調和父子關(guan) 係,即父子齊心服務興(xing) 周伐紂的革命,父子同立功業(ye) 。政治秩序與(yu) 家內(nei) 秩序,在這裏形成一種微妙的關(guan) 係。這裏特別需要注意的有兩(liang) 點。

一是生帶來的父子關(guan) 係的絕對確定性。哪吒以為(wei) 肉身還給父母之後,他與(yu) 父母的人倫(lun) 關(guan) 係也就被斬斷,但此種斬斷不但不為(wei) 父親(qin) 承認,也不被“社會(hui) ”認可,在《封神演義(yi) 》的倫(lun) 理世界中,一旦生為(wei) 父子,此種關(guan) 係就超越了生死、超越了肉身,父子的人倫(lun) 紐帶是不可斬斷的。此種認識並不孤立,如果我們(men) 看元雜劇《趙氏孤兒(er) 大複仇》也會(hui) 發現對“生”所帶來的父子關(guan) 係的強調:趙朔生了趙武,卻沒有養(yang) ,他們(men) 是血緣上的父子關(guan) 係,屠岸賈是趙武的養(yang) 父,可趙武卻為(wei) 了給生父複仇而果斷地殺掉養(yang) 父。這兩(liang) 處背後的人倫(lun) 認識值得我們(men) 思考。當然,此種認識部分符合儒家倫(lun) 理,儒家倫(lun) 理特別強調父子關(guan) 係的確定性,儒家講的“慎終追遠”“祭如在”均與(yu) 此有關(guan) ,儒家的鬼神觀也與(yu) 此呼應,如謝良佐、朱熹強調“祖考之精神便是自家之精神”[2]。隻是在儒家那裏,由於(yu) 倫(lun) 理關(guan) 係的複雜性,儒家在維護“生”所帶來的父子關(guan) 係的確定性時,也要照顧“養(yang) ”所帶來的倫(lun) 理價(jia) 值。儒家倫(lun) 理與(yu) 世俗儒家倫(lun) 理之間多少是有張力的。而此種確定的父子關(guan) 係,同樣也與(yu) 以“羅馬法”為(wei) 代表的父子關(guan) 係形成對照。在羅馬法中,“家父”有權利轉讓孩子由他人領養(yang) ,“法”奠定的親(qin) 子關(guan) 係高於(yu) 血緣關(guan) 係,“血親(qin) ”並不具有至高地位,“生”不能保證“宗親(qin) ”關(guan) 係的穩定。

二是愛與(yu) 敬帶來的父子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傳(chuan) 統儒家特重“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而父子關(guan) 係不僅(jin) 是“親(qin) 親(qin) ”,還有“尊尊”。吳飛教授指出:“父親(qin) 代表的是在愛之上還有一個(ge) ‘敬’字。它不僅(jin) 僅(jin) 是彼此之間因為(wei) 血緣和長時間地生活在一起,因為(wei) 親(qin) 密等產(chan) 生愛,愛是不能導致秩序的。愛必須要轉化成敬,才能有秩序,才能有‘禮’的產(chan) 生,才會(hui) 有種種文明形態。中國人是這樣來理解這個(ge) 問題的。”[3]哪吒與(yu) 李靖的關(guan) 係就展示了父子關(guan) 係的此種兩(liang) 重性,由於(yu) 其關(guan) 係的兩(liang) 重性,也讓父子關(guan) 係變得複雜。當然,按照儒家的理解,家外的政治秩序是由父子的愛、敬推出來的,《封神演義(yi) 》似乎也強調政治秩序對父子秩序的再塑造。正如張暉指出的那樣,“在小說中,‘孝’的重要性不僅(jin) 與(yu) 武王‘革命’的理想世界有關(guan) ,而且還與(yu) 其在人倫(lun) 中的特殊地位相關(guan) 。當我們(men) 把黃飛虎、殷洪兄弟以及哪吒的故事聯係在一起,便可以發現,當‘父慈子孝’的模式受到挑戰時,必然有外在的力量來幫助修複父子關(guan) 係。……改朝換代,隻允許針對暴君,而不能破壞父子人倫(lun) 。……‘革命’必須以‘孝’為(wei) 底線,並且隻有當其被納入‘孝’的話語係統之時才能取得合法性”[4],父子之大倫(lun) 始終是小說所要堅守的價(jia) 值基石。

結合上述論述,可以看到父子關(guan) 係在中國古代世界的重要意義(yi) ,而恰恰是在這裏存在著巨大的“古今之辯”。

 

二、師與(yu) 父:師的高揚和父的沉淪

 

1979年,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根據《封神演義(yi) 》中的哪吒故事出品動畫《哪吒鬧海》,此一動畫形塑了當時中國人對哪吒的基本認識。雖然這一故事出自《封神演義(yi) 》,但其敘事基調發生了重要轉換。此片雖麵向少年兒(er) 童,但卻有強烈的現代中國的思想政治觀念表達。此片敘事的核心由湯武革命轉向了現代政治革命,在人倫(lun) 關(guan) 係上從(cong) 父子關(guan) 係轉向了師弟子關(guan) 係。

首先發生重大改變的是龍王的“黑化”和“腐化”,龍王不再遵守天條秩序,他成了對人民作威作福的壓迫階級的化身;與(yu) 龍王成為(wei) 邪惡化身相對應的則是哪吒徹底變身成了正義(yi) 的化身,他天真無邪,不再無知、驕縱、需要磨煉才認識道理,他關(guan) 心普通百姓的疾苦、敢於(yu) 犧牲。由此,龍王與(yu) 哪吒之間的關(guan) 係不再是由天命與(yu) 無知交織而有的矛盾,而是正義(yi) 與(yu) 邪惡、壓迫與(yu) 反壓迫的鬥爭(zheng) 。此外,母親(qin) 完全消失了,父親(qin) 則完全成了另一種負麵的象征。與(yu) 之對應的則是太乙真人作為(wei) 老師的地位的上升。

 

影片一開始,李靖就對出生奇異的兒(er) 子充滿不信任,是老師的出現,讓父親(qin) 多少接受了兒(er) 子,一定程度上化解了父子衝(chong) 突。當人民遭遇大旱向龍王求雨時,作為(wei) 陳塘關(guan) 總兵的李靖是失語的,而龍王卻不滿足老百姓的“獻祭”而要索取更多——“獻祭”就等於(yu) 不“鬥爭(zheng) ”,群眾(zhong) 麵對壓迫隻能苛求統治者的“恩惠”,此時的群眾(zhong) 還沒有鬥爭(zheng) 的覺悟。影片中龍宮的每個(ge) 人都成了剝削的象征,成了人民的對立麵。龍王討要童男童女,成了哪吒與(yu) 其矛盾的展開點,“天真無邪”的哪吒自覺地與(yu) 龍王作鬥爭(zheng) ,打了龍王的仆從(cong) 與(yu) 兒(er) 子。當龍王向李靖討說法時,李靖正在撫琴,此時人民群眾(zhong) 處在水深火熱之中,而“撫琴”恰是李靖閑情逸致的體(ti) 現。麵對龍王,李靖充滿了恭敬,而對龍王的指控,他眼神左右遊移,充滿了對“兒(er) 子”的懷疑。李靖對兒(er) 子無一絲(si) 一毫的愛和理解,隻是埋怨兒(er) 子傷(shang) 害“天神龍種”,而不在乎兒(er) 子行為(wei) 的正義(yi) 性。哪吒處處占理,龍王時時威逼,李靖總是妥協,這些都與(yu) 《封神演義(yi) 》全然不同。

當龍王要告上天庭時,哪吒向師父尋求幫助,麵對徒弟的鬥爭(zheng) 精神,太乙真人十分欣賞,在他看來哪吒這“禍闖得不錯,有點兒(er) 道理”,他自然站在道理這邊,接著鼓勵學生繼續鬥爭(zheng) 。龍王在他看來凶狠狡詐,哪吒懂事明理,他給哪吒出謀劃策,讓哪吒製服了龍王。而麵對被製服的龍王時,李靖依舊不理解兒(er) 子,認為(wei) 打龍王是“以下犯上”“膽大包天”,因之要斷絕與(yu) 哪吒的父子關(guan) 係。李靖講的不是“理”,而是上下尊卑之序。更甚的是,父親(qin) 不但不理解兒(er) 子,反而剝奪了兒(er) 子的鬥爭(zheng) 武器,將兒(er) 子捆綁起來。這裏父權完全服從(cong) 於(yu) 君權,父子之間無絲(si) 毫愛、敬可言,父親(qin) 成了兒(er) 子鬥爭(zheng) 的“枷鎖”。在此可以看出,龍王代表了壓迫階級,哪吒代表了革命青年,父親(qin) 則是舊秩序的維護者。這就已經不是傳(chuan) 統的倫(lun) 理敘事,而是現代革命的政治敘事。革命青年要想打倒壓迫者,必然要衝(chong) 破舊家庭的束縛。

當然,動畫裏的哪吒低估了龍王的狡詐,革命青年是需要在鬥爭(zheng) 中成長的。龍王麵對哪吒,尋求的並不是公理抑或天理,而是聯合世界上各種惡勢力反撲。他們(men) 要求哪吒的父親(qin) 懲罰敢於(yu) 挑戰權威的兒(er) 子,而父親(qin) 也處處展現出妥協。父親(qin) 要哪吒下跪認錯,利用家父權力壓製他,甚至要親(qin) 手殺了他。哪吒選擇自殺,並不是要保全父母,而是看到蒼生遭受苦難,他希望用自己的死換來群眾(zhong) 災難的解脫,他此時內(nei) 在的情感是對廣大窮苦無告者的同情。哪吒揮劍自刎前背視父親(qin) ,呼喚的是“師父”。通過哪吒之死,群眾(zhong) 隻是換來暫時的解脫,李靖依舊要滿足龍王的各項要求。

父親(qin) 並未考慮兒(er) 子,也未為(wei) 兒(er) 子收屍,至此父親(qin) 完全退場。真正拯救青年的是“師父”。導師讓哪吒獲得了新生,並重新賦予青年以鬥爭(zheng) 的武器。哪吒通過鬥爭(zheng) 與(yu) 師父的重塑得以“長大”。太乙真人作為(wei) “師”,成了哪吒精神上的“父”,並讓哪吒衝(chong) 破一切舊的束縛。動畫中的師弟子情完全替代了父子情。經過升華的哪吒打破了一切舊“牌匾”——砸碎“龍王廟”“水晶宮”可以引發我們(men) 很多聯想。麵對有了“新的武器”的哪吒,“四海”龍王並不是對手。而在哪吒遇到危險時,師父也會(hui) 以某種方式幫忙。哪吒最終完全戰勝了龍王,大海重新平靜,人民得以安居樂(le) 業(ye) 。這時,被哪吒解救的人民和曾經給予哪吒幫助的仆人歡迎哪吒歸來——這裏沒有父親(qin) 的位置,我們(men) 沒有看到父子的和好、父親(qin) 的懺悔等表現,有的隻是哪吒重新奔赴新的征程。

 

《哪吒鬧海》的結構是十分清晰的,“鬧”成了影片要展現的中心意涵,其二元鬥爭(zheng) 也是近代以來革命史觀和革命文學敘事的重要展現。作為(wei) 革命青年的哪吒與(yu) 作為(wei) 青年導師的太乙真人代替了原有的父子關(guan) 係,打破壓迫、追求更高的理想代替了湯武革命。“師”得到了高揚,“父”則徹底沉淪,成了吃人的禮教的象征。可以看到,哪吒的形象是近代無數文學作品中革命青年的化身,他們(men) 走出舊家庭,為(wei) 了人民的疾苦而鬥爭(zheng) ,在鬥爭(zheng) 中成長,在革命導師的教導下獲得提升。傳(chuan) 統的父子完全不在了,無論是愛還是敬,在這一敘事中完全不占有位置。《哪吒鬧海》成為(wei) 近代以來人倫(lun) 關(guan) 係的一種形象象征。

 

三、人倫(lun) 化魔:敬的退位與(yu) 親(qin) 的突出

 

哪吒的敘事隨時代而變化,此種變化並未停留在《哪吒鬧海》,父子人倫(lun) 也並未始終處於(yu) “告別”狀態。電影《哪吒》讓人倫(lun) 重新成為(wei) 敘事的核心,但是隨著時代以及文化心理的變化,其人倫(lun) 形態與(yu) 內(nei) 在思想張力也發生了巨大變化,從(cong) 中可以窺探隱藏在傳(chuan) 統名稱下的現代人倫(lun) 關(guan) 係。

第一,“天命”轉化為(wei) “定命”,“湯武革命”等政治因素虛化,而“定命”也遭遇挑戰,善惡的天定被打破。武王伐紂這一事件僅(jin) 僅(jin) 成了故事的“引子”,抑或出於(yu) “母題”而不得不有的“背景”,完全不影響後續故事的展開。政治不再是故事講述者關(guan) 注的中心。哪吒麵對的是“定命”,但此種定命也沒有終極的決(jue) 定力量,是可以被後天的“教化”打破的。此外,善惡也不需要由“命”來保證,善惡不再具有古典的形而上學基礎。

第二,女性形象不再缺失或無力。《封神演義(yi) 》中的殷夫人除了愛子之心別無表現,母親(qin) 對子女的塑造不具備決(jue) 定性力量,而女性自身也完全局限在“家內(nei) ”。《哪吒鬧海》則完全將母親(qin) “隱退”。在各個(ge) 版本的有關(guan) 哪吒的影視作品中母親(qin) 具有地位的是TVB版的《封神榜》,其中的殷十娘學法於(yu) 女媧,協助李靖征戰沙場,同時以“母愛”守護並感化哪吒,最終塑造哪吒的不是“父”,而是“母”的犧牲。比起TVB版的殷十娘,《哪吒》中的殷夫人則與(yu) 李靖的地位更加平等,不再是輔助性角色,她披掛上陣、斬妖除魔,能力不在李靖之下;性格則突破了前版殷十娘的“柔”,更加剛柔相濟,在事業(ye) 上更加積極主動,對待“魔童”則又充滿了柔情。此外她身上還多了事業(ye) 與(yu) 親(qin) 情的矛盾,為(wei) 了事業(ye) ,母親(qin) 不能時刻陪伴在孩子身旁,這也是以往版本所不具有的。新版中的母親(qin) 可以說是當代某種對女性形象“想象”的一次影視展現,至於(yu) 這種“刻畫”是否正確則有待檢驗。

第三,“師”的作用完全發生了變化。比起《哪吒鬧海》,“師”在《哪吒》中徹底反轉,甚至“弱化”。太乙真人、申公豹都被娛樂(le) 化了。太乙真人像是一個(ge) “段子手”,不停地“討好”學生,而無絲(si) 毫“權威”。同時,師的教化在哪吒和敖丙那裏都不是決(jue) 定性的力量。真正改變兩(liang) 人命運的都不是老師,老師沒有在學生心靈當中留下有效的印記,老師在孩子命運麵前是“輔助性”的,而非主導性的。這與(yu) 《封神演義(yi) 》和《哪吒鬧海》都不一樣,根源上則在於(yu) 敘事基調的差異,在價(jia) 值基底上《哪吒》與(yu) 之前版本已經分離,是徹底的“去政治化”形象。這樣的老師形象已經遠離了古典的“東(dong) 亞(ya) 世界”,也遠離了革命語境,其形象更接近好萊塢娛樂(le) 片,也符合當下某些情景。

第四,朋友一倫(lun) 得到了強化,但朋友的內(nei) 涵卻與(yu) 古典發生了變化。《哪吒》中激發哪吒“魔性”的與(yu) 其說是“命”,不如說是人們(men) 的“偏見”。哪吒渴求得到朋友,卻得不到同齡人的理解,進而激發出他的“叛逆”。而在擁有朋友之後,哪吒則換了麵孔。故事中,敖丙不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反派小角色,他與(yu) 哪吒成了“朋友”,成了故事的另一主角,而朋友關(guan) 係也深刻影響了二人的行動選擇。麵對“命”的不僅(jin) 有哪吒,也有敖丙,朋友共同麵對命運,也一同嚐試“改命”。當然,此種朋友關(guan) 係依舊是現代的,是兩(liang) 個(ge) “孤獨”個(ge) 體(ti) 的相互吸引造成了友誼。這種友誼不是古典的“同誌曰朋”,更非革命友誼。

第五,比起前麵幾種變化,更為(wei) 深層的差異是“敬”的消失,“愛”完全替代了“敬”。在《哪吒》中,“愛”和由愛產(chan) 生的犧牲成了改變“命”的主導性力量。哪吒與(yu) 父母隻剩下了“愛”,而沒有了“敬”,我們(men) 沒有看到父親(qin) 以“敬”約束“頑童”,更看不到哪吒對父母的“敬”。而此種愛敬模式,也更符合當代家庭形態。當代核心家庭的“親(qin) 親(qin) ”性更強,愛更濃,同時“尊”的權力則無法聲張。沒有一個(ge) 父親(qin) 可以名正言順地訴諸“敬”而要求其家內(nei) 地位,此種要求也得不到社會(hui) 性的支撐,隻會(hui) 帶來父子間的衝(chong) 突。父母對子女的“規訓”隻能以“愛的名義(yi) ”,家內(nei) 秩序隻能建立在愛的基礎上,而子女對父母也隻有“愛”而非傳(chuan) 統的“報”。由於(yu) “敬”的退場,父子關(guan) 係的實質也就發生了轉化,進而政治秩序與(yu) 家內(nei) 秩序的聯係也被斬斷,因此,影片不需要一種政治關(guan) 係作為(wei) 情節支撐。敖丙那裏“敬”還有殘存,當然此種殘存並非以正麵形象示人,反而成了一種“負擔”。

 

由於(yu) 以上種種變化,麵對命運,起決(jue) 定性力量的成了“親(qin) ”。此種“親(qin) 親(qin) ”的強化有著思想史的背景,我們(men) 可以看到晚明思想中,由於(yu) 陽明學的興(xing) 起,“親(qin) ”的地位變得突出。但是,社會(hui) 結構的變遷則是影片中反映出的“親(qin) 親(qin) ”壓倒“尊尊”的根源性力量。當然,親(qin) 的力量在哪吒那裏是正向的,而在敖丙那裏則成了負擔性的“家族”。為(wei) 了一個(ge) 背景性的“家族”,敖丙要做出自我犧牲,進而造成自己命運的改變,而哪吒則不具有此重負擔,父母對他的要求相對簡單,甚至這種要求最後完全可以化約為(wei) 愛。而這也是哪吒與(yu) 敖丙的“一體(ti) 兩(liang) 麵”。哪吒與(yu) 敖丙的一體(ti) 兩(liang) 麵,表麵上與(yu) “善惡”有關(guan) ,其實與(yu) 原生家庭密切相關(guan) 。

對哪吒來講,對改變命運起決(jue) 定性作用的“親(qin) ”不僅(jin) 有母親(qin) ,更有父親(qin) 的作用。故事中的李靖以其實際行動“控訴”了當下社會(hui) 中的“喪(sang) 偶式撫養(yang) ”。在革命中退場的父親(qin) 在“化魔”中回歸。更為(wei) 有趣的是,影片中最後做出犧牲的模式並非一般想象的“母愛”付出,而是父親(qin) 主動要求犧牲。但由於(yu) “敬”的缺失,此種父愛其實已經“母愛化”了。擁有性別差異的父母在“親(qin) ”麵前,其對子女的愛沒有實質性的差異。這其實是核心家庭的基本形態。有學者指出,為(wei) 了敘事,電影中的哪吒和敖丙均“獨子化”了,而故事的邏輯也更符合此種獨子化的核心家庭的人倫(lun) 關(guan) 係,這也是為(wei) 何影片能打動很多當下觀眾(zhong) 的一個(ge) 重要原因。在此種核心家庭中,父親(qin) 重獲尊嚴(yan) ,但卻不是依靠“尊”“敬”,而僅(jin) 僅(jin) 靠犧牲性的愛。當然,父的犧牲在哪吒與(yu) 敖丙這裏同樣是“一體(ti) 兩(liang) 麵”的。龍王的犧牲並沒有贏得尊嚴(yan) ,而隻是加重了敖丙的負擔。影片似乎要求的是一種“純粹的愛”與(yu) “純粹的犧牲”,而不能夾雜任何多餘(yu) 的訴求。龍王的犧牲與(yu) 敖丙的命運,其實留下了近代對家庭、家族批判的尾巴。但總的來說,在《哪吒》中禮教不再吃人了,因為(wei) 禮教消失了。

 

 

 

小結

 

在整部影片中,最讓人感動的就是這種純粹的愛對魔童的感化。其實魔童哪吒可以是無數現實版“魔童”的化身。他的“魔性”在不少孩子身上都存在,而不少父母則看不到此種魔性,甚至會(hui) 將魔性視為(wei) “天真”,乃至一定程度上在培養(yang) 此種“魔性”。而在此種“魔性”麵前,“純粹的愛”也很容易轉化為(wei) “溺愛”,這種愛在魔童麵前就真的那麽(me) 有效嗎?影片對此可能沒有展開,但答案其實呼之欲出。當魔童的魔性顯現時,不少人往往將之歸為(wei) 教育或者社會(hui) 的“錯”,而不會(hui) 去思考“愛”是否有錯。相比而言,哪吒是幸運的,他的父母至少正視此種“魔”,並信任“師”。當然,故事的創作者應該是堅信“愛的力量”,而不主張某種形式“敬”的回歸以建立秩序性的教化。



影片最終的理想主義(yi) 訴求體(ti) 現在哪吒講的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但由於(yu) 故事情節的展開,可以說這裏的“我”已經不是魔童的“小我”了:在哪吒成長的過程中,不斷有力量塑造這個(ge) “我”,改造這個(ge) “我”,養(yang) 育這個(ge) “我”,關(guan) 心這個(ge) “我”,有父母、老師、朋友共同作用於(yu) 他,最後改變“我命”的其實是“大我”。這裏的“小大之辯”或許還保有著傳(chuan) 統因素,因之哪吒作為(wei) 英雄也就有可能超越“個(ge) 人主義(yi) ”的英雄塑造。當然,在“天地君親(qin) 師”及背後的“禮”的結構解體(ti) 的背景下,如何進一步理解“我”,理解、反思親(qin) 子之愛與(yu) 家庭關(guan) 係,這一問題尚待展開,這或許是《哪吒》留給我們(men) 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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