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要知道世上的好，會(hui) 好到什麽(me) 地步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飲食的隱情》，中國青年出版社，2014年1月，許石林 著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二日戊寅

          耶穌2020年2月5日

在台北故宮博物院的青銅展廳，看見一隻西漢早期的青銅甑，不大，底部是很整齊的四組斜紋圖案——關(guan) 中人叫這種圖案為(wei) 席篾花。看見這隻直徑約1尺的西漢青銅素甑，讓我想起關(guan) 中的小吃：甑糕。亦可見這種炊具至少西漢就有了。

甑糕這個(ge) 甑字，讀音如“增糕”。但是，陝西人卻讀為(wei) “勁糕”。你在西安和關(guan) 中的縣城、小鎮，能看見這個(ge) 小吃的許多寫(xie) 法，有的寫(xie) “晶糕”、有的寫(xie) 米字邊一個(ge) 晉字，也有的寫(xie) 米自邊一個(ge) 進字……因為(wei) 這個(ge) 小吃似乎有音無字，就由著民間隨便創造，好在無論你怎麽(me) 寫(xie) ，人都會(hui) 知道賣的是啥。

正確的寫(xie) 法還是甑糕——甑是一種炊具，生鐵鑄成，比鐵鍋的口要收一點，像個(ge) 水缸一樣，底部是通透的斜紋狀即席篾花。據說蒸糕的時候，底部先鋪一層厚厚的、水發的紅棗，上麵鋪一層泡好的江米，再一層紅棗、再一層江米，大約四五層，上麵蓋白布、壓厚木板鍋蓋。然後將甑架在配套的大鍋上隔水猛蒸，蒸五六個(ge) 小時，棗爛米糯，就可以鏟著吃了。

以上做法是我的猜測，我沒有做過甑糕，家裏也沒有甑這種炊具。看見街上有賣甑糕的，將一個(ge) 大甑放在架子車上，厚厚地包裹著棉被，為(wei) 的是保溫。寒冬，吃甑糕的人到車子跟前，說：鏟一碗甑糕！賣甑糕的揭開棉被，再掀開甑上麵的蓋子，裏麵棗一層、米一層，棗爛米糯，熱氣和香味兒(er) 擴散開來，飄到很遠的地方。賣甑糕的躊躇滿誌地一手執鏟，一手舉(ju) 著碗，給你鏟得冒出碗沿兒(er) 。

甑糕不貴，有的人特別愛吃。這東(dong) 西不好消化，吃一大碗，幹大半天活兒(er) ，也不覺得饑餓。

現在的甑糕多用蜜棗，甜是甜多了，但甜得有點過了，即單純的甜，呴甜呴甜地，沒有棗的香味兒(er) 。

其實做甑糕最正宗的是用一種“鈴鈴棗”，棗不大，幹透以後，抓一把，兩(liang) 隻手倒一下，會(hui) 聽到棗的響聲——棗核在裏麵滾動的響聲，故名鈴鈴棗。這種棗恐怕已經滅絕了。我隻聽人說過，沒有吃過。

過去賣甑糕的會(hui) 用秋天的蘆葦葉子包甑糕，包好的甑糕是可以當點心給親(qin) 戚拜年的。寬大的蘆葦葉子，經過霜打，已經變白，剪成半截，碼整齊，用的時候取兩(liang) 片，搭成十字，將甑糕鏟在當中，包成四方型，再用泡好的馬蓮葉兒(er) 捆紮，一兩(liang) 包顯得俊俏，三五寶包看上去大氣，送親(qin) 戚，很體(ti) 麵。

現在用的塑料包裝袋，方便是方便了，很不好看、也不莊重，軟塌塌地很不成樣子。人圖方便、圖省事兒(er) ，變得很不講究。我聽說過去的有錢人家，也不是有錢就吃得一定比沒錢的好。區別在於(yu) 有錢人家吃得講究，從(cong) 收拾擺桌到上菜，以及餐具、用餐的過程、禮儀(yi) 等比沒錢人家講究。在講究中，培養(yang) 尊貴感，飯菜卻不一定是珍饈美味，甚至故意不吃好的——77代衍聖公孔德成小時候有一次吃飯說了一句：怎麽(me) 又吃白菜啊？他母親(qin) 就故意讓他吃了半年的白菜，無一餐間斷。尊貴，不是說有條件買(mai) 得起好東(dong) 西、消耗好東(dong) 西，而是看一個(ge) 人對事物的態度。石濤評論八大山人，用了四個(ge) 字：金枝玉葉。楊福音先生解釋說：這就是說人活在世上，要知道世界上的好，會(hui) 好到什麽(me) 地步。

一個(ge) 人很講究，很知道什麽(me) 是好歹，誰還敢輕易地剝奪他的權益？

2010年4月12日於(yu) 台北中源飯店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