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合生活認識經典與(yu) 聖賢

作者：楊朝明

來源：《走進孔子（中英文）》2024年第6期

編者按：2024年4月，為進一步增強與讀者的交流，《走進孔子》期刊組織“名家解惑：你提問我回答”活動，並通過期刊微信公眾號發布通知，麵向海內外讀者征集研讀儒家經典時遇到的問題與存在的疑惑。活動吸引了廣大讀者參與，並提出許多問題。編輯部邀請專家學者就典型問題予以解答，並在《走進孔子》2024第6期刊出。孟子研究院公眾號特別轉載，以饗讀者。

問：對於(yu) 經典的閱讀和學習(xi) ，要從(cong) 哪些文獻入手，正確的閱讀方法和研究路徑是什麽(me) ？

答：經典之所以為(wei) 經典，是因為(wei) 它們(men) 最有價(jia) 值，最有意義(yi) 。傳(chuan) 統圖書(shu) 分經、史、子、集四部，經部排在最前頭。《漢書(shu) ·藝文誌》也把儒家“六藝”排在最前麵，無非是表達其中蘊含社會(hui) 人生最重要的常道。

經典著作中蘊含我們(men) 民族深層次的精神追求和價(jia) 值理念，是以前數千年文化的沉澱與(yu) 凝結，又經過了此後數千年曆史的檢驗。《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四書(shu) ”無疑是經典中的經典。儒家強調引導社會(hui) 人心之“正”，《論語》說“非其鬼而祭之，諂也”，樹立正確的信仰，要學正學，讀正經，不能“索隱行怪”“攻乎異端”。先讀重要的必讀的書(shu) 。理解中華文化精神，把握中華文化精髓之後，其他書(shu) 讀得越多越好。

如果讀經典需要有個(ge) 順序，我建議大家不妨先試讀《論語》《孔子家語》《孟子》《老子》《史記》，然後再擴大範圍。朱子說不要“先攻那難底”，而難易是相對的，各有各的情況。王蒙先生希望人們(men) 能夠有一些有深度的、認真的閱讀，最好讀那些條理性、理想性、概括性強的書(shu) ，甚至讀一點費勁的書(shu) ，讀一點你還有點不太習(xi) 慣的書(shu)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中國的經典值得一生品讀。

經典首先要精讀。經典大都言簡義(yi) 豐(feng) ，意涵飽滿，因此不能淺嚐輒止、泛泛而覽。要反複研讀，最好默記成誦。不精讀，可能望文生義(yi) ，很難知人論世。通過精讀，真正進入曆史語境之中，才能與(yu) 聖賢對話、同行，作為(wei) 個(ge) 人人生的鏡鑒。

經典要整體(ti) 地讀。經典往往都是有機的整體(ti) ，不能支離破碎，不可斷章取義(yi) 。篇章之間有內(nei) 在的邏輯聯係，“選讀”“節錄”“新編”經典，就有可能割裂這些聯係，削弱經典意義(yi) 的完整呈現，造成意義(yi) 流失或主旨偏離。如果經典的編者有其初心與(yu) 用意，那麽(me) 體(ti) 會(hui) 和發現這種“動機”和“用心”就非常重要。

經典要結合實際讀。要用心，入進去，找到感覺，才能慢慢“品味”出關(guan) 於(yu) 人生的“品位”。就好像沏茶，有道者懂“茶道”，無道者是“倒茶”；好像習(xi) 武，有道者成“修行”，無道者是“比劃”。要致力於(yu) “明明德”，慎思明辨，躬身實踐，才能活出生命的精彩。

問：請問連結經典與(yu) 現實生活的橋梁是什麽(me) ？如何避免二者脫節？

答：經典來源於(yu) 社會(hui) 生活實際，源於(yu) 上古三代的中國曆史。如果沒有春秋末年天下無道、禮壞樂(le) 崩的劇烈社會(hui) 變動，就不會(hui) 產(chan) 生孔、孟、老、莊這些聖哲，所以《史記》中說包括儒、墨、道、法、陰陽各家在內(nei) 的諸子皆具有“務為(wei) 治”的明顯特征。儒學更是如此，孔子總結曆史，思考社會(hui) 人心，他“接著周公說”，周公創製的禮樂(le) 製度出現崩壞，於(yu) 是他思考如何恢複禮樂(le) 秩序，如何才能把握禮樂(le) 精神，從(cong) 而使人們(men) “講信修睦”。如果脫離社會(hui) 實際而空談義(yi) 理，本身就背離了經典文化精神。

經典是現實的沉澱與(yu) 凝結，又反過來指導社會(hui) 與(yu) 人生。讀經典就要與(yu) 生活、工作相結合，否則很難理解經典大義(yi) 。學習(xi) 經典一定要從(cong) 大處著眼，要“大中至正”，像《論語》所說“賢者識其大”，像《孟子》所說“先立乎其大”。中華經典的智慧才是真正的人類大智慧，因為(wei) 中國古代先王從(cong) 天人關(guan) 係出發，所思考的第一層的問題就是“天”與(yu) “天下”的關(guan) 係，從(cong) 天文曆法的頂級宇宙確定性出發，把人類錨定在天地之間。所以有教養(yang) 的君子、大人無不“貴乎天道”，都懂得人道要遵循天道，應服從(cong) 天理，不可無法無天。中國文化一經形成就站在了人類文明的頂峰，追求“道術”、理解和認識“方術”，以求不離大道。

如果說經典與(yu) 現實生活之間有一個(ge) 橋梁，那麽(me) 這個(ge) 橋梁一定架設在儒家所倡言的“大道”之上，認識大道，就能走過橋梁。孔子說“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指的就是不能離開大道，要遵循天理。儒家言禮，正是言理。《禮記》曰：“禮也者，合於(yu) 天時，設於(yu) 地財，順於(yu) 鬼神，合於(yu) 人心，理萬(wan) 物者也。”又說：“凡禮之大體(ti) ，體(ti) 天地，法四時，則陰陽，順人情，故謂之禮。訾之者，是不知禮之所由生也。”有人非議禮，是因為(wei) 他不懂得禮是怎麽(me) 來的。中華經典之可貴在於(yu) 所言的都是天理，否則就不能稱為(wei) 經典。

如果仔細研究《論語》，就會(hui) 發現它特別注重行，《論語》二十篇大致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古人說“半部《論語》治天下”，這裏強調“半部”，其實也可能正是看到了《論語》的結構特征。前半部倒數第二篇《子罕》顯得很“哲學”，而最後一篇《鄉(xiang) 黨(dang) 》則非常落地。讀《鄉(xiang) 黨(dang) 》篇，讓人很容易看到一位知時處中的優(you) 雅君子。其中，看起來零散細碎的關(guan) 於(yu) 容色言動、衣食住行的描述，是要給人們(men) 樹立生活中的君子風範。《孔子家語》《禮記》都有《儒行》篇，經典的言論哪一句都沒有離開社會(hui) 實際，哪一句最終都是知與(yu) 行的統一。生活本身才是哲學的最高表達，最高的哲學正在生活之中。

《論語詮解》書(shu) 影

問：古代聖賢的精神形象應當是怎樣的？“喪(sang) 家狗”和“大成至聖先師”都各有其立論依據，如何取乎中道呢？

答：在某種意義(yi) 上，不理解孔子，就不能理解中國。不理解文化中國，就不理解自己。孔子、儒學塑造了中華民族的精神品格，鋪染了中國人的生命底色。柳詒徵先生說：“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孔子以前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傳(chuan) ；自孔子以後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錢穆先生則說“孔子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大聖人”，這應該都是真正理解孔子的人。對於(yu) 孔子，人們(men) 見識不相同，即使孔子弟子，不也“各得聖人之一體(ti) ”嗎？顏回“優(you) 入聖域”，他認為(wei) 孔子“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子貢常伴孔子，他認為(wei) 孔子是“聖人”，是“既仁且智”的人。

評價(jia) 孔子應該“取乎中道”，但“用中”不宜折中，“取乎中道”須“擇其兩(liang) 端”，有“人心”而無“道心”，就很難做到“允執其中”。隻有盡力走近真實的“孔子”，理解作為(wei) “中國文化象征”意義(yi) 的孔子，才能恰當把握孔子的精神形象。曆史上，各家各派對孔子的評價(jia) 各式各樣，應有盡有，反映了不同的文化心理、時代特征、認識維度。

讀《論語》，有人與(yu) 當時鄭國東(dong) 門外的“鄭人”一樣，讀出的孔子像“喪(sang) 家狗”，而沒有看到孔子以“擇木之鳥”自喻的積極的一麵。孔子以“擇木之鳥”自喻，表現了他的獨立人格。在春秋時期列國林立、政治多元的格局下，孔子認為(wei) 自己就像可以自由選擇棲息樹木的鳥兒(er) 一樣，可以自主選擇可事的君主。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孔子可以徘徊於(yu) “仕”與(yu) “不仕”之間，但他獨立的政治品格最終不容於(yu) “無道”的現實社會(hui) ，因此孔子當時注定無法逃脫“喪(sang) 家之狗”的政治命運。三十多年前，我在《齊魯學刊》做編輯時，曾經編輯過一篇文章，非常讚同其中的說法：孔子積極參與(yu) 政治，“他既沒有取而代之的狼的野心，又摒棄了遺世獨立的鶴的清高，他願意……去挽救世道人心”（周先民：《高山仰止　景行行止——讀〈史記·孔子世家〉》，《齊魯學刊》1993年第3期）。

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推出的孔子標準像

問：該如何理解《論語》中“唯女子與(yu) 小人為(wei) 難養(yang) 也”的說法？

答：理解孔子斯語，要完整把握全句。《論語·陽貨》記曰：“唯女子與(yu) 小人為(wei) 難養(yang) 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孔子將“女子”與(yu) “小人”並言，視之為(wei) “難養(yang) ”。於(yu) 是，人們(men) 遂以其為(wei) 孔子“輕視婦女”的證據。

多年前，我就思考過這一問題，還發表了相關(guan) 文章。我的學生吳信英還以此為(wei) 題撰寫(xie) 了碩士學位論文。我們(men) 認為(wei) ：早期儒家特別是孔子的思想具有濃重的人本主義(yi) 色彩，孔子說“仁者愛人”，當然也包括女性在內(nei) 。但誤解孔子這句話的人很多，影響人們(men) 對孔子思想的整體(ti) 認知。近代以來，它被視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婦女地位低下的根源，是“男尊女卑”觀念的始作俑者，這也成為(wei) 孔子難以推卸的“曆史罪狀”。但事實並不是如此！

孔子自稱“述而不作”，他“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中庸》）。從(cong) 思想來源上講，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對孔子影響很大。周初“小人難保”的觀念十分值得注意！西周初年，周武王曾說：“嗚呼，敬之哉！無競惟人，人允忠。惟事惟敬，小人難保。”（《逸周書(shu) ·和寤解》）這裏的“小人”同樣指小民、百姓。周武王將滅商，在商郊“明德於(yu) 眾(zhong) ”。武王要求眾(zhong) 人重視小民，不與(yu) 小民爭(zheng) 利。因為(wei) 小民很難護養(yang) ，要事事施之以敬，這正是周人傳(chuan) 統的“敬德保民”思想的體(ti) 現。

無獨有偶，周公分封衛國時也說“小人難保”。他說：“嗚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見，小人難保。往盡乃心，無康好逸豫，乃其乂民。”（《尚書(shu) ·康誥》）當時，周公剛剛平定管叔、蔡叔與(yu) 殷人勾結的叛亂(luan) ，在這種背景下，周公囑告康叔，認為(wei) “小民不易安”，應當在治理時保持敬畏之心。欲安其民，就應當重視他們(men) ，就要盡心盡誠，而不能苟安逸樂(le) 。

所謂“小人難保”其實就是“小人難養(yang) ”。《說文解字》明確解釋說：“保，養(yang) 也。”周代文獻中，“小人”是相對於(yu) 為(wei) 政者、大人、君子等的統稱，指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等體(ti) 力勞作、地位較低的平民，即普通百姓。孔子強調“小人難養(yang) ”，其中的“小人”並不指我們(men) 慣常所言“道德低下的人”。在《論語》等書(shu) 中，“小人”當然有與(yu) “道德高尚的君子”相對的意義(yi) ，但其中也有很多是指“平民”或“普通百姓”，如孔子說“小人哉，樊須也”（《論語·子路》）就不是對弟子的道德譴責。

周代“敬德保民”思想影響了孔子。孔子說“小人難養(yang) ”不僅(jin) 不含有輕視“小人”的意義(yi) ，反而是對這一群體(ti) 的重視，那麽(me) 孔子說“女子難養(yang) ”，應該也不是什麽(me) “輕視”女子。

在孔子的表述中，無論“女子”還是“小人”，其所謂“難養(yang) ”，具體(ti) 在於(yu) “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這是說，在管理中，對“女子”“小人”應當把握好分寸與(yu) 尺度。“不遜”，就是不馴順；“怨”則是埋怨、怨憤。孔子曾說：“君子蒞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而達諸民之情，既知其性，又習(xi) 其情，然後民乃從(cong) 命矣。故世舉(ju) 則民親(qin) 之，政均則民無怨。”（《孔子家語·入官》）為(wei) 政者應當盡力做到“政均”，其管理就像君子之交，不能過分親(qin) 近，也不能過分莊重，過分親(qin) 近就會(hui) 簡慢，過分莊重就顯得疏遠。孔子此語或許正含有對“女子”和“小人”的重視、關(guan) 注與(yu) 深切體(ti) 察。 

作者簡介：

楊朝明，山東(dong) 大學特聘教授，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全國人大代表，《走進孔子（中英文）》主編。先後曾擔任曲阜師範大學《齊魯學刊》編輯、孔子文化學院院長、曆史文化學院院長，孔子研究院院長，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副主任。專(zhuan) 注於(yu) 孔子、儒學的研究工作，在儒家文獻與(yu) 中國早期文明、儒家學術史等研究領域成果豐(feng) 碩。出版有《周公事跡研究》《魯國曆史與(yu) 文化》《儒家文獻與(yu) 早期儒學研究》《出土文獻與(yu) 早期儒學研究》《<孔子家語>綜合研究》《儒學精神與(yu) 中國夢》《論語詮解》《孔子家語通解》《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從(cong) 文化自知到文化自信》等著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