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石林】你唱得那麽亢奮卻不硬氣,一個個像丟了魂兒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9-11-02 17:45:36
標簽:亢奮、憤怒
許石林

作者簡介:許石林,男,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你唱得那麽(me) 亢奮卻不硬氣,一個(ge) 個(ge) 像丟(diu) 了魂兒(er)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初四日辛醜(chou)

          耶穌2019年10月31日

 

記得是上海虹橋機場,一幫年輕人玩兒(er) 的一種叫什麽(me) 快閃的遊戲,好好地,一個(ge) 個(ge) 突然唱起歌來,是幾首抗戰主題的歌兒(er) 。原本令人振奮的歌兒(er) 在他們(men) 唱來,用一句話劇台詞說:“一股窯子味兒(er) ”。我貌似尖刻的言辭對此視頻批評:什麽(me) 都能搞成褻(xie) 玩娛樂(le) ,聲音淺躁,咬字輕浮,嘴裏頭不幹不淨像含著塊鞋墊兒(er) 一樣……

 

有的朋友看了,評論道:你過苛了。見此,我非但沒覺得自己過苛,反而覺得遠遠不夠。自古以來,諷諫者,“非激切不足以動人,激切則近謗訕”,又雲(yun) :“直必見非,嚴(yan) 又被憚”。

 

近年來,我一聽現在的歌手翻唱老歌,很容易產(chan) 生這種厭惡的感覺,若訴諸文字,一般都是這種“近乎謗訕”的尖刻言辭。

 

我不是老歌的死黨(dang) ,也不常聽老歌,我隻是厭惡那種唱歌的方式。這當然跟我的經曆、年齡和習(xi) 慣有關(guan) ,也跟我的理解、認識和感受有關(guan) 。比如,我不喜歡聽現在歌手用新方法唱《南泥灣》、不喜歡他們(men) 翻唱的《劉三姐》中那首《唱山歌哎,這邊唱來那邊和》,現在的歌手,唱這些歌,口腔都打不開,就是用力氣瞎往前衝(chong) ,咬字沒有“頭腹尾”之功,更別說講究“邊實”了。所以,聽起來,有一股非常輕賤的感覺。聽這種唱歌,不由得我不保守。比如視頻中的《鬆花江上》,聽不出歌曲應有的失家園的悲愴,而是那種事不關(guan) 己的輕浮,你分明能感覺到歌手邊唱邊目動眉挑了。

 

風起於(yu) 青萍之末,歌聲實在是一個(ge) 時代的命運氣數在人身上的真實反應,人作為(wei) 有靈性的生物,能毫纖不差地反應此時代的本質,凡天下有變,必然反應在人聲上。南宋氣數已盡,文天祥作為(wei) 當時的擎天柱式的人物,與(yu) 陸秀夫、張世傑等依然膂力扛持著氣息奄奄的南宋王朝,輾轉顛簸,以圖複興(xing) 。他內(nei) 心也知道事已不可為(wei) ,但一定要去拚命挽救。這猶如父母重病,明知藥石已無效,但為(wei) 人子者,須盡仁孝之道,豈能罷醫停藥,收手不管!所以,他在回答蒙元丞相孛羅的時候,鏗鏘有力:我們(men) 之所以立趙氏年幼的新君,一位不成,複立一位,是因為(wei) 天下一日有君,則為(wei) 人臣者須盡一日臣責,天下百姓望而知有所歸從(cong) 。豈能明知天下大勢已去而紛紛背叛!

 

文天祥被執,押解至元大都。夜晚於(yu) 牢獄之中,忽聞附近元兵營中有軍(jun) 歌,其聲雄偉(wei) 壯麗(li) ,“渾然若出於(yu) 甕”,文天祥起而諦聽,十分入迷。他問旁邊的獄卒,這是什麽(me) 歌,答曰:歌名《阿剌來》,“起於(yu) 朔方,乃我朝之歌也。”文天祥聽了一會(hui) 兒(er) ,爾後無奈地頹坐於(yu) 地,黯然道:“此黃鍾之音也,南人不複興(xing) 此!”當時,元朝作為(wei) 一個(ge) 處於(yu) 上升期的王朝,士氣高昂,人主雄心壯誌,有席卷八荒、橫掃六合的誌氣。所以,此時,起於(yu) 元朝內(nei) 部的歌曲,自然帶有這個(ge) 雄心勃勃的王朝的本質特征和氣象。拋開其他不說,文天祥對此,內(nei) 心不能不說有羨慕和無奈的感覺。文天祥所在的南宋,未必有過這種黃鍾之聲,即他本人未必親(qin) 耳聆聽過,但文天祥作為(wei) 一個(ge) 飽學之士,又有千古獨步的慷慨誌節,所以,他無疑具備這種“審音”的能力。是的,“審音”是一種稀缺的能力,不是凡長著耳朵就能具備的。

 

但是,元朝的氣數更短,其統治狠戾而殘忍,各種矛盾忿爭(zheng) 積蓄疊加,伺機爆發。到了元至正年間,雖然實行新政,意圖甚好,但已經無法逆轉了。當時,同樣的軍(jun) 歌《阿剌來》,聞之者,再也沒有人能聽出其有“渾然若出於(yu) 甕”的雄偉(wei) 壯麗(li) ,反而總是覺得“此音淒然,出於(yu) 唇舌之末,宛如悲泣之音。”

 

同樣的歌曲,怎麽(me) 會(hui) 有如此巨大的差別?原因不是歌曲的問題,而是唱歌的人出了問題,時代不同了,人不一樣了,內(nei) 心所能感會(hui) 於(yu) 天地的,就不一樣了,形諸聲音,就味道大不相同了。元朝至此,距離衰亡不遠,人心猶如天地的使者,能準確地將時代的命運氣數如實準確地反應於(yu) 聲音,表露於(yu) 唇齒。這是再大的力量也似乎逆轉不了的。

 

今天,能具備“審音”能力的人,是少又少的,要說是沒有,那太令人沮喪(sang) 了。但卻可以說,一般人,是不具備“審音”能力的。你跟他談上海虹橋機場這個(ge) 快閃如何地淫逸輕浮,多數人必然不同意,會(hui) 說你尖酸刻薄雲(yun) 雲(yun) ——有時候,鄉(xiang) 原不是道德和人品問題,而是資質、素質的問題。

 

當然也有同意我的尖刻評論的。也有罵出的話比我更狠的。北京某兄;借著這個(ge) 話題,我們(men) 談這一段時間各劇院複排演出的紅色京劇“樣板戲”,他說現在的演員:他們(men) 嗓音、功夫等等技術沒問題,缺精神。一個(ge) 個(ge) 很“亢奮”,但卻不“硬”,差著一股“勁兒(er) ”。又舉(ju) 《東(dong) 方紅》為(wei) 例:鄧玉華唱的《五彩雲(yun) 霞》,優(you) 美但透著真誠的硬氣,這硬氣就是骨氣、風骨;不像現在,那些歌手唱得那麽(me) 亢奮而不硬氣,一個(ge) 個(ge) 像丟(diu) 了魂兒(er) 。

 

我們(men) 的這些交流,一定不會(hui) 被很多人理解,所以隻限於(yu) 私聊。我們(men) 當然也試圖想一些辦法,比如認為(wei) 現在的演員,一是應該多讀曆史,要讀到一定的份兒(er) 上;二是要有吃苦鍛煉的過程。這兩(liang) 個(ge) ,說的都是功夫,不能強求。

 

這個(ge) 世界一定還有一些很保守,執拗地堅持著自己認為(wei) 應該有的標準,哪怕自己所堅持的東(dong) 西從(cong) 來沒有出現過,或僅(jin) 僅(jin) 是曇花一現那麽(me) 短促。保守的人,有時候甚至常常會(hui) 憤怒,但他的憤怒你也許永遠不懂。

 

2015年9月9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