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山】天人合德:性善與成人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9-27 19:02:32
標簽:天地、學以成人、性善、父母
李存山

李存山,男,西曆一九五一年生於(yu) 北京市。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哲學史》雜誌主編。著有:《中國氣論探源與(yu) 發微》、《商鞅評傳(chuan) ——為(wei) 秦開帝業(ye) 的改革家》、《中華文化通誌•哲學誌》、《智慧之門•老子》、《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綱要》、《氣論與(yu) 仁學》等。

天人合德:性善與(yu) 成人

作者:李存山

來源:《道德與(yu) 文明》2019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廿八日丙寅

          耶穌2019年9月26日

 

內(nei) 容提要:自西周時期以來,中國文化逐漸形成了以天地為(wei) 人與(yu) 萬(wan) 物的父母,以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的思想。這一思想模式既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自然觀,也是儒家學說的人性論、人生觀、社會(hui) 觀以及道德修養(yang) 工夫論等的基礎。因為(wei) 人稟受了“天地之中”或“五行之秀氣”,所以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人之“性善”的思想也濫觴於(yu) 其中。孔、孟、荀的人性論都是以“天地之生,人為(wei) 貴”、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為(wei) 先決(jue) 條件,同時他們(men) 也都強調了人之後天“學以成人”的重要性。因而,儒家無不重視個(ge) 人修身和社會(hui) 教化,以期達到“與(yu) 天地合其德”的道德境界。

 

關(guan) 鍵詞:天地/父母/性善/學以成人

 

中國文化以天地為(wei) 人與(yu) 萬(wan) 物的父母,以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這種觀念可能在西周時期就已萌芽,經過春秋時期的發展,而在戰國時期遂成為(wei) 定型。這一思想模式既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自然觀,也是儒家學說的人性論、人生觀、社會(hui) 觀以及道德修養(yang) 工夫論等的基礎。

 

《詩經·小雅·巧言》有雲(yun) :“悠悠昊天,曰父母且。無罪無辜,亂(luan) 如此幠。”此處之“昊天”,《毛詩正義(yi) 》以為(wei) 是“刺幽王也”。朱熹《詩經集傳(chuan) 》則直把這兩(liang) 句注解為(wei) :“悠悠昊天,為(wei) 人之父母。胡為(wei) 使無罪之民,遭亂(luan) 如此其大也?”這兩(liang) 種解釋以朱注為(wei) 長。而且即便如《毛詩正義(yi) 》所說,是用“昊天”假借來“刺幽王”,那麽(me) 也不能否認“昊天”的本意可以稱為(wei) “父母”。

 

稱“昊天”為(wei) 父母,如果聯係到西周時期的“郊社之禮”,那麽(me) 有可能在稱“昊天”時就已把“後土”連帶在內(nei) 。《尚書(shu) ·召誥》有雲(yun) :“越三日丁巳,用牲於(yu) 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於(yu) 新邑,牛一、羊一、豕一。”這裏的“郊”即祭祀“上帝”的郊禮,“社”即祭祀“後土”的社禮。周秉鈞《尚書(shu) 易解》引《逸周書(shu) 》“乃設丘兆於(yu) 南郊,以祀上帝”,又雲(yun) “社,立社以祭後土”[1]。其所引《逸周書(shu) 》文,見於(yu) 《作雒》篇。又,《古文尚書(shu) ·泰誓下》指斥商紂王“郊社不修,宗廟不享”。“郊社”的祭祀,曆代傳(chuan) 承,其場所有如今日北京所見之天壇與(yu) 地壇。

 

西周時期有了分別祭祀“上帝”與(yu) “後土”的“郊社之禮”,這是可以肯定的。而“上帝”就是天神(“昊天”),“後土”就是地神。那麽(me) ,《詩經·小雅·巧言》把“昊天”稱為(wei) “父母”,很可能是在稱“昊天”時已把“後土”連帶在內(nei) ,隻是對“後土”有所“省文”而已。這在《中庸》中有其例,如雲(yun) :“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朱熹《中庸章句》注:“郊,祀天;社,祭地。不言後土者,省文也。”也就是說,如果把話說全了,應該是:“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後土也。”

 

倘若以上所說可以成立,那麽(me) 就可以肯定在西周時期已經有了將天地稱為(wei) 父母的思想。《詩經·大雅·烝民》有雲(yun) :“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孟子曾引用此詩,並且記載“孔子曰:‘為(wei) 此詩者,其知道乎!’”(《孟子·告子上》)這裏的“天生烝民”,有可能就是天地相合而生眾(zhong) 民的意思。

 

到了春秋時期,文獻中記載了較多“天地生民”的思想,而且人之“性善”的思想也可以說濫觴於(yu) 其中。如《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記載劉康公說:“吾聞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yi) 威儀(yi) 之則,以定命也。”這裏的“命”,既是指“天命”,又含有“天命之謂性”的意思。“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就是說民不僅(jin) 是天地所生,而且是稟受了“天地之中”而生。這個(ge) 不偏不倚的“中”是天所“命”與(yu) 人,故可以理解為(wei) 是人的生而即有的善性。因為(wei) 人稟受了善性,所以人的行為(wei) 動作就有了“禮義(yi) 威儀(yi) ”的規則,這是天所“定命”與(yu) 人的。如果說人稟受了“天地之中”,那麽(me) 或許含有物也是天地所生的意思,隻不過物的稟受不“中”而已。

 

《左傳(chuan) ·襄公十四年》記載師曠說:“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天之愛民甚矣,豈其使一人肆於(yu) 民上,以從(cong) 其淫,而棄天地之性?必不然矣。”這裏的“勿使失性”,應就是民性本善而君主治國不要使民失其本性的意思。後麵還有“天之愛民甚矣”,這繼承了西周時期“天陰騭下民”(《尚書(shu) ·洪範》)的思想。因為(wei) 上天是“愛民”的,所以它不會(hui) 允許一個(ge) 暴君肆虐於(yu) 民之上,乃致使人間背棄了“天地之性”。這裏的“天地之性”,應就是民之性善的本源。後來宋代理學家有“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區別,而“天地之性”從(cong) 辭源上說,在春秋時期就已有之。

 

《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五年》記載子大叔說:“吉也聞諸先大夫子產(chan) 曰:‘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實則之。則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氣,用其五行。氣為(wei) 五味,發為(wei) 五色,章為(wei) 五聲,淫則昏亂(luan) ,民失其性……民有好惡喜怒哀樂(le) ,生於(yu) 六氣,是故審則宜類,以製六誌……哀樂(le) 不失,乃能協於(yu) 天地之性,是以長久。”在這段話中也出現了“天地之性”。所謂“天地之經,而民實則之”,即民性源於(yu) “天地之性”的意思。“淫則昏亂(luan) ,民失其性”,這裏的“失其性”與(yu) 上引師曠所說的“勿使失性”意義(yi) 相連通,都含有民性本善的意思。此處民性是指“民有好惡喜怒哀樂(le) ,生於(yu) 六氣”,能夠“審則宜類”,適度節製,勿使“淫則昏亂(luan) ”,就與(yu) “天地之性”相協調。這可謂先秦時期“以情言性”或“以氣言性”的先河。後來,郭店楚簡《性自命出》有雲(yun) :“喜怒哀悲之氣,性也。”《中庸》也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這兩(liang) 句的意義(yi) 有差別,但都是“以情言性”,而《性自命出》又是“以氣言性”。

 

春秋末期,老子開創性地提出了“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老子·二十五章》),即認為(wei) 天地並非固有的,“道”是天地萬(wan) 物的本根。盡管如此,在老子哲學中“天地”仍占有重要的位置。雖然“道”生天地,但是人與(yu) 萬(wan) 物又都是天地所生。老子說:“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wei) 此者?天地”(《老子·二十三章》);“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老子·三十二章》),此即“天地相合”而生物的思想。老子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老子·四十二章》),其中的“一生二”當指從(cong) 一氣之陰陽分化出天地,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即天地“衝(chong) 氣”以為(wei) 三而產(chan) 生人與(yu) 萬(wan) 物。

 

在老子哲學之後,由天地產(chan) 生人與(yu) 萬(wan) 物的思想被明確表述出來,並且被儒、道等各家普遍接受。如《莊子·大宗師》雲(yun) :“陰陽於(yu) 人,不翅於(yu) 父母……今一以天地為(wei) 大爐,以造化為(wei) 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莊子·達生》更明言:“天地者,萬(wan) 物之父母也。”這一思想在儒家學說中更占有重要的地位,如《易傳(chuan) ·說卦》雲(yun) :“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此即以乾、坤為(wei) 父母卦,其他六卦都是乾、坤所生。《鹹卦·彖傳(chuan) 》雲(yun) :“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易經·係辭下》雲(yun) :“天地絪緼,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易傳(chuan) ·序卦傳(chuan) 》亦雲(yun) :“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儒家學說把由天地產(chan) 生人與(yu) 萬(wan) 物的思想同社會(hui) 倫(lun) 理道德密切聯係起來,自然界與(yu) 人類社會(hui) 就成為(wei) 一個(ge) “天人合德”的整體(ti) 。

 

《古文尚書(shu) ·泰誓上》有雲(yun) :“惟天地,萬(wan) 物父母;惟人,萬(wan) 物之靈。”這句話因是出自《古文尚書(shu) 》,或許是後人之“偽(wei) ”,但是它的確反映了先秦時期的思想應是無疑義(yi) 的。“惟人,萬(wan) 物之靈”,人之“性善”乃至“學以成人”都是建立在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的基礎上。

 

人何以為(wei) 萬(wan) 物之靈?或者說,人為(wei) 什麽(me) 有“心”的精神活動?這從(cong) 宗教、哲學和科學等不同角度可做出不同的回答,迄今也仍在探索之中。這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看來,就是人與(yu) 萬(wan) 物都是天地所生,而人之所以成為(wei) 萬(wan) 物之靈,是因為(wei) 人稟受了“天地之中”或“五行之秀氣”。

 

關(guan) 於(yu) 人稟受了“天地之中”,如前所述,這在春秋時期的劉康公以及後來《中庸》的思想中已有表述。關(guan) 於(yu) 人稟受了“五行之秀氣”,見於(yu) 《禮記·禮運》篇:“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hui) ,五行之秀氣也。”因為(wei) 人稟受了天地間的“五行之秀氣”,是天地間的精華之所在,所以人能卓然於(yu) 萬(wan) 物之上,有了“心”及其精神活動,成為(wei) 萬(wan) 物之靈。亦因此,人可以達到對“天地之德”的自覺,故《禮記·禮運》篇又雲(yun) :“人者,天地之心也。”

 

《禮記·禮運》篇對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所做出的解釋,被後來的思想家所繼承。如宋代理學的開山之作,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在講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wan) 物,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之後,接著就講:“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wan) 事出矣。”所謂“得其秀而最靈”,也就是人稟受了陰陽五行之“秀氣”,故能為(wei) 萬(wan) 物之靈。人之“靈”就靈在“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也就是荀子曾說的“形具而神生”(《荀子·天論》)。在人的精神活動中含有“五常之性”,其與(yu) 外界事物相接觸、相感應就有了善惡之分,於(yu) 是人間的“萬(wan) 事出矣”。

 

《孝經》說:“天地之性(生),人為(wei) 貴。”“貴”就是最有價(jia) 值。人之所以為(wei) “貴”,其前提就是在天地所生的人與(yu) 萬(wan) 物之中,“惟人,萬(wan) 物之靈”。因為(wei) 人有“心”及其精神活動,從(cong) 而也就有了道德自覺、道德觀念和道德行為(wei) 。儒家學說的性善論和“學以成人”的工夫論等,都是以此為(wei) 基礎。

 

孔子說:“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論語·陽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所講的“性”,就是相對於(yu) “習(xi) ”而言,“習(xi) ”是指後天的習(xi) 行、習(xi) 染,而“性”就是人的生而即有或與(yu) 生俱來的本性。這個(ge) 本性是天生的,故雲(yun) “天命之謂性”(《中庸》)。孔子作為(wei) 中國曆史上開創性的偉(wei) 大教育家,他主張“有教無類”(《論語·衛靈公》),也就是人皆可教,這當然是以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人皆有學習(xi) 和接受教育的潛能為(wei) 前提條件。因為(wei) 人皆可教,所以孔子說的“性相近”當是說人的向善或學好的本性相近,而“習(xi) 相遠也”則是說人的後天習(xi) 行、習(xi) 染的差別使人發生了較大的變化。如此理解,則可以說在孔子的“性相近”之說中已蘊含了性善論的因素,而“習(xi) 相遠”則強調了後天“學以成人”的重要性。在儒家學說中,“成人”是指“材全德備”的“大成”之人,亦可說是指充分發揮了人之本心、性善的潛能而成為(wei) 一個(ge) 在仁、智、勇等方麵真正“成熟”的人。

 

孟子明確地主張人之“性善”,此所謂“性善”就是指人皆有“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此“四端”的前提是人皆有“心”,所謂“性善”就是說在天所賦予人的“心”中已含有“仁義(yi) 禮智”之“端”。孟子說:“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孟子·公孫醜(chou) 上》)。所謂“知皆擴而充之”,就是要充分發揮“心之官則思”的功能,“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孟子·告子上》),隻有“盡心”才能“知性”,隻有“思”才能達到人皆有“四端”的自覺,並由此“四端”擴充到“仁義(yi) 禮智”四德。孟子說:“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這強調了後天“擴而充之”的重要性,如果不擴充,那就是“不能盡其才者”(《孟子·告子上》)。在孟子的思想中,人之性善隻是提供了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基礎,此即“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孟子·離婁下》),如果人不能“盡其才”,“舍則失之”,“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yu) 禽獸(shou) ”(《孟子·滕文公上》)。孟子說:“五穀者,種之美者也;苟為(wei) 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孟子·盡心下》)。人之性善,譬如穀種,如果不熟,那就“不如荑稗”。若要使仁“熟”,就需要有“四端”之心的擴充、“親(qin) 親(qin) ”之情的“推恩”①,由此而達到“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的普遍仁愛。這也強調了“學以成人”的重要性。

 

荀子對於(yu) 人之本性的一個(ge) 較為(wei) 全麵的看法是他在《天論》中的一段表述:“天職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惡喜怒哀樂(le) 臧焉,夫是之謂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謂天官;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荀子·天論》)。在天地所生的人與(yu) 萬(wan) 物中,隻有人“形具而神生”,具有情感(“天情”)、感官(“天官”)和心(“天君”,即能夠“治五官”的理性認識能力)。但是荀子在講到人之“性惡”時卻隻講了“天情”“天宮”,而沒有講“天君”。即所謂:“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然則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荀子·性惡》)荀子所說的人之“性惡”,可以歸結為(wei) 人生而即有感性欲望以及“順之”所造成的社會(hui) 惡果。然而,荀子還另有“材性知能”或“知慮材性”之說②,這在荀子的思想中也是人之“性”,如他所說:“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荀子·解蔽》)。因為(wei) 人“皆有可以知仁義(yi) 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yi) 法正之具”,所以“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荀子·性惡》)。荀子實際上是把“天君”作為(wei) 人能夠“化性起偽(wei) ”而“製禮義(yi) ”的一個(ge) 條件。荀子說:“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荀子·王製》)。而人之“有義(yi) ”必須經過“積思慮,習(xi) 偽(wei) 故”“化性起偽(wei) ”的過程,這更加突出地強調了“學以成人”的重要性。從(cong) 人生而即有“天君”的理性認識能力來說,在荀子的性惡論中也可謂含有人性之向善的因素。

 

由上述可知,孔子的“性相近”之說、孟子的性善論和荀子的性惡論,都是以“天地之生,人為(wei) 貴”、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為(wei) 先決(jue) 條件的,同時他們(men) 也都強調了人之後天“學以成人”的重要性。因此,儒家無不重視個(ge) 人的“修身”和社會(hui) 的“教化”,此“修身”和“教化”可以說是一種廣義(yi) 的“教育”。因重視教育而尊師,“師道尊嚴(yan) ”或“尊師重教”就是儒家思想中的必有之義(yi) ③。

 

在儒家的經典文獻中,“尊師重教”莫過於(yu) 《禮記·學記》。其雲(yun) :“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化民成俗”是指社會(hui) 的教化,而“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是講個(ge) 人學養(yang) 修身的必要性(這在後來被編入了家喻戶曉的童蒙讀物《三字經》,隻是為(wei) 押韻而把“不知道”改成了“不知義(yi) ”)。無論從(cong) 社會(hui) 教化還是從(cong) 個(ge) 人修身來說,都是“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禮記·學記》說:“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後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謂務本。”“三王”指夏、商、周三代之王。“源”是源頭,“委”是歸宿。在這裏“河”是源頭,“海”是歸宿。“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後海”,這就是“務本”。在《禮記·學記》的思想中,“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教育就處於(yu) “化民成俗”、治國理政的本源地位,如此才能真正認識到教育的重要性。

 

《禮記·學記》講了教學的順序,如雲(yun) :“古之教者,家有塾,黨(dang) 有庠,術(州)有序,國有學。比年入學,中年考校。一年視離經辨誌,三年視敬業(ye) 樂(le) 群,五年視博習(xi) 親(qin) 師,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返,謂之大成。”古代是以二十五家為(wei) 閭,每閭有家塾;以五百家為(wei) 黨(dang) ,每黨(dang) 有庠校;以一萬(wan) 二千五百家為(wei) 州,其學校稱為(wei) “序”;設在國都的學校稱為(wei) “國學”。“家有塾”是把家庭教育與(yu) 學校教育結合起來,在家塾之後逐漸升入庠校、序校乃至“國學”。經過“一年視離經辨誌,三年視敬業(ye) 樂(le) 群,五年視博習(xi) 親(qin) 師,七年視論學取友”,學子就達到了“小成”;到了“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返”,便是學至“大成”。所謂“知類通達”就是能明了事類而通達事理,所謂“強立而不返”就是能堅持原則,有獨立的意誌和見解,有道德的操守,不隨意改變自己的立場和觀點,以此為(wei) 學至“大成”。按照《禮記·學記》的教程順序,所謂“學以成人”就是從(cong) 童蒙教育到“小成”再至“大成”的過程。而按照“大成”是指“材全德備”來說,實際上“學以成人”又是人之終生不斷學習(xi) 修養(yang) 的過程。

 

重教必先尊師。《禮記·學記》說:“凡學之道,嚴(yan) 師為(wei) 難。師嚴(yan) 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是故君之所不臣於(yu) 其臣者二:當其為(wei) 屍,則弗臣也;當其為(wei) 師,則弗臣也。大學之禮,雖詔於(yu) 天子無北麵,所以尊師也。”有了教師的尊嚴(yan) 才能有“道”的尊嚴(yan) ,然後才能“民知敬學”。因此,尊師重教亦應是“學以成人”的一個(ge) 根本。師道尊嚴(yan) ,無以尚之。按照《禮記·學記》所說,麵對師道之尊,即便是君主也不能以臣待之。

 

“天地之生,人為(wei) 貴”,“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hui) ,五行之秀氣也”。人稟受了天地間的精華,成為(wei) “天地之心”,故應弘揚“天地之德”。《易傳(chuan) ·文言》有雲(yun) :“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而要達到“大人”或“成人”的境界,還要有“學以成人”的過程。“惟天地,萬(wan) 物父母;惟人,萬(wan) 物之靈。”這既是人能夠“學以成人”的一個(ge) 基礎,又是人所要達到高尚道德境界的一個(ge) 邏輯起點。故《易傳(chuan) 》說:“天地變化,聖人效之”(《易經·係辭上》);《象傳(chuan) 》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宋代理學家張載所作的《西銘》,被二程高度評價(jia) 為(wei) “備言仁之體(ti) ”(《程氏遺書(shu) ·卷二上》)。其首句就是“乾稱父,坤稱母”,這是本於(yu) 《易傳(chuan) 》的“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西銘》以“乾稱父,坤稱母”為(wei) 邏輯起點,進而所要達到的高尚道德境界就是“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

 

《禮記·禮運》篇有雲(yun) :“故聖人耐(能)以天下為(wei) 一家,以中國為(wei) 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於(yu) 其義(yi) ,明於(yu) 其利,達於(yu) 其患,然後能為(wei) 之。”這裏的“必知其情,辟於(yu) 其義(yi) ”雲(yun) 雲(yun) ,就是講“學以成人”的工夫。而“聖人能以天下為(wei) 一家,以中國為(wei) 一人”,就是講普遍仁愛的境界。其中的“非意之也”,就是說之所以能有這樣一種境界,並不是憑空臆想的,而是有其理論根據和修養(yang) 工夫,這就是《禮記·禮運》篇所講的人稟受了天地間的“五行之秀氣”“人者,天地之心也”“故天生時而地生財,人其父生而師教之”等。

 

在《西銘》中,“民胞物與(yu) ”是境界,這一境界也就是孟子所說的“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禮記·禮運》篇所說的“以天下為(wei) 一家,以中國為(wei) 一人”,而其理論基礎就是“乾稱父,坤稱母”“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朱熹對此有深刻的理解,因此,他在回答對“乾稱父,坤稱母”的質疑時說:“人之一身固是父母所生,然父母之所以為(wei) 父母者即是乾坤。若以父母而言,則一物各一父母;若以乾坤而言,則萬(wan) 物同一父母矣……古之君子惟其見得道理真實如此,所以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推其所為(wei) ,以至於(yu) 能以天下為(wei) 一家,中國為(wei) 一人,而非意之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六《答陸子美》)。人能有這樣的覺解和踐行,也就“與(yu) 天地合其德”,真正達到了“天人合一”或“天人合德”的高尚道德境界。

 

注釋:

 

①孟子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yu) 掌……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孟子·梁惠王上》)此所謂“推恩”就是從(cong) “老吾老”“幼吾幼”的親(qin) 親(qin) 之情擴充到“及人之老”“及人之幼”的普遍仁愛。孟子說“不推恩無以保妻子”,這和四端之心“荀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一樣,都強調了後天“學以成人”的重要性。

 

②《荀子·榮辱》雲(yun)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小人莫不延頸舉(ju) 踵而願曰:‘知慮材性,固有以賢人矣。’夫不知其與(yu) 己無以異也。”

 

③因為(wei) 中國文化有“惟天地,萬(wan) 物父母;惟人,萬(wan) 物之靈”的思想,有對宗族和家庭的重視,又有尊師重教、“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的思想,故中國文化形成了“天、地、君、親(qin) 、師”的祭拜係統。這一係統的原初表述出自《荀子·禮論》的“禮有三本”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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