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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鋒作者簡介:任鋒,男,西元一九七七年生,晉地介休人,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中西方政治思想史,當代政治理論,政治文化。著有《道統與(yu) 治體(ti) :憲製會(hui) 話的文明啟示》《治體(ti) 代興(xing) :立國思想家與(yu) 近世秩序思維》《儒家與(yu) 憲政論集》(杜維明、姚中秋、任鋒合著)等。 |
共和的政教之維:梁啟超論題與(yu) 錢穆道統說的三個(ge) 麵向
作者:任鋒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武漢科技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9年0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初五日壬寅
耶穌2019年11月1日
摘要:現代儒者錢穆著眼於(yu) 中國政治傳(chuan) 統的悠久智慧與(yu) 文化體(ti) 係的根本原理,力圖在啟蒙革命主義(yi) 之外闡發對於(yu) 道統和治統的別樣詮解。道統作為(wei) 立國根基的精神信念共識,本身蘊涵了中國文明基於(yu) 天人相合原理的政教秩序構設,進而與(yu) 治統形成了相維和相製兩(liang) 種基本關(guan) 係。在思考現代共和立國問題時,錢穆超越了梁啟超論題將道統與(yu) 君主專(zhuan) 製牢固綁定的政體(ti) 論範疇,在共和一統的國家建構方向上重新闡明道統新義(yi) ,思忖憲製新態。這一論述顯示出對於(yu) 大國文明實現共和新命的深沉憂思,中外比較申說也生發出極具啟示性的普遍意義(yi) 。
關(guan) 鍵詞:錢穆;道統;共和;政教;政學;梁啟超
現代立國者不得不經常麵對傳(chuan) 統的某種反轉:那些看似被革命埋葬終結的遺產(chan) ,往往改頭換麵,複活遊蕩在現代活劇中。道統說即此中一典型代表,它在現代語境中引發的爭(zheng) 議顯露出毫不遜色於(yu) 傳(chuan) 統論辯所蘊涵的活力。
革命者往往將道統視作為(wei) 君主製辯護的意識形態,散發著落後時代的陳腐氣息。錢穆先生曾陳言,“現代國人“於(yu) ‘道統’一語,則更所鄙棄,認為(wei) 是封建社會(hui) 、專(zhuan) 製政體(ti) 所遺下之陳腐語。甚至如宋、元、明曆時六七百年之理學運動,專(zhuan) 據其不注意女子纏足,即可以‘不人道’三字一筆抹煞”[1]。
經受革命洗禮的現代傳(chuan) 統派(如文化保守主義(yi) 者)則不如此魯莽,一方麵就文化精神(內(nei) 聖)肯定道統說的真確意義(yi) ,另一麵就政治傳(chuan) 統發掘道統與(yu) 治統之間的抗爭(zheng) 性,強調道統對於(yu) 君主製的批判和抗議精神。
作為(wei) 深浸故國情懷的現代思考者,錢穆著眼於(yu) 中國政治傳(chuan) 統的悠久智慧與(yu) 文化體(ti) 係的根本原理,力圖不激不隨地闡發對於(yu) 道統和治統的另一種見地。他的論述,顯示出對於(yu) 大國文明在現代實現共和複興(xing) 的深沉憂思,值得我們(men) 繼續省察。
一
張灝先生指出,關(guan) 於(yu) 傳(chuan) 統政教關(guan) 係有兩(liang) 個(ge) 代表性看法,一個(ge) 是張之洞提出的政教一元論,另一個(ge) 是港台新儒家接續宋明儒所強調的政教二元論(政教對等論)[2]。從(cong) 思想史考察的視角,張灝先生認為(wei) 前者代表了傳(chuan) 統主要趨向,它奠立在兩(liang) 個(ge) 基本觀念上,一是對於(yu) 政教合一典範之三代理想的堅持,一是天道觀念的實化(包含對於(yu) 君主製的吸納和神聖化)。然而,也正是由於(yu) 天道觀自身不可化約的超越性,政教合一論蘊涵著強烈的內(nei) 在緊張,即道統與(yu) 治統之衝(chong) 突。張灝先生稱其為(wei) “不穩定的均衡”,它使得道統抗議性在傳(chuan) 統中時隱時顯,並在現代轉型中促進接引了源自西方基督教傳(chuan) 統的政教二元論和反權威主義(yi) 的自由民主觀念。申言之,現代中國的保守主義(yi) (如康有為(wei) 孔教運動)、自由主義(yi) 及其激進後裔,都不同形式地激活並吸納了傳(chuan) 統的道統資源。
這一關(guan) 聯,在西儒狄百瑞(狄培理)先生《中國的自由傳(chuan) 統》中有典型表達[3]。狄氏大力表彰宋明儒道統觀念中生發的自任意識,結合近世儒者的社會(hui) 政治思想和實踐,發掘出近世儒家傳(chuan) 統的古典自由和限政精神。這個(ge) 自我意識,在他看來,不同於(yu) 現代西方的個(ge) 人主義(yi) ,代表了自成一係的人格主義(yi) ,在激勵精神自主的同時表彰個(ge) 體(ti) 人格的天命維度和社群蘊涵。
狄百瑞曾受教於(yu) 錢穆,他的這一論說可謂道統說的現代自由化表述。至於(yu) 錢穆先生,則代表了現代新儒家的獨特一脈,其道統說顯示出廣、狹二層,更顯示出現代語境下的複雜用意。
狹義(yi) 上,道統說本是宋儒接續韓愈,為(wei) 理學傳(chuan) 承指示出來的精神與(yu) 學術譜係。宋儒認為(wei) 道統自孔、孟後中斷千年,始由其人發覆重光。其嚴(yan) 如朱子論二程衣缽傳(chuan) 授,謝、楊、尹三家皆不與(yu) 。“中國文化大傳(chuan) 統,自孔子以下兩(liang) 千五百年迄今,可謂曆代有傳(chuan) 。然每一大師出,亦可謂每不易得其衣缽之傳(chuan) ”[4]。這一狹義(yi) 論強調文化真精神的辨析與(yu) 堅守。
更多地,錢穆從(cong) 廣義(yi) 上將道統與(yu) “吾中華民族五千年之文化大傳(chuan) 統”相關(guan) 聯,綜合審視道統在其中的價(jia) 值[5]。“中國得成為(wei) 廣土眾(zhong) 民一統之大國,又綿延五千年迄今,為(wei) 並世其他諸民族所無有。此皆由學統政統道統和合成一文化大傳(chuan) 統之所致”[6]。這一解釋,已經大大越出傳(chuan) 統理學、儒學爭(zheng) 論的藩籬,其要點落在大國一統與(yu) 文化大傳(chuan) 統的關(guan) 係上。換言之,道統,與(yu) 其所摶成之文化大傳(chuan) 統,需要放在中國之為(wei) 中國的廣闊文明視野中來定位。
錢穆晚年論述現代中國學術,曾直陳這一中心問題,“試問此五千年摶成之一中華大民族,此下當何由而維係於(yu) 不壞?若謂民族當由國家來維係,此國家則又從(cong) 何而建立?若謂此一國家不建立於(yu) 民族精神,而惟建立於(yu) 民主自由。所謂民,則僅(jin) 是一國家之公民,政府在上,民在下,無民族精神可言,則試問西方國家之建立其亦然乎?抑否乎?此一問題宜當先究”[7]。相對於(yu) 民主自由,民族精神在錢穆看來是理解立國之道的更深層因素。而民族精神所係,就是所謂文化大傳(chuan) 統,係統呈現在政教、政學關(guan) 係上。
“言學術,中國必先言一共通之大道,而西方人則必先分為(wei) 各項專(zhuan) 門之學,如宗教科學哲學,各可分別獨立存在。以中國人觀念言,則苟無一人群共通之大道,此宗教科學哲學之各項,又何由成立而發展。故凡中國之學,必當先求學為(wei) 一人,即一共通之人”[8]。道統提領學統,成就治統,三者相維,就是錢穆所謂的“和合成一文化大傳(chuan) 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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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錢穆
出版社: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
出版年:2001-6
可以說,錢穆的道統說,是放在中國作為(wei) 廣土眾(zhong) 民一統大國的立國之道上來理解的。這個(ge) 層麵的秩序意涵,置於(yu) 現代中國立國的大轉型中,看得更為(wei) 透顯。現代中國經過辛亥革命以後的政體(ti) 變遷,由君主製躍升至共和,自由、民主、解放漸成時代精神,此種巨變下該如何對待道統?如果將它視為(wei) 君主製意識形態,則棄之如敝屣。然而問題並不如此簡單,這一點在錢穆對於(yu) 梁啟超的隱密回應中可窺消息。
二
錢穆在《中國曆史上的政治》(1951年)文章開首提出一個(ge) 論點:中國政治重“一統”為(wei) 精神,西洋尊“多統”為(wei) 常態為(wei) 本質。其區別在於(yu) 是否有一個(ge) 具備強大整合能力的文化-政治中心,使社會(hui) 、文化、政治活動能夠形成適於(yu) 共同體(ti) 的有效規範,並發展為(wei) 一個(ge) 悠久傳(chuan) 統。錢穆特別概括,“所以中國人受其幾千年來的曆史熏陶,愛講‘傳(chuan) 統’,西方人則根本不知有所謂傳(chuan) 統。無論就時間講,或空間講,他們(men) 都是頭緒紛繁,誰也不肯承認接受了誰的傳(chuan) 統。也有人說,中國今天,就吃虧(kui) 在這‘一統’上,西方人也就便宜在其‘多頭’上。這話對不對,我們(men) 暫可不論。但我們(men) 先要問,專(zhuan) 就政治講,究竟應該一統的呢?還是多頭的呢?這在理論上,是一個(ge) 政治係統的問題,是一個(ge) 政治機構的問題”[9]。
錢穆在文中提出民國以來的一個(ge) 流行論點,“也有人說,中國今天,就吃虧(kui) 在這‘一統’上,西方人也就便宜在其‘多頭’上”。文章並未點明此論出處。考諸近史,此類論調自晚清嚴(yan) 複、梁啟超以來逐漸流行,尤以梁任公《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為(wei) 代表[10]。
梁書(shu) 所收論文於(yu) 1902年開始連載於(yu) 《新民叢(cong) 報》,被認為(wei) 是影響一代中國學人與(yu) 學術的重要論著[11]。梁任公站在建立現代新學術的立場上,提出對於(yu) 故國學術思想的係統整理和評價(jia) 。四千年傳(chuan) 統有偉(wei) 大源泉胚胎、全盛繁榮,也有大不幸。後者就是秦漢之交的儒學統一,所謂“政界共主一統,則學界亦宗師一統”[12]。政治一統支配了學術統一,導致缺乏競爭(zheng) 進化,國家走向僵化凝滯。在任公看來,泰西文明是經過學術自由競爭(zheng) 形成自力的統一,不同於(yu) 中國出自政治權力的“他力”統一。這是秦漢之際專(zhuan) 製政體(ti) 控製人心的勢出必然。
梁任公在這裏的論述可以說塑造了晚清以來的主流文化話語,開啟十多年後新文化運動的先聲。這一類型的中西文化對比采取了一種鮮明的評價(jia) 方式,現代西方代表人類文明已經實現的最高成就,經由充分保障思想和言論自由,為(wei) 穩定富強的政治成就提供了精神學術基礎。這也是嚴(yan) 複所推崇的“學術政化之極則”,日進以疆,進化到富強就能擺脫治亂(luan) 興(xing) 衰的周期律。這一番學術評估的工作,在梁任公,就是要一新學術,以造就新民和理想政治。
政治一統束縛學術思想自由,導致學術一統,最終導致國運頹廢。這大概就是錢穆前麵所引述的時代意見主旨(或可稱為(wei) “梁啟超論題”)。一統批判緊密關(guan) 聯道統批判,這在同期1903年《國民日報》刊載的《道統辨》中也有反映。文章指出:“中國自上古以來,有學派,無道統”。學派貴分、尚競爭(zheng) 、主日新、求勝前人,而道統貴合、尚統一、主保守、尊尚古人。作者認為(wei) 道統乃是宗教家說法,非學術用語。不知與(yu) 梁任公之間有無關(guan) 聯,作者同樣用進化論作為(wei) 評價(jia) 標準,認為(wei) 統一扼製競爭(zheng) 、阻礙進步。近世以來的道統說造成了孔教統一、宋學專(zhuan) 製。由於(yu) 清朝正統意識形態仍依附理學,這裏的反道統其實旨在反對清朝統治的正統性[13]。
可以說,錢穆提出來的一統與(yu) 多統之辨,直指中西政治主導形態的不同,緊密關(guan) 聯著中國傳(chuan) 統的道統評價(jia) 問題。與(yu) 梁任公一統批判的隱秘對話顯示出,這個(ge) 問題包含政治上的兩(liang) 個(ge) 不同層麵,國家政治統一與(yu) 君主製(君主專(zhuan) 製政體(ti) )。梁啟超論題主要歸向政體(ti) 論域,國家政治一統化約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學術一統一尊(被視為(wei) 道統問題)也被理解為(wei) 專(zhuan) 製,二者都妨害進化所需要的自由競爭(zheng) [14]。
錢穆的道統說與(yu) 梁啟超論題相比,顯示出不同的思維視野。“試問偌大一民族,隻有些低級迷信,更無一崇高的共同信仰,如何可以使此民族不渙散,不分裂,日滋日大,共同向一曆史文化之大目標而前進,又綿延如此之久,而不停不輟?豈果是中國曆代皇帝專(zhuan) 製,能使其達於(yu) 此境?隻細讀中國史,便知其絕非如此”[15]。這一詰問,將視野提升至國家民族的凝成即立國層麵,較之政體(ti) 論視域更為(wei) 寬廣遼遠。
三
道統觀念在近世降生過程中,本有其秩序建構的指向,隻是隨著理學內(nei) 聖化的突顯,其心性性理一麵更為(wei) 人熟知。晚清以來的現代政治巨變,又將道統說的秩序蘊含逼顯出來,與(yu) 君主政體(ti) 、大一統、國運之間的負麵關(guan) 聯(被指認為(wei) 意識形態或宗教迷信)受到強烈抨擊。
錢穆在道統說的政治麵向上緊扣立國之道,指向了比政體(ti) 批判更為(wei) 廣闊深邃的國家論域。錢穆對一統的思考更重視國家政治統一這一層麵,並未急於(yu) 、也不同意將此化約為(wei) 一個(ge) 專(zhuan) 製與(yu) 否的政體(ti) 問題[16]。中國立國之道的可大可久,是錢穆反複強調的一點,自有其文化、經濟、社會(hui) 和政治理由。至於(yu) 傳(chuan) 統政治是否能用專(zhuan) 製論定,錢穆的異議也是世人周知。他的道統說,一方麵對應立國的精神根基和紐帶來理解,另一麵也需要對專(zhuan) 製政體(ti) 、學術思想自由的問題做出解釋。
可以說,不同於(yu) 梁啟超論題聚焦的政體(ti) 論域,錢穆的道統說顯示出更為(wei) 廣袤深邃的國家建構視野,圍繞立國之道的政教或曰政學關(guan) 係呈現出三個(ge) 麵向的展示。
首先是政治的基本理念。錢穆提醒我們(men) ,中國文明傳(chuan) 統的政治理念本身蘊含了對於(yu) 教的高度尊崇,以人文化成為(wei) 政治的終極蘄向。“吾國自古政治,即抱有一超階級超民族的理想,即抱有一對人類全體(ti) 大群盡教導督率之責任”、“吾國自古政治,即已兼盡宗教教育之任”,“中國政治之終極責任在教,中國政治之基礎條件,亦在教”[17]。道統作為(wei) 教的承載,由此滋生繁茂。這一點貫徹於(yu) 傳(chuan) 統對於(yu) 人類普遍秩序的連續思考中,自然也涵括立國之道。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道統是人類群體(ti) 建構國家共同體(ti) 的共同精神信念、公共理想、共識規範,並形成悠久的延續。
錢穆在這個(ge) 層麵,極為(wei) 強調道統作為(wei) 立國精神的根基價(jia) 值。作為(wei) 可大可久的文明共同體(ti) ,中國在秩序構建傳(chuan) 統中的立國精神經曆了怎樣的演變,這是錢穆作為(wei) 現代曆史學家、作為(wei) 政治思想家予以不懈追問的大問題。他一方麵在傳(chuan) 統解讀中點撥開示不同精神信念對於(yu) 各代立國興(xing) 衰的影響作用,一方麵應對現代挑戰而凝聚提煉出立國精神的積極格局,為(wei) 道統說賦予了極為(wei) 鮮活而豐(feng) 富的新命。
道統說雖出自道學,錢穆的運用卻大大超越了儒家義(yi) 理範圍,將其看作理解政學政教關(guan) 係的結構性、形式性因素,指向關(guan) 係到立國精神的“社會(hui) 公見”。錢穆認為(wei) ,“尊政統則主以政治領導學術,尊道統則主以學術領導政治”[18]。兩(liang) 漢時期,仍有尊重政統的精神,周孔並尊,且周公代表的官學猶在上。南北朝,莊老道家言淩駕周孔學,“此實已見道統尊於(yu) 政統之意向,蓋其時視莊老為(wei) 得道統之正”,唐代道統又移至佛教,乃至老子、詩賦,“儒不如佛已成一時公見”,“是則此一時期已成為(wei) 道統高出政統之時期,道、釋出世法被視為(wei) 乃道統所在”[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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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錢穆
出版社:九州出版社
出版年:2012-7
儒家意義(yi) 的尊孔孟道統,是宋代以來事。孔孟論道亦兼論政,不像佛老偏於(yu) 出世,因此以學術領導政治,道統與(yu) 政統勢必有衝(chong) 突,兩(liang) 宋先後壓製程朱之學、明代打壓陽明學、東(dong) 林黨(dang) 、清代壓抑學人更甚。“然而道統高出政統已成社會(hui) 公見”,錢穆認為(wei) 這是曆史大趨勢,學術教育命脈轉在社會(hui) 民間。這個(ge) 演變,“正可見中國民族性、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乃及中國曆史大趨勢,具有一番精神力量,有以使然”[20]。從(cong) 各朝代立國精神來看,政教之教的實質內(nei) 涵並不限於(yu) 儒家,更重要的是形式架構意義(yi) 上道統與(yu) 政統之間的關(guan) 係。這又看出錢穆道統說的立國憲製取向。
在論首都問題時,錢穆剖析立國的傳(chuan) 統精神,提醒人們(men) 注意中國作為(wei) 複式人文國家在立國規模上對於(yu) 精神教化的重視。在國家進取凝聚的意義(yi) 上,如何形成強有力的文化和政治中心,在空間地理上有效調動四圍資源,最終促成整體(ti) 的團結整合,並維係內(nei) 在的多樣性——這就是首都選擇關(guan) 係到的立國問題(“向心凝聚”)[21]。錢穆在此堅持西北定都取向,在立國精神上呼籲麵向內(nei) 陸高地進取拚搏,顯示的是對於(yu) 文化大傳(chuan) 統之擴展潛能的樂(le) 觀期待,也是著眼於(yu) 恢複漢唐盛期的蓬勃元氣。若定都偏向東(dong) 南,“人文國家的大體(ti) 製,曆史國家的大精神,終將無從(cong) 發揮,到底抉發不出中國民族內(nei) 心深處的至高情緒”[22]。這一點在傳(chuan) 統的道統說中可能並不突顯,當錢穆將道統與(yu) 立國之道緊密結合起來討論時,其潛在關(guan) 聯獲得顯化。這也可視為(wei) 其道統新論的一點重要啟示。
錢穆還認為(wei) 中國政治傳(chuan) 統尚法,易於(yu) 抑製人的實踐活力,因此需要樹立道統,強調道統尊於(yu) 治統,崇尚自由獨立講學,為(wei) 的是培養(yang) 陽剛健全的民氣,在製度實踐中儒士、法吏並用,尤其是前者應負責教化議論。在引進西方法治時,需要對此傳(chuan) 統特征明白把握,才不至於(yu) 以水濟水,並積極吸取西方憲製“聽於(yu) 人而不聽於(yu) 法”的優(you) 點[23]。
政學或曰政教關(guan) 係的相維和相製分別構成錢穆道統說的第二和第三個(ge) 麵向。
政學政教的相維,表現為(wei) 道統在政統治統中的構建作用,強調教育學術與(yu) 政治實踐的溝通合作。這一點深刻影響了傳(chuan) 統政治形態的演變,錢穆特別提出政民一體(ti) 、信托政權、士人政府、學治、文治、政學相通等術語來描述道統與(yu) 治統相維的一麵[24]。
錢穆解釋君主政治下,政府百官的選拔,本於(yu) 學校,學校教育又本於(yu) 道,“人道之至中大極溯於(yu) 天”,因此“宗教、政治、教育一以貫之,而世間出世之障隔亦不複存在,此儒家論政理想之大端”[25]。政府依據社會(hui) 形成的精神和知識標準,選舉(ju) 賢良,使得士人成為(wei) 聯結社會(hui) 與(yu) 政府的主要渠道,錢穆稱這個(ge) 政治形態為(wei) 學治、文治、賢能政治。在他看來,學人政治將權力信托給社會(hui) 中的賢良群體(ti) ,相比依據身份門第或財富勢力而形成的貴族政治、富人政治,比較接近一種“中和性之政治”,不易刺激社會(hui) 階層階級之間的群鬥,可以說是廣土眾(zhong) 民大一統國家民眾(zhong) 預聞政事不易的現實產(chan) 物(“士治”),“政事間接委之賢才之士,則不得不重教育,重考選,務使賢者在位,能者在職”。換個(ge) 角度看,也許正是這樣的政治形態,才能比較有效地維係廣土眾(zhong) 民的國家大一統格局。儒家論政,在此意義(yi) 上講求仁、禮,實際上是“主以無人我之公心,而創建大社會(hui) 之秩序者”。學治的精義(yi) ,錢穆反複強調,在於(yu) “以學術指導政治,運用政治,以達學術之所蘄向”[26]。其條件是學術獨立於(yu) 政治,不受後者幹預與(yu) 支配。這也正是道統尊於(yu) 治統的精神。
在《道統與(yu) 治統》一文,錢穆還特別聚焦於(yu) 政府機構的一個(ge) 相維傳(chuan) 統,“於(yu) 政治機構中,有不少專(zhuan) 屬學術文化事業(ye) 之部門,不僅(jin) 為(wei) 學人占仕途,乃謂於(yu) 政途幹學業(ye) 。政府中多設專(zhuan) 官,不問政事,而主持一切學術文化事業(ye) 之保存擴大與(yu) 流傳(chuan) ”[27]。如史官、博士官,如收藏圖籍、校讎簿錄的著作郎、館臣、相關(guan) 的文學侍從(cong) 之臣、翰林院、庶吉士,多涉政事,所需資源非社會(hui) 私家能勝任,因此多屬政府,但同時具有源自道統的自由精神。這類製度不僅(jin) 獎興(xing) 學術,而且培育賢俊,為(wei) 實政部門提供候選政治人才,可以保障政治和學術的密切融洽和滲透,仕學相通,“終不失為(wei) 一種優(you) 良之製度”[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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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錢穆
出版社:九州出版社
出版年:2016-12
政學政教的相製一麵,主要落實為(wei) 道統在政治秩序中的引領性和批判性。錢穆屢屢引用“王官學”與(yu) “百家言”的互動變遷來申發這一精義(yi) 。道統於(yu) 君,是王官學;道統於(yu) 下,是百家言。孔子是由前者轉向後者的樞紐。漢代博士製雖有尊政統的意向,然而六藝出於(yu) 孔門,奉孔子為(wei) 素王,已趨向重下統,道統於(yu) 師。錢穆概括為(wei) “治權上行,教權下行”、“人道之大端,在師統,不在君統”[29]。天子亦需尊師傅,宰相必用學者,政府專(zhuan) 掌考試,教育權則在民間,這構成傳(chuan) 統的演變趨向。政府如果操持教育,屈製道統,如王安石、張居正,都會(hui) 受到廣泛批評。清代專(zhuan) 製統治,師道也被君主把持,而奉事喇嘛,成為(wei) 傳(chuan) 統的一大歧出。錢穆特別辨析,以主持教育為(wei) 政府天職,這樣的現代國人觀念決(jue) 定於(yu) 清代三百年積習(xi) 與(yu) 盲目模仿西方製度。後者主要指西歐現代國家政權代教會(hui) 以操持教育權,負責國民教育和職業(ye) 教育。而現代國人於(yu) 西方宗教權威的曆史認知單薄,遂形成教育官辦的誤解。
這又牽涉到道統說的文明特質。從(cong) 政教和政學關(guan) 係來看,中國的文化大傳(chuan) 統基本上不是一個(ge) 宗教形態,它的教更多是一種人道教、人本位、人文性的教育教化(“人文教”),雖然也蘊涵了深厚的宗教精神和宗教情感[30]。如果把道統理解為(wei) 綿延不絕的立國精神,它與(yu) 其他文明族群的政治差異也正在這一特質。
錢穆將道統精義(yi) 概括為(wei) “通天人,合內(nei) 外”,天人關(guan) 係是形成中西政教關(guan) 係差異的根源。天人合一,意味著天命天性在人道、政治中的呈現與(yu) 後者對天道的敬畏探索,本自不能偏廢。重視天道、人道和政事的和合,因此大不同於(yu) 西方政治與(yu) 宗教世界的分離。
錢穆對道統觀念的詮釋,著力突顯了大群整合這一秩序麵向。個(ge) 體(ti) 人性的展開,需要在不斷擴展的社群生活中實現,這主要基於(yu) 仁之本性和禮之良能。政教之教,道統之道,端在“把個(ge) 人沒入大群中而普遍化”,個(ge) 人發展不忘“人文整體(ti) 的共同目標”,表現出“一種附有宗教意味的關(guan) 切大群體(ti) 的熱忱”(“對社會(hui) 大群體(ti) 之關(guan) 切心”)[31]。儒家論政,主以大公之心,修齊治平以達天下,建構社會(hui) 大秩序也正是順乎這一認知。
從(cong) 曆史演變的角度,三代尤其是西周的封建政治,“逐漸醞釀出一種同一文化、同一政府、同一製度的‘大同’觀念來”,影響到春秋戰國時期的學者仍然追求“天下一家”的理想,並且在世界性、社會(hui) 性和曆史性中探求一種人文精神,作為(wei) 理想秩序的中心,對於(yu) 後世秦漢統一以及改製變法產(chan) 生深遠影響。“故封建社會(hui) 與(yu) 四民社會(hui) 之間雖有變,而仍有一不變之大傳(chuan) 統,此乃吾中國文化精神一貫相承之所在。今當統稱之曰‘人道社會(hui) ’,亦即‘人心社會(hui) ’,或稱‘人本社會(hui) ’,即是以人道人心為(wei) 本之社會(hui) 。修明此道以領導社會(hui) 向前者,在先曰聖君賢相,在後則曰士。‘作之君,作之師’,君在上,師在下。政府、社會(hui) ,自道論之,皆屬一體(ti) ”[32]。西方社會(hui) 建本於(yu) 工商業(ye) ,國家建本於(yu) 軍(jun) 人武力,形成重視富強的政治傳(chuan) 統,近代帝國主義(yi) 和資本主義(yi) 皆淵源由此[33]。西方人生“血氣向外”,中國人生“心性內(nei) 向”,中國傳(chuan) 統更為(wei) 注重人類相處的道義(yi) 觀、天下觀[34]。
中國的政府和社會(hui) 能夠擁有共遵共由之大道,與(yu) 西方大異其趣。治平大道,代表了“大群集體(ti) 人生中之政治道義(yi) 階段”,相比對社會(hui) 財貨的爭(zheng) 奪、民主對於(yu) 社會(hui) 多數意見的崇尚,屬於(yu) “超社會(hui) 以上更高一層之規矩道義(yi) ”[35]。四民社會(hui) 中,士人群體(ti) “於(yu) 人倫(lun) 修養(yang) 中產(chan) 出學術,再由學術領導政治。廣土眾(zhong) 民,永保其綿延廣大統一之景運,而亦不走上帝國主義(yi) 、資本主義(yi) 之道路,始終有一種傳(chuan) 統的文化精神為(wei) 之主宰”[36]。從(cong) 曆史演變中反思現代中國的趨向,中國在二十世紀以來強化國家能力,與(yu) 西方競爭(zheng) 富強,這一點有其必然之理,但是不能“亡天下以求存國”[37]。換言之,“指導政治的,完全是功利與(yu) 唯物,更無道義(yi) 與(yu) 理想”,將是人類文明一大憂患。
道統隱含了一種民族文化思想的形成機製,“由四圍共向一中心,其中心地位愈高,則四圍向之者愈廣,如孔子是已。故其中心之相同,不害四圍之互異,但終見一共同向往之大同而已”[38]在共同崇奉與(yu) 多樣創新之間,形成真正通貫包容的體(ti) 係,以儒為(wei) 本,吸取佛老百家,是中國文明道統的傳(chuan) 統勝義(yi) 。
錢穆認為(wei) 中國文明形成了真正的傳(chuan) 統觀念,西方則單薄得多。五倫(lun) 中,夫婦子女成血統,君臣為(wei) 政統,朋友屬道統。“中國道統則本之心性,可以曆久而常存”[39]。大群之道義(yi) ,人類之性情,可以形成真正的傳(chuan) 統。現代國人學習(xi) 西方,好談“法統”。錢穆認為(wei) ,“法由人造,隨時更改,何得有統?”科學智慧本質上屬於(yu) 人心興(xing) 趣,並非人天賦的真性情即心性,興(xing) 趣並不能形成真正的傳(chuan) 統,不像道義(yi) 可成道統。現代西方,“科學愈發達,其群乃更無常道可期”。錢穆並非否認科學技術之發展,而是認為(wei) 仍要將其納入中國文明的大道中來,使其為(wei) 大群厚德而用[40]。上述二點,其實是把民主和科學放置在道統的天平上來評估,隱含了對於(yu) 新文化運動的再評價(jia) 問題。
錢穆論述現代西方社會(hui) ,資本主義(yi) 代表了財統,操縱選舉(ju) 權;學校教育與(yu) 媒體(ti) 言論屬於(yu) 學統,但自隔於(yu) 政治。政教分離,信仰自由,屬於(yu) 教統。“依中國人觀念言,西方學統轉近教統,政統則轉進財統”,政教分離是其基本格局。另外,勞工爭(zheng) 取平等獨立自由,與(yu) 財統共同支配西方政治,其間有黨(dang) 統為(wei) 之主幹。中國傳(chuan) 統則以士統寄托道統,“中國學術之最具領導性,而為(wei) 中國士人之所教,乃超於(yu) 物質生產(chan) 之上,以大群相處相安之道為(wei) 主”、“此誠中國民族生命文化傳(chuan) 統之獨有特色,為(wei) 其他民族之所無”[41]。
錢穆給予西方的宗教如耶穌教很高評價(jia) ,因為(wei) 它能在西方文化體(ti) 係中,將呈多角性尖銳放射的世俗欲望和個(ge) 性肯定用“超越現世,轉向上帝”的博愛犧牲精神來衝(chong) 淡協調,從(cong) 而“作成了那一個(ge) 多角形的文化體(ti) 係中之相互融合與(yu) 最高調協之核心”[42],西方宗教也別有一番禮與(yu) 信。中國道統,可以代替宗教功能,亦不反對外來宗教傳(chuan) 入,接受外來宗教以不在現實社會(hui) 為(wei) 非作歹為(wei) 基本條件,而要成功則須順乎中國文化大傳(chuan) 統的流向。
以道統辨析中西文明差異,錢穆將其解釋為(wei) 道體(ti) 之不同。“宋代理學家言道體(ti) 。孔子當時,唐虞以來之中國,是即一道體(ti) 。孔子則生此道體(ti) 中。若謂蘇格拉底與(yu) 耶穌亦各自生於(yu) 一道體(ti) 中,又豈得與(yu) 孔子所生之道體(ti) 相比。所謂曆史哲學,即在認識此道體(ti) ,與(yu) 此道體(ti) 中所有之種種變。孔子之學,與(yu) 此下中國之史學皆是。若依西方之所謂曆史哲學來尋究討論中國史,則宜其失之遠矣。”[43]道體(ti) ,可以說就是在大一統政治中成就的大群性命。從(cong) 樞軸時代以降的大哲行跡論,孔子、朱子周遊天下,蘇格拉底、康德主要活動於(yu) 城邦一區,中國成其為(wei) 連貫不絕的中國,希臘終為(wei) 一希臘而自成一局、後續則各個(ge) 獨立。錢先生擴大道學家之道統觀,以文化大傳(chuan) 統為(wei) 其內(nei) 涵,並在中西比較中視之為(wei) 中國“一統”的特質所係。道體(ti) 的秩序蘊涵,在這種比較中清晰可見,並形成對於(yu) 梁啟超論題代表之道統批判的強烈反轉。
四
錢穆的道統說,除了政治-文化係統的洞察,還蘊涵了一整套曆史哲學的闡釋,並從(cong) 中發散出關(guan) 於(yu) 政治道路的啟示。
若要把握道統的傳(chuan) 統角色,需要充分重視三代典範的根源價(jia) 值。堯舜夏商周三代的曆史成就,在錢穆看來,是在氏族社會(hui) 的血統基礎上,衍生出人文化成的政統,並在優(you) 秀政治家群體(ti) 的實踐中(聖君用賢相)逐漸樹立大公賢良的道統。周代封建製廣立諸侯,寓天下於(yu) 封建共治,透過周公而集中豁顯出治統與(yu) 道統合一的典範。錢穆特別強調這樣的治統、道統、血統之綜合構造,支撐起封建一統的中國根基。“由血統中創出政統,又由政統中完成道統,而使中國成為(wei) 一封建一統之國家。此可謂是中國文化進展之第一階程”[44]。
秦漢之變開啟中國文化進展的第二階程,在郡縣一統的新國家架構下,憑著春秋戰國諸子傳(chuan) 承下來的道統,透過士人政府的文治而逐漸樹立起政統尊奉道統的新理念,君主世襲而選用賢良賢相。由漢至唐,原有三代尊奉政統的舊精神仍有遺響,即在周孔並尊。然而大體(ti) 上,封建一統轉為(wei) 郡縣一統,血統的政治地位下降,學統和道統更為(wei) 重要,是一個(ge) 終不可逆的大趨向。至宋開始的中國文化第三階程,孔孟新傳(chuan) 統終於(yu) 替代周孔並尊,道統與(yu) 治統之間的張力更為(wei) 活躍,尊師重道、社會(hui) 自由講學成為(wei) 文化重要推力。論政統,漢唐強盛,明代稍遜。而論道統、學統,“則宋以後尤盛於(yu) 宋以前。社會(hui) 下層遞有進步,中國依然是一中國,而旺盛繁華遞有升進,亦一不可掩之事實也”[45],“社會(hui) 下層有轉超於(yu) 政治上層者,則宋代之較漢唐,其在中國文化展演之階程上,不得不謂其又進了一步”[46]。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裏提出的學校構想,是這一時期文化政治精神的典型代表(道統所在),並成為(wei) 遙啟第四階程文化發展的關(guan) 鍵先驅。
這一文化發展的大傳(chuan) 統,顯示出中國文明如何處理血統、治統、道統之關(guan) 係的基本進路及其演進。相比西方文明的教統、政統、學統、財統、工統、法統、黨(dang) 統,與(yu) 治統和血統構成精妙體(ti) 係的道統匯聚了中國傳(chuan) 統的深奧精義(yi) 。在錢穆看來,隻有真正根基於(yu) 對於(yu) 人性天道的把握,才能形成具有曆史生命力並不斷擴展延伸的傳(chuan) 統。血統本於(yu) 天然,政統本於(yu) 人文化成,由族群集體(ti) 實踐一步步衍生出了賢良政統,最終透顯結晶為(wei) “一天人、合內(nei) 外”的道統意識,這是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文明遺產(chan) 。
錢穆從(cong) 中提煉出中國曆史傳(chuan) 統的一個(ge) 特征,可稱為(wei) 少數與(yu) 多數的“遞進遞盛”模式[47]。中國傳(chuan) 統每以少數人之德性和功業(ye) 作為(wei) 曆史階段的代表,實則此少數人必出自於(yu) 社會(hui) 多數,而其德能從(cong) 中卓然轉出,超乎一般多數人之上,最終也能代表多數人。自上古之伏羲神農(nong) ,三代堯舜文武,至於(yu) 現代革命先驅如孫中山,莫不如此。其中,又貫穿一條社會(hui) 線索,即代表社會(hui) 下層多數的平民化不斷推動此少數與(yu) 多數的遞進演化。
先秦諸子講學推動的百家言取代王官學、宋明儒展開的第二次社會(hui) 自由講學運動,是其典型表達。由先秦智識分子已經可以看到,中國文化精神的載體(ti) 雖在士人君子少數人,智識化對象和終極目標卻在大眾(zhong) 化。即使在中世士族社會(hui) ,也可窺見文治大潮流的曆史潛力,後來以貢舉(ju) 進士突破門第限製,政治權進一步解放,仍是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的傳(chuan) 統本源精神。門第世族與(yu) 平民社會(hui) 的曆史博弈在近世新儒學表現為(wei) 後者的充分張揚,以道統為(wei) 旨歸建構大群共體(ti) 的經世構想成為(wei) 宋明儒的中心關(guan) 懷。錢穆反複提及的社會(hui) 下層遞有進步、轉超政治上層,就是在此意義(yi) 上立論。宋明儒作為(wei) 平鋪散漫之近世社會(hui) 的秩序擔綱群體(ti) ,正是在君主官僚製政府與(yu) 平民社會(hui) 之間充當建構、聯結者。這也是理解近世文化和政治中心之建立及其命運的主線[48]。
“由多數中演出少數,又由少數中演出更少數,而其更少數,又必回歸於(yu) 大多數,而為(wei) 之作代表”[49]。此中有一演出,又有一回歸。錢穆以此解釋中國曆史傳(chuan) 統的治統與(yu) 道統演進,著眼強調的是賢良士人與(yu) 大群秩序建構之間的緊密關(guan) 聯,社會(hui) 多數之下層在文化演進中發揮越來越積極的作用,然需經曆自由講學滋養(yang) 出的賢良轉換與(yu) 來自曆史傳(chuan) 統的檢驗。中國政治之所以不同於(yu) 支配西方曆史進程的階級和族群鬥爭(zheng) ,其內(nei) 在張力經由少數與(yu) 多數之“演出—回歸”逐漸得以調衡,政治權愈趨開放,大公賢良政治提升,泰半職此之故。
辛亥革命以來,政統變於(yu) 上,道統變於(yu) 下。這一點,其實在上文提及的梁啟超論題中已露先機,道統被綁定在君主專(zhuan) 製政治上成為(wei) 現代進化的獻祭品。錢穆曾曰,“兩(liang) 漢的缺點,是平民社會(hui) 智識分子,驟遇到大一統政權之建立而相形見絀,不免帶有內(nei) 心怯懦的自卑感”,遂有王室與(yu) 知識分子的對抗[50]。套用這個(ge) 分析,晚清民初的智識分子,身逢共和驟立,也產(chan) 生一種民主激情下的迷思。錢穆的道統說旨在驅散迷思,指出共和的統一不能與(yu) 道統在內(nei) 的傳(chuan) 統遺產(chan) 一刀兩(liang) 斷。換言之,從(cong) 君主製下郡縣統一到現代共和統一,中國之所以為(wei) 中國的一些基本構成條件實則具有很強延續性。即使是新文化運動打倒孔家店,在錢穆看來,也是宋明理學所形成之道統說思維的現代版本,隻不過尊奉的對象由三代典範換成了舶來的民主和科學,曆史傳(chuan) 統的潛在深層影響要遠遠大於(yu) 人們(men) 一時的覺察。
共和統一下的道統應當如何安頓,這才是現代國人需要深思的問題。錢穆對此的分析,緊密銜接著近世中國尤其是有清幾百年來的國家精神之趨勢。道統說中大群共體(ti) 精神的衰落,其實為(wei) 晚清以來各種西方意識形態學說的湧入提供了機會(hui) ,現代中國那些掀起時代巨浪的主義(yi) 號召可根據其道統相關(guan) 性來衡量價(jia) 值潛能。
此處可以錢穆對於(yu) 孫中山的認知略作剖析。1945年錢穆在《道統與(yu) 治統》一文末尾特別針對尊奉孫中山為(wei) 國父提出辨析,強調國父論僅(jin) 限於(yu) 政統意義(yi) 。“故言中華民國之政統,必推中山先生為(wei) 不祧之祖,若言中華民族之道統與(yu) 教統,則中山先生亦一孝子順孫,豈得同樣奉為(wei) 不祧之祖乎?”[51]。針對當時愈加泛化的國父崇拜,錢穆認為(wei) 這是絀學統於(yu) 治統,違背民族傳(chuan) 統,也非中山先生樂(le) 受。
如何在治統和道統關(guan) 係中對待孫中山,錢穆晚期思想的辨析更為(wei) 深入成熟。1981年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之士》指出,“中山先生之‘三民主義(yi) ’,乃屬長期之建國綱領,而非一時之施政方針。故仍當歸於(yu) 道統,不屬治統。此為(wei) 中山先生之先知先覺,深體(ti) 中國五千年相因之文化大傳(chuan) 統而發,不得以西方人近代之思想言論相比附”[52]。最後一句,具體(ti) 指現代人每以林肯的“民有,民治,民享”去解釋孫中山的三民主義(yi) 。錢穆多次強調二者不同,尤其是民族主義(yi) ,錢穆特重其傳(chuan) 統維度,強調傳(chuan) 統生命和精神自有特質。錢穆也多次批評國民黨(dang) 統治將三民主義(yi) 政黨(dang) 化、教義(yi) 化,未能真正暢發孫中山的道統精意。在現代中國的共和大業(ye) 中,民族主義(yi) 是一個(ge) “明道設教”的問題,其道統說意涵不言而喻[53]。
錢穆將孫中山的五權憲法歸於(yu) 治統,三民主義(yi) 歸於(yu) 道統,相比1945年的論點,突顯的是共和憲製下的新道統問題。“孫中山先生起,始唱‘三民主義(yi) ’,尤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學合一之一新發現、新創造”[54]。錢穆更傾(qing) 向於(yu) 將其禪位讓國、講和、理念思考等政治行為(wei) 放在道統中來理解[55]。孫中山提出三民主義(yi) 係統論說,是在北洋政府軍(jun) 閥當權期間,於(yu) 滬上沉潛研索。在錢穆看來,這其實代表的是自下而出的道統精神。孫中山將革命黨(dang) 視為(wei) 包括由領導者到黨(dang) 員再到民眾(zhong) 的先知先覺、後知後覺、不知不覺,在錢穆看來極不同於(yu) 西方組黨(dang) 原則,仍是屬於(yu) 中國文化大傳(chuan) 統的道統—治統思維。現代中國的秩序擔綱者,仍須是接續這個(ge) 大傳(chuan) 統的新士人群體(ti) ,來闡發舊邦新命的新士統[56]。
“依中山先生之三民主義(yi) ,首重民族主義(yi) 。依中山先生之五權憲法,必尊考試製度。又依中山先生軍(jun) 政、訓政、憲政之三階段,於(yu) 全國平定後,實行訓政,則應重學校。道統終在政統之上,少數必從(cong) 多數中來。權力非所重,道義(yi) 乃所本,庶亦合於(yu) 現代民主政治之大趨勢,而不失為(wei) 中國文化演進之第四階程矣。”[57]所謂中國文化第四階程,要接續第三階程黃宗羲的學校構想,以社會(hui) 自由講學運動為(wei) 治統奠基,透過教育和考試產(chan) 生賢良,這才是符合中國文化大傳(chuan) 統的民主道路。
錢穆在此的道統新論,一則為(wei) 共和一統的國家指明其源自傳(chuan) 統的立國精神,一則表示共和國家的憲製形態仍需從(cong) 道統與(yu) 治統相維製的文化大傳(chuan) 統中演進出來。後者的集中表達,見之於(yu) 錢穆在1940年代中期出版的《政學私言》,即從(cong) 中國政治傳(chuan) 統來對五權憲法進行提升轉化。
錢穆概括道,“故真求民主精神之實現,必使人道大統,下行而不上湊,必使教權尊於(yu) 治權,道統尊於(yu) 政統,禮治尊於(yu) 法治,此乃中國儒家陳義(yi) ,所由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之主幹,亦即中國傳(chuan) 統政製精意之所在”[58]。錢穆洞察到現代政治中的政黨(dang) 和資本擅於(yu) 操控國會(hui) 和宣傳(chuan) 輿論,而人民的言論、出版和集會(hui) 自由又得自於(yu) 教育。如欲人民不被權貴和市場資本控製,有必要標舉(ju) “道統高於(yu) 治統”這一傳(chuan) 統憲製精義(yi) [59]。
道統的優(you) 先憲製地位體(ti) 現在以一種自由獨立的方式提供共同體(ti) 精神根基。錢穆多處指出,“政學亦當分,使學校得超然獨立於(yu) 政治之外,常得自由之發展,民氣借之舒宣,政論於(yu) 以取裁,此亦發揮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精神一要目”[60],又如“然以自由教育領導政治,則政治有生機,可以活潑而向榮。以國家政治統製教育,則教育無命脈,終必萎縮幹枯漸至於(yu) 死塞”[61],“欲求民氣發舒,助長其陽剛之美,消散其陰柔之惡,而又不陷於(yu) 啟爭(zheng) 端召分裂,則莫如宏獎儒術,尊崇師道,教育獨立,講學自由,又於(yu) 考試院與(yu) 國民大會(hui) 多方羅致耆賢碩德,而尤要者在於(yu) 伸道統於(yu) 政統之上”[62]。
在憲製形態上,錢穆主張抑製五權憲法中現代西方政黨(dang) 政治的成分,強調公忠不黨(dang) 的傳(chuan) 統精神,提升國民大會(hui) 的賢良代表性,保持五權的各個(ge) 獨立(尤其是考試、監察的超黨(dang) 派特性),發揚元首製度的德教作用,激活首都的立國精神導向,這些又可見道統在政製機構中的具體(ti) 透顯,即其相維功能。錢穆努力將政民一體(ti) 、信托政權、文治、禮治的傳(chuan) 統精神再度灌注入現代憲製,對五權憲法進行傳(chuan) 統化洗禮。
道統既不是革命派盡力批判的君主製意識形態,也不能簡單對接西方政教體(ti) 係中的抗議型宗教信仰。錢穆先生的文化大傳(chuan) 統視野揭示出,道統作為(wei) 立國根基的精神信念共識,本身蘊涵了中國文明基於(yu) 天人相合原理的政教秩序構設,與(yu) 治統之間發展出了相維與(yu) 相製兩(liang) 種基本關(guan) 係。中國政治傳(chuan) 統,可以說與(yu) 道統之間形成了緊密的一體(ti) 關(guan) 聯,不能脫離文化係統而單獨想象。
在思考現代中國的共和立國問題時,錢穆超越了梁啟超論題的政體(ti) 論範疇,在共和一統的國家建構方向上重新詮解道統新義(yi) ,思忖憲製新態。他對孫中山三民主義(yi) 和五權憲法的論述顯示出這一新義(yi) 的時代麵相。也正是這一點,使得錢穆與(yu) 現代新儒家(尤其是港台新儒家)的主流大為(wei) 不同,他那種新傳(chuan) 統主義(yi) 的政治思維精神在二十世紀顯得極為(wei) 另類。新世紀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之際,他的孤獨先知值得後來者重溫咀嚼:“不要怕違逆了時代,不要怕少數,不要怕無憑借,不要計及權勢與(yu) 力量。單憑小己個(ge) 人,隻要道在我身,可以默默地主宰著人類命運……中國民族屢仆屢起,隻是這一個(ge) 傳(chuan) 統直到於(yu) 今,還將賴這一個(ge) 傳(chuan) 統複興(xing) 於(yu) 後。這是人類全體(ti) 生命命脈之所在。中國人稱之為(wei) ‘道’。‘教統’即在此‘道統’上,‘政統’亦應在此‘道統’上。”[63]
正如其所謂,“有了新的中國智識分子,不怕會(hui) 沒有新中國。最要關(guan) 鍵所在,仍在智識分子內(nei) 在自身一種精神上之覺醒,一種傳(chuan) 統人文中心宗教性的熱忱之複活。此則端在智識分子之自身努力。一切外在環境,全可迎刃而解。若我們(men) 肯回溯兩(liang) 千年來中國傳(chuan) 統智識分子之深厚蘊積與(yu) 其應變多方,若我們(men) 肯承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有其自身之獨特價(jia) 值,則這一番精神之複活,似乎已到‘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時候了。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新中國的智識分子呀!起舞吧!起舞!”[64]
注釋:
1.錢穆:《治統與(yu) 道統》,收入《錢賓四先生全集》。台北:聯經出版事業(ye) 股份有限公司,1998年,第23冊(ce) ,第61-2頁。
2.張灝:《政教一元還是政教二元?——傳(chuan) 統儒家思想中的政教關(guan) 係》,載於(yu) 張灝:《幽暗意識與(yu) 轉型時代》,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
3.狄百瑞著,李弘祺譯;《中國的自由傳(chuan) 統》,貴州人民出版社,2009年。
4.錢穆:《宋明理學隨書(shu) 三劄》,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2年,第89-90頁。
5.錢穆:《宋明理學隨書(shu) 三劄》,第117頁。
6.錢穆:《宋明理學隨書(shu) 三劄》,第140頁。
7.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5頁。
8.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40頁。
9.錢穆:《中國曆史精神》,北京:九州出版社,2016年,第24-7頁。
10.可參見劉巍:《試論錢穆通史路徑之時代根源及其所成就的“中國主義(yi) ”》,《人文雜誌》,2017年第12期。
11.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另參見張勇:《梁啟超與(yu) 晚清“今文學”運動:以梁著清學史三種為(wei) 中心的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
12.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第51頁。
13.參見桑兵:《中國国际1946伟德史上的道統與(yu) 派分》,《中國社會(hui) 科學》,2006年第3期。
14.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第71頁。
15.錢穆:《國史新論》,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30頁。
16.錢穆認為(wei) 中國立國之道的核心在於(yu) “向心凝聚”不同於(yu) 羅馬帝國代表的“向外征服”,“吾所謂大一統者,乃由國家整部全體(ti) 凝合而形成一中心”,“蓋中國乃由四方輻輳共成一整體(ti) ,非自一中心伸展其勢力以壓服旁圍而強之使從(cong) 我,”,見《國史新論》,第123、124、129頁。
17.錢穆:《政學私言》,九州出版社,2005年,第123-5頁。
18.錢穆:《國史新論》,第253頁。
19.錢穆:《國史新論》,第254頁。
20.錢穆:《國史新論》,第255頁。
21.錢穆:《中國傳(chuan) 統政治與(yu) 儒家思想》,收入《政學私言》。
22.錢穆:《戰後新首都問題》,收入《政學私言》。
23.錢穆:《人治與(yu) 法治》,收入《政學私言》,第84頁。錢穆建議同時吸取儒家、道家對於(yu) 尚法之弊端的矯治。參見任鋒:《錢穆的法治新詮及其啟示:以《政學私言》為(wei) 中心》,《西南大學學報》,2018年第5期。
24.參見任鋒:《錢穆的“明夷待訪錄”》,《政治思想史》,2018年第4期。
25.錢穆:《政學私言》,第127頁。
26.《政學私言》,第68頁。
27.《政學私言》,第75頁。
28.《政學私言》,第81頁。
29.《政學私言》,第82頁。
30.《國史新論》,第213頁。
31.《國史新論》,第150、152、171頁。
32.《國史新論》,第57頁。
33.同上,第58頁。
34.同上,第173頁。
35.《國史新論》,第52頁。
36.同上,第47頁。
37.《國史新論》,第59頁。
38.《國史新論》,第199頁。
39.同上,第81頁。
40.同上,第83頁。
41.《國史新論》,第209、194頁。
42.《國史新論》,第174頁。
43.錢穆:《略論中國史學》,《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32頁。
44.錢穆:《中國文化演進之三大階程及其未來之演進》,《宋明理學隨書(shu) 三劄》,第216頁。
45.《宋明理學隨書(shu) 三劄》,第222頁。
46.《宋明理學隨書(shu) 三劄》,第219頁。
47.錢穆用此形容中國士人社會(hui) 的流動性,見《國史新論》,第207頁。
48.參見任鋒:《“近己則俗變相類”:錢穆與(yu) 近世儒家傳(chuan) 統》,《天府新論》,2008年第1期。
49.《宋明理學隨書(shu) 三劄》,第226頁。
50.《國史新論》,第165頁。
51.《政學私言》,第74頁。
52.《國史新論》,第196頁。
53.《政學私言》,第196頁。
54.錢穆:《中西政教之分與(yu) 合》,收於(yu) 氏著:《文化學大義(yi) 》,1987年,第204頁。
55.《宋明理學隨書(shu) 三劄》,第226頁。
56.“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yi) ’,一麵保留了中國文化舊傳(chuan) 統,一麵采納了世界新潮流,調和折衷,揭示出一大綱領。但此下如何配合現實,不斷充實其具體(ti) 內(nei) 容;又如何使此一主義(yi) ,能成為(wei) 中國社會(hui) 新的士階層之共同信仰,共同理想,不落入西方圈套,隻成為(wei) 一個(ge) 政黨(dang) 的政治號召;此是中國人此下所待努力的一件事。”《國史新論》,第132頁。
57.同上。
58.《政學私言》,第71頁。
59.《政學私言》,第71頁。
60.《政學私言》,第169頁。
61.《政學私言》,第163頁。
62.《政學私言》,第84頁。
63.《中國曆史上的傳(chuan) 統教育》,第223頁。
64. 錢穆:《中國智識分子》,原發表於(yu) 香港《民主評論》二卷二十一、二十二期(1951年五月),收入氏著:《國史新論》,第177-178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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