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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震吳震,男,西元1957年生,江蘇丹陽人。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主要著有《陽明後學研究》《明末清初勸善運動思想研究》《〈傳(chuan) 習(xi) 錄〉精讀》《當中國儒學遭遇“日本”——19世紀末以來儒學日本化的問題史考察》《朱子思想再讀》《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百部經典·傳(chuan) 習(xi) 錄》《東(dong) 亞(ya) 儒學問題新探》《孔教運動的觀念想象——中國政教問題再思》等。 |
再論“兩(liang) 種陽明學”——近代日本陽明學的問題省思
作者:吳震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社會(hui) 科學戰線》2018年第7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二日壬辰
耶穌2019年6月24日
摘要
按溝口雄三的“兩(liang) 種陽明學”之說,日本陽明學與(yu) 中國陽明學屬於(yu) 完全“異質”的不同形態的陽明學。據此,則陽明學唯有特殊形態的陽明學,而陽明學的普遍性被抽離於(yu) 曆史之外。顯然,溝口先生的問題意識源自近代日本。而近代日本至少有四種形態的“兩(liang) 種陽明學”:中國的與(yu) 日本的,右翼的與(yu) 左翼的,前近代的與(yu) 近代的,國家主義(yi) 的與(yu) 個(ge) 人主義(yi) 的。1896年吉本襄創刊的《陽明學》以及1906年東(dong) 敬治創刊的《王學雜誌》(後改名為(wei) 《陽明學》)屬於(yu) 右翼陽明學、國家主義(yi) 陽明學的典型形態;1910年石崎東(dong) 國創立的“大阪陽明學會(hui) ”以及機關(guan) 雜誌《陽明》(1919年改名為(wei) 《陽明主義(yi) 》)則屬於(yu) “民間陽明學”,而有別於(yu) 國家主義(yi) 的“官方陽明學”。須指出,陽明學在與(yu) 異域文化的接觸和交流過程中,其形態可以是多樣的、“特殊的”。然而,陽明學的思想義(yi) 理卻有其自身的“普遍性”,如果我們(men) 隻是強調陽明學曆史形態的複數性、多樣性,則不免導致偏激的曆史相對主義(yi) 。
日本已故著名學者溝口雄三(1932—2010)早在1981年就發表了《兩(liang) 種陽明學》[1]一文,提出了“兩(liang) 種陽明學”這一重要概念。此前,筆者曾發表論文,就有關(guan) “兩(liang) 種陽明學”的問題進行了一些初步分析,[2]但是重點則在探討何謂“東(dong) 亞(ya) 陽明學”這一問題。本文仍延續上文的問題意識,結合近代日本特別是明治時代的“陽明學”思潮的興(xing) 起,透過對19世紀末20世紀初喧囂一時的3本雜誌《陽明學》《王學雜誌》《陽明主義(yi) 》的初步考察,以期進一步探討和省思近代日本陽明學的特質及其相關(guan) 問題,名之曰“再論‘兩(liang) 種陽明學’”。
回顧溝口一文,其問題意識在於(yu) :他要全麵審視和總結近代以來日本“中國學”的研究經驗,主張應當把“中國學”對象化、他者化,此即他所主張的“作為(wei) 方法的中國學”的根本旨趣之所在。基於(yu) 這一方法論立場,他對於(yu) 日本學界一直以來流行的一種觀點欲進行徹底的解構:即所謂“中國的陽明學與(yu) 日本的陽明學是同質的”[3]這一觀點,在溝口看來,這無非是一種觀念想象,根本無視中日兩(liang) 國的陽明學完全是異質的“兩(liang) 種陽明學”這一基本事實,因為(wei) 無論從(cong) 理論結構、思想旨趣還是從(cong) 曆史發展來看,中國的陽明學與(yu) 日本的陽明學早已分道揚鑣,前者屬於(yu) “理本主義(yi) ”的陽明學(即便是王陽明的心學亦複如此),後者屬於(yu) “心本主義(yi) ”的陽明學,從(cong) 江戶時代中江藤樹(1608—1648)開始一直到戰後的三島由紀夫(1925—1970)為(wei) 止,都具有這一基本特質。於(yu) 是,自江戶至近代乃至現代的所謂日本陽明學似乎有一以貫之的“心本主義(yi) ”傳(chuan) 統,反而掩蓋了近代日本陽明學具有“國家主義(yi) ”“民粹主義(yi) ”等特質的真相。問題是,當我們(men) 將審視的目光越出中國的地域,來看儒學在異域文化中的曆史展開,竟然發現儒學的形態可以是“二元”的。如果進而將目光移至韓國或越南,則有可能變成“三元”或“四元”的。質言之,儒學的曆史發展乃至理論形態可以變成無數的“複數”形態,如此一來,儒學(或陽明學)隻有特殊形態的儒學,而不存在普遍形態的儒學。換言之,儒學或陽明學隻是一種特殊主義(yi) 的文化,而缺乏普遍主義(yi) 的性質。若此,則意味著陽明學的思想缺乏普遍性而唯有特殊性,因而也就可以不斷地轉身為(wei) 似是而非、改頭換麵的多種多樣的所謂“陽明學”。事實果真如此嗎?
一、“陽明學”一詞的由來
所謂“陽明學”,顧名思義(yi) ,是指16世紀初王陽明(1472—1529)的思想學說,然而,“陽明學”一詞的“發明權”究竟是中國還是日本,目前學界似乎存在一些爭(zheng) 議。所以,我們(men) 首先對“陽明學”術語的緣起做一些正本清源的工作。
日本學術界,有一個(ge) 觀點認為(wei) ,“陽明學”一詞源於(yu) 近代日本,例如當代日本學者吉田公平指出:“陽明學之稱呼,始於(yu) 日本的明治時代。”其濫觴者則是吉本襄(生卒不詳)主持發行的《陽明學》。[4]該雜誌發行於(yu) “馬關(guan) 條約”簽訂後一年的明治二十九年(1896)七月,終於(yu) 明治三十三年(1900)五月,該雜誌為(wei) 半月刊,發行總數達80期,不僅(jin) 是近代日本陽明學的重要事件,而且對於(yu) 陽明學在近代日本的興(xing) 起發揮了推波助瀾的重要作用。隻是作為(wei) 學術專(zhuan) 著的用語而正式使用“陽明學”一詞,雖然難以確定,但是至少可以說,19世紀末高瀨武次郎(1869—1950)《日本之陽明學》[5]的出版,應當是一大標誌。
那麽(me) ,在中國的情況又如何呢?根據吉田公平的考證,明清中國則習(xi) 稱為(wei) “姚江學”,如黃宗羲(1610—1695)《明儒學案》一書(shu) 中設有“姚江王門學案”,或者稱為(wei) “王學”,例如清初張烈(1622—1685)著有《王學質疑》。而在日本江戶時代,也習(xi) 稱“王學”,如江戶中期山崎暗齋(1619—1682)的崎門派人物豐(feng) 田信貞編纂的《王學弁集》,同門的野田剛齋也有《王學談論》一書(shu) ,都是王學批判書(shu) ,針對當時的王學思想以及三輪執齋(1669—1744)的《標注傳(chuan) 習(xi) 錄》進行了批判。江戶末年,佐藤一齋(1772—1859)的弟子、著名陽明學者吉村秋陽所著《王學提綱》則是一部正麵肯定陽明心學思想的著述。可見,在江戶時代,使用“王學”一詞成為(wei) 主流。至於(yu) 20世紀初的近代中國,如梁啟超(1873—1929)在1910年代頻繁使用的“陽明學”[6]以及錢穆(1895—1990)撰於(yu) 1928年的《陽明學述要》所使用的“陽明學”概念,則應當是從(cong) 日本輸入的結果[7]。
不過有學者認為(wei) ,正像physics被譯作物理學、economics被譯作經濟學一樣,在嚴(yan) 格意義(yi) 上,陽明思想作為(wei) 學科之名稱而被稱作“陽明學”,始現於(yu) 19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日本,故是典型的“和製漢語”[8]。盡管鄧紅也注意到《明史·王守仁傳(chuan) 》有“學者翕然從(cong) 之,世遂有‘陽明學’雲(yun) ”的記載,但他認為(wei) 這是偶發現象,不足以構成近代意義(yi) 上的學科名稱。然而,“陽明學”應當是學術思想史的一個(ge) 術語或概念而非“學科”之名,因為(wei) 在現代學科體(ti) 製下,陽明學從(cong) 來未曾被認定為(wei) “學科”建製意義(yi) 上的術語。
其實,在筆者看來,《明史》出現的“陽明學”應當就是中國學術思想史上的一個(ge) 重要術語,故“陽明學”一詞產(chan) 自中國,而並不是日本的“和製漢語”。現有史料可以增強此說的證據,例如根據黃宗羲《明儒學案》的記載,與(yu) 王陽明大致同時的弘治六年(1493)進士汪俊曾說:“陽明學不從(cong) 窮事物之理,守吾此心,未有能中於(yu) 理者,無乃自背其說乎?”[9]其中的“陽明學”一詞,當是指王陽明的思想學說,這大概是“陽明學”一詞最早出現的一個(ge) 案例。
事實上,在明代中期的嘉靖年代,“陽明學”一詞既已出現流行的跡象,舉(ju) 例來說,如陳建(1497—1567)《學蔀通辨》載:“按陽明學專(zhuan) 說悟,雖六經,猶視為(wei) 糟粕影響、故紙陳編,而又何有於(yu) 朱子?”[10]及至晚明時代,“陽明學”一詞更是層出不窮,例如根據晚明時期的鄒元標(1551—1624)《我疆孟先生墓誌銘》的記載,屬於(yu) 北方王門的孟秋(1525—1589)跟隨張後覺(1503—1580)從(cong) 事“陽明學”[11]。另具典型意義(yi) 的則是陳龍正(1585—1634)在一篇文章中,就以“陽明學”為(wei) 題名,文中雲(yun) :“王文成一出,雖初學者皆藐然有輕朱之心,其雄傑者自以玄解捷徑、超然獨得……”[12]這是將王陽明的學說看作“陽明學”的思想現象,並對此進行了初步的評估,以為(wei) “雄傑者”對陽明學的理解比較容易偏向於(yu) “玄解捷徑、超然獨得”一路,這是對晚明心學趨於(yu) “玄蕩”“高妙”的一種判斷,值得引起我們(men) 的注意。
那麽(me) ,“陽明學”一詞何時傳(chuan) 到日本的呢?根據現有的研究,一般認為(wei) 中國心學思想傳(chuan) 到日本大致在1600年前後,最早是從(cong) 朝鮮輸入的一批心學批判書(shu) ,其中就有陳建的《學蔀通辨》[13],該書(shu) 在日本江戶時代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此外還有心學批判書(shu) 詹陵的《異端辨正》(1525年刊)以及馮(feng) 柯(1524—1601)的《求是編》等,在江戶初期亦曾流行一時,例如江戶儒學的開山祖師藤原惺窩(1561—1619)與(yu) 其弟子林羅山(1583—1657)的對談中,便有記錄表明,《學蔀通辨》與(yu) 《陽明文錄》一起已經從(cong) 朝鮮傳(chuan) 入日本,而這場對話的年代大致可推斷為(wei) 1610年代前後,至於(yu) 《王文成公全書(shu) 》從(cong) 中國直接進入日本則在1650年代前後[14]。
二、吉本襄《陽明學》與(yu) 近代日本陽明學
可以確認的是,在17世紀的江戶初期,即在藤原惺窩及其弟子林羅山的時代,陽明學已經傳(chuan) 入日本,時間大致在1600年左右,因為(wei) 在他們(men) 閱讀的漢學典籍中,就有《陽明文錄》等心學一類的書(shu) 籍,隻是他們(men) 以宣揚朱子學為(wei) 己任,對於(yu) 陽明學並未表現出充分的關(guan) 注。及至中江藤樹,始對陽明學表現出極大的興(xing) 趣,被認作日本陽明學之祖。但是,所謂日本陽明學派在江戶時代是否存在這一事實本身,目前已有不少質疑的聲音,以為(wei) 這是近代日本陽明學的主要推動者井上哲次郎(1856—1944)在《日本陽明學派之哲學》(1900)一書(shu) 中的一種曆史“後設”,不免有諸多“曆史想象”的成分,並不足以采信。
我們(men) 所關(guan) 注的近代日本陽明學,則始於(yu) 1860年代的明治維新。其實,早在1850年代前後,德川幕府已陷入深刻的時代危機,開始出現兩(liang) 股運動的合流:“倒幕”與(yu) “開國”。前者為(wei) 推翻幕府統治的一場革命,後者則是指文明開化的運動。[15]就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中,陽明心學開始“出場”。作為(wei) 近代日本陽明學的先驅性人物,一是佐藤一齋,一是大鹽中齋(1793—1837),前者是幕府的“儒官”,其大部分有關(guan) 陽明學的著作(如《傳(chuan) 習(xi) 錄欄外書(shu) 》)在生前從(cong) 來沒有公開出版過,[16]但其弟子眾(zhong) 多,湧現了一批倒幕誌士以及陽明學者;而後者原是大阪地區的一位下層官員,後因不滿於(yu) 幕府官場的腐敗而起兵謀反,結果兵敗被殺。一齋和中齋對幕末倒幕派產(chan) 生了重要的思想影響,出現了一批倒幕誌士,如佐久間象山(1811—1864)、吉田鬆陰(1830—1859)、高杉晉作(1839—1867)、西鄉(xiang) 隆盛(1827—1877)等等。另一方麵,也有一些陽明學者屬於(yu) 護幕派,例如河井繼之助(1827—1868)、山田方穀(1805—1877)等等。
然而,陽明學匯為(wei) 一種社會(hui) 思潮,則大致肇始於(yu) 1887年,以吉本襄創刊於(yu) 1896年的《陽明學》雜誌為(wei) 標誌,繼而出現了高瀨武次郎《日本之陽明學》以及井上哲次郎《日本陽明學派之哲學》[17]等有關(guan) 日本陽明學的專(zhuan) 著,成為(wei) 近代日本陽明學的標誌性著作,隻是他們(men) 的思想立場偏向於(yu) 國家主義(yi) [18]。
吉本襄也是一位國家主義(yi) 者和民族主義(yi) 者,其思想立場具體(ti) 表現為(wei) :在政治上,主張維護日本天皇製下的特殊“國體(ti) ”,發揚日本作為(wei) 新興(xing) 帝國的“國威”;在道德問題上,主張重振日本社會(hui) 全體(ti) 的國民道德,用心學來涵養(yang) 所謂的國民精神;在學術問題上,他反對當時日益嚴(yan) 重的歐化趨向,但又不一概反對西學。
問題是,為(wei) 什麽(me) 是“陽明學”?我們(men) 從(cong) 吉本襄《陽明學》“發刊辭”說起:
個(ge) 人有個(ge) 人本來之任務,如同國家自然有其任務一般。此任務至高至大,個(ge) 人由此可以獲得自主,國家由此可以獲得獨立。而此任務之本領在於(yu) :治天下之大道、助天地之化育、裨益於(yu) 世界文明。若個(ge) 人能盡此任務,則其人為(wei) 聖人、大人、至人;若國家能盡此任務,則其國為(wei) 強國、勇國、大國。然而若欲盡此任務,必盡其道……惟顧東(dong) 邦倫(lun) 理之大義(yi) ,將此與(yu) 吾國之風土及士道合而觀之,則此大義(yi) 通於(yu) 宇宙之大原理而絕無悖逆者,實乃昌明儒教大道之陽明學矣。陽明一生之道,在“致良知”三字。陽明非撥弄空言而自高者,由知行合一而自悟者也……然而,一人之精神即千萬(wan) 人之精神,個(ge) 人之盡任務,即國家之盡任務。若一人之精神剛毅,則一國之士氣活潑……當今,吾國為(wei) 東(dong) 邦新興(xing) 之一大勇國,必須完成其自身的任務。可是,隨著諸事方便,而一國之風氣卻日益卑賤;隨著文物之進步,而一國之風俗卻日趨浮誇;隨著設備之發達,而一國之士氣卻愈顯衰落。然而憤然而起以變革此世道人心之偉(wei) 人誌士卻無處可尋。故當今之世為(wei) 改變此社會(hui) 風氣而促使人們(men) 猛加反省的時機已經到來。我們(men) 今日研究陽明學,正是為(wei) 了修養(yang) 心學、培育人才,以使天下之人都知道個(ge) 人本來的任務,倘若由此而對於(yu) 一代風氣之革新、對於(yu) 國家有所裨益,實乃本刊發行之本旨也。[19]
這裏的措辭顯得非常小心,避免使用國學派、水戶學派等國家主義(yi) 的一些特殊用語,而且還表明對世界各大宗教傳(chuan) 統以及哲學思想的尊重,然而我們(men) 仍然可以感受到作者的立場無疑是將國家的絕對任務及其權威置於(yu) 個(ge) 人之上的國家主義(yi) 立場,並欲將這種國家意識轉化為(wei) 帝國日本的集體(ti) 意識。而在《陽明學》創刊號上,吉本襄親(qin) 自撰寫(xie) 了《櫻花國男兒(er) 的氣象》的“社論”,而且連續寫(xie) 了3篇,後兩(liang) 篇刊登在第二和第三號上,通篇陳述了國粹主義(yi) 和民粹主義(yi) 的思想觀點,其中使用了“大和魂”“大和心”以及日本“國體(ti) ”等特殊概念。
可見,吉本襄作為(wei) 國家主義(yi) 者和國粹主義(yi) 者,他想借用陽明學來發揚已成“一大雄國”的日本國威,振興(xing) 日本特殊的“國體(ti) ”,挽回日益失墜的世道人心和社會(hui) 風氣。因為(wei) 在他看來,若要完成個(ge) 人以及國家的“任務”,就必須遵循宇宙天地之“大道”,而在“東(dong) 邦倫(lun) 理”當中,最為(wei) 生動體(ti) 現此“大道”者,則非陽明學莫屬;更為(wei) 重要的是,陽明學既是貫通宇宙的“大原理”以及“儒教之大道”,同時又最為(wei) 符合“我國”(即指日本)的“固有風土和士道”,也正由此,陽明學幾乎就是唯一的選擇;按照陽明學“知行合一”的學說,正可用來培養(yang) 日本的人才、增進日本人的“心學修養(yang) ”。吉本襄最後表示,他之所以發行《陽明學》的本意就在於(yu) 此。
以上,我們(men) 根據吉本襄《陽明學》“發刊辭”的文本脈絡進行的解讀,並沒有越出該文本脈絡之外。倘若按照當代詮釋學的說法,對某段文本或語句的意義(yi) 解讀有必要將其置於(yu) 文本整體(ti) 當中始能成功的話,那麽(me) ,我們(men) 有必要將“發刊辭”以及那篇長篇“社論”置於(yu) 《陽明學》全部80期的整體(ti) 文本中來加以觀察,則必有新的發現,至少可以呈現出吉本襄在甲午戰爭(zheng) 之後的時代氛圍中創辦《陽明學》雜誌的真實用意及其思想立場。
再來看一段《陽明學》首卷的《櫻花國男兒(er) 的氣象》的表述:
“天地正大氣,粹然鍾神州,秀為(wei) 不二嶽,巍巍聳千秋。注為(wei) 大瀛水,洋洋寰八州,發為(wei) 萬(wan) 朵櫻,眾(zhong) 芳難與(yu) 儔(chou) 。”此為(wei) 藤田東(dong) 湖先生之詩句。“敷島的大和心,便是朝陽下的山櫻花。”此為(wei) 本居宣長翁的名歌。歌詠的都是“花為(wei) 櫻花,人為(wei) 武士”這一日本男兒(er) 的氣象。而此最為(wei) 高潔之氣象,正是櫻花之國男兒(er) 的特質,無與(yu) 倫(lun) 比。自古以來,稱此為(wei) “大和魂”,又稱作國家之元氣,乃我國臣民的磅礴之一大正氣。在平時,此氣極為(wei) 優(you) 美溫雅,猶如櫻花沐浴在朝陽之中,而一旦國家遇有緩急之事,則不惜在春風中吹散,表現出意氣激昂、奮然而起、視死如歸的氣象,絲(si) 毫沒有卑怯。由此而成的赫赫神州曆經建國二千五百年,從(cong) 未遭遇海外異邦的絲(si) 毫淩辱,成為(wei) 東(dong) 海之上堂堂之君子國。
嗚呼!世界之廣、萬(wan) 國雖多,如此優(you) 秀之國體(ti) 、如此忠良之國民,又能在何處可見?若此國民保有此氣象,即便山沉海枯,而我神州之國威國光,則千秋萬(wan) 古,絕不會(hui) 失墜。
可以看出,吉本襄不僅(jin) 是國家主義(yi) 者,同時也是民粹主義(yi) 者。文中提到的藤田東(dong) 湖(1806—1855)乃是著名的後期水戶學者,是一位皇室中心主義(yi) 者,積極提倡“尊王攘夷”;而本居宣長(1730—1801)則是江戶中期著名的“國學”家,主張從(cong) 日本傳(chuan) 統文化中徹底鏟除中國文化的影響(日語叫作“漢意”),他認為(wei) 唯有根絕“漢意”才能重建真正的日本“國學”。東(dong) 湖和宣長的思想對於(yu) 明治帝國的意識形態建構,特別是“國體(ti) ”意識以及“尊王”主義(yi) 的思想形成都產(chan) 生了巨大的影響。
吉本襄在這篇“社論”中,強調“愛國”“尚武”“勤王”的思想其實就是“大和魂”的體(ti) 現。在全文最後,吉本襄感歎自“王政維新”(即明治維新)二十年以來,社會(hui) 風氣已發生急速下墜的轉向,出現了“歌舞宴平”“苟且偷安”“士氣沮喪(sang) ”“風俗頹敗”“卑屈儒弱”等等一係列的腐敗跡象,故當務之急在於(yu) 盡力防止“士氣之衰頹”,以培養(yang) “國家之元氣”,為(wei) 此有必要重新喚起人們(men) 對“我國日本男兒(er) 氣象”的記憶,並且要使大家都堅信這一“氣象”是永遠不會(hui) “消失”的[20]。
這些觀點的出現有兩(liang) 個(ge) 背景需要注意:一是明治二十三年(1890)《大日本帝國憲法》以及《教育敕語》的頒布施行,一是甲午戰爭(zheng) (1894)的爆發以及《馬關(guan) 條約》(1895)的簽訂;而《陽明學》的發行則在1896年,這就充分反映了明治二十年代以來在麵對“世界列強”[21]的衝(chong) 擊下,知識界乃至一般社會(hui) 各界彌漫著一種普遍的風氣:即如何在日本文化或東(dong) 洋倫(lun) 理的精神引領下,使得日本帝國能走向更加輝煌。事實上,自1887年始,整個(ge) 日本開始愈發自我膨脹,正漸漸踏上帝國主義(yi) 這條“不歸路”,《陽明學》的出現正是順應這股帝國主義(yi) 潮流的產(chan) 物。
然而令人訝異的是,吉本襄在《櫻花國男兒(er) 的氣象》一文中,竟然通篇沒有提到“陽明學”隻字半句。然而根據岡(gang) 田武彥的研究,吉本襄不僅(jin) 是一位陽明學的忠實信徒,而且還是一位陽明學的研究者,撰有不少陽明學的通俗解說書(shu) [22]。《陽明學》第四卷第六十號卷首刊登的“社論”《王學將由此勃興(xing) 焉》大概也是出自吉本襄的手筆,從(cong) 中可以窺見他對陽明學有一些粗淺的了解:
陽明學一直受到嚴(yan) 重的壓抑,曆經德川時代三百年,幾乎命懸一線、不絕如縷。朱子學派與(yu) 陽明學派幾乎同時昌明於(yu) 我國,然而朱子學由於(yu) 受到幕府的援助,其發展勢頭如順風滿帆,最終風靡全國。與(yu) 此相反,陽明學則始終處在逆境之中,不斷受屈,直至明治維新之際。此實乃我國學術史上的一大恨事。盡管如此,陽明學仍不斷綿延至此,思其原因,蓋有兩(liang) 點。一者,陽明學之特質帶有一種凜凜生氣,英靈活潑,一呼之下便能鼓舞精神、振奮士氣,這是第一原因;一者,以心之修養(yang) 為(wei) 學之根本,擇取簡易直截之道,而排出詞章訓詁之末節、不求區區繁瑣之禮節,這是第二原因。反觀幕府之際的狀態,幕府以壓製為(wei) 施政之良策,以盲從(cong) 為(wei) 平民之本分,上下之間,以各種繁瑣禮節格式來進行束縛。具備以上所述之特質的陽明學,不為(wei) 幕府所容,誠有以也,何足為(wei) 怪!
然而,及至幕府綱紀廢弛、朱子學之弊百出的幕末時代,四方英傑興(xing) 起,修陽明學、弘揚氣宇、鍛煉心膽、推行謀略,整個(ge) 社會(hui) 出現騷亂(luan) ,兵伐之戰極其慘烈之際,從(cong) 容不迫、凝思良策、行事果斷、勇猛平亂(luan) 、翼讚中興(xing) 之大業(ye) 。自此以往,社會(hui) 上人們(men) 逐漸厭棄朱子學而喜歡簡易直截的陽明學。而且維新之風雲(yun) 所及之處,打開了一片自由的新天地,言論、思想、學術、宗教及其他百般之藝術,勃然興(xing) 起,在自由的新空氣中得以發展。於(yu) 是,陽明學亦衝(chong) 破三百年來的抑鬱,重新煥發勃勃之生氣。今天,勃興(xing) 之時機已經成熟,有誌者自當奮起勉勵,乘此機運,呼風喚雨。青年同誌之士,勉之[23]!
這裏將朱子學與(yu) 陽明學對峙起來,並且將兩(liang) 者置於(yu) 整個(ge) 江戶時代以及明治維新初期的曆史背景中加以考察,得出的結論是:朱子學在江戶時代的發展一直是“順風滿帆”,相對而言,陽明學卻一直處在“逆境”之中,屢屢受到壓製,而這種情況的根本改變則發生於(yu) 明治維新之初。至於(yu) 陽明學的重新現世並受到廣泛關(guan) 注的原因,根據吉本襄的分析,主要有兩(liang) 點:一是陽明學帶有一種英靈勃發的生氣,具有鼓舞精神、激發士氣的特質;二是陽明學以修養(yang) 心靈為(wei) 第一要義(yi) ,倡導的是一種簡易直截之學,反對用固有禮法等繁文縟節來束縛人心。
當然,我們(men) 現在已經沒有必要把吉本襄的所謂曆史考察當真,因為(wei) 他的這種考察基本上脫離了學術的範圍,故與(yu) 江戶儒學的史實出入甚大,他將朱子學與(yu) 江戶幕府體(ti) 製連接起來,而將陽明學與(yu) 明治維新掛起鉤來,其目的無非在於(yu) 宣揚一種觀點:以為(wei) 明治與(yu) 幕府的體(ti) 製對立,在思想上必表現為(wei) 朱子學與(yu) 陽明學的對立。這無疑是對思想史的政治化解讀,這種解讀的結果是,朱子學仿佛成了德川幕府體(ti) 製下的政治意識形態,而陽明學則成功地扮演了推翻德川幕府意識形態的英雄角色。
需要指出的是,在江戶時代,朱子學與(yu) 陽明學被同時接納,兩(liang) 者之間並不存在什麽(me) 學派之間的激烈論辯,江戶幕府也一直沒有采取用朱子學來打壓陽明學的策略,這一點毋寧已是學界的一般常識。即便在18世紀寬政年間發生的“寬政異學之禁”,從(cong) 而使得朱子學在各地藩校中幾乎贏得了獨尊的地位,然而這項規定主要是針對“古學派”或“古文辭派”的批判朱子學的一種反彈,是否意味著朱子學已經壓倒佛教或神道而成為(wei) 德川幕府的國家意識形態卻仍然是有所爭(zheng) 議的問題,至少在當時,陽明學以及日本的石門心學在民間的活動並沒有因此而受到打壓[24]。
至於(yu) 陽明學具有鼓舞士氣、激勵人心、重振國運的神奇力量,故而被倒幕誌士所利用,進而成為(wei) 明治維新得以成功的原動力,這些觀點由來甚久,目前已經很少有人信以為(wei) 真了。因為(wei) 經過史實的考察,我們(men) 已經發現許多所謂的倒幕誌士,例如大鹽中齋或吉田鬆陰等等,雖然服膺陽明學,然而他們(men) 對陽明學的思想了解卻很有限,而將明治維新的成功歸因於(yu) 陽明學,則完全是“後見之明”的一種曆史解讀,未必符合曆史事實[25]。
有研究表明,吉田鬆陰很有可能連《陽明全集》都沒有認真讀過,他對陽明學的有限了解其實是通過李卓吾(1527—1602)的《焚書(shu) 》等著作[26],而大鹽中齋雖是一位熱誠的陽明信徒,而且他對此抱有自覺的意識,然而構成其思想的核心概念“太虛”及其核心命題“心歸太虛”則與(yu) 陽明學已經發生了偏離。所以我覺得宮城公子通過對大鹽中齋的係統研究所提出的一個(ge) 基本質疑是非常值得我們(men) 認真思考的:
陽明學本身乃是為(wei) 政者的治世之學問,而絕非是“反叛之哲學”。對於(yu) 大鹽中齋而言,他意欲成為(wei) 幕府體(ti) 製的擔當者即為(wei) 政者之一員,而對治世之學問表現出狂熱的崇拜,然而他卻向幕府體(ti) 製舉(ju) 兵叛亂(luan) ,結果作為(wei) 反叛者而死。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如此自相矛盾的現象呢[27]?
陽明學在明治時代被賦予兩(liang) 種基本性格:一種是,陽明學是江戶幕府的敵對方,是可以用來推翻幕府體(ti) 製的“反叛之哲學”,如吉本襄所描繪的那樣,是可以通過鼓舞士氣、激勵人心來推翻舊有體(ti) 製;另一種是,陽明學又可以作為(wei) 帝國日本的穩定社會(hui) 秩序、重整國民道德的思想武器而成為(wei) 政府的“治世之學問”而得以利用,如宮城公子所理解的大鹽中齋。問題是,作為(wei) “反叛之哲學”和“治世之學問”這種看似性格分裂的“陽明學”何以能集一身於(yu) 大鹽中齋(或維新期的其他陽明學者)?此一問題並非僅(jin) 是研究者宮城公子偶爾發現的大鹽中齋的問題,而是普遍存在於(yu) 明治以來近代日本的思想問題——即近代日本陽明學的問題,其中涉及“兩(liang) 種陽明學”的問題,對此,我們(men) 將在“結語”中再來探討。
吉本襄主持編輯的《陽明學》於(yu) 明治三十三年(1900)五月宣告“停刊”,他在《廢刊之辭》中闡述了“停刊”的理由:
回想當初,日清戰爭(zheng) (引者按,即甲午戰爭(zheng) )結束以來,由於(yu) 獲得了戰爭(zheng) 的勝利,其結果卻導致社會(hui) 出現了沉溺於(yu) 虛名浮誇的風氣,在政治、經濟、宗教、文學等各個(ge) 方麵,處於(yu) 失真失實的狀態,既無宏大氣魄,又無滿腔熱血,唯孜孜以求眼前的浮華虛名。吾人為(wei) 此深感歎息,故與(yu) 宮內(nei) 默藏氏相謀,投以資產(chan) ,發行《陽明學》,以有助於(yu) 我國精神界之修養(yang) ,這已然是明治二十九年初秋之事了。當時,我們(men) 身處逆境,與(yu) 諸多敵人相鬥,也蒙受了各種攻擊。然而,我們(men) 毅然處之,敢於(yu) 謀劃精神界之改革、以拯救已然麻痹的社會(hui) 之良心、已然墮落的國民之品性。盡管事與(yu) 願違,然數年如一日,特立獨行,敢想敢說,表達出我們(men) 自己的信念……鄙刊《陽明學》以本期重點刊載的《傳(chuan) 習(xi) 錄》講義(yi) 之完結為(wei) 契機,宣告停刊。接下來,我們(men) 將創刊《修養(yang) 報》,願以此而有所裨益於(yu) 我國精神界之修養(yang) 、開拓社會(hui) 之靈魂,以為(wei) 維持世道人心之一助[28]。
以今天的學術標準來看,這部長達80期的《陽明學》很難定位為(wei) 學術性雜誌,不僅(jin) 因為(wei) 其內(nei) 容相當蕪雜,更是由於(yu) 其中的相當一部分內(nei) 容屬於(yu) 喊口號的政治宣傳(chuan) 或立場宣言,即便是學術性較強的幾乎貫穿《陽明學》之始終的《傳(chuan) 習(xi) 錄講義(yi) 》(唯缺兩(liang) 期),也很難說執筆者宮內(nei) 默藏對陽明學有全麵精到的義(yi) 理把握,例如他斷定陽明學的思想根基唯在於(yu) 《古本大學》以與(yu) 朱子的《大學章句》抗衡,而對儒家傳(chuan) 統中的心學一脈,特別是陽明學與(yu) 孟子學的思想關(guan) 聯則幾乎被完全忽略,他注意到陽明學的知行合一以及萬(wan) 物一體(ti) 之思想的重要性,卻對陽明學的第一命題“心即理”思想缺乏根本的關(guan) 心,顯示其對陽明良知學的形上義(yi) 、普遍義(yi) 缺乏相應的義(yi) 理了解[29]。可見,連續了80期的《陽明學》以宮內(nei) 默藏《傳(chuan) 習(xi) 錄講義(yi) 》的結束為(wei) 時機而告一段落,表明其在學術上已經難以為(wei) 繼,這應當是宣布《陽明學》“停刊”的主要原因。
不過應當看到,明治三十年代《陽明學》的發行,在當時日本社會(hui) 所造成的影響是相當廣泛的,據岡(gang) 田武彥(1909—2004)的考察,在當時整個(ge) 日本社會(hui) ,“良知之學”不絕於(yu) 耳,“在全國各地紛紛成立陽明學研究會(hui) ”[30],甚至有不少主流媒體(ti) 如《讀賣新聞》《每日新聞》以及地方媒體(ti) 如《岡(gang) 山日報》《東(dong) 北日報》《甲府新聞》等等,也紛紛報道《陽明學》雜誌的發行在社會(hui) 上所帶來的轟動效應,這裏僅(jin) 舉(ju) 兩(liang) 例以概其餘(yu) :
王陽明為(wei) 發明儒家之大道的士人……本雜誌乃鼓吹王陽明之學說,為(wei) 振奮萎靡之士氣而出現的[31]。
近年來一說哲學,不是密爾就是斯密斯,不是黑格爾就是康德。然而卻不知在東(dong) 洋,有一位叫作王陽明的黑眼睛的大豪傑。這就好比忘卻自家的清酒而羨慕他家的濁酒一樣,令人恥笑。今天,《陽明學》發行了,自今以後,東(dong) 洋哲學定會(hui) 變得愈加興(xing) 盛[32]。
三、東(dong) 敬治《陽明學》與(yu) 石崎東(dong) 國《陽明主義(yi) 》
在吉本襄《陽明學》停刊6年之後,也是日俄戰爭(zheng) 結束的次年,即明治三十九年(1906)三月,東(dong) 敬治主編發行了《王學雜誌》。該雜誌的發行者是明善學社,而東(dong) 敬治(1860—1935)是該學社的主幹,2年後的十一月,明善學社改名為(wei) 陽明學會(hui) ,隨之,《王學雜誌》也改名為(wei) 《陽明學》重新發行。東(dong) 敬治是幕末維新之士、陽明學者東(dong) 澤瀉(1832—1891)之子,被認為(wei) 是頗有理論眼光的陽明學者。東(dong) 敬治在該雜誌的“發刊辭”中指出:
今天我們(men) 要特別講授心學之要道,以拯救我國人心中的忠孝精神於(yu) 尚未完全衰亡之前。最終,我們(men) 要努力發揚我國曆代聖皇天子流傳(chuan) 下來的典範,振興(xing) 國運,此乃吾人今日之職分所在。吾人以為(wei) 曆來以心學之力培養(yang) 忠孝倫(lun) 理之道,除去提倡王陽明先生的學問以外,更無他法。故特意創刊有益於(yu) 王學專(zhuan) 修的雜誌,與(yu) 天下之同誌盡心切磋,遂於(yu) 今日發行第一號[33]。
在《王學雜誌》第3卷第8號改名為(wei) 《陽明學》之際,東(dong) 敬治另撰“發刊辭”指出:
陽明學非陽明之學,而是孔孟之學也;不!非孔孟之學,而是天地之道也。自天地發生以來,道已存在。此道猶如日星一般,無古今東(dong) 西之別,奉而行之,則無悖理之事。生於(yu) 天地之間者,舍此道之外別無他途……此前,在日俄戰爭(zheng) 中贏得了空前絕後的大勝,此既有賴於(yu) 將士之勇氣及精妙之武器,然而亦有賴於(yu) 在戰場上我國將士的壯烈剛毅之精神。這主要是由於(yu) 平時的精神修養(yang) ,這難道不是被世界萬(wan) 國所公認、所讚賞的嗎?
當今我國已經列強之一員、世界之大國民,因此,我們(men) 更應培養(yang) 根底、鼓舞士氣、提升人格。這有賴於(yu) 心性的修養(yang) ,而且顯得比以往更為(wei) 重要。由此,鼓吹陽明學,這是一日不可或缺的[34]。
將以上兩(liang) 篇“發刊辭”合起來看,我們(men) 可以得出幾點結論:其一,心學之要旨在於(yu) 忠孝精神,而忠孝精神乃是日本曆代天皇垂範天下的典範;其二,以心學之力來培養(yang) 忠孝倫(lun) 理之精神,唯有陽明心學最為(wei) 適宜;其三,陽明學不僅(jin) 是孔孟之學,而且是天下之道的直接體(ti) 現,在古今東(dong) 西的文化曆史上具有普遍意義(yi) ;其四,日俄戰爭(zheng) 之後,日本已然是世界列強之一,為(wei) 了進一步加強國民之根底、鼓舞士氣、提升人格,有必要加強心性的修養(yang) ;其五,也正由此,故有必要弘揚陽明學,以便對國家和社會(hui) 有所貢獻和裨益。
要之,東(dong) 敬治首先承認陽明學是一種具有普世性的心性之學——此即丸山真男(1914—1996)指出的日本在曆史上往往將外來文化視作普遍性文化,丸山稱之為(wei) “‘外來’普遍主義(yi) ”;然而重要的是,東(dong) 敬治同時又將這種心性之學的核心要素——忠孝倫(lun) 理,視作是日本曆代天皇以來以及傳(chuan) 統日本文化的綿延不絕、代代相傳(chuan) 的特殊精神——此即丸山真男所謂的相對於(yu) “‘外來’普遍主義(yi) ”而言的“‘內(nei) 發’土著主義(yi) ”(又稱“日本特殊主義(yi) ”)[35]。東(dong) 敬治的上述說法蘊含著一種奇妙的思想觀念,亦即普世性的陽明精神與(yu) 特殊性的日本精神不是互相排斥的而是可以彼此相融的。換言之,也就是說“外來普遍”與(yu) “日本特殊”可以構成一種奇妙的結合,其結果是,外來文化的普遍性(“外來普遍”)經過一番日本化的特殊改造,進而轉化為(wei) 日本特有的精神表現,可以為(wei) 增強日本的國力和士氣、提升日本的國民道德、改善日本的社會(hui) 人心、乃至向西方世界弘揚東(dong) 方日本的精神亦有所裨益。顯然,這種論調其實早在吉本襄《陽明學》雜誌中就已經屢見不鮮,隻是東(dong) 敬治的《陽明學》與(yu) 吉本襄《陽明學》略作比較便可發現,前者更為(wei) 突出的是用學術性來進行包裝,而後者更為(wei) 強調的主義(yi) 宣傳(chuan) 。當然,若從(cong) 總體(ti) 上看,吉本襄和東(dong) 敬治都不是單純的陽明學者,在思想傾(qing) 向上都偏向於(yu) 國家主義(yi) 、民族主義(yi) 以及保守主義(yi) 。
與(yu) 明治晚期在東(dong) 京開展的各種陽明學運動有所不同,在大阪地區,也出現了一股陽明學運動。略晚於(yu) 東(dong) 敬治創刊《王學雜誌》一年的1907年6月,自稱大鹽中齋後學、私淑自由民權主義(yi) 者中江兆民(1847—1901)的石崎東(dong) 國(1875—1931)[36]在大阪成立了“洗心洞學會(hui) ”(“洗心洞”乃大鹽中齋的私塾名),次年12月改名為(wei) “大阪陽明學會(hui) ”。自1910年7月起,“洗心洞學會(hui) ”在會(hui) 員內(nei) 部發行小手冊(ce) 《陽明》,一共發行了三號,從(cong) 1910年10月的第4號開始,正式改版為(wei) 雜誌形式公開發行,因此,在日本各主要圖書(shu) 館機構都未見收藏《陽明》前三號。[37]1919年1月,從(cong) 《陽明》第84號起,改名為(wei) 《陽明主義(yi) 》,發行至大正十四年(1925)九月二十五日第147號終結。各大圖書(shu) 館均見收藏。
根據該會(hui) 的創立宗旨,石崎東(dong) 國表示自明治維新特別是日俄戰爭(zheng) 之後,整個(ge) 日本已經發生了重大的社會(hui) 轉向,一方麵國民享受著“物質文明”“科學普及”所帶來的成果,然而另一方麵,卻湧現出各種社會(hui) “弊病”,“腐敗的社會(hui) 人道”已經日趨嚴(yan) 重。因此,石崎揭示了“洗心洞學會(hui) ”的宗旨是:“吾黨(dang) 將繼承王學,為(wei) 革新混亂(luan) 之文明、墮落之人道,用新生命去迎接火和鐵的世界。”並且宣告:“吾黨(dang) 之宗旨將始終是為(wei) 人類平等而戰。”“吾黨(dang) 之本領——即以‘陽明宗’為(wei) 宗旨,向人類和平疾行邁進。”[38]這裏的“陽明宗”這一概念很特別,其意是將陽明學提升為(wei) “宗教”一般的存在。
在此,我們(men) 不妨對照一下吉本襄《陽明學》所表達的觀點:“嗚呼!吾帝國威武而成為(wei) 東(dong) 方之雄國、世界之強國,故從(cong) 道義(yi) 上,也不得不成為(wei) 世界第一等國。”[39]可以清楚地顯示出大阪陽明學會(hui) 的宗旨和立場與(yu) 東(dong) 京為(wei) 中心的陽明學運動(吉本襄和東(dong) 敬治為(wei) 代表)存在一定的落差,特別是進入大正(1912—1926)時期,大阪陽明學會(hui) 與(yu) 當時日本社會(hui) 出現的史稱“大正自由主義(yi) 思潮”相呼應,石崎東(dong) 國明確指出井上哲次郎以及吉本襄、東(dong) 敬治等為(wei) 代表的東(dong) 京陽明學運動完全脫離了陽明學之“正統”(引者按,係指佐藤一齋)而倒向了“官學”,表明了與(yu) 官方禦用色彩非常濃厚的東(dong) 京陽明學運動劃清界限的態度。按照荻生茂博的考察,石崎對陽明學的定位是:“與(yu) 其說陽明學是社會(hui) 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還不如說是平民主義(yi) 、人道主義(yi) 的思想。”指出石崎由此立場出發,因而對於(yu) 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興(xing) 起的俄羅斯、歐洲的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表現出極大的熱情和共感[40]。
有證據表明,到了大正年間,石崎東(dong) 國開始竭力主張將陽明學發展成為(wei) “太虛主義(yi) ”的大鹽中齋是“革命運動的實行者”,並指出:“大鹽平八郎先生是改革者,其所創立的太虛哲學,當然具有革命主義(yi) 的性質。”“此太虛主義(yi) 促成了王政維新(指明治維新),而宣揚自由民權論者亦出自這一主義(yi) 。另一方麵,擊退歐化熱有賴於(yu) 太虛主義(yi) ,而煽動社會(hui) 主義(yi) 也同樣有賴於(yu) 太虛哲學”[41]。可見,石崎更為(wei) 看重的是陽明學到大鹽中齋的“太虛哲學”在民間社會(hui) 所具有的一種“革新”社會(hui) 人道的思想力量。然而,石崎對於(yu) 陽明學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的關(guan) 係問題一直保持高度的敏感,當他後來意識到社會(hui) 主義(yi) 對於(yu) 現存社會(hui) 秩序具有某種破壞力,便開始竭力撇清陽明學以及大鹽中齋的太虛思想跟社會(hui) 主義(yi) 的關(guan) 係,甚至指斥社會(hui) 主義(yi) 和共產(chan) 主義(yi) 是一種“無父無君的個(ge) 人主義(yi) ”,而陽明學的社會(hui) 改革思想則反而有益於(yu) 維護以天皇為(wei) 中心的國家政體(ti) [42]。
值得一提的是,大阪陽明學會(hui) 成立之初,以高瀨武次郎為(wei) 理論指導者,然而後來逐漸發現高瀨作為(wei) “禦用學者”井上哲次郎的思想繼承者,其立場日益偏向於(yu) 天皇製下的國家主義(yi) 、民粹主義(yi) ,因而在1922年,幕末陽明學者池田草庵(1813—1878)之孫池田紫星(1896—1956)向高瀨發難,出現了大阪陽明學會(hui) 的分裂現象,而石崎東(dong) 國周圍的陽明學者大多是地方學者,這表明大阪陽明學會(hui) 堅持的是民間陽明學運動,而與(yu) 官學色彩濃厚的明治晚期的陽明學思潮存在一定的距離。[43]不過,有跡象表明,從(cong) 洗心洞學會(hui) 到大阪陽明學會(hui) 、從(cong) 《陽明》到《陽明主義(yi) 》,高瀨一直是核心人物之一,因為(wei) 即便在《陽明主義(yi) 》的最終號第147號上,仍然刊登了高瀨的文章《宇宙神靈論》。
從(cong) 總體(ti) 來看,從(cong) 吉本襄《陽明學》經東(dong) 敬治《陽明學》到石崎東(dong) 國《陽明主義(yi) 》,作為(wei) “近代日本陽明學”,在實質上,屬於(yu) 帝國日本這一特殊時期的一種思想現象,其宗旨與(yu) 其說是為(wei) 了推動學術研究,還不如說是出於(yu) 當時的種種社會(hui) 政治的需求,即便民間色彩較為(wei) 濃厚的《陽明主義(yi) 》也難以擺脫當時政治風氣的影響,他們(men) 對陽明學的理解依然未能逸出“近代日本陽明學”的範圍,因為(wei) 無論是吉本襄、東(dong) 敬治(亦可包含井上哲次郎)還是石崎東(dong) 國,他們(men) 都刻意淡化明治維新之初被凸顯出來的陽明學的“反體(ti) 製性”因素,反而突出強調陽明學具有“社會(hui) 革新”、改造“國民道德”的神奇能力。因此,近代日本陽明學便具有這樣一種“奇妙的狀態”:一方麵,從(cong) 明治維新的角度來審視陽明學,將陽明學置於(yu) “革命的背景”中來加以解釋;另一方麵,又從(cong) 國家體(ti) 製的角度來定位陽明學,將陽明學理解為(wei) 具有社會(hui) 革新、穩定秩序之意義(yi) 的思想力量。石崎東(dong) 國的“陽明主義(yi) ”往往在兩(liang) 者之間搖擺,但最終仍然落腳在維護國家體(ti) 製的立場之上。
四、何為(wei) “兩(liang) 種陽明學”——特殊抑或普遍?
我們(men) 要探討上述宮城公子所引出的一個(ge) 問題,陽明學到底是一種“反叛之哲學”還是“治世之學問”?大鹽中齋在主觀認識上,將陽明學認作“治世之學問”,而在其行動上卻表現出強烈的“反叛性格”,那麽(me) ,何以作為(wei) “治世之學問”——陽明學的信仰者卻會(hui) 作出舉(ju) 兵反抗幕府體(ti) 製的舉(ju) 動?進而我們(men) 需要追問的是,何為(wei) “兩(liang) 種陽明學”?
的確,“大鹽之亂(luan) ”僅(jin) 僅(jin) 一天(與(yu) 官軍(jun) 直接交火大約隻有2個(ge) 小時)就被迅速鎮壓了下去,而且與(yu) 明治維新前夕的倒幕運動沒有任何直接的關(guan) 聯,然而,“大鹽之亂(luan) ”卻在日本全國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各種小說、戲劇、講談在各地層出不窮,幕末的維新誌士也大多以此為(wei) 榜樣。直至明治時期,大鹽中齋的思想表彰,與(yu) 明治初期的“自由民權運動”發生直接關(guan) 聯,相關(guan) 論著紛紛湧現,1896年,國府種德在《大鹽平八郎》一書(shu) 中把大鹽中齋描繪成陽明學的實踐者以及平等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的實踐者,由三宅雪嶺(1860—1945)作《序》付梓出版,而當時的三宅已經由早期民權論者轉變為(wei) 國粹主義(yi) 者,同時也是近代日本最早出版《王陽明》(1893)一書(shu) 的作者,石崎東(dong) 國則將大鹽認定為(wei) 紮根於(yu) 民間的“革命家”[44]。可見,以大鹽中齋的叛亂(luan) 這一具有標誌意義(yi) 的思想史事件,大鹽的陽明學被日本明治時期的近代陽明學者視作“民間陽明學”,而與(yu) 東(dong) 京的以井上哲次郎、高瀨武次郎為(wei) 代表的國家主義(yi) 、國粹主義(yi) 之傾(qing) 向的“官方陽明學”形成鮮明的對照,由此也就出現了這樣“兩(liang) 種陽明學”:堅持在野活動的“民間陽明學”與(yu) 接近於(yu) 帝國意識形態的“官方陽明學”。
筆者在上麵提到的《關(guan) 於(yu) “東(dong) 亞(ya) 陽明學”的若幹思考》當中,對於(yu) 日本學界提出的“兩(liang) 種陽明學”的說法歸納出四種類型:溝口雄三的“中國陽明學”與(yu) “日本陽明學”,小島毅的“白色陽明學”與(yu) “紅色陽明學”(相當於(yu) “右翼陽明學”與(yu) “左翼陽明學”),山下龍二的以內(nei) 村鑒三(1861—1930)為(wei) 代表的“宗教的、個(ge) 人主義(yi) 的、世界主義(yi) 的”陽明學以及以井上哲次郎為(wei) 代表的“倫(lun) 理的、國家主義(yi) 的、日本主義(yi) 的”陽明學,此外還有荻生茂博所指出的“前近代陽明學”(即江戶陽明學)與(yu) “近代陽明學”,現在看來,應還有一種類型,就是“民間陽明學”與(yu) “官方陽明學”。然而不管何種類型的“兩(liang) 種陽明學”。就其實質而言,都屬於(yu) 近代日本陽明學,他們(men) 對陽明學的義(yi) 理了解達到了什麽(me) 程度,至今仍然充滿各種疑問。
我們(men) 通過對吉本襄《陽明學》、東(dong) 敬治《陽明學》以及石崎東(dong) 國《陽明主義(yi) 》等曆經明治、大正直至昭和年間的近代日本陽明學的初步考察,可以發現不管“陽明學”被分成多少類型,有一點是明確的,即“陽明學”已經成為(wei) 一種符號或象征,可以被各色“主義(yi) ”、各等“人物”、各種“思潮”所利用。所謂“利用”,除了極個(ge) 別的現象以外,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這種“利用”隻是根據自己的立場來理解陽明學,從(cong) 而型塑出不同的乃至互為(wei) 對立的“陽明學”。問題不在於(yu) 這種理解的結果是否符合原本意義(yi) 上的陽明學思想之本義(yi) ,而在於(yu) 這種理解是否基於(yu) 嚴(yan) 肅的學術性立場。
因為(wei) 事實很顯然,陽明學也好朱子學也罷,儒學思想本身就是具有多元詮釋之可能的開放性義(yi) 理係統,從(cong) 中國到東(dong) 亞(ya) ,經過與(yu) 東(dong) 亞(ya) 地域本土文化的接觸、碰撞、融合或者分化,儒學形態在曆史上就存在多元性特征,發展出朝鮮(韓國)儒學、日本儒學、越南儒學,而陽明學在東(dong) 亞(ya) 文化曆史上的發展亦複如此,在中國乃至東(dong) 亞(ya) 的人文曆史上,不可能存在一種所謂的“元陽明學”,因為(wei) 陽明學並不是數學或物理學等客觀知識體(ti) 係,而是內(nei) 涵豐(feng) 富人文價(jia) 值觀念的思想體(ti) 係,在不同文化的接觸與(yu) 交流過程中,必然有種種轉化的可能,這是由於(yu) 人文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之本身不可能同質化為(wei) 一個(ge) 世界。
現在我們(men) 再回到宮城公子的問題上來。她承認以她的研究經驗來看,大鹽中齋是一位陽明學者,這是因為(wei) 大鹽自己對此明確抱有自覺的意識,然而她又直率地指出,從(cong) 結果看,“大鹽的思想究竟從(cong) 王陽明那裏發展出什麽(me) 新的思想卻是值得懷疑的”[45]。換言之,我們(men) 不能僅(jin) 以大鹽自身的說法為(wei) 依據便認定其為(wei) 陽明學者,她指出,對於(yu) 這一問題我們(men) 還需要作出更為(wei) “嚴(yan) 密的考察”[46],因為(wei) 這裏涉及如何理解“日本的陽明學”這一問題。
宮城公子進而以溝口雄三的研究為(wei) 例,指出溝口通過“日本的陽明學”與(yu) “中國的陽明學”的比較考察,得出“日本的陽明學”屬於(yu) “心情的陽明學”而與(yu) 偏重於(yu) “理”的中國陽明學存在根本差異,“日本的陽明學”關(guan) 注的並不是“應當做什麽(me) ”而是注重“鍛煉應當如何做的心地”,這是從(cong) 江戶初期中江藤樹一直到幕末吉田鬆陰那裏,都可以觀察到的日本陽明學的一以貫之的基本特質,甚至在戰後的三島由紀夫身上也可發現他是一位“心情的陽明學徒”[47]。但是,在宮城公子看來,溝口雄三在探討中國陽明學之際,將其置於(yu) 中國的社會(hui) 狀況,而在探討日本陽明學之際,卻從(cong) 江戶初期一直跨越到現代的三島由紀夫,並以此來概括所謂“日本的陽明學”之特質,這種考察完全是一種“杜撰”而根本缺乏曆史的視野。因為(wei) ,就“日本陽明學”而言,也有必要就社會(hui) 時代的曆史狀況來展開具體(ti) 的考察,以分析這些陽明學者的思想特質,若非如此,那麽(me) 所謂江戶思想史的研究也會(hui) 變得毫無意義(yi) 。
可見,對於(yu) 所謂“日本的陽明學”這種籠統含糊的提法,在日本學界存在一種質疑的聲音,值得關(guan) 注。我們(men) 在將“日本的陽明學”作為(wei) 一種審視問題的視角或者比較考察的方法之前,也許更應注意的是,有必要加強對日本曆史上存在的陽明學者的思想文本進行嚴(yan) 密的思想解讀,而切忌將所謂“東(dong) 亞(ya) 視域”作為(wei) 抽象的方法而不顧具體(ti) 的曆史對象。唯有如此,我們(men) 才有可能真正把握前近代與(yu) 近代的日本陽明學之思想特質。然而,我們(men) 也要注意另一種極端的傾(qing) 向,總以為(wei) 一切曆史都是單純的史料學,任何理論上的宏觀視野都是偏離曆史的後人之虛設,即便是思想史或儒學史,我們(men) 也可以全然不顧其中的思想意趣或義(yi) 理蘊涵,將思想史中的理論、價(jia) 值或者觀念抽離出曆史之外。這種看似曆史絕對主義(yi) 的研究態度——相信通過曆史還原法,“一切都可以被曆史主義(yi) 化”,其實卻有可能導致其反麵,即以為(wei) 在人類的觀念史或思想史當中並不存在任何超越特定社會(hui) 發展階段的普遍價(jia) 值,於(yu) 是,反而會(hui) 墜入曆史相對主義(yi) 的窠臼之中。顯然,這種研究態度或立場並不可取[48]。
最後須指出,“兩(liang) 種陽明學”乃是近代日本陽明學的一種特殊曆史現象,其中又有各種不同類型,最為(wei) 主要的應當是兩(liang) 種:即“右翼陽明學”與(yu) “左翼陽明學”,“前近代陽明學”與(yu) “近代陽明學”。至於(yu) 溝口雄三對“中國陽明學”與(yu) “日本陽明學”的嚴(yan) 格區分雖有一定的學術意義(yi) ,然而這種區分顯然有可能導致另一偏向,亦即我們(men) 還可以根據不同地域來區分出更多類型的陽明學,例如“朝鮮陽明學”(或“韓國陽明學”)與(yu) “日本陽明學”之分,其結果必將導致曆史相對主義(yi) ,使得陽明學的思想意義(yi) 被“相對化”乃至“虛無化”。在當今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領域,文化多元論已然成為(wei) 重要“共識”,然而多元性並不排斥“一體(ti) 性”,此即所謂的“多元一體(ti) ”論,與(yu) 宋明儒學的“理一分殊”這一重要觀點若合符契。因此,多元主義(yi) 不等於(yu) 相對主義(yi) 。
通過本文的考察,值得省思的是,從(cong) 吉本襄、東(dong) 敬治到石崎東(dong) 國,顯示出近代日本陽明學既有趨近“國家主義(yi) ”又有走向“民間主義(yi) ”等複雜麵相,可能無法以溝口雄三所說的“心情的陽明學”或“心本主義(yi) 陽明學”之類的籠統說法來涵蓋近代日本陽明學的總體(ti) 思想特質,與(yu) 此相應,溝口將中國陽明學的特質規定為(wei) “理本主義(yi) 陽明學”,恐怕也不免失之武斷。②重要的是,我們(men) 通過考察近代日本陽明學的“忽左忽右”的思想走向,給予我們(men) 的一個(ge) 啟示是,陽明學隻能是一個(ge) ,如果我們(men) 不把它當做工具的話;當然,陽明學在與(yu) 不同文化的接觸過程中,其發展形態可以是“特殊的”,然而其中所蘊含的義(yi) 理卻依然是“普遍的”;否則的話,陽明學隻能是特殊的中國陽明學、特殊的日本陽明學或特殊的韓國陽明學,可以無止境地分化下去,各行其道,各是其是,那麽(me) ,陽明學也就沒有普遍意義(yi) 可言,其結果必然是我們(men) 隻能把“陽明學”送進曆史博物館,因為(wei) 缺乏普遍性的陽明學也就意味著生命力的喪(sang) 失。
注釋
[1]溝口雄三:《李卓吾·兩(liang) 種陽明學》,載《溝口雄三著作集》,孫軍(jun) 悅、李曉東(dong) 譯,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4年。
[2]吳震:《關(guan) 於(yu) “東(dong) 亞(ya) 陽明學”的若幹思考———以“兩(liang) 種陽明學”問題為(wei) 核心》,《複旦學報》2017年第2期。
[3]溝口雄三:《李卓吾·兩(liang) 種陽明學》,載《溝口雄三著作集》,孫軍(jun) 悅、李曉東(dong) 譯,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4年,第203頁。
[4]吉田公平『日本における陽明學』“序論”、東(dong) 京:ぺりかん社、1999、11頁。
[5]高瀨武次郎『日本之陽明學』東(dong) 京:鉄華書(shu) 院、1898。
[6]關(guan) 於(yu) 梁啟超與(yu) 陽明學的關(guan) 係,參見竹內(nei) 弘行:《梁啟超與(yu) 陽明學》,載《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化》1994年第1期。竹內(nei) 根據現代新儒家大多以陽明學為(wei) 理論依據,而梁啟超在其晚年的1920年代弘揚陽明心學不遺餘(yu) 力,由此他得出了這樣的判定:“我們(men) 可以把梁啟超定位為(wei) 現代新儒家的第一開拓者。”這裏涉及梁啟超的曆史定位問題,容當別論。在筆者看來,毋寧將梁啟超定位為(wei) “近代新儒家”,或許更為(wei) 恰當,參見吳震:《近代中國轉型時代“政教關(guan) 係”問題———以反思康有為(wei) “孔教”運動為(wei) 核心》,《杭州師範大學學報》2017年第2期;陳來:《梁啟超的“私德”論及其儒學特質》,載楊貞德主編:《視域交會(hui) 中的儒學:近代的發展》,台北:“中央研究院”,2013年。
[7]參見吉田公平『日本における陽明學』“序論”、東(dong) 京:ぺりかん社、1999、10-11頁。
[8]鄧紅:《何謂“日本陽明學”?》,《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5年第4期。
[9]黃宗羲:《明儒學案》卷48《諸儒學案二·文莊汪石潭先生俊》,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1142頁。
[10]陳建:《學蔀通辨》續編卷下,載《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133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
[11]鄒元標:《願學集》卷6上《我疆孟先生墓誌銘》:“裏有宏山(引者按,即張後覺)先生者,夙誌陽明學,公(引者按,即孟秋)贄而受學。”參見《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83年,第201頁。
[12]陳龍正:《幾亭外書(shu) 》卷1《陽明學似伯功》。
[13]柳希春《經筵日記》宣祖九年(1577)條,有“《學蔀通辨》印送”的記載。參見柳希春:《眉岩集》卷13《經筵日記》,《韓國文集叢(cong) 刊》第34輯,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hui) ,1996年,第458頁。李栗穀則有撰於(yu) 1581年的《〈學蔀通辨〉跋》。參見《栗穀全書(shu) Ⅰ》卷13,載《韓國文集叢(cong) 刊》第44輯,首爾:景仁文化社,1990年。可見,早在明代中期,陳建《學蔀通辨》既已傳(chuan) 入朝鮮,而且深得朝鮮儒者之讚賞。參見林月惠:《朝鮮朝前期性理學者對王陽明思想的批判》,《台灣東(dong) 亞(ya) 文明研究學刊》第10卷第2期,2013年12月。
[14]《林羅山文集》卷75《隨筆》11;引自吉田公平『日本における陽明學』第1章「日本における〈伝習(xi) 録〉」、東(dong) 京:ぺりかん社、1999、25-26頁。
[15]參見丸山真男「開國」、『忠誠と反逆———轉形期の日本精神史的位相』東(dong) 京:築摩書(shu) 房、1992。
[16]關(guan) 於(yu) 佐藤一齋與(yu) 陽明學的關(guan) 係,參見永冨青地:《佐藤一齋是一位朱子學者嗎?———就〈欄外書(shu) 〉的記載而談》,鄭京慧譯,《曆史文獻研究》2016年第1期。
[17]高瀨武次郎『日本之陽明學』東(dong) 京:鐵華書(shu) 院、1898;井上哲次郎『日本陽明學派之哲學』東(dong) 京:冨山房、1900。按照井上的理解,陽明學“雖源自明代的陽明,然而一旦進入日本之後,忽而發生了日本化的轉向,自然形成了日本的性質。若以其顯著之事例而言,例如陽明學發生了與(yu) 神道合一的傾(qing) 向。大而言之,更產(chan) 生了以國家精神為(wei) 本的傾(qing) 向。”
[18]按照一般的理解,日本近代的“國家主義(yi) ”主要具有這樣的思想特質:“以天皇為(wei) 君主的日本國家的體(ti) 製是自古不變的,其體(ti) 製秩序是絕對的而必須受到尊重。”參見尾藤正英『日本の國家主義(yi) ———「國體(ti) 」思想の形成』東(dong) 京:岩波書(shu) 店、2014、250頁。按照家永三郎的判斷,井上哲次郎的哲學便是典型的“國家主義(yi) 的哲學”。參見家永三郎「明治哲學史の一考察」,『日本近代思想史研究』東(dong) 京:東(dong) 京大學出版會(hui) 、1953。
[19]岡(gang) 田武彥監修『複刻陽明學』(文語體(ti) )“総論”、東(dong) 京:木耳社、1984、5-7頁。
[20]吉本襄「陽明學」第1卷第3號、岡(gang) 田武彥監修「『複刻陽明學』(文語體(ti) )、東(dong) 京:木耳社、1984、7頁。
[21]「陽明學」第1卷第3號、岡(gang) 田武彥監修『複刻陽明學』(文語體(ti) )、東(dong) 京:木耳社、1984、4頁。
[22]岡(gang) 田武彥『複刻陽明學』(文語體(ti) )“解説”、東(dong) 京:木耳社、1984、11頁。
[23]岡(gang) 田武彥監修『複刻陽明學』(文語體(ti) )“総論”、東(dong) 京:木耳社、1984、8-9頁
[24]參見吳震:《東(dong) 亞(ya) 儒學問題新探》第7章“德川日本心學運動中的中國因素———兼談‘儒學日本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
[25]所謂“陽明學是明治維新的原動力”之說究竟由誰提出,尚無確考,一般認為(wei) ,其濫觴者或是國粹主義(yi) 者三宅雪嶺,他在1893年出版的《王陽明》一書(shu) 中,提出了“在維新前夕挺身而出者,大多修陽明良知之學”的說法,其中他提到的一份人物名單是大鹽中齋、春日潛庵、西鄉(xiang) 隆盛以及高杉晉作等。參見吳震:《關(guan) 於(yu) “東(dong) 亞(ya) 陽明學”的若幹思考———以“兩(liang) 種陽明學”問題為(wei) 核心》,《複旦學報》2017年第2期。
[26]根據下程勇吉有關(guan) 吉田鬆陰思想的詳細研究,吉田在逝世那年的安正六年(1859)才讀到李卓吾的《焚書(shu) 》並被其所吸引,然而吉田既不是朱子學者也不是陽明學“至上主義(yi) 者”,因為(wei) 根據吉田《己未文稿》中的自述:“吾曾閱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甚覺有味。近得《李氏焚書(shu) 》,亦為(wei) 陽明派,其言往往甚得吾心……然吾非專(zhuan) 修陽明學者,唯其學之真,與(yu) 吾之真相合而已。”下程勇吉根據這段自述,認為(wei) 將吉田鬆陰歸屬於(yu) 陽明學者或者誇大李卓吾《焚書(shu) 》對其思想的影響,都是不恰當的。參見下程勇吉『吉田鬆陰の人間學的研究』千葉県:広池學園出版部、1988、241-242頁。下程勇吉的這項研究結論,值得重視。
[27]宮城公子『大塩平八郎』東(dong) 京:ぺりかん社、2005、7頁。
[28]岡(gang) 田武彥監修『複刻陽明學』(文語體(ti) )“解説”、東(dong) 京:木耳社、1984、1-2頁。
[29]參見「陽明學」第1卷第1號所收宮內(nei) 默藏「傳(chuan) 習(xi) 錄を讀む心得」、岡(gang) 田武彥監修『複刻陽明學』(文語體(ti) )、東(dong) 京:木耳社、1984、21-27頁。
[30]岡(gang) 田武彥監修『複刻陽明學』(文語體(ti) )“解説”、東(dong) 京:木耳社、1984、3頁。
[31]岡(gang) 田武彥監修『複刻陽明學』(文語體(ti) )、東(dong) 京:木耳社、1984、47頁。
[32]岡(gang) 田武彥監修『複刻陽明學』(文語體(ti) )、東(dong) 京:木耳社、1984、45頁
[33]岡(gang) 田武彥監修『王學雑誌』(文語體(ti) )上卷、東(dong) 京:文言社、1992年、13頁。
[34]岡(gang) 田武彥監修『王學雑誌』(文語體(ti) )上卷、東(dong) 京:文言社、1992、14-15頁。
[35]參見丸山真男「近代日本の知識人·追記」『後衛の位置から———「現代政治の思想と行動追補」』東(dong) 京:未來社、1982、130頁。按照丸山真男的觀點,這種“外來普遍”與(yu) “內(nei) 發特殊”構成一種“互為(wei) 對立”的“惡性循環”,特別是近代以來湧入日本的所謂西方普遍成了一種“擬似普遍主義(yi) ”而非真正意義(yi) 上的普遍主義(yi) 。前近代的儒學思想進入日本而與(yu) 日本固有文化之間也同樣構成“外來普遍”與(yu) “內(nei) 發特殊”的內(nei) 在緊張。
[36]關(guan) 於(yu) 石崎東(dong) 國的生平及其思想,參見吉田公平『石崎東(dong) 國年譜稿』、東(dong) 洋大學『白山中國學』第13號、2007年1月、41-121頁。
[37]在內(nei) 部發行的《陽明》又稱《小陽明》,據山村獎的考察,“小陽明”一詞源自江戶末期著名史學家賴山陽對大鹽中齋的評語,但是目前已經無法確認《小陽明》前三號的存在,參見山村獎「明治期の陽明學理解――社會(hui) 主義(yi) と明治維新との関係から」『東(dong) 洋文化研究』第18號、2015、116頁。根據明治四十四年一月五日“新年號”「陽明」第7號的「編輯雜記」(應為(wei) 石崎東(dong) 國的手筆),從(cong) 第4號開始向社會(hui) 發行的理由之一是,在內(nei) 部發行有可能被人懷疑這是由於(yu) 害怕被人發現有何“危險思想”因而“秘密出版”,當然最為(wei) 主要的理由則是“為(wei) 了實現廣泛傳(chuan) 道的目的”。另據「編輯雜記」的說明,第1和第2號印刷了300部,第4和第5號增印至500部,從(cong) 第6號開始,發行數達1000部。按,需要感謝的是京都大學博士生福穀彬以及東(dong) 北大學留學生趙正泰為(wei) 我提供了若幹『陽明』雜誌的複印件。
[38]石崎東(dong) 國編「陽明」第4號「洗心洞學會(hui) を紹介す」明治四十三年十月五日、4頁;『陽明』第10號「大阪陽明學會(hui) 旨趣」,明治四十四年四月五日、5頁。轉引自參見荻生茂博:「近代·アジア·陽明學」所収『近代における陽明學研究と石崎東(dong) 國の大阪陽明學會(hui) 』東(dong) 京:ぺりかん社,2008、405-406頁。
[39]岡(gang) 田武彥監修『複刻陽明學』(文體(ti) 語)第1卷第2號「精神の修養(yang) 」東(dong) 京:木耳社、1984、2頁。
[40]荻生茂博「近代·アジア·陽明學」所収『近代における陽明學研究と石崎東(dong) 國の大阪陽明學會(hui) 』東(dong) 京:ぺりかん社、2008、406頁。
[41]石崎東(dong) 國「陽明學から太虛主義(yi) へ」『陽明』第5卷第3號、1916年4月5日、1頁。
[42]參見石崎東(dong) 國「大塩中斎先生の経済思想に就て」『陽明』第78號,1918年。轉引自山村獎「明治期の陽明學理解——社會(hui) 主義(yi) と明治維新との関係から」『東(dong) 洋文化研究』第18號、2015、111頁。
[43]根據荻生茂博的考察,石崎東(dong) 國的“大阪陽明學會(hui) ”成立於(yu) “大逆事件”(又稱“秋德事件”,誣指日本社會(hui) 主義(yi) 先驅幸德秋水等人發動謀殺天皇的“大逆不道”之事件)發生兩(liang) 個(ge) 月之後,因此,而井上哲次郎利用這一事件,指責某些陽明學者:“表麵上以致良知為(wei) 標榜,暗地裏卻在宣揚社會(hui) 主義(yi) 。”事實上,井上早在1900年出版的『日本陽明學派之研究』一書(shu) 中就已指出大鹽中齋的叛亂(luan) 具有“社會(hui) 主義(yi) 之傾(qing) 向”(第408頁)。不過,在石崎東(dong) 國看來,井上一派的東(dong) 京陽明學運動已經偏離了陽明學之“正道”,成為(wei) 一種“官學”或“禦用學問”,故石崎為(wei) 劃清界限,一直堅持“在野的活動”。參見荻生茂博『近代·アジア·陽明學』所収「近代における陽明學研究と石崎東(dong) 國の大阪陽明學會(hui) 」、東(dong) 京:ぺりかん社、2008、406-407頁。
[44]參見石崎東(dong) 國「革命家としての大塩平八郎」『我観』1930年9月號。
[45]宮城公子『大塩平八郎』序、東(dong) 京:ぺりかん社、2005、6頁。
[46]宮城公子『大塩平八郎』序、東(dong) 京:ぺりかん社、2005、293頁。
[47]溝口雄三「日本的陽明學をめげって」,『現代思想』卷10-12“総特集:日本人の心の歴史”,1982;「中國近世の思想世界」『中國という視座』東(dong) 京:平凡社、1995、100頁。
[48]丸山真男曾明確指出:例如江戶中後期的國學家們(men) 就深信以曆史還原的方法可以複原日本上古時期“記紀神話”的曆史圖像,以重構“被曆史主義(yi) 化的世界認識”,然其結果“卻有可能導致非曆史的,唯以現在即刻為(wei) 是的絕對化”。參見丸山真男『忠誠と反逆———轉形期の日本精神史學的位相』東(dong) 京:築摩書(shu) 房、1998、421-422頁。這是說,江戶時代國學家的這種看似絕對曆史主義(yi) 的態度,卻有可能導致曆史相對主義(yi) ,其結果是唯有現實的便是合理的“現狀絕對化”“現實本質化”。由此可見,明治時代國學派的思想成為(wei) 帝國日本的禦用哲學不是沒有緣由的。
[49]溝口雄三「關(guan) 於(yu) 日本陽明學」『現代思想』卷10-12“総特集:日本人の心の歴史”、東(dong) 京:青土社、1982;參見溝口雄三:《李卓吾·兩(liang) 種陽明學》,孫軍(jun) 悅、李曉東(dong) 譯,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4年,第221-243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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