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思維：破解中西醫之爭(zheng) 的關(guan) 鍵點

作者：謝茂鬆（中國科學院國家創新與(yu) 發展戰略研究會(hui) 研究員）

來源：《人民論壇》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十八日癸未

          耶穌2020年6月9日

核心提示：喪(sang) 失自己獨立的中醫思維，是中醫話語權缺失的主要原因。中西醫思維之爭(zheng) ，主要是“以西律中”，即要求中醫思維全麵接受西醫思維標準的檢測、證明，因此中醫思維處於(yu) 完全不對等的、絕對的弱勢位置。中西醫是兩(liang) 套不同的理論模型與(yu) 醫學體(ti) 係，目前沒有可通約性，就底線而言，中西醫最好各行其道、各安其位，方可並行不悖。而中醫要挺立，關(guan) 鍵是“扶正祛邪”，既要從(cong) 正麵論證、詮釋中醫思維的係統理論模型，同時還要與(yu) 西醫思維進行辯論。

【摘要】喪(sang) 失自己獨立的中醫思維，是中醫話語權缺失的主要原因。中西醫思維之爭(zheng) ，主要是“以西律中”，即要求中醫思維全麵接受西醫思維標準的檢測、證明，因此中醫思維處於(yu) 完全不對等的、絕對的弱勢位置。中西醫是兩(liang) 套不同的理論模型與(yu) 醫學體(ti) 係，目前沒有可通約性，就底線而言，中西醫最好各行其道、各安其位，方可並行不悖。而中醫要挺立，關(guan) 鍵是“扶正祛邪”，既要從(cong) 正麵論證、詮釋中醫思維的係統理論模型，同時還要與(yu) 西醫思維進行辯論。

【關(guan) 鍵詞】中醫思維 中醫話語權 中華文化

【中圖分類號】D822【文獻標識碼】A

在中央領導小組的指示下，中醫藥深度介入新冠肺炎診療的預防、輕症、重症、危重症以及康複的全過程，並取得了異常顯著而獨特的療效。但中央指導組專(zhuan) 家組成員張伯禮卻提醒“疫情過後也別遺忘了中醫藥”，又對“在近日中國—世衛組織的疫情考察專(zhuan) 家組中沒有中醫藥專(zhuan) 家。疫情報告中，中醫藥幾乎沒有涉及”深感遺憾。這些都暴露出中醫話語權在國內(nei) 、國際長久缺失的困境。

喪(sang) 失自己獨立的中醫思維，是中醫話語權缺失的主要原因

中醫話語權缺失的原因有三個(ge) 層麵。首先是文化、文明的層麵。作為(wei) 中醫深厚土壤的中華文化的話語權，即“文化自信”的問題還沒有根本上解決(jue) 。作為(wei) 中醫核心理論的“陰陽五行”並非中醫自創，而是出自中華文化的《周易》、道家、儒家等理論體(ti) 係。由此，陰陽五行是中華文化話語係統的一個(ge) 重要組成部分，而中華文化話語權的問題沒解決(jue) ，派生出的中醫話語權也就難以解決(jue) 。第二是規則、國家管理層麵。近代以來國家對於(yu) 中醫的管理，包括在政策、法律、規則的製定，都以西醫作為(wei) 標準。中醫藥大學、中醫院的設立和管理，中醫資格的認定和管理，以至中醫診療標準的製定，全都是依照強勢的西醫規則而來的。中醫管理按西醫標準來，自然就造成中醫話語權的長期缺失。第三是最為(wei) 內(nei) 在的中醫思維層麵。中醫喪(sang) 失了自己獨立的中醫思維，中醫唯有接受西醫思維的檢驗才具有正當性與(yu) 合理性。

以上三個(ge) 層麵有緊密的關(guan) 聯性，文化、文明在根本上影響到國家治理，中醫的國家治理則影響到中醫思維的興(xing) 廢。就第一層麵來看，近年來中國的文化自信隨著國力的增長開始上升；就第二層麵來看，國家對於(yu) 中醫管理的政策、法規也在調整，正逐步改變以西醫標準來管理中醫的局麵。在第二層麵，國家、政府對於(yu) 中醫的扶持確實極為(wei) 重要，但還是替代不了第三層麵問題的解決(jue) ，即中醫在西醫思維的強勢壓力下如何自身挺立的問題。因為(wei) 醫學上以西醫為(wei) 標準的思維、觀念的形成，是百年來長期累積的結果，而觀念尤其是價(jia) 值觀的改變絕非一朝一夕之功，更可能離不開激烈的辯論，這就是持續一百年的中西醫之爭(zheng) 。而中西醫之爭(zheng) “短兵相接”、最要害之處，則是聚焦於(yu) 雙方理論模型的中西醫思維之爭(zheng) 。

中西醫思維爭(zheng) 論之焦點，舉(ju) 其要者有：其一，陰陽五行尤其是五行，作為(wei) 中醫思維最為(wei) 核心的概念，由於(yu) 無法被目前的西醫思維所解釋，則或被認為(wei) 是迷信、落後、不現代而成為(wei) 要淘汰的糟粕，或被認為(wei) 是偽(wei) 科學，或純粹是哲學、玄學甚至是純主觀的信仰。其二，中醫思維的“經絡”，不能被目前的西醫思維檢測、實證而被懷疑存在的真實性。其三，中醫思維“五髒”髒象的係統性功能性概念，被貼合到西醫的器官概念而受到嚴(yan) 重曲解。其四，批評中藥沒有接受西醫標準的雙盲、循證的嚴(yan) 格檢驗，因此中藥缺乏普遍的科學有效性。甚至還以此批評中藥是安慰劑，完全無視中醫思維的因時、因地、因人的“三因製宜”。

中西醫思維之爭(zheng) ，主要還是“以西律中”，即要求中醫思維全麵接受西醫思維標準的檢測、證明，能部分接受檢驗者則差強過關(guan) ，否則被質疑其合理性與(yu) 有效性。中醫思維麵對西醫思維處於(yu) 完全不對等的、絕對的弱勢位置，完全不能想象有與(yu) “以西律中”相反的“以中律西”情形的發生。中西醫是兩(liang) 套不同的醫學體(ti) 係、思維係統，不能互相通約。“以西律中”的結果，必然是中醫思維被動地接受全麵的中醫西醫化，從(cong) 而削足適履，讓中醫思維被西醫思維曲解、閹割，從(cong) 根本上喪(sang) 失中醫自身的主體(ti) 性。中醫因此一再受到各種降維打擊，中醫亟需升維思考：不是中醫思維落後於(yu) 西醫思維，而是目前科學的進展還沒有能力、還不足以理解中醫思維。中醫思維因此成為(wei) 突破中醫話語權困境、建立中醫話語權的關(guan) 鍵之關(guan) 鍵，中醫思維需要做孔子所說的全麵“正名”的工作。

西醫的微觀不可統中醫的宏觀，中西醫各行其道、各安其位，方可並行不悖

中醫要挺立，關(guan) 鍵是“扶正祛邪”。“扶正”是從(cong) 中醫自身理解中醫思維，正麵論證、詮釋中醫思維的係統理論模型，但正麵論證自身的同時還是離不開與(yu) 西醫思維的辯論，即“祛邪”。中醫的“扶正祛邪”不是敵我式的對抗思維，而是通過增進自己的正氣，從(cong) 而調整、改善人體(ti) 內(nei) 部環境，最終讓“邪”不再適應新環境下的生存而被迫驅離，或者對人體(ti) 無害而最終各安其位、和平共處。

我們(men) 不能否定中西醫結合，而是要搞清楚中西醫結合是在治病的療效上，不是在“體(ti) ”的思維層麵。“扶正祛邪”層麵對於(yu) 中醫思維以及中、西醫思維之爭(zheng) 的辨析，包括以下幾個(ge) “短兵相接”的關(guan) 鍵點。一是西醫思維針對的是細菌、病毒對人體(ti) 細胞造成的病變，這些都是極微觀層麵的，而中醫思維的陰陽五行、五運六氣卻是整體(ti) 的大係統。二是中醫思維強調對於(yu) 人的身體(ti) 的係統、整體(ti) 認識，與(yu) 西醫思維裏的心、肝、脾、肺、腎等解剖學意義(yi) 上的器官完全不是一回事。三是西醫思維將人體(ti) 疾病的原因歸結為(wei) 細菌、病毒造成的人體(ti) 細胞病變，西醫治療也就直接針對於(yu) 此；中醫思維解釋疾病發生的理論是其病機學說，包括對於(yu) 疾病發生原因以及疾病發展、變化的內(nei) 在機理的解釋。四是中醫治療方法有針灸、按摩、導引、中藥等，西醫思維以其雙盲、循證的標準來要求中醫，同時要求中醫接受西醫的病名，而療效的標準也是西醫的一套指標，中醫即使這樣被拉低，還是可以通過雙盲、循證測試。這四個(ge) 方麵可以用“理法方藥”這四個(ge) 字來概括，前兩(liang) 方麵屬中醫之“理”，第三方麵屬“法”，第四方麵屬“方”“藥”。

如上所述，西醫屬對抗性思維，病毒是絕對的敵人，必須殺之而後快；中醫則是天人相應的思維，將人放在天地、自然之間，以陰陽五行的係統、整體(ti) 以及關(guan) 係性、功能性思維來統一解釋天、地、人陰陽之氣的運行以及陰陽的相互作用。基於(yu) 中、西醫是兩(liang) 套不同的理論模型與(yu) 醫學體(ti) 係，目前沒有可通約性，就底線而言，中醫要能自立、挺立，必須堅守中醫思維，中西醫最好各行其道、各安其位，方可並行不悖。更有進者認為(wei) ，中醫之整體(ti) 、係統、宏觀能涵括西醫之微觀，但反過來則不成立，因為(wei) 大可能統小，小卻不可能統大，這也可能是中西醫之爭(zheng) 的方向。

培養(yang) 、堅守和運用中醫思維，破解話語權缺失問題

以培養(yang) 具有中醫思維的多層次人才為(wei) 突破口，改變中醫西醫化現狀。目前的中醫西醫化，根子出在中醫藥大學的教學之初。同時，具有中醫思維的人才，應該是多層次的。可見，培養(yang) 中醫思維人才，要以中醫藥大學為(wei) 同心圓不斷往外擴展。每一位中醫藥大學的新生入學第一學期都會(hui) 遇到西醫的《解剖學》與(yu) 《中醫基礎理論》二者之間的打架、矛盾造成的心智、思維的混亂(luan) 與(yu) 撕裂。學生在中醫藥大學要學的西醫課程的課時遠遠超過中醫課程，這種本末倒置導致學生中醫素質低下。而強勢西醫加之於(yu) 中醫帶來的撕裂，也造成了中醫教育的失敗。權宜之計，可在中醫課程的時間先後順序以及比重安排上作出調整，即中醫藥大學本科一、二年級最好用純粹中醫教學，不安排西醫課程。隻有這兩(liang) 年初步建立了中醫思維的基礎，學生才不會(hui) 被強勢的西醫思維裹挾而去，之後的學年方可考慮將西醫課程作為(wei) 選修課以供參考用。同時，要改革中醫教材，將《黃帝內(nei) 經》《難經》《傷(shang) 寒雜病論》《神農(nong) 本草經》等中醫四大經典列為(wei) 必修課。中醫經典需要精讀而能熟記於(yu) 心，以備日後之用。學習(xi) 經典就是要係統全麵地掌握包括陰陽五行在內(nei) 的中醫思維、中醫理論，須知“萬(wan) 變不離其宗”。此外，恢複傳(chuan) 統的中醫師徒傳(chuan) 授製很關(guan) 鍵；中醫也要進入小學高年級以及中學課堂。

認清中醫思維根植於(yu) 中華文化深厚土壤的實質，在守護傳(chuan) 承中發展中醫。中醫植根於(yu) 中華文化這一更大的支持係統。國家在關(guan) 於(yu) 中醫的政策和中醫法規的製定、修改上，要跳出西醫思維的束縛，遵循中醫自身規律，朝著有利於(yu) 培養(yang) 、堅持和運用中醫思維的大道上走。首先是可以在普通高校開設中醫經典方麵的通識課，若綜合性大學與(yu) 中醫藥大學合辦中醫課程則效果極佳，綜合性大學學生可選學中醫，甚至第二學位等。其次是鼓勵對於(yu) 中醫有興(xing) 趣、有中華文化底子者自學中醫，中醫思維與(yu) 中華文化包括《周易》《道德經》等在內(nei) 的思維是完全相通的，所以古代不少士大夫自學而成一代名醫。而如何開發出適合自學的中醫教材則是關(guan) 鍵，因為(wei) 學生要通過細讀中醫經典來培養(yang) 其中醫思維。其三是應該鼓勵一直延續至今的民間祖傳(chuan) 中醫的發展，以克服中醫藥大學過於(yu) 西醫化的弊病。目前的一個(ge) 焦點是，沒有上過中醫藥院校的民間中醫合法行醫的資格問題。雖然中醫政策、法規允許傳(chuan) 統醫學師承者和“確有專(zhuan) 長”的人員通過考試、考核辦法獲得中醫執業(ye) 醫師資格證書(shu) ，允許他們(men) “合法行醫”。但普遍反映門檻過高，需要給中醫多開新路。為(wei) 了讓民間中醫在數量和質量上能有所提升，應該鼓勵他們(men) 學習(xi) 中醫經典、掌握中醫思維。對於(yu) 民間祖傳(chuan) 中醫，如其傳(chuan) 承者的文化程度不高，則允許他們(men) “抱殘守缺”守住傳(chuan) 承。

在使用中堅守中醫思維，以最小的成本治病、治未病。培養(yang) 中醫思維，是與(yu) 在使用中堅守中醫思維相輔相成的。相較於(yu) 西醫，運用中醫思維能以最低的成本治好病。全國著名中醫泰鬥李今庸先生說：“方不在大，對證則效；藥不在貴，中病即靈。”他用小方常藥也一樣能起沉屙而愈痼疾作說明。中醫的低成本能保證全民醫保的可持續性。運用中醫思維，在西醫認為(wei) 的像高血壓、糖尿病、冠心病等難以治愈、隻能靠一輩子吃藥控製的慢性病上，中醫可以出絕活。甚至在治療各種癌症上，中醫也可以出奇效。中醫根據癌症的初、中、晚期有相應的不同療法，但中醫並不是按西醫對於(yu) 癌症分期來治療的，西醫的晚期對於(yu) 中醫的病證而言可能屬早期。如李今庸先生就運用中醫治愈了晚期癌症患者。運用中醫思維同時能治療癌症與(yu) 慢性病的療效，能讓全社會(hui) 更深刻地理解中醫及其思維。此外，運用中醫思維，還能充分發揮中醫在治未病上的獨特優(you) 勢。

以堅守和運用中醫思維為(wei) 標準，判斷中醫標準化、現代化是否可行。中醫標準化、現代化不可盲目，隻有以堅守與(yu) 運用中醫思維為(wei) 標準，才能判斷其中可行與(yu) 不可行者。在中醫現代化上，為(wei) 了用藥方便，發展出中藥單味、複方顆粒法。由於(yu) 其萃取方法能最大限度地保持傳(chuan) 統中藥飲片的特征，保證中醫思維的君、臣、佐、使和辨證論治、靈活加減的特點，所以在功效上與(yu) 傳(chuan) 統中藥飲片差不多，可見這一路徑是可取的，也便於(yu) 將中藥推向海外。在中醫標準化上，經方較之於(yu) 時方，不用隨意加減，是最合適也是最容易標準化的，這是基於(yu) 經方建立在中醫思維的三陰三陽的嚴(yan) 密理論體(ti) 係上。中醫的方劑理論是君、臣、佐、使的配伍，中藥按四氣、五味而發揮作用，中藥現代化的一條路經是用現代科學手段分析單味中藥的分子，從(cong) 而提取其中的單一有效成分即分子的單體(ti) 功能，與(yu) 中藥方劑理論強調君、臣、佐、使各種成分之間的係統作用相去甚遠。其中對標西醫思維的注射液而發展出中藥注射液，更要慎重並意識到其限度。目前的中醫注射液大多是單味中藥提純，少數像參附注射液、參麥注射液也不超過兩(liang) 味，更何況單味中藥注射液也隻是從(cong) 這味中藥的幾十種成分中提取其中一種，中藥區別於(yu) 植物藥在於(yu) ，中藥是要組成一條方子來達到功能的最大化。

建立高質量的中醫全產(chan) 業(ye) 鏈，促進中藥企業(ye) 轉型升級。雖然目前國內(nei) 中藥企業(ye) 不少，但數量不等於(yu) 質量。中藥企業(ye) 要轉型升級，就要往高質量全產(chan) 業(ye) 鏈方向發展。最緊要的是加強基礎研發，而這根本上取決(jue) 於(yu) 對博大精深的中醫思維理論的深入研究，尤其是對於(yu) 中醫經典以及經方的深入研究。在深刻理解中醫思維、整理中醫理論之後，才能理解《傷(shang) 寒論》中的經方的戰略意義(yi) ，即並不是說開發更多的新方、時方就是現代的進步，恰恰是對於(yu) 經方的加減方以及合用方的深度開發，才是今後中藥企業(ye) 在全球化下的新方向。純正經方的以簡馭繁，恰恰與(yu) 全球化形成辯證的張力。至於(yu) 保證中藥藥材的質量、中藥藥材基地的打造，要依據傳(chuan) 統中醫思維對於(yu) 藥與(yu) 產(chan) 地關(guan) 係的深刻理解，不能把中藥當成各地皆可種植的農(nong) 產(chan) 品來對待。為(wei) 保證中藥藥材的高質量，可以對產(chan) 地、采集時間以及炮製方法等進行嚴(yan) 格限定，並用區塊鏈等技術做跟蹤溯源。要重視日本、韓國與(yu) 中國爭(zheng) 奪中醫國際話語權的潛在威脅，警惕美國要求在該國的中藥公布處方的行為(wei) 。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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