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裏的微言大義(yi)

作者：楊朝明  李文文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廿九日丁卯

          耶穌2019年9月27日

《春秋》的作者相傳(chuan) 是孔子，關(guan) 於(yu) 孔子的作品也有不少，但如果請孔子本人推薦最能代表他思想的著作，他很有可能會(hui) 推薦《春秋》。孔子說自己“誌在《春秋》”，其中表達的微言大義(yi) ，彰顯其正名守分的政治主張。

一個(ge) 時代與(yu) 一部經書(shu)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春秋”曾是周代各諸侯國曆史記載的代名詞。孔子根據魯國的曆史寫(xie) 成《春秋》，“春秋”竟成為(wei) 他記載的這個(ge) 時代和這部史書(shu) 共同的名字。或者說，《春秋》曾是史書(shu) 的通名，後成為(wei) 春秋魯國曆史的專(zhuan) 名。

《春秋》是一部編年體(ti) 史書(shu) ，記載了從(cong) 魯隱公元年（公元前722年）到魯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79年）的曆史。《春秋》記涉諸侯國之間征伐、會(hui) 盟、朝聘等事，還有日蝕、月蝕、星變、災害等自然現象，以及祭祀、婚喪(sang) 、城築、狩獵、土田等社會(hui) 生活。它為(wei) 魯國史書(shu) ，卻不隻寫(xie) 魯國曆史，對各諸侯國多有涉及。

春秋時期，周王室式微，諸侯國壯大，社會(hui) 激烈動蕩，以血緣宗法維係的政治體(ti) 製麵臨(lin) 重大變革，以王道傳(chuan) 統為(wei) 核心的政治精神趨向崩潰。在孔子看來，這是一個(ge) 天下無道的亂(luan) 世，他周遊列國，到處奔走，希望君主們(men) 為(wei) 政以德，不要背離王道傳(chuan) 統，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愛民敬事，上下相親(qin) ，社會(hui) 和諧。

但是，期願已遠遠不足平鎮當時滔滔之天下，在“爭(zheng) 於(yu) 氣力”的春秋之末年，其主張的“修己以安人”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可以說是“暗而不明，鬱而不發”。在這樣殘酷卻又無奈的現實麵前，自己該何去何從(cong) ？於(yu) 是，他想到通過曆史的記載表達個(ge) 人的政治主張，“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他依據魯國的曆史資料作《春秋》，將曆史的真實記下來，寓褒貶，別善惡，以俟後人。

是的，懲惡勸善，字字針砭，正是《春秋》的特點。孟子說：“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在孟子看來，《春秋》是“天子之事也”，他是在替聖王製法。孔子本人非常看重《春秋》，他說：“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孔子以後，後人紛紛進行研究解讀，中國學術文化史上竟形成了一門影響深遠的顯學即“《春秋》學”。人們(men) 認識到，《春秋》以寓王法，厚典、用禮、命德、討罪，其大要皆天子之事也。一部《春秋》，為(wei) 後世慮，意義(yi) 十分深遠。

微言，需要“知微之顯”

《春秋》語言簡略卻意義(yi) 深奧，通過“屬辭比事”將致治之法垂於(yu) 後世。《春秋》以史載經，是經世大法，昭示中華史學的莊嚴(yan) 使命。《中庸》說“入德”之法要“知微之顯”，欲知大意，先明微言。

《春秋》微言，首見言辭之微。《春秋》記事，用語謹嚴(yan) ，最少1字，最多者也隻有40多字。言辭簡略，卻用詞考究，咀嚼有味，褒貶善惡就在簡略的敘述之中。比如“弑”是以下犯上的專(zhuan) 用詞，表達亂(luan) 相橫生、君臣父子相殘；“奔”是逃亡的特指，可以看到流離失所，無所歸依。由君主的命運，可見一般百姓的離散；處處“攻”“伐”，可見春秋無義(yi) 戰。《春秋》微言，就在這個(ge) “微”中褒善貶惡，揚善去惡，撥亂(luan) 反正。這種敘事方式，被稱為(wei) “春秋筆法”，以史載經，以文載道，對後世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

《春秋》微言，還見事態變化。董仲舒雲(yun) ：“春秋二百四十年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細惡不絕之所致也。”小過不慎，終釀大禍，以致亡家敗國。司馬遷說：“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很多災禍並非突然發生。《春秋》敘事令人洞悉原委，鑒往知來，從(cong) 而防微杜漸，彰顯了禮的意義(yi) 。禮深入人心，可經國濟世，讓人守正不阿，堅守信念，從(cong) 而窮不失義(yi) ，達不離道。

《春秋》微言，要在守常不亂(luan) 。在《春秋》中，守常與(yu) 權變並不矛盾，“經”與(yu) “權”是相輔相成的存在。其時措之宜，或抑或縱、或予或奪、或進或退、或微或顯，貴在得乎義(yi) 理之安、文質之中、寬猛之宜、是非之公，唯有善會(hui) 者才能得其大旨。胡安國稱《春秋》為(wei) “史外傳(chuan) 心之要典”，故先儒說經於(yu) 《春秋》特為(wei) 矜慎，義(yi) 精仁熟者方能知其所擇。

大義(yi) ，在於(yu) 觀念和價(jia) 值

任何有序的社會(hui) 與(yu) 文明都需要一個(ge) 共同的價(jia) 值基礎和是非標準。《春秋》看似一家之言，實則承繼上古三代，繼往開來。其遠述堯舜之道，近守文武之法，唯有奉行王道仁政，知榮知辱，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方是經世大法。正如西漢司馬遷所說：“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弊起廢，王道之大者也。”其唯有天下為(wei) 公的格局、內(nei) 聖外王的精神，才能社會(hui) 和諧，人心和順，天下太平，這才是《春秋》“微言”中的“大義(yi) ”。

錢穆先生認為(wei) ，《春秋》在當時已嶄然成為(wei) 一新史，是當時的大“通史”，亦可說是當時的“世界史”。有人類，有世界，就逃不掉曆史批判。所謂曆史批判，一部分是自然的，另一部分則是道義(yi) 的，道義(yi) 由自然中產(chan) 生。自然勢力在外，道義(yi) 覺醒則在內(nei) 。《春秋》則建立出一大道義(yi) ，明白教人如此則得，如此則失，如此則是，如此則非。此項道義(yi) ，論其極致，乃與(yu) 曆史自然合一，此亦可謂是天人合一。《春秋》和合曆史自然，和合天人之際，昭示是非得失。天下國家得此大義(yi) 則治，失此大義(yi) 則亂(luan) 。所謂“大義(yi) ”者，大綱、人倫(lun) 、道理、教化盡在其中，亙(gen) 古不變。

可以說，那時的諸侯國之間，唯有達成共識，遵守規則，才會(hui) 和平與(yu) 穩定，因此諸侯會(hui) 盟就應有共同的遵循。然而，總是有背盟、叛盟者打破和諧與(yu) 和睦的格局。曆史教訓也警醒著今天的世界，天下為(wei) 公，四海一家，遵守公約，合作共贏，這才是大義(yi) 。

要旨，正名守分而已

司馬遷雲(yun) ：“《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諸聖先哲所叮嚀者，多在警醒人們(men) 回到自己的本分，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此即《大學》所雲(yun) ：“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

人之為(wei) 人，便是一個(ge) 社會(hui) 性的存在。“大道之行”便是“天下為(wei) 公”。所謂“公”，指人的公共意識與(yu) 公德意識，強調的是“人之為(wei) 人”和“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的那些“禮義(yi) ”，那些為(wei) 人處世的那些根本原則，那些基本的人倫(lun) 法則。《春秋》文字簡略，於(yu) 是有了解釋《春秋》的《左氏傳(chuan) 》（簡稱《左傳(chuan) 》）以及《公羊傳(chuan) 》和《穀梁傳(chuan) 》。《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詳其義(yi) 旨，通過對《春秋》文本的解說，闡發其內(nei) 涵；《左氏傳(chuan) 》詳其本事，通過對《春秋》史實的進一步鋪陳，彰顯其思想。更能看出《春秋》意義(yi) 飽滿，內(nei) 涵豐(feng) 富。

讀《春秋》，要將其置於(yu) 中華道統的宏闊體(ti) 係中，置於(yu) “六經之教”體(ti) 係中，與(yu) 《詩》《書(shu) 》《禮》《樂(le) 》《易》並讀。宋儒胡安國說：“《春秋》見諸行事，非空言比也。公好惡，則發乎《詩》之情；酌古今，則貫乎《書(shu) 》之事；興(xing) 常典，則體(ti) 乎《禮》之經；本忠恕，則導乎《樂(le) 》之和；著權製，則盡乎《易》之變。百王之法度，萬(wan) 世之準繩，皆在此書(shu) 。”在他看來，六經之有《春秋》，就如法律有了斷案的準則，不學此經而處大事、決(jue) 大疑，能不惑者鮮矣。這個(ge) 評價(jia) 可以說無以複加了。讀《春秋》要把握要領，理而不亂(luan) 。這個(ge) 要領，應該就是正名守分，就是明是非，重人倫(lun) ，敦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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