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震】朱子學理氣論域中的“生生”觀——以“理生氣”問題為核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3-06 20:35:43
標簽:朱子理氣論、理生氣、生生
吳震

吳震,男,西元1957年生,江蘇丹陽人。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主要著有《陽明後學研究》《明末清初勸善運動思想研究》《〈傳(chuan) 習(xi) 錄〉精讀》《當中國儒學遭遇“日本”——19世紀末以來儒學日本化的問題史考察》《朱子思想再讀》《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百部經典·傳(chuan) 習(xi) 錄》《東(dong) 亞(ya) 儒學問題新探》《孔教運動的觀念想象——中國政教問題再思》等。

朱子學理氣論域中的“生生”觀

——以“理生氣”問題為(wei) 核心

作者:吳震(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9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十三日戊申

          耶穌2020年3月6日

 

摘要:

 

由於(yu) 朱子“理生氣”命題不見諸任何現行的朱子文本,故向來對朱子學的“生生”問題缺乏關(guan) 注。從(cong) 朱子理氣論域看,其本體(ti) 宇宙論含有豐(feng) 富的“生生”理論。而且朱子非常強調“天命流行”“天理流行”“天理流出”等一係列理學的基本觀點,可見朱子學的太極本體(ti) 具有根源意義(yi) 上的動力義(yi) ,而陰陽動靜等一切現象必根源於(yu) 太極本體(ti) 。由此,“太極生陰陽,理生氣”得以成為(wei) 理論自洽的一套理論命題。朱子學的本體(ti) 宇宙論采用“生生”觀念將太極、動靜、陰陽貫穿起來,形成了以太極為(wei) 核心、集理氣為(wei) 一體(ti) 的一套天理實體(ti) 觀的哲學體(ti) 係。

 

關(guan) 鍵詞:朱子理氣論;生生;理生氣;天命流行;天理流行

 

按照朱子學理氣論的基本預設,理是一種沒有意誌、不會(hui) 造作的“潔淨空闊”的世界,而氣是“凝聚生物”的動力所在;理的活動“如人跨馬相似”,必然掛搭在氣上,隨氣動而動,理本身則是不動的。故朱子學的理是“隻存有而不活動”(牟宗三語)的,意謂朱子學的理並不具有任何道德創生、潤澤萬(wan) 物的能力或動力,在倫(lun) 理學上也就必然淪為(wei) 道德他律主義(yi) 的形態,從(cong) 而不僅(jin) 逸出了孔孟原典儒家的傳(chuan) 統,而且背離了中國哲學大傳(chuan) 統——道德自律主義(yi) 。

 

饒有興(xing) 味的是,若由異域日本的江戶儒學來回看朱子學,則可發現在17世紀日本德川時代所出現的反理學的“古學派”思潮中,有相當一批古學派日本儒者認定中國朱子學理氣二元論的理氣觀,表現出以理貶氣的思想趣向,使得靈動之“氣”被枯燥之“理”所壓抑,在他們(men) 看來,朱子學的“理”隻不過是“死理”(荻生徂徠語)或“死字”(伊藤仁齋語)而已,缺乏生機勃勃的動力,因此,隻有徹底推翻朱子學的天理形上學,才能重新恢複儒學重視生生的古老傳(chuan) 統。[1]

 

很顯然,上述兩(liang) 種針對朱子學的理論批判屬於(yu) “閉門造車,出門合轍”的偶發現象,其中並不存在任何思想交涉的痕跡,然而,其結論卻有相似之處,即他們(men) 幾乎一致認為(wei) 朱子學的理是一種缺乏生生力的“死理”。

 

本文的主題不在於(yu) 探討道德自律或他律的問題以及“隻存有而不活動”這一判教設準的理論效力問題,也不在於(yu) 深究朱子學的理究竟是“死理”抑或“活理”,而是透過對朱子理氣論的問題考察特別是對其“理生氣”命題的意義(yi) 分析,進而窺探朱子哲學中對“生”的問題探討可能有的而未受重視的思想特質及其理論貢獻,認為(wei) 朱子學運用“生生”觀念重建了一套有關(guan) 太極、動靜、陰陽的宇宙論述,推動了北宋以來有關(guan) 宇宙本體(ti) 論的理論完善及其發展,值得深入探討。

 

一、朱子理氣論的基本預設

 

朱子理氣論有一個(ge) 基本的設定:即“理先氣後”和“理在氣中”可以同時成立,前者是就形上而言,後者是就形下而說,換種角度講,前者屬於(yu) 理本體(ti) 論,後者屬於(yu) 理氣結構論。至於(yu) 理氣的關(guan) 係問題,若從(cong) 本體(ti) 論和結構論的角度講,則朱子分別用“不離”和“不雜”這對概念來進行歸納。朱子的這個(ge) 思想最早見諸於(yu) 乾道九年(1173)起稿而在淳熙十五年(1188)定稿的《太極解義(yi) 》中所表達的一個(ge) 觀點:

 

此所謂無極而太極也,所以動而陽、靜而陰之本體(ti) 也,然非有以離乎陰陽也,即陰陽而指其本體(ti) ,不雜乎陰陽而為(wei) 言耳。[2]

 

這是朱子首次明確地以“本體(ti) ”概念來詮釋“太極”,對於(yu) 建構太極本體(ti) 論具有標誌性意義(yi) ;其中出現的不離與(yu) 不雜這對描述性概念,所指的是太極與(yu) 陰陽之間存在“不離”與(yu) “不雜”的關(guan) 係,在後來朱子建構理氣論的過程中,這一描述被歸納為(wei) “理氣不離”和“理氣不雜”,用以總結朱子理氣論最為(wei) 根本的特質,是有一定理由的。

 

所謂“理氣不離”,蓋指理氣在現實世界的存在結構中,處在相即不離、渾然一體(ti) 的狀態,任何現實事物的存在結構中都同時具備理和氣這兩(liang) 種基本要素,缺一不可;所謂“理氣不雜”,蓋指理是形而上者,氣是形而下者,兩(liang) 者畢竟為(wei) “二物”,而不可互相等同。故朱子在《太極圖解》一文中,一方麵,明確地以本體(ti) 釋太極,區別於(yu) 形而下的陰陽,他說:“太極,形而上之道也;陰陽,形而下之器也。”另一方麵,,朱子又明確指出太極在陰陽動靜的過程中,具有“不同時”與(yu) “不同位”的表現特征。[3]

 

這裏所討論的太極、動靜、陰陽的關(guan) 係問題,涉及朱子理學的整個(ge) 宇宙論乃至太極本體(ti) 論的建構問題,在下麵還會(hui) 有詳細的討論。朱子的理論目的在於(yu) :其一,將“太極動而生陽”的一套宇宙生成論扭轉為(wei) 宇宙本體(ti) 論,強調太極之所以“動而陽、靜而陰”的理據在於(yu) 太極之本體(ti) ;其二,作為(wei) 本體(ti) 的太極既是陰陽動靜的所以然之故而存在於(yu) 陰陽動靜的過程之中——“不離”,同時,作為(wei) “本體(ti) ”的太極又不能混同於(yu) 陰陽本身——“不雜”;其三,在“太極動而生陽”的宇宙生生不息的過程中,盡管太極在陰陽動靜過程中具有無法確定的“不同時”和“不同位”之特征,而太極始終“無不在焉”,就太極本體(ti) 的角度看,雖然它是無形無象、衝(chong) 漠無朕的,然而,作為(wei) 陰陽動靜之“理”已經“悉具於(yu) 其中”。[4]

 

然而,問題是這個(ge) 作為(wei) 太極本體(ti) 的形上之理何以能“動而生”出陰陽的形下之氣?此即“理生氣”的問題,這是其一;其二,假設天地萬(wan) 物還未形成之前就已存在的那個(ge) “形上之理”在天地萬(wan) 物毀壞之後——一種大膽的假設,它是否依然如故地“存在”?此即理的永恒性問題。我們(men) 先來看朱子是怎麽(me) 回答第二個(ge) 問題的:

 

且如萬(wan) 一山河大地都陷了,畢竟理卻隻在這裏。[5]

 

問:“自開辟以來,至今未萬(wan) 年,不知已前如何?”曰:“已前亦須如此一番明白來。”又問:“天地會(hui) 壞否?”曰:“不會(hui) 壞。隻是相將人無道極了,便一齊打合,混沌一番,人物都盡,又重新起。”[6]

 

這裏的兩(liang) 條語錄,講的是同一個(ge) 問題,後一條的記述更為(wei) 完備。朱子與(yu) 其弟子所討論的問題是:“萬(wan) 一”這個(ge) 世界崩壞了,“理”將會(hui) 怎樣?從(cong) 哲學上說,這個(ge) 問題的實質是:既然理是觀念實體(ti) ,那麽(me) ,如果天地萬(wan) 物包括我們(men) 人類社會(hui) 等整個(ge) 世界有朝一日被毀壞殆盡、徹底消失的話,這種觀念設定的天理實體(ti) 究竟何以存在?

 

朱子的回答很巧妙,主要講了兩(liang) 點。首先,從(cong) 原理上說,物質世界是不會(hui) 消失的,而是永存的,所以,“不會(hui) 壞”;然而,隻有在一種極端特殊的情況下——即人道喪(sang) 盡的情況下,這是在現實世界中,例如改朝換代之際,在中國曆史上不斷上演的事實,天地萬(wan) 物的氣數也許會(hui) 消亡,這與(yu) 朱子的“氣散盡”說是一致的,但也不必杞人憂天,隻要終極實在的“理”還存在,這個(ge) 世界終究會(hui) 重頭再來一遍。這個(ge) 觀點說明,朱子學的理首先是一種絕對的、永恒的普遍存在,它並不會(hui) 隨著物質世界的消亡而消亡;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朱子學是一種理性主義(yi) 哲學,它不會(hui) 讚同任何宗教意義(yi) 上的“末世論”,而是對“理”充滿了一種信念,因為(wei) 理就是終極實體(ti) ,永恒而超越。

 

二、“理生氣”命題的問題由來

 

再回到上述的第一個(ge) 問題——即太極本體(ti) 的形上之理何以能“動而生”出陰陽的形下之氣?這就關(guan) 涉到朱子的“理生氣”命題。表麵看,這個(ge) 問題是一個(ge) 簡單的邏輯推論,既然按照上麵朱子理氣論的基本設定:“理在氣先”,那麽(me) ,就不得不認同作為(wei) 物質實在的氣必在時間上後於(yu) 形上之理而有,以此推論,結論便是:理可以生出氣來。

 

按照周敦頤《太極圖說》的第二段話,講的便是“太極動而生陽”的問題,由於(yu) 太極是理而陰陽是氣,由此,便自會(hui) 得出“理生氣”的結論。然而,細細一想,這個(ge) 結論有點難解:形上之理不是任何一種“東(dong) 西”,它怎麽(me) 可能會(hui) 生出一個(ge) 具體(ti) 的“東(dong) 西”出來呢?這豈不違反常識嗎?

 

舉(ju) 例來說,清代中期的反理學急先鋒戴震便抓住“理生氣”這一點而不放,他指出:朱子在解釋《太極圖說》“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這句話時,竟然“釋之雲(yun) :‘太極生陰陽,理生氣’”。戴震感歎:“求太極於(yu) 陰陽之所由生,豈孔子之言乎!”[7]意思是說,陰陽“所由生”的原因被歸結於(yu) 太極,這一“理生氣”的觀點完全違背了孔子作《易》的宗旨,指《易傳(chuan) 》“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故在戴震看來,朱子之說簡直是一派胡言。

 

然而,戴震的批駁其實並沒有展示充分的理據——即並沒有深入朱子“理生氣”命題的義(yi) 理脈絡來提出質疑,他隻不過認定“陰陽之所由生”必定與(yu) 被詮釋為(wei) 理的太極無關(guan) ,由此設定出發而得出了上述的判斷,因為(wei) 戴震根本不能認同朱子的“太極即理”說;相反,他截然斷定“孔子以太極指氣化之陰陽”——此即漢儒以來的以氣釋太極的傳(chuan) 統觀點,而且他還認定易學中的“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的“生”隻不過宇宙生成論意義(yi) 上的“以次生矣”[8]的意思而已。顯然,這一解釋對於(yu) 朱子而言,可謂是風馬牛不相及——在哲學基本概念的解釋上,發生了嚴(yan) 重的錯位,對此,隻能暫置勿論了。

 

然而,蹊蹺的是,“理生氣”三字竟然不見於(yu) 《朱子語類》《朱子文集》以及《四書(shu) 集注》等現存的一般常見的朱子學龐大的文獻群當中,於(yu) 是,引起了當代學者特別是日本學者的考據興(xing) 趣,因此,有必要先來解決(jue) 文獻學的問題。好在陳來在1983年寫(xie) 了一篇考證文章,關(guan) 於(yu) “理生氣”的出處問題最終獲得了解決(jue) 。[9]這條資料最早見諸南宋末年刻本《元公周先生濂溪集》:

 

太極生陰陽,理生氣也。陰陽既生,則太極在其中,理複在氣之內(nei) 也。[10]

 

但是,這段話的記錄者不明,後被《性理大全》《周子全書(shu) 》所引。現在可以確定的是,戴震所使用的應當是明初刻本《性理大全》,其中確有“理生氣”這條記錄。

 

但是,問題依然存在。《性理大全》所引的朱子原話的原始出處究竟何在呢?就結論言,根據呂籹《朱子抄釋》的記載,該條資料應該出自朱子弟子楊與(yu) 立編輯的《朱子語略》,而楊與(yu) 略所錄皆在朱子63歲,故應為(wei) 朱子晚年的思想,已無疑義(yi) 。[11]由於(yu) 我們(men) 目前使用的流行本——即黎靖德匯編的《朱子語類》當中,並沒有參用楊與(yu) 立此書(shu) ,所以,刊落了“理生氣”這句話。好在此書(shu) 目前已經找到下落,現存於(yu) 溫州市圖書(shu) 館,另有一部藏於(yu) 台灣“中央”圖書(shu) 館,為(wei) 明弘治四年(1491)重刻本,原刻本應當不晚於(yu) 淳四年(1244)。[12]

 

既然出處已經找到,可知戴震沒有捏造事實,“理生氣”確是朱子親(qin) 口說的話。那麽(me) ,我們(men) 應當如何理解呢?一個(ge) 處在“淨潔空闊底世界”中的、一無所有的、既“無形跡”、也“不會(hui) 造作”的、“無情意、無計度”的那個(ge) 看似冷冰冰、毫無生氣的“理”,怎麽(me) 會(hui) “生”出一個(ge) 妙用無窮的活生生的“氣”來呢?然後再由這個(ge) 氣“醞釀凝聚生物”[13]呢?這不僅(jin) 是戴震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而且也是後世不少儒者在批判朱子理氣論之際抓住不放、糾纏不休的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即太極本體(ti) 何以能從(cong) 一無所有的世界當中“生”出芸芸眾(zhong) 生的大千世界?

 

三、太極動靜問題的核心解釋

 

“理生氣”是朱子對周敦頤《太極圖說》“太極動而生陽”這段話的一個(ge) 解釋。《太極圖說》的第二段話是:“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對此,朱子作了長篇大論的解釋,這段解釋非常重要,被認為(wei) 是朱子《太極解義(yi) 》的主導思想,[14]以下分二段錄出:

 

太極之有動靜,是天命之流行也,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誠者,聖人之本,物之始終,而命之道也。其動也,誠之通也。繼之者善,萬(wan) 物之所資以始也;其靜也,誠之複也。成之者性,萬(wan) 物各正其性命也。動極而靜,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命之所以流行而不已也;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分之所以一定而不移也。[15]

 

朱子在第一段首先承認“太極之有動靜”,而且是在“天命之流行”的意義(yi) 上而言的,至於(yu) “天命之流行”則是接續《係辭上傳(chuan) 》“一陰一陽之謂道”來講的;接著朱子利用周敦頤《通書(shu) 》有關(guan) “誠”的思想來解說太極的動靜,認為(wei) 《通書(shu) 》所說的誠之通和誠之複[16]的過程所表明的正是天命流行的過程,一動一靜分別是誠之通向萬(wan) 物的開啟——“萬(wan) 物之所資以始也”以及誠之複歸自身的證成——“萬(wan) 物各正其性命也”。可以說,這段話從(cong) 總體(ti) 上點明了太極與(yu) 動靜、動靜與(yu) 陰陽、陰陽與(yu) 萬(wan) 物的基本關(guan) 係,強調了太極就是“天命之流行”的重要觀點,同時太極又是“繼之者善”“成之者性”的本體(ti) 依據。

 

蓋太極者,本然之妙也;動靜者,所乘之機也。太極,形而上之道也;陰陽,形而下之器也。是以自其著者而觀之,則動靜不同時,陰陽不同位,而太極無不在焉;自其微者而觀之,則衝(chong) 漠無朕,而動靜陰陽之理,已悉具於(yu) 其中矣。雖然,推之於(yu) 前,而不見其始之合;引之於(yu) 後,而不見其終之離也。故程子曰:“動靜無端,陰陽無始。”非知道者,孰能識之。[17

 

第二段的開首兩(liang) 句是《太極解義(yi) 》中最為(wei) 核心的論點,首先朱子用“本然之妙”和“所乘之機”來解釋太極與(yu) 動靜的關(guan) 係,這是朱子對太極動靜問題的創造性詮釋,本然之妙是說太極是動靜的妙用發動,本體(ti) 構成了動靜的內(nei) 在原因,所乘之機是說動靜是太極得以展現自身的機巧所在。這裏的“機”,意近“幾”,按一般理解,易學中的“幾”概念是指宇宙萬(wan) 物處在某種“有無之間”“動而未動”的微妙瞬間,[18]一動一靜就是太極在有無之間得以自身轉化的微妙瞬間,重要的是,這一瞬間所象征的動靜不是本體(ti) 的派生現象,而是太極本體(ti) 的一種內(nei) 在微妙機製。[19]至於(yu) “太極,形而上之道也;陰陽,形而下之器也”,則將太極與(yu) 陰陽的關(guan) 係作了清楚的形而上下的分別,由此分別,意味著太極概念不能歸屬於(yu) 氣而隻能歸屬於(yu) 理了。據此,太極即理的太極本體(ti) 論也就得以建構了起來。

 

最後,朱子對太極、動靜、陰陽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進行了論述,表明了一個(ge) 重要觀點:自太極之“著”的角度看,動靜與(yu) 陰陽盡管處在不同的時間和位置,但是“太極無不在焉”;自太極之“微”的角度看,盡管一切都處在衝(chong) 漠無朕、沒有任何朕兆或現象,然而,動靜陰陽之“理”卻已經蘊含於(yu) 其中;若“推之於(yu) 前”——“往上推”,則太極與(yu) 陰陽分別為(wei) 二物,若“引之於(yu) 後”——就見在事物看,則太極與(yu) 陰陽已然相即不離。這段話顯然又回到了朱子對“無極而太極”一句的解釋:太極之本體(ti) “非有以離乎陰陽也”而又“不雜乎陰陽而為(wei) 言耳”。

 

由上可見,在《太極解義(yi) 》有關(guan) “太極動而生陽”的解釋當中,朱子集中闡發了太極與(yu) 動靜的關(guan) 係問題,並沒有對“生”的問題有直接的表述,但須注意的是,“天命流行”一語在整段解釋中具有重要的基本的意義(yi) ,因為(wei) 這句話才是朱子對太極生生而有陰陽——即“太極動而生陽”——之問題的關(guan) 鍵解釋。而“天命流行”與(yu) 朱子後來喜用的“天理流行”一樣,是朱子哲學中富有理論解釋效力的重要觀念。

 

四、“理之所生”與(yu) “無能生有”

 

盡管在《太極解義(yi) 》中,朱子並沒有就“生”的問題發表直接的論述,更沒有用“理生氣”來解釋“太極動而生陽”,但是,在理氣觀問題上,朱子晚年便不斷遇到理氣之間“生生”的關(guan) 係問題,這裏我們(men) 稍舉(ju) 幾例來試作說明。

 

例如,朱子指出:“氣雖是理之所生,然既生出,則理管他不得”;[20]“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說一‘生’字,便是見其自太極來……‘無極而太極’,言無能生有也”。[21]這些說法其實都在強調理之“生”隻是意味著理在氣先,所謂“無能生有”盡管也是一種虛擬性的描述,但卻是一個(ge) 帶有總結性意味的判斷,不可忽視。因為(wei) 究極而言,太極本體(ti) 是衝(chong) 漠無朕、無形無象的,故須用“無極”來加以描述,而“太極生陰陽”卻正表明有無之間是可以轉化的,此即“無能生有”的真實涵義(yi) 。

 

若從(cong) 宇宙生成論的角度看,那麽(me) ,太極作為(wei) “元氣”,它本身具有活動功能,由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一動一靜、循環往複、周而複始、萬(wan) 物化生;但是,朱子《太極解義(yi) 》的旨意在於(yu) 將宇宙生成論扭轉至宇宙本體(ti) 論的軌道上來,故就必須把太極釋為(wei) 理,始能為(wei) 宇宙萬(wan) 物奠定一個(ge) 終極實在的基礎,相應地,氣作為(wei) 形而下者,隻是“自太極而來”,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所以,氣“是理之所生”,而太極動而生陽或陰陽自太極而來的觀點表述則表明太極本體(ti) 必已內(nei) 含生生不息、源源不斷的動力,由於(yu) 太極本身是衝(chong) 漠無朕、無形無象的,故不得已而隻能稱之為(wei) “無能生有”。這裏所涉及的是體(ti) 用論意義(yi) 上而非生成論意義(yi) 上的有無之間的轉化問題,即在體(ti) 用論意義(yi) 上,本體(ti) 之無如何轉化出現象之有的問題。關(guan) 於(yu) 其中的義(yi) 理屬於(yu) 另一層麵的問題,此處不贅。

 

根據上述“自太極來”以及“無能生有”的說法,於(yu) 是,問題就來了。作為(wei) 一種終極實在,乃是一超越經驗界的形上存在,故其本身無所謂動也無所謂靜,那麽(me) ,何以內(nei) 含一種生生的動力?一般而言,“動靜者,時也”,屬於(yu) 一種經驗現象界的時間概念,而作為(wei) 本體(ti) 存在的理則是絕對“至靜”——意謂對動靜的超越,用周敦頤的話來說,叫做“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相比之下,“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22]

 

對此,朱子有一個(ge) 非常明確的解釋:“‘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此言形而上之理也。”[23]意思是說,從(cong) 形上之理的角度看,無法用動靜概念來加以規定,因為(wei) 理之本身是超越動靜之上的本體(ti) 存在;另一方麵,當太極本體(ti) 展現出陰陽動靜之際,則又表現為(wei) “方其動時,未嚐不靜,故曰‘無動’;方其靜時,未嚐不動,故曰‘無靜’”。從(cong) 而呈現為(wei) “動中有靜、靜中有動”的“錯綜無窮”[24]的樣態,而難以用動或靜的任何概念來規定太極本體(ti) 的屬性。也正由此,朱子才會(hui) 說出上引有關(guan) “理”的大段描述——其中的三句話最具典型意義(yi) :“無情意、無計度、無造作”。

 

既然如此,那麽(me) ,朱子為(wei) 什麽(me) 會(hui) 說“理生氣”呢?其中的“生”字又究作何解呢?若按照宇宙生成論的思路,那麽(me) ,問題顯然變得很簡單,此處的“生”無非就是這樣一幅圖景:太極→動靜→陰陽,表明宇宙萬(wan) 物的產(chan) 生就是從(cong) 最為(wei) 根源性的事物當中逐漸化生出眾(zhong) 多具體(ti) 事物之過程而已。然而,這種生成論的解釋模式,顯然不符合朱子太極本體(ti) 論的理論構造,因此,其“生”字必定另有他意。其實,中國古人遣詞用字,有時需要領會(hui) 其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有時也需要注意其所用的字詞是“虛指”還是“實指”。事實上,朱子在這裏使用的“生”字,便是“虛指”而非“實指”——即:此“生”字並非意指實際地“生”出某種東(dong) 西,猶如雞生蛋或母生子一般;而是在“推其所從(cong) 來”的意義(yi) 上,由於(yu) 理在氣先,故而氣由理生。

 

五、三種理解角度:形上說、體(ti) 用說與(yu) 生生說

 

具體(ti) 而言,我們(men) 可從(cong) 以下三個(ge) 方麵來進行考察:

 

(一)“形而上學”說

 

抽象而言,朱子所謂“理生氣”,意在強調氣是由理“形而上”地“生”出來的。此即說,“理生氣”是一本體(ti) 論命題,其強調的就是“理在氣先”的觀點而已,並沒有任何其他的意思。關(guan) 於(yu) 這一點,劉述先早已點明:“故‘理生氣’隻是虛生,‘氣生物’才是實生,兩(liang) 個(ge) ‘生’字斷不可混為(wei) 一談。”[25]不過,若按朱子自己的一個(ge) 分疏,這叫做“抬起說”或“從(cong) 實理處說”。什麽(me) 意思呢?

 

本來,按朱子“理生氣”之說,其所針對的是兩(liang) 條資料:周敦頤的“太極動而生陽”以及《易傳(chuan) 》“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就前者言,朱子認為(wei) 這是“和陰陽滾說”,意謂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蓋太極即在陰陽理”;至於(yu) 上述《易傳(chuan) 》之說,“便抬起說”,也就是:

 

先從(cong) 實理處說,若論其生則俱生,太極依舊在陰陽裏;但言其次序,須有這實理,方始有陰陽也。雖然自見在事物而觀之,則陰陽函太極,推其本,則太極生陰陽。[26]

 

這裏強調了兩(liang) 種不同角度的視域,一是“自見在事物而觀之”的現實世界的視域,一是從(cong) “抬起說”“實理處說”“次序”說以及“推其本”而言的形上視域。就前者言,“陰陽函太極”,就後者言“太極生陰陽”。至此,“理生氣”之真實意涵已經明朗,無非就是“理先氣後”的意思。

 

(二)“體(ti) 用一源”說

 

還可以運用“體(ti) 用論”的思維模式來加以說明。按湯用彤對魏晉玄學“體(ti) 用論”的分析,指出“玄學蓋為(wei) 本體(ti) 論而漢學則為(wei) 宇宙論或宇宙構造論”,玄學主張“體(ti) 用一如,用者依真體(ti) 而起,故體(ti) 外無用。體(ti) 者非於(yu) 用後別為(wei) 一物,故亦可言體(ti) 外無物”,而漢儒則主張萬(wan) 物由“元氣”而生,元氣被設定為(wei) 一種永存的“實物”,故就漢儒的宇宙論而言,“萬(wan) 物未形之前,元氣已存;萬(wan) 物全毀之後,元氣不滅。如此,則似萬(wan) 有之外、之後別有實體(ti) 。如依此而言體(ti) 用,則體(ti) 用分為(wei) 兩(liang) 截”,所以,漢儒喜用《老子》“有生於(yu) 無”之說以證其宇宙論;但是,“玄理之所謂生,乃體(ti) 用關(guan) 係,而非謂此物生彼,如母生子等。”[27]這一體(ti) 用論的分析工具適可借用過來,用以分析朱子“理生氣”這一命題。

 

理與(yu) 氣,正如同體(ti) 與(yu) 用的關(guan) 係;依照“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程頤語)這一理學體(ti) 用觀,那麽(me) ,作為(wei) “用”者之“氣”必依“理”而起,正與(yu) 湯用彤所謂“用者依真體(ti) 而起”之意相吻合。毫無疑問,程頤“體(ti) 用一源”論應當深深印在朱子的哲學意識中,故其必能熟練地使用體(ti) 用論思維模式來重建理氣論。[28]至此,我們(men) 終於(yu) 可以得出一個(ge) 結論:理生氣是指氣依理之體(ti) 而起,由此而推,理生氣蓋謂理為(wei) 氣之體(ti) ,絕非“此物生彼,如母生子等”的意思。這應當是對朱子“理生氣”說的一項善解。

 

(三)“生生不息”說

 

無論是“太極動而生陽”還是“是生兩(liang) 儀(yi) ”或者“理生氣”,其中的“生”可以作“虛指”解,而非指實際地“生”,然而換種角度看,此“生”字亦可作“天地之大德曰生”的正麵義(yi) 來理解,亦即上述朱子所言“先從(cong) 實理處說,若論其生則俱生,太極依舊在陰陽裏”的意思,這是太極本體(ti) 的內(nei) 在規定,也是生生不息之理的必然表現。這是朱子哲學的一個(ge) 重要理論創見,必須正視。以下略作分疏。

 

朱子在晚年解釋“太極生兩(liang) 儀(yi) ”問題時,曾指出:“太極如一木生上,分而為(wei) 枝葉,又分而生花生葉,生生不窮。到得成果子,裏麵又有生生不窮之理,生將出去,又是無限個(ge) 太極,更無停息。”即便到開花結果之時,也隻是“少歇,不是止”,故《周易》所謂“艮止”,也應當理解為(wei) “是生息之意”。[29]這段比喻性的描述,非常生動地闡發了太極與(yu) 生生的關(guan) 係,在朱子看來,“生生不窮之理”乃是太極本體(ti) 的本有屬性,也是“太極生兩(liang) 儀(yi) ”的根據所在。

 

根據朱子的這個(ge) 思想,太極自有一種“生將出去”的源源不斷的動力,唯有如此,太極本體(ti) 才會(hui) 在“見在事物”中表現出“物物一太極”的普遍性,同時又在“人倫(lun) 世界”中表現出“極善至好”的價(jia) 值義(yi) 。因為(wei) 歸根結底,“太極之有動靜”的生生不息,乃是由於(yu) “天命之流行”,用朱子哲學的其他術語言之,即“天理流出”[30]或“天理流行”,[31]這是天道賦予人物之生等一切存在以價(jia) 值和意義(yi) 的動力源泉,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所以朱子強調太極之理又是“天地人物萬(wan) 善至好的表德”。[32]重要的是,這個(ge) 天道賦予的過程也就是生生不息的過程,也是天道之生“不間斷”或“無間斷”[33]的永恒過程。

 

六、陽明學釋“生生”:一理隱顯

 

最後我們(men) 談一談陽明學。盡管陽明學並沒有所謂“理生氣”之說,但是,有關(guan) “太極動而生陽”的問題,陽明也有重要見解,或可有助於(yu) 我們(men) 從(cong) 廣義(yi) 宋明理學的視角來了解有關(guan) 朱子學“理生氣”命題的另一種理論解釋的可能性。

 

陽明曾在回答弟子應如何理解“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的問題時,首先指出這是“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而常體(ti) 不易”的意思,也就是說,太極本身便是一種“生生之理”;但重要的是,其生陰陽是依理而生,是太極本身的一種“妙用無息”,而非來自於(yu) 外在的動力,這個(ge) 說法接近上引朱子《太極解義(yi) 》中的“本然之妙”的意思;另一方麵,太極之體(ti) 的“理”本身在生生過程中卻是“常體(ti) 不易”的,這是朱子《太極解義(yi) 》中未明言的說法,但也可以包含在朱子有關(guan) “理生氣”命題的理論內(nei) 部。陽明是這樣說的:

 

太極之生生,即陰陽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無息者而謂之動,謂之陽之生,非謂動而後生陽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體(ti) 不易者而謂之靜,謂之陰之生,非謂靜而後生陰也。[34]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其一,太極本體(ti) 之生生即已內(nei) 含陰陽之生生,不是在太極之外,另有所謂動靜運動成為(wei) 陰陽生生的動力因;其二,在生生過程中,太極本體(ti) 自有“妙用無息者”,此即所謂“動”;同時,太極又是“常體(ti) 不易者”,此即所謂“靜”,故太極生生之理並不意味著有所動靜——如“動而後生陽”“靜而後生陰”一般,而是由太極本體(ti) 具有的“妙用無息”而有“常體(ti) 不易”之特質所決(jue) 定的。借用“體(ti) 用一源”的說法,陽明所理解的“太極之生生”便是“依體(ti) 而起”之意,這裏的“體(ti) ”與(yu) “起”,即分別指“常體(ti) 不易”與(yu) “妙用無息”,兩(liang) 者均內(nei) 含於(yu) 太極本體(ti) 之本身,是太極本體(ti) 的一體(ti) 之兩(liang) 麵。

 

不僅(jin) 如此,陽明進而指出:假設將太極生生單純理解為(wei) “靜而後生陰,動而後生陽”,那麽(me) ,必然導致“陰陽動靜截然各自為(wei) 一物矣”的荒唐結論;陽明認為(wei) ,太極作為(wei) 本體(ti) 不能用時間概念的動靜來加以規定,然而,一切陰陽動靜之現象卻又依理而起,此謂“動靜一理也”,表明動靜根源於(yu) “一理”,反過來說,理之生生就是本體(ti) 的根源義(yi) 而非派生義(yi) ;與(yu) 此同時,太極生生又是由本體(ti) 的“妙用無息”和“常體(ti) 不易”所決(jue) 定的,這又叫做“一理隱顯而為(wei) 動靜”。[35]故太極之有動靜可以“一理隱顯”來加以表述,此即說,一理之隱即為(wei) “常體(ti) ”,一理之顯即為(wei) “妙用”。“體(ti) ”者不變,故為(wei) 常體(ti) ——“隱”;“用”以顯體(ti) ,故為(wei) 妙用——“顯”。應當說,陽明的上述解釋既是對周敦頤“太極動而生陽”也是對朱子“理生氣”之命題的一項具有創新性的善解,是對本體(ti) 生生思想的理論推進。

 

要之,盡管陽明對朱子學的本體(ti) 宇宙論或理氣二元論沒有直接的討論,因其理論關(guan) 懷並不在此,然而,由上所見,可以斷定陽明在太極動靜以及太極本體(ti) 等問題上也有深刻的洞見,他用“妙用無息”和“常體(ti) 不易”以及“動靜一理”和“一理隱顯”這兩(liang) 對概念,深刻闡發了本體(ti) 論意義(yi) 上的生生思想。這一思想不僅(jin) 是陽明學的一項理論貢獻,也應看作是廣義(yi) 宋明理學所能共享的思想資源。

 

七、結語:作為(wei) 本體(ti) 根源義(yi) 的“生生”觀

 

綜上所述,長久以來,淹沒不聞的朱子學“太極生陰陽,理生氣也”這句命題含有豐(feng) 富的意涵,通過我們(men) 的重新解讀和分析,可以發現其中的關(guan) 鍵詞:“生”字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yi) 。

 

概而言之,從(cong) 字義(yi) 上講,“生”大致有兩(liang) 層含義(yi) :一者“生”字是指實際的“生”,意近宇宙生成論的含義(yi) ,如同母生子、雞生蛋一般,但是,這層意思顯然不能用來解釋朱子“理生氣”命題的意義(yi) ;兩(liang) 者“生”字則是指表明主語與(yu) 謂語之間的先後關(guan) 係,意謂先有理然後有氣,依朱子理氣論,所謂先後關(guan) 係則是指形上形下之關(guan) 係,也就是指存在論的關(guan) 係而非生成論的關(guan) 係。按照這裏的第二層意思,“理生氣”是對理在氣先這一本體(ti) 論命題的一項論證,別無他意。

 

然而,當將“理生氣”置於(yu) 朱子學的整套理論係統中進行重新審視,我們(men) 則可發現更為(wei) 重要而繁複的義(yi) 理問題。朱子圍繞“理生氣”問題有許多不同角度的講法:1.從(cong) 實理處說,則理與(yu) 氣“生則俱生”;2.從(cong) 次序上說,則先有“這實理”而後“有陰陽”;3.從(cong) “見在事物”說,那麽(me) ,“陰陽函太極”;4.最後從(cong) “推其本”說——即形上地說,則必得出“太極生陰陽”的結論。以上四種不同角度的講法,都是為(wei) 了解釋太極、動靜與(yu) 陰陽的關(guan) 係問題,其中內(nei) 含“太極生陰陽,理生氣”何以可能的問題,進言之,其中貫穿了太極本體(ti) 或理本體(ti) 的“生生”問題的哲學思考。

 

至此可見,朱子理氣宇宙論的模式可以表述為(wei) 兩(liang) 大命題:“陰陽函太極”與(yu) “太極生陰陽”。前者涵指太極本體(ti) 表現為(wei) “物物一太極”“無限個(ge) 太極”;後者涵指太極本體(ti) 表現為(wei) “生生不窮之理”,具有“生將出去”“更無停息”的動力。然而必須注意的是,根據“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說一‘生’字,便是見其自太極來”的表述,這裏的“生”隻是表示陰陽“自太極來”這一本體(ti) 界的根源義(yi) 而非現象界的生出義(yi) 。若就體(ti) 用一源的角度看,“生”在此體(ti) 用結構中表示為(wei) “依體(ti) 而起”的本體(ti) 呈現義(yi) 而非作用現象義(yi) 。

 

總之,從(cong) 朱子理氣論域出發,可以發現朱子學本體(ti) 宇宙論的理論係統中含有豐(feng) 富的“生生”理論,應當是毋庸置疑的事實。若結合朱子學的“天命流行”“天理流行”“天理流出”以及天道“不間斷”等一係列理學的基本觀點來看,則可以斷定朱子學的天理實體(ti) 具有根源意義(yi) 上而非現象作用意義(yi) 上的動力義(yi) 、呈現義(yi) ,此即說,陰陽動靜等一切現象必根源於(yu) 太極本體(ti) ,在此意義(yi) 上,“太極生陰陽,理生氣”的“生”字是指根源義(yi) 的內(nei) 在動力而非現象義(yi) 的外在推動,由此,“理生氣”得以成為(wei) 理論自洽的思想命題,終極而言,則可說“無能生有”。朱子學的這套說法意味著用“生生”觀念將太極、動靜、陰陽貫穿起來,形成了以太極為(wei) 核心、集理氣為(wei) 一體(ti) 的一套天理實體(ti) 觀的哲學體(ti) 係。

 

注釋:
 
[1]參見吳震:《東亞朱子學:中國哲學豐富性的展示》,《哲學動態》2019年第1期。
 
[2]朱熹:《太極圖解》,見周敦頤:《周敦頤集》卷一《太極圖》,陳克明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1頁。
 
[3]參見朱熹:《太極圖說解》,見《周敦頤集》卷一《太極圖說》,第3頁。
 
[4]朱熹:《太極圖說解》,見《周敦頤集》卷一《太極圖說》,第4頁。
 
[5]朱熹:《朱子語類》卷一,王星賢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4頁。
 
[6]朱熹:《朱子語類》卷一,第7頁。
 
[7]戴震:《孟子字義疏證》,何文光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第22頁。
 
[8]戴震:《孟子字義疏證》,第22頁。
 
[9]陳來:《關於程朱理學思想的兩條資料的考證》,《中國哲學史研究》1983年第2期。
 
[10]周敦頤著,湖南省濂溪學研究會整理:《元公周先生濂溪集》卷二,長沙:嶽麓書社,2006年標點本,第22頁。
 
[11]參見陳來:《關於程朱理學思想的兩條資料的考證》,《中國哲學史研究》1983年第2期。
 
[12]參見薑義華主編:《胡適學術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91年。
 
[13]朱熹:《朱子語類》卷一,第3頁。
 
[14]參見陳來:《朱子〈太極解義〉的哲學建構》,《哲學研究》2018年第2期,第43頁。
 
[15]朱熹:《太極圖說解》,見《周敦頤集》卷一《太極圖說》,第3頁。
 
[16]周敦頤指出:“元、亨,誠之通;利、貞,誠是複。”見朱熹:《周敦頤集》卷二《通書·誠上》,第13頁。
 
[17]朱熹:《太極圖說解》,見《周敦頤集》卷一《太極圖說》,第3-4頁。
 
[18]朱子釋《通書》中的“幾”概念為“幾者,動之微”。朱熹:《通書解》,見《周敦頤集》卷二《通書·誠幾德》,第15頁。周敦頤則有“誠、神、幾,曰聖人”之說,可見其對“幾”之概念非常重視,與“誠”“神”概念具有同等的關鍵地位。見朱熹:《周敦頤集》卷二《通書·聖》,第17頁。
 
[19]朱子曾形象地將“機”字比喻為“關捩子”:“周貴卿問:‘動靜者,所乘之機。’曰:‘機,是關捩子。踏著動底機,便挑撥得那靜底;踏著靜底機,便挑撥得那動底。’”見朱熹:《朱子語類》卷九四,第2376頁。
 
[20]朱熹:《朱子語類》卷四,第71頁。
 
[21]朱熹:《朱子語類》卷九四,第2368頁。
 
[22]朱熹:《周敦頤集》卷二《通書·動靜》,第26頁。
 
[23]朱熹:《朱子語類》卷九四,第2403頁。
 
[24]朱熹:《朱子語類》卷九四,第2403頁。
 
[25]劉述先:《朱子哲學思想的發展與完成》,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95年,第644頁。
 
[26]朱熹:《朱子語類》卷七五,第1929頁。
 
[27]湯用彤:《王弼大衍義略釋》,見湯用彤:《魏晉玄學論稿及其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48-49頁。
 
[28]關於宋明新儒學的體用論問題,參見吳震:《宋明理學視域中的朱子學與陽明學》,《哲學研究》2019年第5期。
 
[29]朱熹:《朱子語類》卷七五,第1931頁。
 
[30]朱熹:《朱子語類》卷九四,第2406頁。
 
[31]朱熹:《朱子語類》卷九四,第2390頁;卷九六,第2464頁;卷六二,第1492頁。
 
[32]朱熹:《朱子語類》卷九四,第2371頁。
 
[33]朱熹:《朱子語類》卷一一,第176頁;卷三六,第974頁;卷六四,第1578頁。
 
[34]王陽明:《中華傳統文化百部經典·傳習錄》第157條,吳震解讀,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8年。
 
[35]王陽明:《中華傳統文化百部經典·傳習錄》,第157條,吳震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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