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海東】從象山三解“艮背”看其心學義理之展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6-04 00:08:56
標簽:工夫、心、本體、艮背
崔海東

崔海東(dong) ,字少禹,男,1975年生,江蘇南京人,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江蘇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江蘇省儒學學會(hui) 常務理事。在《孔子研究》等報刊發表學術論文30餘(yu) 篇。2015年12月東(dong) 南大學出版社出版個(ge) 人專(zhuan) 著《唐代儒士佛教觀研究》,20餘(yu) 萬(wan) 字。主持國家社科、江蘇省社科課題各一項。

【崔海東(dong) 】從(cong) 象山三解“艮背”看其心學義(yi) 理之展開

作者:崔海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孔子研究》2012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初一日辛未

          耶穌2019年6月3日

 

摘要:象山之心學,可以其三解“艮背”之說為(wei) 綱,來揭示其義(yi) 理的具體(ti) 展開。其一解乃是批判伊川所解“艮背”,實則初步提綴己學之規模;二解乃籍批判程朱欲起說從(cong) 而全麵展開其心體(ti) ,在本體(ti) 論上去程朱道體(ti) 直貫性體(ti) 而代以直貫心體(ti) ,否認性體(ti) 之存在;在欲起說上截斷程朱“天理→人性→心感物→情欲”之體(ti) 係,而代以病在人心之說;在工夫論上以“辨誌(義(yi) 利之辨)→複本心→辨誌(立其大)”之體(ti) 係取代程朱“變化氣質”之說;三解則以“任理”對其獨任心體(ti) 之弊予以修正。

 

關(guan) 鍵詞:艮背;心;本體(ti) ;工夫

 

象山教人有名言曰:“大綱提掇來,細細理會(hui) 去,如魚龍遊於(yu) 江海之中,沛然無礙”。[1]則此大綱為(wei) 何?按《語錄》載:“傅子淵請教,乞簡省一語。答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2]子淵乃象山弟子,象山曾評曰:“人品甚高,餘(yu) 人皆不可及”[3]。此事另一弟子嚴(yan) 鬆也記載雲(yun) :“先生於(yu) 門人,最屬意者唯傅子淵。初子淵請教,先生有艮背、行庭、無我、無物之說。”[4]按此“艮背”,本為(wei) 《易經·艮卦》卦辭[5],宋儒對其極為(wei) 重視,將之奉為(wei) 儒家工夫論之精華,如周敦頤認為(wei) “一部《法華經》,隻消一個(ge) 《艮》卦可了。”[6]二程認為(wei) :“看一部《華嚴(yan) 經》,不如看一《艮》卦。”[7]朱子則說:“《艮》卦是個(ge) 最好的卦”[8]。象山也不例外,將之授於(yu) 最得意的弟子,可見此“艮背”在其體(ti) 係中實有“大綱提綴來”之地位。故本文便以象山三解“艮背”為(wei) 綱,來剖析其心學的義(yi) 理進路,“細細理會(hui) 去”,看他是如何“如魚龍遊於(yu) 江海”的。

 

一.初解“艮背”——心體(ti) 之登場

 

在展開討論之前,有必要回顧一下儒學的基本規模,因為(wei) 下麵對象山、伊川等人的分析均從(cong) 屬於(yu) 此。按儒學本是“明體(ti) 達用”[9]的一如之學,其在邏輯上展開為(wei) 一種“下→上→下……”連綿不絕之運動,即先由道體(ti) 下貫性體(ti) 、心體(ti) ,再由下學人事中惺覺心體(ti) 、反躬性體(ti) ,而後上達道體(ti) 、對越在天,而後再度下開發用,以動容周旋,踐履日用,仁民愛物,最終峻極於(yu) 天。而打通、連接此體(ti) 用者,即為(wei) 工夫。愚引《係辭》“原始反終”來表達此上達下開之工夫。曆代儒者均不會(hui) 越此範式,惟有返本上達程度、工夫下手處等有所不同而已。

 

(一)“外物不接,內(nei) 欲不萌”——伊川所解“艮背”之誤

 

象山生活的時代,其學問進路不可能不受到程朱巨大的影響,事實上從(cong) 象山幼時其兄用二程之書(shu) 教他即可知[10],他的學問不僅(jin) 僅(jin) 如他自言僅(jin) 得自孟子[11],還在於(yu) 對程朱的批判發展。象山自幼即不喜伊川[12],其首次提到“艮背”,即是於(yu) 十三歲時針對伊川所解而發:

 

複齋[按指其兄陸九齡]看伊川《易傳(chuan) 》解“艮其背”,問某:“伊川說得如何?”某雲(yun) :“說得鶻突。”遂命某說,某雲(yun) :“艮其背,不獲其身,無我,行其庭,不見其人,無物。”[13]

 

既然象山是針對伊川所發,則我們(men) 先來看伊川是如何解“艮背”的,其雲(yun) :

 

人之所以不能安於(yu) 其止者,動於(yu) 欲也。欲牽於(yu) 前而求其止,不可得也。故艮之道,當艮其背。所見者在前,而背乃背之,是所不見也。止於(yu) 所不見,則無欲以亂(luan) 其心,而止乃安。不獲其身,不見其身也,謂忘我也。無我則止矣。不能無我,無可止之道。行其庭不見其人:庭除之間,至近也。在背,則雖至近不見,謂不交於(yu) 物也。外物不接,內(nei) 欲不萌,如是而止,乃得止之道,於(yu) 止為(wei) 無咎也。[14]

 

首先,伊川提出了人性的本來體(ti) 狀,即性體(ti) ,“安於(yu) 其止”。伊川雲(yun) :“《艮》卦隻明使萬(wan) 物各有止”[15],又雲(yun) :“所謂止,如人君止於(yu) 仁,人臣止於(yu) 敬之類是也。”[16]故“安於(yu) 其止”即安於(yu) 人性之本體(ti) 。要說明的是,伊川以道體(ti) 直貫性體(ti) ,人性本應至善,是為(wei) 義(yi) 理之性,然人作為(wei) 形下之存在物,乃秉氣而生,故又有氣質之性。聖人秉氣清,故純是天理,而愚不肖秉氣濁,故雜駁。此“安於(yu) 其止”即指安於(yu) 義(yi) 理之性。其次,伊川解釋了此本體(ti) 被破壞的原因在於(yu) “動於(yu) 欲也”。而欲望產(chan) 生的原因有三。一是人有“身”、“我”,即上述氣質之性,它們(men) 是欲望產(chan) 生的內(nei) 在基礎。二是有“物”,即外在的誘因。但是僅(jin) 有此二者還不行,還要加上形下之心的感應能力。這樣,形下之心為(wei) 外物所誘,驅動氣質之性,即生成欲望。再次,伊川提出“艮其背”為(wei) 複本體(ti) 的主要工夫,即主體(ti) 自己主動斬絕、排斥外在幹擾,從(cong) 而絕物以製欲。一是“不獲其身”,即“不見其身”,不讓自己生理意義(yi) 上的氣質之性肆虐,以“忘我”,從(cong) 而達到“無我”、“安止”。二是“行其庭不見其人”,即不交外物,主動拒絕外在誘因,從(cong) 而克製住欲望產(chan) 生。然而伊川此工夫完全是外在之製欲,而無內(nei) 在之體(ti) 仁,乃反客為(wei) 主、孤執一邊,此正是明道在答橫渠《定性書(shu) 》中所反對的,故朱子對之亦持異議,認為(wei) :“伊川說卻不同……想是照顧不到。”[17]

 

(二)“無我”、“無物”——象山對伊川之批判

 

相比而言,象山以十三歲之齡,即能將伊川之誤準確地概括為(wei) 有我、有物,並代之以無我、無物,乃是因為(wei) 就在此年,象山已取得標誌性的突破。按《年譜》[18]載:此年象山讀古書(shu) 至宇宙二字而大省曰“元來無窮!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皆在無窮之中者也”,此一“無窮”,即標誌著象山已經上接道體(ti) 。又曰“宇宙即是我心,我心即是宇宙”,“宇宙內(nei) 事乃己分內(nei) 事,己分內(nei) 事乃宇宙內(nei) 事”等,即是點出心體(ti) 與(yu) 道體(ti) 合一,由宇宙下貫人心,再由人心對越宇宙。此標誌著他“道體(ti) ←→心體(ti) ”的基本架構已經建立。如此,一則既然道體(ti) 直貫心體(ti) ,則伊川之弊顯然在於(yu) “有我”,即認為(wei) 人有氣質之性存在,而人之本體(ti) 當是“無我”,即根本沒有獨立之性體(ti) 。二則於(yu) 工夫而言,伊川向外製欲,是為(wei) “有物”,而既然道體(ti) 直貫心體(ti) ,則病在人心,人之去病,惟向內(nei) 用力,何關(guan) 外物?故曰“無物”。由此可見,象山初解艮背雖然隻有寥寥四字,然而卻暗示著他即將展開的,對伊川(包括繼承他的朱子)整個(ge) “原始反終”的本體(ti) 工夫之批判。

 

二.二解“艮背”——心體(ti) 之展開

 

象山再次論及“艮背”雲(yun)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物而動,性之欲也’,是為(wei) 不識艮背行庭之旨。”[19]其所引四句出自《禮記·樂(le) 記》,既然象山認為(wei) 其悖乎“艮背”之義(yi) ,那麽(me) 我們(men) 先來看象山認定此說錯在何處,即可判明他所理解的“艮背”之旨。其雲(yun) :

 

天理人欲之分論極有病。自《禮記》有此言,而後人襲之。《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若是,則動亦是,靜亦是,豈有天理、人欲之分?若不是,則靜亦不是,豈有動靜之間哉?[20]

 

從(cong) 上引可知,象山批判《樂(le) 記》是為(wei) 了批判天理人欲、動靜等關(guan) 於(yu) 人欲生成的義(yi) 理,而我們(men) 知道,伊川向重《樂(le) 記》,其雲(yun) :“《禮記》除《中庸》、《大學》,唯《樂(le) 記》為(wei) 最近道”[21],又雲(yun) :“不是天理,便是私欲”[22],又雲(yun) :“人於(yu) 天理昏者,是隻為(wei) 嗜欲亂(luan) 著佗”[23],故此說實為(wei) 伊川所主。朱子則承之,其在《〈樂(le) 記〉動靜說》中充分地論證此說雲(yun) :

 

《樂(le) 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何也?曰:此言性情之妙,人之所生而有者也。蓋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其未感也,純粹至善,萬(wan) 理具焉,所謂性也。然人有是性,則即有是形,有是形則即有是心,而不能無感於(yu) 物。感於(yu) 物而動,則性之欲者出焉,而善惡於(yu) 是乎分矣。性之欲,即所謂情也。[24]

 

朱子此說與(yu) 前述伊川所解艮背義(yi) 理一致,乃是以性體(ti) 為(wei) 中介,其上承天理,本來寂然而靜,後因形下心感物而動,從(cong) 而產(chan) 生欲望,從(cong) 而形成“天(理)—→(人)性—→心感物—→(情)欲”之架構。相較於(yu) 少年時的四字提綴,象山此番斥之不識“艮背”之旨,卻是要籍著對此欲起說批判之際全麵展開其心體(ti) ——討論欲望之形成必須前溯本體(ti) ,而欲望之克製則要下延工夫——方可透顯。

 

(一)本體(ti) 論——破性立心

 

象山與(yu) 程朱最關(guan) 鍵的區別在於(yu) 如何處理心、性,程朱是道體(ti) 直貫性體(ti) ,而象山卻是道體(ti) 直貫心體(ti) ,完全否認性體(ti) 之存在。如其弟子伯敏問:“如何是盡心?性、才、心、情如何分別?”象山雲(yun) :“如吾友此言,又是枝葉。雖然,此非吾友之過,蓋舉(ju) 世之弊。今之學者讀書(shu) ,隻是解字,更不求血脈。且如情、性、心、才都隻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25]其中“舉(ju) 世之弊”、“今之學者”、“解字,更不求血脈”即對程朱而發,而他自己則以“言偶不同”將性體(ti) 的獨立性完全消解而統攝於(yu) 心體(ti) ,此一來,即攔腰截斷程朱欲起說之架構。

 

破除性體(ti) 的同時,象山也將程朱形下感應之心升格發舒為(wei) 圓滿之心體(ti) 。此心體(ti) 簡言之有以下幾點:一是源於(yu) 天道直貫,如雲(yun) :“天之所以與(yu) 我者即此心也。”[26]二是有超越性,此心完全超越時空,與(yu) 道體(ti) 同體(ti) 而異稱,如雲(yun) :“心隻是一個(ge) ,某之心,吾友之心,上而千百載聖賢之心,下而千百載複有聖賢,其心亦隻如此。”[27]三是涵納仁義(yi) 等人的規定性,如雲(yun) :“仁義(yi) 者,人之本心也。”[28]四是有活動性,此活動性不是形下心的那種對外物機械的感應能力,而是包括兩(liang) 者:對外發韌自由無礙,如雲(yun) :“苟此心之存,則此理自明,當惻隱時自惻隱,當羞惡、當辭讓,是非在前,自能辨之。”[29]對內(nei) 自反本體(ti) 更階及道體(ti) ,如雲(yun) :“心之體(ti) 甚大,若能盡我之心,便與(yu) 天同。為(wei) 學隻是理會(hui) 心。”[30]

 

(二)欲起說——人欲如何可能

 

象山本體(ti) 既立,則程朱之理欲說不攻自破,同時象山亦提出自己的欲起說。有學者認為(wei) “象山卻從(cong) 未明確地說明人欲到底從(cong) 何而來”[31],愚以為(wei) ,對儒者來說,欲起說是工夫之前提,象山素稱“老夫無所能,隻是識病”[32],“這裏是刀鋸鼎鑊的學問”[33],正表明象山早已明確指出過。因為(wei) 象山否認性體(ti) 而獨任心體(ti) ,故人欲必然出於(yu) 後者,如其雲(yun) :“人心至靈,惟受蔽者失其靈耳。”[34]又雲(yun) :“此心本靈,此理本明,至其氣稟所蒙,習(xi) 尚所梏,欲論邪說所蔽,則非加剖剝磨切,則靈且明者曾無驗矣。”[35]又雲(yun) :“人之所以病道者:一資稟,二漸習(xi) 。”[36]正是由於(yu) 生理上的氣稟與(yu) 外在的積習(xi) 汙染了心體(ti) ,造成善性之發動力不足,才產(chan) 生欲望。故象山經常用“陷溺”一詞來表示良心被蒙蔽之狀態,陷即陷於(yu) 氣稟,溺即溺於(yu) 習(xi) 尚。既然病源已清,則去病之方亦在於(yu) 對此心予以“剖剝磨切”以去其汙染蒙蔽,複其本體(ti) 而已。

 

(三)工夫論——去除人欲如何可能

 

對程朱而言,因人之病在性體(ti) ,故其工夫為(wei) “變化氣質”。而象山之工夫,則對應其病在人心之說,具有極其鮮明的特色,其詳細步驟為(wei) “辨誌(義(yi) 利)—→複本心—→辨誌(立其大)”。前言原始反終工夫實是儒家所共承者,於(yu) 象山而言,辨誌便處於(yu) 此“原始反終”的中間關(guan) 卡。先是由誌向上(內(nei) )逆溯心體(ti) ,是為(wei) 未發之前之存養(yang) ;爾後向下(外)立乎其大,是為(wei) 已發之際之省察。而此二端實又無首尾,循環綿延不已。

 

首先是向內(nei) 辨誌。是為(wei) 象山獨特的工夫下手處,其反複強調,如:

 

竊謂君子於(yu) 此,當辨其誌。人之所喻,由其所習(xi) ,所習(xi) ,由其所誌。誌乎義(yi) ,則所習(xi) 必在於(yu) 義(yi) ;所習(xi) 在義(yi) ,斯喻於(yu) 義(yi) 矣。誌乎利,則所習(xi) 必在於(yu) 利;所習(xi) 在利,斯喻於(yu) 利矣。故學者之誌,不可不辨也。[37]

 

徐複觀先生在《象山學述》中解此誌為(wei) 動機[38],辨誌即辨析動機。而此辯的內(nei) 容則是義(yi) 利,義(yi) 即仁義(yi) 等良心善性,利即富貴聲色等私利。愚以為(wei) 此辨誌乃源於(yu) 《中庸》“故君子內(nei) 省不疚,無惡於(yu) 誌”,此誌亦即孟子“四端”之“端”,故象山有時也稱之為(wei) 端緒:“學問固無窮已,然端緒得失,則當早辨,是非向背,可以立決(jue) 。”?7?6故此辨誌即是在念慮剛剛萌芽、將發未發時,捕捉之、定質之、辨析之,從(cong) 而展開一個(ge) 先上達本體(ti) 再下開發用的運動。

 

其次,居中複其本心。辨誌之後,即能向內(nei) 接上心體(ti) 良知之正源,此即複本心。既複其心,則當存養(yang) 鞏固,象山雲(yun) :“先欲複本心以為(wei) 主宰,既得其本心,從(cong) 此涵養(yang) ,使日充月明。”?7?7弟子黃元吉記其語錄亦有:“存養(yang) 是主人,檢斂是奴仆(自注:家兄所聞:考索是奴仆)。”?7?8,其中檢斂考索皆是向外作探求防範之功,而不知自我存養(yang) 本體(ti) ,故棄自以從(cong) 他,舍主而為(wei) 奴,正是針對程朱之誤而發。

 

再次,向外立乎其大。複本心後心體(ti) 當重新向外發用,故又當重新經由念慮動機發動萌生之關(guan) 卡,此即再度辨誌。而此再度辨誌的主要內(nei) 容即是“先立乎其大”(此語源於(yu) 孟子,不贅)。象山自道:“近有議吾者雲(yun) :‘除了“先立乎其大”一句,全無伎倆(lia) 。’吾聞之曰:‘誠然’。”[42]象山之所以如此看重之,正如梨洲所雲(yun) :“先立乎其大,而後天之所以與(yu) 我者,不為(wei) 小者所奪。夫苟本體(ti) 不明,而徒致功於(yu) 外索,是無源之水也。”[43]若說前番之辨誌乃是為(wei) 了複本心以浚疏心體(ti) 之壅塞,則此番辨誌則是要重新向外發用,因為(wei) 本體(ti) 至善,既已逆覺複之,則絕無大小可分,此處既分大小,則必然是就其再度向外發用而言。如此再度辨誌後,就能保證語默動靜均能聽從(cong) 良心之自然安排,從(cong) 而源流一致、盈科後進。故象山雲(yun) :“苟此心之存,則此理自明,當惻隱時自惻隱,當羞惡、當辭讓,是非在前,自能辨之。……所謂溥溥淵泉,而時出之。”[44]又雲(yun) :“然由萌蘖之生而至於(yu) 枝葉扶疏,由源泉混混而至於(yu) 放乎四海,豈二物哉?”[45]

 

三.三解“艮背”——對獨任心體(ti) 之修正

 

象山最後一次詮釋“艮背”,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年,即荊門任內(nei) ,由弟子黃叔豐(feng) 所錄:

 

有己則忘理,理明則忘己。“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則是任理而不以己與(yu) 人參也。[46]

 

此說依是就製欲而言,然而我們(men) 發現,此解卻與(yu) 朱子所解幾乎一致,且將後者略舉(ju) 如下:

 

“艮其背,不獲其身”,隻見道理,不見自家;“行其庭,不見其人”,隻見道理,不見他人也。[47]

 

“艮其背”,是止於(yu) 所當止之地;“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萬(wan) 物各止其所,便都純是理。也不見己,也不見有人,都隻見道理。[48]

 

二人的解釋都排除自我與(yu) 他人的影響,而表現為(wei) 對客觀存在的理的依賴。這在朱子是為(wei) 必然,然對於(yu) 象山來說,卻何以如此呢?愚以為(wei) 此與(yu) 象山對其義(yi) 理漏洞的修正有關(guan) 。

 

(一)象山義(yi) 理之漏洞

 

象山之弊在於(yu) 獨任心體(ti) ,則此心體(ti) 即失卻客觀保證。首先,就本體(ti) 而言,象山少言性與(yu) 天道。其義(yi) 理架構是“道體(ti) —→心體(ti) ”,道體(ti) 下落、形著者均是心體(ti) ,心性合一。如此一則將重點放在心體(ti) 上,少言道體(ti) ,如宇宙惟曰“無窮”。二則如前所言,又完全否定性體(ti) 。在此點上,其與(yu) 孟子不同,孟子乃心性並言。其次,就工夫而言,象山未能上達道體(ti) 。其義(yi) 理架構雖然也是“道體(ti) ←—心體(ti) ”,且以“辨誌”為(wei) 中心的“原始反終”工夫進路確為(wei) 簡捷,如他所言“易簡工夫終久大”[49],然此工夫隻到“複本心”即止,未能繼而溯逆道體(ti) 。所以雖然他也說“才自警策,便與(yu) 天地相似”[50],然此類體(ti) 證終是寥寥,這與(yu) 他對道體(ti) 的態度是一致的。這點與(yu) 孟子也不一樣,孟子是“盡心知性知天”的工夫。本來道體(ti) 之道(理)、性體(ti) 之性乃保證此世界與(yu) 仁義(yi) 諸性之客觀存在,而心體(ti) 則保證道德的貯受操舍全然在我,二者缺一不可。舍心而言理,則理孤懸於(yu) 外,人心也完全淪為(wei) 此外在標準與(yu) 依據的奴仆,對之完全沒有發動操舍之能力。舍理而言心,則心無內(nei) 容,如同無心;更有甚者,此心力易泛濫而為(wei) 狂禪一路,因理(性)體(ti) 即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規定性,純任己心就意味著對此規定性的任意解釋,而任意解釋也即任意違背。象山之弊正在後者。其自言“竊不自揆,區區之學,自謂孟子之後至是而始一明也”[51],但實際上是缺了以上的關(guan) 鍵環節。在此意義(yi) 上,“我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我心”,實為(wei) 空來空去,了無著落。

 

(二)象山對此漏洞之修正

 

象山亦自知己弊,故其對理之詮釋存在著兩(liang) 麵性或曰前後性。一方麵,象山純任本心,以心攝理。一則就來源言,因天理直貫人心,故心理為(wei) 一。如雲(yun) :“天之所以與(yu) 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有是理,心即理也。”[52]二則以心攝理。如雲(yun) :“萬(wan) 物森然於(yu) 方寸之間,滿心而發,充塞宇宙,無非此理。”[53]三則其理並非對自然界、對曆史、對古代經典等的認知理性,主要指道德理性。如雲(yun) :“蓋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當歸一,精義(yi) 無二,此心此理,實不容有二。……仁即此心也,此理也。”[54]

 

另一方麵,象山又十分強調理的獨立客觀、不為(wei) 心體(ti) 所左右的一麵,以理攝心。一是認為(wei) 理為(wei) 宇宙客觀之第一義(yi) ,此類論述甚眾(zhong) ,如雲(yun)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天地亦是器,其生覆形載必有理。”[55]“此理塞宇宙,誰能逃之,順之則吉,逆之則凶。”[56]“此理塞宇宙,所謂道外無事,事外無道。”[57]“此道塞宇宙,天地順此而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順此而動,故刑罰清而民服。古人所以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是也。”[58]二是認為(wei) 理是人類社會(hui) 發展的客觀規律,如雲(yun) :“介甫慕堯舜三代之名,不曾踏得實處,故所成就者,王不成,霸不就。本原皆因不能格物,模索形似,便以為(wei) 堯舜三代如此而已。所以學者先要窮理。”[59]“區區之誌,素顧扶持此理。竊謂理勢二字,當辨主賓。天下何嚐無勢,勢出於(yu) 理,則理為(wei) 之主,勢為(wei) 之賓。……今門下誠肯相與(yu) 扶持此理,洗濯流俗之習(xi) ,以理處心,以理論事,何幸如之!”[60]象山此理內(nei) 涵已擴大,不再僅(jin) 限於(yu) 道德理性,上自形上之道體(ti) ,下至社會(hui) 曆史發展之規律,可謂與(yu) 朱子之理已完全一樣,為(wei) 客觀存在者。故象山常為(wei) 此理加一“天”字,著重強調此客觀性:“典禮爵刑,莫非天理,洪範九疇,帝實賜之,古所謂憲章、法度、典型者,皆此理也。”[61]

 

由上可知,象山其實也意識到獨任心體(ti) 的弊端,故而也一直在試圖彌補之。由於(yu) 象山早逝,其學問並未取得最終圓滿。然其在生命的最後以“任理”詮釋“艮背”,恐怕正是對獨任“心體(ti) ”的警惕與(yu) 修正,同時也是對少年時“我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我心”的一個(ge) 反省和揚棄吧。

 

注釋:

 

[1]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434頁。

 

[2]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第406頁。

 

[3]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九《與(yu) 陳君舉(ju) 》,第128頁。

 

[4]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第420頁。

 

[5]“艮”字,乃見義(yi) ,尤指注視之見。由注視引申為(wei) 止,再引為(wei) 靜。其爻辭為(wei) :“初六,艮其趾,六二,艮其腓(義(yi) 指腿肚),九三,艮其限(義(yi) 指腰),六四,艮其身(義(yi) 指胸),六五,艮其輔(義(yi) 指下巴),上九,敦艮(義(yi) 指全部注視)”。卦辭則為(wei) :“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按此句之解釋,曆來紛紜,大意是說,人的注意力自腳趾至腿肚子再至腰再至胸再至頭,再到後背,即其看不見的地方,調節注意力,注視主體(ti) 肉身所不見之處,即不獲其身,至於(yu) 其他行於(yu) 庭者亦不見。參見杜霞《〈周易•艮卦〉釋義(yi) 》,載《周易研究》,2005年第1期,第23-24頁。

 

[6]程頤:《二程集》上冊(ce) 《外書(shu) 》卷十,中華書(shu) 局,2004年,第408頁。

 

[7]程頤:《二程集》上冊(ce) 《遺書(shu) 》卷六,第81頁。

 

[8]朱熹:《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朱子語類》卷七十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467頁。

 

[9]“明體(ti) 達用”為(wei) 北宋胡瑗弟子劉彝總結胡氏之語,見黃宗羲:《宋元學案》卷一《安定學案》,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25頁。

 

[10]象山諸兄亦學自二程,如象山在為(wei) 其兄九年齡所作的《全州教授陸先生行狀》中寫(xie) 道:“時方擯程氏學,先生獨尊其說。”見《陸九淵集》卷二十七,第313頁。

 

[11]如其弟子詹阜民問:“先生之學亦有所受乎?”象山答曰:“因讀《孟子》而自得之。”見《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第470頁。

 

[12]正如其高弟楊簡在所作《行狀》中道:“先生獨謂簡曰:丱角時,聞人誦伊川語,自覺若傷(shang) 我者。亦嚐謂人曰:伊川之言奚為(wei) 與(yu) 孔子、孟子之言不類?”見《陸九淵集》卷三十三,第388頁。

 

[13]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第419頁。

 

[14]程頤:《二程集》下冊(ce) 《程氏易傳(chuan) 》卷四,第968頁。

 

[15]程頤:《二程集》上冊(ce) 《遺書(shu) 》卷六,第83頁。

 

[16]程頤:《二程集》上冊(ce) 《遺書(shu) 》卷十八,第201頁。

 

[17]朱熹:《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朱子語類》卷七十三,第2473頁。

 

[18]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六《年譜》,第482-483頁。

 

[19]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第425頁。

 

[20]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第475頁。

 

[21]程頤:《二程集》上冊(ce) 《遺書(shu) 》卷二十五,第323頁。

 

[22]程頤:《二程集》上冊(ce) 《遺書(shu) 》卷十五,第144頁。

 

[23]程頤:《二程集》上冊(ce) 《遺書(shu) 》卷二上,第42頁。

 

[24]朱熹:《朱子全書(shu) 》第23冊(ce) 《文集》卷六十七,第3263頁。

 

[25]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第444頁。

 

[26]陸九淵:《陸九淵集》卷十一,《與(yu) 李宰》,第149頁。

 

[27]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第444頁。

 

[28]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一,《與(yu) 趙監》,第9頁。

 

[29]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第396頁。

 

[30]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第444頁。

 

[31]黃進興(xing) :《朱陸異同——一個(ge) 哲學詮釋》,見[美]田浩編《宋代思想史論》,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第435頁。

 

[32]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第447頁。

 

[33]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第453頁。

 

[34]陸九淵:《陸九淵集》卷十四《與(yu) 侄孫浚》,第189頁。

 

[35]陸九淵:《陸九淵集》卷十《與(yu) 劉誌甫》,第137頁。

 

[36]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第448頁。

 

[37]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二十三《白鹿洞書(shu) 院講義(yi) 》,第275頁。

 

[38]徐複觀:《象山學述》,《中國思想史論集》,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4年,第6頁。

 

?7?6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一《與(yu) 邵叔誼》,第2頁。

 

?7?7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六《年譜》,第502頁。

 

?7?8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第450頁。

 

[42]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第400頁。

 

[43]黃宗羲:《宋元學案》卷五十八《象山學案》,第1885頁。

 

[44]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第396頁。

 

[45]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一,《與(yu) 邵叔誼》,第1頁。

 

[46]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第473頁。

 

[47]朱熹:《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朱子語類》卷七十三,第2474頁。

 

[48]朱熹:《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朱子語類》卷九十四,第3172頁。

 

[49]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第427頁。

 

[50]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第411頁。

 

[51]陸九淵:《陸九淵集》卷十《與(yu) 路彥彬》,第134頁。

 

[52]陸九淵:《陸九淵集》卷十一《與(yu) 李宰》,第149頁。

 

[53]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第423頁。

 

[54]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一《與(yu) 曾宅之》,第3-4頁。

 

[55]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第476頁。

 

[56]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二十二《雜著》,第257頁。

 

[57]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第474頁。

 

[58]陸九淵:《陸九淵集》卷十《與(yu) 黃康年》,第132頁。

 

[59]陸九淵:《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第442頁。

 

[60]陸九淵:《陸九淵集》卷十二《與(yu) 劉伯協》,第168-169頁。

 

[61]陸九淵:《陸九淵集》卷十九《荊國王文公祠堂記》,第23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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