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山】孟子思想與宋儒的“內聖”和“外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6-14 00:39:10
標簽:內聖外王、孟子、宋儒、理學
李存山

李存山,男,西曆一九五一年生於(yu) 北京市。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雜誌主編。著有:《中國氣論探源與(yu) 發微》、《商鞅評傳(chuan) ——為(wei) 秦開帝業(ye) 的改革家》、《中華文化通誌•哲學誌》、《智慧之門•老子》、《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綱要》、《氣論與(yu) 仁學》等。

孟子思想與(yu) 宋儒的“內(nei) 聖”和“外王”

作者:李存山

來源:《哲學研究》2019年1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十五日庚辰

          耶穌2020年6月6日

 

摘要:唐宋時期的“《孟子》升格運動”,尤其是《孟子》被列入“四書(shu) ”,具有了“經”的地位,這與(yu) 宋代理學的興(xing) 起有著決(jue) 定性的關(guan) 係。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說,孟子思想是宋代理學的思想中堅,宋儒的“內(nei) 聖”和“外王”都與(yu) 孟子思想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本文從(cong) 三個(ge) 方麵對此予以說明:一、性善論與(yu) 理學家的判教;二、工夫論與(yu) 高尚的道德境界;三、民本思想與(yu) “格君心之非”。

 

關(guan) 鍵詞:孟子  宋儒  理學  內(nei) 聖外王

 

孟子思想在先秦和漢唐的儒學史上都具有重要的地位,而唐宋時期更有“《孟子》的升格運動”,尤其是《孟子》被列入“四書(shu) ”,具有了“經”的地位。無論是“四書(shu) ”還是“十三經”,《孟子》之“經”的地位都已不可動搖。這其中的原因,當然與(yu) 宋代理學的興(xing) 起有著決(jue) 定性的關(guan) 係。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說,孟子思想是宋代理學的思想中堅,宋儒的“內(nei) 聖”和“外王”都與(yu) 孟子思想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

 

一、性善論與(yu) 理學家的判教

 

在先秦儒家中,孟子最鮮明地持性善論觀點。在孟子之後,有荀子的性惡論。在秦以後的儒家中,有揚雄的“性善惡混”說,而由漢至唐占據人性論主流觀點的是自董仲舒開其端的“性三品”說。唐代韓愈敘述儒家的“道統”,有謂“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韓昌黎文集·原道》)。這在宋代理學家看來,之所以“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在一個(ge) 重要意義(yi) 上就是孟子之後,其性善論不傳(chuan) 。而理學家的一個(ge) 重要理論建構就是接續孟子,重建儒家的性善論。

 

韓愈有謂“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yu) 揚,大醇而小疵”(《韓昌黎文集·讀荀子》)。這在理學家看來,荀子與(yu) 揚雄等儒者絕說不上是“大醇”。如程頤批評韓說雲(yun) :

 

荀卿才高,其過多。楊雄才短,其過少。韓子稱其“大醇”,非也。若二子,可謂大駁矣。(《程氏遺書(shu) 》卷十八)

 

荀子極偏駁,隻一句“性惡”,大本已失。楊子雖少過,然已自不識性,更說甚道?(《程氏遺書(shu) 》卷十九)

 

楊子,無自得者也,故其言蔓衍而不斷,優(you) 遊而不決(jue) 。其論性則曰:“人之性也善惡混,修其善則為(wei) 善人,修其惡則為(wei) 惡人。”荀子,悖聖人者也,故列孟子於(yu) “十二子”,而謂人之性惡。性果惡邪?聖人何能反其性以至於(yu) 斯耶?(《程氏遺書(shu) 》卷二十五)

 

在程頤看來,荀子既然講“性惡”,那就是“極偏駁”,“大本已失”。因為(wei) “性即理也”(《程氏遺書(shu) 》卷二十二上),“道即性也”(《程氏遺書(shu) 》卷一),所以揚雄講“人之性也善惡混”,就是“不識性”,而“不識性”也就無所謂知“道”或“理”。由此而判斷,荀子、揚雄就不是“小疵”,而是“大駁”。

 

孟子在與(yu) 告子辯論時,告子有“性猶杞柳也,義(yi) 猶桮棬也”和“性猶湍水,決(jue) 諸東(dong) 方則東(dong) 流,決(jue) 諸西方則西流”之說(《孟子·告子上》)。程頤判斷此兩(liang) 說:“‘杞柳',荀子之說也。‘湍水',楊子之說也。”(《程氏遺書(shu) 》卷二十五)依此判斷,荀子、揚雄就是儒家的“告子”,當然就說不上是“大醇而小疵”了。

 

在漢儒中,二程評價(jia) 較高的有三人,即:

 

漢儒近似者三人:董仲舒、大毛公、楊雄。(《程氏遺書(shu) 》卷三)

 

自漢以來,惟有三人近儒者氣象:大毛公、董仲舒、楊雄。(《程氏遺書(shu) 》卷十八)

 

漢儒如毛萇、董仲舒,最得聖賢之意,然見道不甚分明。下此,即至楊雄,規模窄狹。道即性也。言性已錯,更何所得?(《程氏遺書(shu) 》卷一)

 

在這裏,雖然說“毛萇、董仲舒,最得聖賢之意”,但又謂“見道不甚分明”。而揚雄“言性已錯,更何所得”。之所以說毛萇、董仲舒“見道不甚分明”,當也是因其“言性已錯”。

 

在唐儒中,二程評價(jia) 較高的是韓愈,如說:“韓愈亦近世豪傑之士。如《原道》中言語雖有病,然自孟子而後,能將許大見識尋求者,才見此人。”(同上)但韓愈論性,與(yu) 揚雄一樣,都隻是“說著才也”(《程氏遺書(shu) 》卷十九)。“性出於(yu) 天,才出於(yu) 氣”,“性無不善,才有善不善,楊雄、韓愈皆說著才”(同上)。如果說韓愈論性,等價(jia) 於(yu) 揚雄,那麽(me) 韓愈就也是“言性已錯,更何所得”,“自不識性,更說甚道”。

 

總之,在孟子之後,荀子、毛萇、董仲舒、揚雄、韓愈等傑出儒者,都是“言性已錯”,輕者說這是“見道不甚分明”,重者說就是“極偏駁”或“大駁”了。程頤在《明道先生墓表》中說:“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chuan) 。”(《程氏文集》卷十一)這在文字上頗近似於(yu) 韓愈在《原道》中所說的“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但其意義(yi) 有很大的不同:韓愈把自己接續儒家道統的意思隱含在其文字中,而程頤則明言“(明道)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chuan) 之學於(yu) 遺經,誌將以斯道覺斯民”;韓愈所謂“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的內(nei) 容比較寬泛,而程頤所謂“聖人之學不傳(chuan) ”主要集中在性善論不傳(chuan) 。

 

二程說:“孟子有大功於(yu) 世,以其言性善也。”(朱熹《孟子集注·孟子序說》引程子曰)“孟子所以獨出諸儒者,以能明性也。”(《程氏遺書(shu) 》卷十八)“不知性善,不可以言學。”(《程氏粹言》卷二)二程對性善論如此的重視,故其對“聖學”之傳(chuan) 與(yu) 不傳(chuan) 的判教,實是以性善論為(wei) 中心,而性善論亦可謂宋代理學的思想中堅。

 

孔子論性有“性相近,習(xi) 相遠”之說,而孟子則講“人性之善”,二程對此兩(liang) 說之不同的分析是:

 

“性相近也”,生質之性。(《程氏遺書(shu) 》卷八)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性一也,何以言相近?”曰:“此隻是言氣質之性”……“凡言性處,須看他立意如何。且如言人性善,性之本也;生之謂性,論其所稟也。孔子言性相近,若論其本,豈可言相近?隻論其所稟也。”(《程氏遺書(shu) 》卷十八)

 

“性相近也”,此言所稟之性,不是言性之本。孟子所言,便正言性之本。(《程氏遺書(shu) 》卷十九)

 

在這裏,孔子所言“性相近”是講“氣質之性”,孟子所言“人性之善”是講“性之本”,即“本然之性”,也就是“性即理也”的性。宋代理學家在人性論上的重要理論建構,就是在孟子性善論的基礎上提出了“本然之性”(又稱“天地之性”或“天命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兩(liang) 性之說。關(guan) 於(yu) 兩(liang) 性之關(guan) 係,二程有謂:“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程氏遺書(shu) 》卷六)後來朱熹對此疏釋說:“氣質之性隻是此性墮在氣質之中,故隨氣質而自為(wei) 一性……向使元無本然之性,則此氣質之性又從(cong) 何處得來耶?”(《朱文公文集》卷五十八《答徐子融》)

 

朱熹曾論及孟子之後儒家人性論的發展:

 

孟子既沒,學失其傳(chuan) ,吾儒之言性者漫不省此,而支離穿鑿之說滿天下……及周子出,始複推太極陰陽五行之說,以明人物之生,其性則同,而氣質之所從(cong) 來,其變化錯揉有如此之不齊者。至於(yu) 程子則又始明性之為(wei) 理,而與(yu) 張子皆有氣質之說。然後性之為(wei) 善者,無害於(yu) 氣質之有不善;氣質之不善者,終亦不能亂(luan) 性之必為(wei) 善也。此其有功於(yu) 聖門而惠於(yu) 後學也厚矣。(《孟子或問》卷十一)

 

朱熹以周敦頤、二程、張載為(wei) “伊洛淵源”的譜係。在周敦頤的《太極圖說》中有雲(yun) :“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朱熹對此的解釋是:“蓋五行異質,四時異氣,而皆不能外乎陰陽;陰陽異位,動靜異時,而皆不能離乎太極。至於(yu) 所以為(wei) 太極者,又初無聲臭之可言,是性之本體(ti) 然也。天下豈有性外之物哉!然五行之生,隨其氣質而所稟不同,所謂‘各一其性'也。‘各一其性',則渾然太極之全體(ti) ,無不各具於(yu) 一物之中,而性之無所不在,又可見矣。”(《太極圖說解》)朱熹把“太極”解釋為(wei) “性之本體(ti) ”,此即二程的“性即理也”的思想,而“隨其氣質而所稟不同,所謂‘各一其性'”就是講“氣質之性”。二程“始明性之為(wei) 理”,二程與(yu) 張載又“皆有氣質之說”(張載《正蒙·誠明》有雲(yun) :“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隻有既講“本然之性”,又講“氣質之性”,儒家的人性論始“備”,因此,“其有功於(yu) 聖門而惠於(yu) 後學也厚矣”。這就是宋代理學家在孟子性善論的基礎上而作出的重要發展。至於(yu) 朱熹說“渾然太極之全體(ti) ,無不各具於(yu) 一物之中,而性之無所不在”,這就是宋代理學家受佛教“真如”本體(ti) 思維和“無情有性”說的影響,從(cong) 孟子的性善論發展到“凡物莫不有是性”的泛性善論。(參見李存山,2007年)

 

依據“本然之性”和“氣質之性”的思想,朱熹注解《四書(shu) 》中的人性論。如孔子說“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朱熹注:“此所謂性,兼氣質而言者也。氣質之性,固有美惡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則皆不甚相遠也。但習(xi) 於(yu) 善則善,習(xi) 於(yu) 惡則惡,於(yu) 是始相遠耳。”又引程子曰:“此言氣質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則性即是理,理無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論語集注·陽貨》)《大學》的“三綱領”之首是“明明德”,朱熹注:“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但為(wei) 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昬;然其本體(ti) 之明,則有未嚐息者。”(《大學章句》)《中庸》首章雲(yun)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朱熹注:“性,即理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wan) 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也。於(yu) 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wei) 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中庸章句》)觀此可知,因確立了性善論的思想,又有了“本然之性”和“氣質之性”之說,遂使《四書(shu) 》中的人性論得以相互貫通而成為(wei) 一體(ti) ,在此意義(yi) 上亦可謂性善論是《四書(shu) 》思想體(ti) 係的中堅。

 

二、工夫論與(yu) 高尚的道德境界

 

朱熹《孟子集注·孟子序說》引程子曰:“孟子性善、養(yang) 氣之論,皆前聖所未發。”“性善”是儒家的人性論,而“養(yang) 氣”則屬於(yu) 儒家的工夫論。在孟子的思想中,性善論與(yu) 工夫論是密切結合在一起的,如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盡心上》)在講心、性、天的關(guan) 係中,蘊含了孟子的性善論思想,而“盡心知性”“存心養(yang) 性”“修身以俟之”等等是講道德修身的工夫論。

 

程頤說:“孟子有功於(yu) 聖人,不可勝言。如仲尼隻說一個(ge) ‘仁'字,孟子開口便說‘仁義(yi) '。仲尼隻說一個(ge) ‘誌',孟子便說許多‘養(yang) 氣'出來。隻此二字,其功甚多。“(《程氏遺書(shu) 》卷十八)在《論語》所記孔子的思想中,“仁”與(yu) “義(yi) ”是分說的;而在孟子的思想中,始有“仁義(yi) 禮智”四德的排列,在四德中“仁義(yi) ”居於(yu) 統率的地位,如孟子說:“仁,人心也;義(yi) ,人路也。”(《孟子·告子上》)“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孟子·離婁上》)

 

孔子講“誌”,如說:“苟誌於(yu) 仁矣,無惡也。”(《論語·裏仁》)“士誌於(yu) 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yu) 議也!”(同上)“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論語·述而》)“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論語·子罕》)“誌”是“心之所之”,是一個(ge) 人的內(nei) 心誌向,是他人所不可侵奪的獨立意誌。對於(yu) 儒家來說,“誌”就是人生對仁道的價(jia) 值取向,就是堅定不移的道德信念。孟子繼承孔子的思想,認為(wei) “士”階層的一個(ge) 根本精神就是“尚誌”:“王子墊問曰:‘士何事?'孟子曰:‘尚誌。'曰:‘何謂尚誌?'曰:‘仁義(yi) 而已矣……居仁由義(yi) ,大人之事備矣。”(《孟子·盡心上》)

 

孟子有“誌,氣之帥也;氣,體(ti) 之充也”之說,認為(wei) “誌壹則動氣,氣壹則動誌也”。由此,孟子提出:

 

我知言,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無是,餒矣。是集義(yi) 所生者,非義(yi) 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yu) 心,則餒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上》)

 

孟子的“浩然之氣”是經過道德修養(yang) 的工夫,即“配義(yi) 與(yu) 道”,“直養(yang) 而無害”,“集義(yi) 所生”,從(cong) 而形成的一種“誌”與(yu) “氣”相統一、內(nei) 與(yu) 外相貫通、“塞於(yu) 天地之間”“上下與(yu) 天地同流”“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孟子·盡心上》)的高尚的道德境界。

 

程頤對此評論說:

 

孟子“養(yang) 氣”一篇,諸君宜潛心玩索,須是實識得方可。勿忘勿助長,隻是養(yang) 氣之法。如不識,怎生養(yang) ?有物始言養(yang) ,無物又養(yang) 個(ge) 甚麽(me) ?“浩然之氣”須見是一個(ge) 物。如顏子言“如有所立卓爾”,孟子言“躍如也”。“卓爾”“躍如”分明見得方可。(《程氏遺書(shu) 》卷十八)

 

程頤所言之意,是說先要有一個(ge) “見得”或“識得”的高尚道德誌向或情懷,然後才能依“勿忘勿助”的養(yang) 氣之法,朝此方向持續不斷地精進不已。這可以說是更強調“尚誌”的重要,而“尚誌”也就是要確立一個(ge) 高尚的“居仁由義(yi) ”的價(jia) 值取向。

 

孔子在回答何以為(wei) “君子”時,先說“修己以敬”,然後說“修己以安人”,進而說“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論語·憲問》)。這就是以“修己”或“修身”為(wei) 本而達至“內(nei) 聖”與(yu) “外王”的統一。《大學》講“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大學》的“八條目”,朱熹《大學章句》謂“正心以上,皆所以修身也;齊家以下,則舉(ju) 此而措之耳”)。《大學》與(yu) 《中庸》又都有“慎其獨”之說。孟子在修身方麵,是在性善論的基礎上提出了“盡心知性”“存心養(yang) 性”“修身以俟之”“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等等,這些都成為(wei) 宋代理學家的工夫論的重要內(nei) 容。(參見王正主編)

 

在道德境界方麵,孟子的“盡心”說極大地開闊了理學家對於(yu) “心”的理解。如二程說:“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程氏遺書(shu) 》卷二上)“嚐喻以心知天……隻心便是天,盡之便知性,知性便知天,當處便認取,更不可外求。”(同上)“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同上)“若夫至仁,則天地為(wei) 一身,而天地之間,品物萬(wan) 形為(wei) 四肢百體(ti) 。夫人豈有視四肢百體(ti) 而不愛者哉?聖人,仁之至也,獨能體(ti) 是心而已……”(《程氏遺書(shu) 》卷四)張載也說:“大其心則能體(ti) 天下之物……聖人盡性,不以見聞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則知性知天以此。”(《正蒙·大心》)張載所作的《西銘》,得到二程的高度肯定,謂其“備言此(仁)體(ti) ”,“仁孝之理備於(yu) 此”(《程氏遺書(shu) 》卷二上)。《西銘》中所謂“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顯然有取於(yu) 孟子所說的“誌,氣之帥也;氣,體(ti) 之充也”,而“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實亦相當於(yu) 孟子所說的“仁民而愛物”。

 

陸九淵說:其學“因讀《孟子》而自得之”(《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他引孟子曰:“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認為(wei) “此吾之本心也。所謂安宅、正路者,此也;所謂廣居、正位、大道者,此也”(《陸九淵集》卷一《與(yu) 曾宅之》)。又謂:“《孟子》雲(yun) :‘盡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則知天矣。'心隻是一個(ge) 心,某之心,吾友之心,上而千百載聖賢之心,下而千百載複有一聖賢,其心亦隻如此。心之體(ti) 甚大,若能盡我之心,便與(yu) 天同。”(《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的確,陸九淵之學源於(yu) 《孟子》,他所用的許多詞匯也是有取於(yu) 《孟子》。他所謂“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內(nei) 事,是己分內(nei) 事。己分內(nei) 事,是宇宙內(nei) 事”(《陸九淵集》卷二十二《雜著》)等等,實也是孟子“盡心”之說和“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思想的發揚光大。

 

孟子說:“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孟子·盡心上》)又雲(yun) :“君子有三樂(le) ,而王天下不與(yu) 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le) 也;仰不愧於(yu) 天,俯不怍於(yu) 人,二樂(le) 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le) 也。君子有三樂(le) ,而王天下不與(yu) 存焉。”(同上)孟子在這裏所講的“樂(le) ”是繼承了“孔顏之樂(le) ”,如孔子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論語·述而》)“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論語·雍也》)這種“樂(le) ”是把仁義(yi) 道德作為(wei) 人生最高價(jia) 值取向的內(nei) 心自足之“樂(le) ”,它可稱為(wei) “道義(yi) 之樂(le) ”。因為(wei) 這種“樂(le) ”是道義(yi) 的,所以它又內(nei) 在地包含著對社會(hui) 的憂患意識和責任擔當精神。

 

在宋儒中最先表達“孔顏之樂(le) ”這種價(jia) 值取向的是範仲淹,他在《睢陽學舍抒懷》中說:“瓢思顏子心還樂(le) ,琴遇鍾君恨即銷。”(《範文正公集》卷三)其晚年,“子弟以公有退誌,乘間請治第洛陽,樹園圃,以為(wei) 逸老之地”,範仲淹說:“人苟有道義(yi) 之樂(le) ,形骸可外,況居室乎!”(《範文正公集·年譜》)“瓢思顏子心還樂(le) ”是一種“內(nei) 聖”的情懷,而“琴遇鍾君恨即銷”則是一種“外王”的旨向。後者在範仲淹的《嶽陽樓記》中就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與(yu) 這種憂樂(le) 精神相一致的是周敦頤在《通書(shu) ·誌學》中所說“誌伊尹之所誌,學顏子之所學”。二程早年受學於(yu) 周敦頤,“每令尋顏子、仲尼樂(le) 處,所樂(le) 何事”(《程氏遺書(shu) 》卷二上)。周敦頤所說的“誌伊尹之誌”,相當於(yu) 範仲淹所說的“琴遇鍾君恨即銷”,是一種“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精神。宋儒所追求的“天下之樂(le) ”,源於(yu) 孟子所說的“樂(le) 民之樂(le) 者,民亦樂(le) 其樂(le) ,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le) 以天下,憂以天下”(《孟子·梁惠王下》)。這種“樂(le) ”是儒家所追求的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德福一致”的樂(le) 。(參見李存山,2008年)

 

孔子對顏淵說:“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yu) 爾有是夫。”(《論語·述而》)孟子繼承這種“用行舍藏”的精神,他說:“故士窮不失義(yi) ,達不離道。窮不失義(yi) ,故士得已焉;達不離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誌,澤加於(yu) 民;不得誌,修身見於(yu) 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孟子·盡心上》)他又說:“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誌與(yu) 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孟子·滕文公下》)孟子所謂“大丈夫”就是涵養(yang) “浩然之氣”、挺立道德尊嚴(yan) 的偉(wei) 大人格,而其“士窮不失義(yi) ,達不離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的精神,在宋儒中就表述為(wei) 儒者的“出處進退之道”(參見朱熹、呂祖謙編《近思錄》卷七)。程頤在被宋哲宗罷免崇政殿說書(shu) 之後,屢上《乞歸田裏狀》《乞致仕狀》《再辭免表》等等,義(yi) 正辭嚴(yan) 地申明“道合則從(cong) ,不合則去,儒者進退之大節”,“惟今日冒死,為(wei) 陛下陳儒者進退之道,為(wei) 臣去就之義(yi) ”(《程氏文集》卷六),這就是在君權“政統”下力求保持儒家“道統”的相對獨立性和儒者“以身任道”高尚人格的尊嚴(yan) 。後世將此看得最重的是王夫之,他說:“浮屠氏以生死為(wei) 大事。生死者,一屈一伸之數,天之化,人無得而與(yu) 焉,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而可矣,惡足以當大事哉?君子之大事,在仕與(yu) 隱。仕隱者,君子之生死也”(《宋論》卷十四)

 

三、民本思想與(yu) “格君心之非”

 

儒家的民本思想源遠流長。在《尚書(shu) ·皋陶謨》中就有“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在《尚書(shu) ·泰誓》中也有“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孔子主張“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論語·堯曰》)。孔子述堯、舜、禹之間的禪讓,謂:“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厥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同上)。從(cong) “四海困窮,天祿永終”看,孔子是把四海之民的是否富足作為(wei) 決(jue) 定儒家“道統”是否延續的一個(ge) 重要因素。孟子把儒家的民本思想發揚光大,鮮明地提出了“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孟子·盡心下》)。如果說性善論、工夫論主要指向了儒家所追求的“內(nei) 聖”,那麽(me) 民本思想則主要指向了儒家所追求的“外王”。

 

在性善論、民本思想的基礎上,孟子提出了“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孟子·公孫醜(chou) 上》)的仁政思想。孟子的仁政思想首先主張“製民之產(chan) ”,正經界,立井田,使民“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le) 歲終身飽,凶年免於(yu) 死亡”,在使人民的物質生活得到保障的前提下,“然後驅而之善”,“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yi) ”(《孟子·梁惠王上》),從(cong) 而達到社會(hui) 的美好風俗和普遍道德和諧。仁政的實施有賴於(yu) “仁者在位”,尤其是君主出以仁心的“發政施仁”。如果君心不正,就需要“君有大過則諫”,這有兩(liang) 種情況:對於(yu) “貴戚之卿”來說,“君有大過則諫,反複之而不聽,則易位”;對於(yu) “異姓之卿”來說,“君有大過則諫,反複之而不聽,則去”(《孟子·萬(wan) 章下》)。除此兩(liang) 種情況外,孟子還特別提出:“人不足與(yu) 適也,政不足間也,惟大人為(wei) 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孟子·離婁上》)孟子的這些思想對宋儒都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

 

範仲淹主持的慶曆新政,是以整飭吏治為(wei) 首要,以改革科舉(ju) 、興(xing) 辦學校、砥礪士風、培養(yang) 人才為(wei) 本源,兼及軍(jun) 事和經濟等領域。(參見李存山,2006年)而整飭吏治也就是“固邦本者,在乎舉(ju) 縣令,擇郡守,以救民之弊也”(《範文正公集》卷八《上執政書(shu) 》),這裏的“邦本”就是“民惟邦本”,改革的目的是“救民之弊也”。慶曆新政的改革科舉(ju) 、興(xing) 辦學校、砥礪士風、培養(yang) 人才,是要改變當時“學者忽其本,仕者浮於(yu) 職,節義(yi) 為(wei) 空言,功名思苟得”(《範文正公集》卷一《四民詩》)的不良士風和官風,培養(yang) 一批新的人才,他們(men) 既有高尚的道德境界(所謂“內(nei) 聖”),又有勤政愛民、克盡職守的責任擔當(所謂“外王”),以取代那些不合格的官員,這也是為(wei) 了“救民之弊也”。

 

“慶曆之際,學統四起。”(《宋元學案·序錄》)在慶曆之後的宋儒麵貌確實煥然一新,而宋代的理學家是宋儒中的傑出代表。如周敦頤在《通書(shu) 》中明確表達了“誌伊尹之誌,學顏子之學”的價(jia) 值取向,其“人品甚髙,胸中灑落,如光風霽月”,“為(wei) 政精密嚴(yan) 恕,務盡道理”,“以名節自砥礪”,“雅誌林壑,不卑小官”,“廉於(yu) 取名而銳於(yu) 求誌,薄於(yu) 徼福而厚於(yu) 得民”,曾於(yu) 廬山之麓,築室溪上,名濓溪學堂,語其友曰:“可仕可止,古人無所必。束發為(wei) 學,將有以設施,可澤於(yu) 斯民,必不得已,止未晩也”(《周元公集》卷四《濂溪先生行實》)。

 

又如程顥,“自十五六時,聞汝南周茂叔論道,遂厭科舉(ju) 之業(ye) ,慨然有求道之誌”,此後“泛濫於(yu) 諸家,出入於(yu) 老、釋者幾十年,返求諸六經而後得之”(《程氏文集》卷十一《明道先生行狀》)。他重視心性之學,而不失“外王”之旨。他在地方任官時,“凡坐處皆書(shu) ‘視民如傷(shang) '四字,常曰:‘顥常愧此四字'”(《程氏外書(shu) 》卷十二)。程頤作《明道先生行狀》記載:“先生為(wei) 令,視民如子……在邑三年,百姓愛之如父母,去之日,哭聲振野。”“先生為(wei) 治,專(zhuan) 尚寬厚,以教化為(wei) 先,雖若甚迂,而民實風動。”“先生所為(wei) 綱條法度,人可效而為(wei) 也;至其道之而從(cong) ,動之而和,不求物而物應,未施信而民信,則人不可及也。”(《程氏文集》卷十一)

 

再如程頤,在他的《上仁宗皇帝書(shu) 》中自陳:“所謂不私其身,應時而作者,諸葛亮及臣是也。亮感先主三顧之義(yi) ,閔生民塗炭之苦,思致天下於(yu) 三代,義(yi) 不得自安而作也。如臣者,生逢聖明之主,而天下有危亂(luan) 之虞,義(yi) 豈可苟善其身,而不以一言悟陛下哉?故曰出處無常,惟義(yi) 所在。”他把宋朝當時所潛在的危機描述為(wei) “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然後引《尚書(shu) 》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指出:“竊惟固本之道,在於(yu) 安民;安民之道,在於(yu) 足衣食。今天下民力匱竭,衣食不足,春耕而播,延息以待,一歲失望,便須流亡。以此而言,本未得為(wei) 固也。”因此,他主張改革,依孟子“天下未治者,誠由有仁心而無仁政”的思想,希望宋仁宗“發政施仁”,“行先王之道”(《程氏文集》卷五)。

 

張載在《經學理窟·詩書(shu) 》中說:

 

《書(shu) 》稱天應如影響,其禍福果然否?大抵天道不可得而見,惟占之於(yu) 民,人所悅則天必悅之,所惡則天必惡之,隻為(wei) 人心至公也,至眾(zhong) 也。民雖至愚無知,惟於(yu) 私己然後昏而不明,至於(yu) 事不幹礙處則自是公明。大抵眾(zhong) 所向者必是理也,理則天道存焉。故欲知天者,占之於(yu) 人可也。

 

繼上古以來,儒家是把“天”作為(wei) 最高範疇(孔子所謂“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見《論語·泰伯》),而“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故而“天民一致”又是儒家當然的義(yi) 理。張載明確提出“大抵天道不可得而見,惟占之於(yu) 民”,“欲知天者,占之於(yu) 人可也”,這是宋儒把天道論與(yu) 民本思想統一在一起的一個(ge) 精辟論述。

 

宋神宗熙寧年間,二程、張載等與(yu) 王安石變法的“以理財為(wei) 急務”產(chan) 生分歧。程、張都主張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民生疾苦的問題,於(yu) 是提出“複井田”的措施。程顥在《論十事劄子》中說:

 

天生蒸民,立之君使司牧之,必製其恒產(chan) ,使之厚生,則經界不可不正,井地不可不均,此為(wei) 治之大本也。唐尚能有口分授田之製,今則蕩然無法,富者跨州縣而莫之止,貧者流離餓殍而莫之恤。幸民雖多,而衣食不足者,蓋無紀極。生齒日益繁,而不為(wei) 之製,則衣食日蹙,轉死日多,此乃治亂(luan) 之機也,豈可不漸圖其製之之道哉?(《程氏文集》卷一)

 

呂大臨(lin) 在《橫渠先生行狀》中記載:“先生慨然有意三代之治……論治人先務,未始不以經界為(wei) 急……嚐曰:仁政必自經界始。貧富不均,教養(yang) 無法,雖欲言治,皆苟而已。”(《張載集·附錄》)熙寧二年,宋神宗召見張載,“問治道”,張載說:“為(wei) 政不法三代者,終苟道也”(《宋史·張載傳(chuan) 》)。二程和張載的複井田主張不被宋神宗和王安石所取,宋神宗說“如此即致亂(luan) 之道”,王安石也認為(wei) “其勢固不可行,縱可行,亦未為(wei) 利”(《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一三)。

 

熙寧九年,張載應詔入朝,路過洛陽時與(yu) 二程論學,他們(men) 所討論的“治體(ti) ”仍是以恢複井田製為(wei) 先。張載說:“必先正經界,經界不正,則法終不定。”程顥說:“井田今取民田使貧富均,則願者眾(zhong) ,不願者寡。”程頤說:“議法既大備,卻在所以行之之道。”張載說:“豈敢!某止欲成書(shu) ,庶有取之者。”程頤說:“不行於(yu) 當時,行於(yu) 後世,一也。”(《程氏遺書(shu) 》卷十)在張載看來,“井田至易行,但朝廷出一令,可以不笞一人而定”,但複井田又必須有兩(liang) 個(ge) 條件,即“人主能行井田者,須有仁心,又更強明果敢及宰相之有才者”(《經學理窟·周禮》)。若無君主的“仁心”,則井田不可複,隻好寄希望“行於(yu) 後世”。

 

此後,朱熹說:“封建井田,乃聖王之製,公天下之法,豈敢以為(wei) 不然!但在今日恐難下手。設使強做得成,亦恐意外別生弊病,反不如前,則難收拾耳”(《朱子語類》卷一○八)。朱熹從(cong) 較現實的眼光看到井田不可複,但他主張“宜以口數占田,為(wei) 立科限,民得耕種,不得買(mai) 賣,以贍貧弱,以防兼並”(《朱文公文集》卷六十八《井田類說》)。

 

熙寧變法之前,程、張寄希望於(yu) 君主的“正誌先立”;但熙寧變法之後,程、張對君主自身的“立誌”已感到失望。因此,他們(men) 提出了以“格君心之非”為(wei) 治世的“大根本”。張載在《答範巽之書(shu) 》中說:

 

朝廷以道學、政術為(wei) 二事,此正自古之可憂者……人不足與(yu) 適,政不足以間,能使吾君愛天下之人如赤子,則治德必日進,人之進者必良士,帝王之道不必改途而成,學與(yu) 政不殊心而得矣。(《張載集·文集佚存》)

 

這段話中的“人不足與(yu) 適,政不足以間”,顯然是出於(yu) 《孟子》,而孟子接此說的就是“惟大人為(wei) 能格君心之非”。二程把此意挑明了,故說:

 

治道亦有從(cong) 本而言,亦有從(cong) 用而言。從(cong) 本而言,惟從(cong) 格君心之非,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若從(cong) 事而言,不救則已,若須救之,必須變。大變則大益,小變則小益。(《程氏遺書(shu) 》卷十五)

 

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天下之治亂(luan) 係乎人君仁不仁耳……夫政事之失、用人之非,知者能更之,直者能諫之。然非心存焉,則一事之失,救而正之,後之失者,將不勝救矣。格其非心,使無不正,非大人其孰能之?(《程氏外書(shu) 》卷六)

 

此後,朱熹論“治道”說:

 

天下事有大根本,有小根本。正君心是大根本。其餘(yu) 萬(wan) 事各有一根本,如理財以養(yang) 民為(wei) 本,治兵以擇將為(wei) 本。(《朱子語類》卷一○八)

 

熹常謂天下萬(wan) 事有大根本,而每事之中又各有要切處。所謂大根本者,固無出於(yu) 人主之心術;而所謂要切處者,則必大本既立,然後可推而見也……此古之欲平天下者,所以汲汲於(yu) 正心誠意,以立其本也。(《朱文公文集》卷二十五《答張敬夫》)

 

朱熹在淳熙十五年(1188)奉詔麵奏,同年他在給陸九淵的信中說:“熹兩(liang) 年冗擾,無補公私,第深愧歉。不謂今者又蒙收召……所恨上恩深厚,無路報塞,死有餘(yu) 憾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六《答陸子敬》五)。陸九淵在回信中說:“吾人進退,自有大義(yi) ,豈直避嫌畏譏而已哉!……孟子曰:‘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所謂行之者,行其所學以格君心之非,引其君於(yu) 當道,與(yu) 其君論道經邦,燮理陰陽,使斯道達乎天下也。”(《陸九淵集》卷二《與(yu) 朱元晦》二)可見,陸九淵對於(yu) “格君心之非”也是予以讚同和鼓勵的。但是實際上,君心並非理學家所能“格”,後來朱熹又在給陸九淵的信中說:“三年有半之間,消長之勢,又未可以預料,流行坎止,亦非人力所能為(wei) 也”(《陸九淵集》卷三十六《年譜》)。

 

宋代的理學家除了追求“內(nei) 聖”外,也本有“外王”的取向。他們(men) 的民本思想、“複井田”的主張和“格君心之非”之說,都是繼承了孟子的思想。陸九淵說:

 

孟子在當時所陳者皆堯舜之道,勉其君修德行仁,勸之以閑暇之時明其政刑。自謂以齊王猶反手耳。使孟子得用,必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yu) 其朝,耕者皆欲耕於(yu) 其野,商賈皆欲藏於(yu) 其市,行旅皆欲出於(yu) 其塗,天下之民盡歸之,則無敵於(yu) 天下矣。此理甚明,效可必至。當時之君,狥俗自安,不能聽用其說,乃反謂之迂闊,可謂不明之甚也。(《陸九淵集》卷二十二《雜著》)

 

在陸九淵看來,孟子所陳的“治道”在當時本可以“效可必至”,但它之所以沒有得到施行,是因為(wei) “當時之君,狥俗自安,不能聽用其說”。同樣,理學家之所以“內(nei) 聖強而外王弱”,實也是因為(wei) 受到了君主政治之曆史局限的障礙,這是我們(men) 現在需要反思的。如果以宋明理學隻是講“心性之學”為(wei) 名,而欲返回漢代的“政治儒學”,那麽(me) ,這隻是思想文化的一種逆行,而不是經過反思的順進。

 

參考文獻
 
[1]古籍:《程氏外書》《程氏文集》《程氏遺書》《大學章句》《範文正公集》《近思錄》《經學理窟》《韓昌黎文集》《陸九淵集》《論語》《論語集注》《孟子》《孟子或問》《尚書》《宋史》《宋元學案》《太極圖說》《通書》《續資治通鑒長編》《張載集》《正蒙》《中庸章句》《周元公集》《朱文公文集》《朱子語類》等。
 
[2]李存山,2006年:《範仲淹與宋學精神》,載《中國儒學》第一輯,商務印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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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儒家的“樂”與“憂”》,載《中國儒學》第三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3]王正主編,2018年:《儒家工夫論》,華文出版社。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