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海東】先秦儒家“天命——革命說”小議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7-01 16:24:54
標簽:儒家、公共權力、合法性、天命、革命
崔海東

崔海東(dong) ,字少禹,男,1975年生,江蘇南京人,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江蘇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江蘇省儒學學會(hui) 常務理事。在《孔子研究》等報刊發表學術論文30餘(yu) 篇。2015年12月東(dong) 南大學出版社出版個(ge) 人專(zhuan) 著《唐代儒士佛教觀研究》,20餘(yu) 萬(wan) 字。主持國家社科、江蘇省社科課題各一項。

先秦儒家“天命——革命說”小議

作者:崔海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王學研究》,2016年第2輯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九日己亥

          耶穌2019年7月1日

 

摘要:先秦儒家在殷周“神喻說”的基礎上,提出了關(guan) 於(yu) 政權產(chan) 生、轉移合法性的解釋體(ti) 係“天命——革命”說。此說認為(wei) 如果舊政權失去天命(民意),則新的精英集團有權代表民眾(zhong) 以武力革取之,重領天命,建立新政權。此說本欲終結暴政,結果卻成為(wei) 新的暴政的孵化器,它的實行使中國政治陷溺於(yu) 治亂(luan) 循環的陷阱之中。

 

關(guan) 鍵詞:儒家;天命;革命;公共權力;合法性

 

自孟子首先發現“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luan) ”(《孟子·滕文公下》)開始,我國數千年來即一直陷溺於(yu) 治亂(luan) 循環的“罟攫陷阱”(《中庸》)中,不能自拔。愚認為(wei) ,在理論層麵,肇始於(yu) 殷周,完成於(yu) 孟子、《易傳(chuan) 》的關(guan) 於(yu) 政權產(chan) 生、轉移合法性的解釋——“天命——革命”說乃其主因[①]。本文即對它的形成予以考察,並對其弊端予以反思與(yu) 檢討。

 

一.殷周神喻”說

 

若溯其源,則“天命——革命說”來自於(yu) 殷周“神喻說”。“神喻說”以至上神為(wei) 核心,圍繞政權的產(chan) 生與(yu) 運行,形成了“神授——世襲”這樣一套關(guan) 於(yu) 政權合法性的解釋體(ti) 係。此至上神在殷人為(wei) “帝”,在周人則為(wei) “天”,而此神喻,殷商曰“帝令”,西周則曰“天命”。相比而言,殷人自認為(wei) 是帝的嫡係後裔,周人則自認為(wei) 是天之選民或曰代理人。

 

其一,殷商“帝令”說。殷人認為(wei) ,至上神上帝擁有絕對功能,可主宰自然氣象與(yu) 人間禍福[1]580,對人世采取“令”此一人格化十足的方式,如他們(men) 在卜辭中祈曰“帝令雨足(年)”[1]562,《說文》解“令”為(wei) “發號”之義(yi) [2]187,由此殷人形成了“帝令”此一人格化的至上神諭。表現在政治上,殷人認為(wei) ,世界的所有權屬於(yu) 創造它的至上神,後者是人間一切權力的本源者與(yu) 獨有者,而至上神對人間的所有權是通過其後裔,也即是殷人自己的直接統治來實現的。故他們(men) 聲稱“帝立子生商”(《詩經·商頌·長發》),此是說商族祖先直接來自上帝之子;又聲稱“天命玄鳥,降而生商”(《詩經·商頌·玄鳥》),此是認為(wei) 他們(men) 的始祖契乃是其母吞仙鳥之卵懷孕而生。凡此種種說法,其實質即是殷人以天之子的名義(yi) 僭越,以獨占、世襲對天下之所有權。這是我國第一個(ge) 關(guan) 於(yu) 政權合法性的解釋體(ti) 係。

 

其二,西周“天命”說。“武王伐紂”後,周人改造“帝令”說為(wei) “天命”說,用來解釋殷商的滅亡與(yu) 西周的建立。

 

自西周至戰國,此“天命”又經演變而含有兩(liang) 重含義(yi) ,承載天命者也經曆了兩(liang) 層下降。天命說的第一層涵義(yi) 是至上神的神喻。小邦周克大邦殷後,開始時是沿用殷人之帝,如《詩經·大雅·生民》雲(yun) “履帝武敏歆”,此是周人模仿商人,製造神話,認為(wei) 其始祖後稷乃是其母薑嫄踩到天帝所留腳印的大踇趾處懷孕而生。但是這種說法模仿痕跡太過明顯,故周人又將舊有的範疇“天”改造成新的至上神以取代“帝”[1]562,並以“命”來取代“令”。《說文》解“命”為(wei) “使也,從(cong) 口從(cong) 令”[2]32。從(cong) 字形看,“命”實為(wei) “令”的孳乳字[3]。周人由是形成了“天命”此一新神喻,正式取代“帝令”。

 

相比“帝令”的全能天神之色彩,周人卻大幅收縮“天命”的功能,隻是專(zhuan) 門用它來說明政權轉移的必然性。此在五經係統中屢及之,如《尚書(shu) ·大誥》雲(yun) :“天休於(yu) 寧王,興(xing) 我小邦周,寧王惟卜用,克綏受茲(zi) 命,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嗚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寧王即文王。《詩經》中有“天監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載,天作之合……有命自天,命此文王……”(《詩經·大雅·大明》)。《左傳(chuan) 》中有“天命未改”(《左傳(chuan) ·宣公三年》),《國語》中有“國之存亡,天命也”(《國語·晉語六》)。

 

“天命”說的實質是認為(wei) 至上神對天下的所有權是經由其選民(代理人)——周族之統治而實現的。故“天命”自誕生之日起,就形成了第一層下降,即由人格神降至人王。相較於(yu) 殷人之於(yu) 帝令的有恃無恐,周人由於(yu) 目睹殷祚的終結,故對政權合法性,即他們(men) 自己塑造的所受天命,充滿憂患與(yu) 焦慮,如《尚書(shu) ·周書(shu) ·君奭》“天難諶,乃其墜命,”《詩經·文王》“候服於(yu) 周,天命靡常”等,徐複觀先生稱之為(wei) “憂患意識”[4]18。周人反思得出一種新的政權合法性學說,即“以德配天”說,認為(wei) 周之“天命”並不象商人的“帝令”一樣高懸天上,隻能通過膜拜、祭祀與(yu) 占卜來猜測、祈禱與(yu) 請示,相反它降於(yu) 周王,是可以人為(wei) 操作的,這樣就實現了政治合法性的一大轉向,由天及王。這個(ge) 合法性所下降的承載者,即是人王之德,人王須修明政治,造福民眾(zhong) ,方可配天,否則將失去天命,如《尚書(shu) ·周書(shu) ·蔡仲之命》“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

 

然此下降的直接結果有利有弊。人認識到在政治的合法性上,自己是可以有所作為(wei) 的,然而這種人間力量(表現為(wei) 王)的成長,也造成了空前的人格神威力的削弱。至東(dong) 周,作為(wei) 至上神的“天”漸被祛魅,咒天、怨天之風大行。據郭沫若考,周代對天命的懷疑有兩(liang) 次,一次是周公時代,隻限於(yu) 一二傑出者的懷疑,另一次是夷厲之後,來自民間的普遍懷疑[5]。徐複觀亦雲(yun) :“《詩經》時代,天命一直下墜。……至周厲王天的權威開始墜落,幽王後天權威掃地。”[4]32-34這也就為(wei) 天命的繼續下降打下伏筆。

 

二.春秋禪讓

 

自有文字以來,武力征伐是政權更迭最主要的方式。然至春秋,卻產(chan) 生了一種迥異的和平轉移體(ti) 係——禪讓說。它是由孔子精心塑造的理想方式,其實質其實是更人格神為(wei) 聖王。

 

其一,聖王的塑造。至孔子,基本上剔除了天的人格神色彩,認為(wei) “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論語·陽貨》),將之還原為(wei) 一個(ge)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易傳(chuan) 》)的大流行之宇宙,認為(wei) 萬(wan) 物包括人類的生命於(yu) 其中自然發生,與(yu) 所謂至上神並無關(guan) 係。如此一來,則曾經的最高權威在人間即處於(yu) 一種曆史的暫缺狀態。此時,便由孔子利用傳(chuan) 說塑造出所謂的古聖王及時補上此位。因為(wei) 古聖王以其不世出的德才對人類社會(hui) 有極大的貢獻,與(yu) 殷周相比,仿佛是至上神在人間的真正代表,其更能遙契人格神的偉(wei) 大。故圍繞古聖王,儒家便形成新的關(guan) 於(yu) 公共權力的觀點“天下為(wei) 聖”說。

 

正是孔子塑造出了三代之前的唐虞先王集團。一是塑造堯舜。如雲(yun) “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煥乎,其有文章”(《論語·泰伯》);“舜有天下而不與(yu) ”(《論語·泰伯》);“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論語·八佾》)。並塑造出彼時的政治情形,如雲(yun)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唐虞之際,於(yu) 斯為(wei) 盛。”(《論語·泰伯》)其實孔子之前,根本就沒有堯舜之說。如康有為(wei) 認為(wei) ,孔子以前的曆史均無據可考,孔子於(yu) 是“塑造”出堯舜等上古聖賢之事跡,以行改製之願[6]。錢玄同雲(yun) :“堯舜二人一定是‘無是公’,‘烏(wu) 有先生’。堯,高也;舜,借為(wei) ‘俊’,大也(《山海經》的《大荒東(dong) 經》作‘帝俊’):‘堯’‘舜’底意義(yi) ,就和‘聖人’‘賢人’‘英雄’‘豪傑’一樣,隻是理想的人格之名稱而已。……堯舜這兩(liang) 個(ge) 人,是周人想象洪水以前的情形而造出來的,大約起初是民間傳(chuan) 說,後來那班學者便利用這兩(liang) 個(ge) 假人來托古改製。”[7]牟宗三先生亦認為(wei) 此是先儒立象之義(yi) ,未必是曆史之真實[8]。二是將禹由天神降為(wei) 聖王。禹在孔子之前,演有兩(liang) 種不同的形象。起初為(wei) 治水之天神,如《詩經·商頌·長發》雲(yun) :“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詩經·大雅·文王有聲》雲(yun) :“豐(feng) 水東(dong) 注,維禹之績。”《詩經·大雅·韓奕》雲(yun) :“奕奕梁山,維禹甸之。”西周恭王時《豳公盨》銘文曰:“天令(命)禹尃(敷)土、墮山、浚川。”[9]到魯僖公時,禹則變成耕種之人王,如《詩經·魯頌·閟宮》雲(yun) :“是生後稷,……俾民稼穡;……奄有下土,纘禹之緒。”即是說,周族始祖稷之耕稼乃是繼承了禹的事業(ye) 。孔子本為(wei) 殷人之後,但在這兩(liang) 種形象中,卻選擇了後者,繼續將禹打造為(wei) 一位耕稼之聖王,其雲(yun) “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論語·泰伯》),又認可“羿善射,鏖蕩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耕稼,而有天下”(《論語·憲問》),表彰如禹、稷以耕稼提供公共益品而為(wei) 民眾(zhong) 推為(wei) 元首從(cong) 而組織政權。我們(men) 知道,孔子雲(yun) :“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論語·八佾》)也就是說,他當時連夏、商二代的政治文明都很難驗證,故所謂唐虞之治當是其對人類政治應然之懸設,而非對曆史實然之總結,其托古本為(wei) 刺今,立名以圖創製。

 

其二,政權更迭之禪讓說。首先,孔子針對政權的世襲製,虛構了另一套曆史來對抗之,此即堯舜禪讓的神話。孔子在《論語》中讚美、提倡此道,在《論語·堯曰》章中專(zhuan) 門複述此禪讓過程,並讚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yu) 焉”(《論語·泰伯》)。而且以之批判現實雲(yun) “不能以禮讓為(wei) 國,如禮何”(《論語·裏仁》),又讚美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論語·泰伯》)。其後學亦據此義(yi) 撰成《禮記·禮運》篇,以大同之世批判小康之世,特別區分了“天下為(wei) 公”與(yu) “天下為(wei) 家”兩(liang) 種政權模式。戰國時,此說更為(wei) 盛行,如早於(yu) 孟子的郭店竹書(shu) 《唐虞之道》雲(yun) “唐虞之道,禪而不傳(chuan) 。堯舜之王,利天下而弗利也”;“禪也者,上德授賢之謂也”[10]。又如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容成氏》認為(wei) 從(cong) 上古帝王到堯舜禹皆推行“不授其子而授賢”的禪讓之道[11]249。《子羔》篇亦言:“昔者而弗世也,善與(yu) 善相受也。”[11]183其次,在此理論的影響下,戰國中後期,曾有多次禪讓的實例發生,如魏惠王兩(liang) 次讓位於(yu) 其相惠施(《呂氏春秋·審應覽·不屈》),秦孝公亦曾欲禪讓於(yu) 商鞅(《戰國策·秦策》),張儀(yi) 甚至說魏王傳(chuan) 位於(yu) 己(《戰國策·魏策》)等。而孟子之時,燕國也發生禪讓(《孟子·公孫醜(chou) 》)。然而此一係列實驗,不僅(jin) 未致善政,反而造成不同程度的混亂(luan) ,如燕國大亂(luan) ,引發諸國的幹涉,險些亡國。

 

所以,當孔子所塑造、七十子及後學所推動的禪讓說遭受現實的頑強抵抗而一敗塗地後,儒家勢必要進行整體(ti) 反思。禪讓的提出,本來的目的是為(wei) 化解世襲的弊端,但是實踐的結果卻是南轅北轍,甚至極為(wei) 不堪。故而,是世襲更合現實,還是理想太過虛幻?此曆史的糾纏與(yu) 紐結是否另有化解之途?則打破此膠固就成為(wei) 孔子之後,孟子所麵臨(lin) 的時代問題。這才有了孟子對政權轉移的全新思索與(yu) 表達。

 

三.戰國革命

 

既然天命業(ye) 已沉淪,唐虞隻是傳(chuan) 說,孟子及後儒則推出新的解釋體(ti) 係“天命——革命”說。其中孟子詮天命為(wei) 民意,《易傳(chuan) 》總結曰“革命”。此說認為(wei) 若舊政權失去天命(民意),則新的精英集團有權代表民眾(zhong) 以武力革取之,重領天命,建立新政權。

 

其一,戰國“天命說”。西周“天命”至戰國,經孟子之手開始改變,從(cong) 而形成了概念的形上化與(yu) 載體(ti) 的第二層下降。天命的第二義(yi) 為(wei) 超驗的必然性。孟子在解釋三代元首由禪讓至世襲的轉變時,認為(wei) 政權產(chan) 生與(yu) 轉移尚有著遠超人力所可理解與(yu) 控製的必然性,即綜合之無限,此必然性孟子依用傳(chuan) 統的天命來表示。如在論及夏啟世襲時雲(yun) :“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孟子·萬(wan) 章上》)又如在教滕行仁政時雲(yun) :“君子創業(ye) 垂統,為(wei) 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孟子·梁惠王下》)天命之第二層下降則為(wei) 民意。孟子引《尚書(shu) ·泰誓》“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認為(wei) 政權轉移之超驗必然性乃通過民意表現出來。如其重新解釋了傳(chuan) 說中的堯舜禪讓與(yu) 夏啟世襲,認為(wei) 二者均以民意為(wei) 基礎。民意所適的侯選人“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民朝覲、訟獄、謳歌”均趨之。此亦合乎當時社會(hui) 思潮,隋國季梁雲(yun) :“夫民,神之主也,是以聖王先成民而致力於(yu) 神。”(《左傳(chuan) ·桓公六年》)虢國史嚚亦雲(yun) :“國之將興(xing) ,聽於(yu) 民;國之將亡,聽於(yu) 神。”(《左傳(chuan) ·莊公三十二年》)至此,天命說已完全剔除了人格神的色彩。

 

其二,“革命”說之形成。首先是“革命”理論的出現。孟子認為(wei) ,“天命”既為(wei) 民意,則若黎庶虐於(yu) 暴政、怨聲載道,則此政權即失去合法性,則一個(ge) 新的聖王雄主及同伴即有權代表民意革暴政之舊命,建立新政權,以完成天命的新轉移,故其雲(yun) “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孟子·梁惠王下》)。其次是“革命”名稱的出現。孟子尚未將此理論命名,直至《易·革》之《彖》傳(chuan) 方將此義(yi) 概念化,總結為(wei) “革命”,其雲(yun) :“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至此,“天命——革命”正式形成。此說認為(wei) 某精英集團(君王及其官僚政府)代表民意,承受天命,修德治民,若至相反,則另一新的精英集團有權代表民意推翻此政權,承受新的天命而執政。相比而言,周初的天命說是“天命某人作王或替換之”的縮寫(xie) ,而戰國的革命說則是“新王革去舊王所領天命,替換其政權,從(cong) 而重領天命”之縮寫(xie) 。前者是靜止的,是由上而下的神授說,主體(ti) 在天,天命的改變主要被視為(wei) 神意之變更。後者是變動的,是代表民意的精英替代說,主體(ti) 在人,天命由令人畏懼的人格神喻更為(wei) 形上符號,其改變主要被視為(wei) 人間力量的運作。

 

四.“天命——革命”說之檢討

 

“天命——革命”說一經產(chan) 生即獲得神聖性,成為(wei) 曆代政權轉移合法性的權威解釋——政權產(chan) 生於(yu) 天命(人格神至王德至民意),轉移於(yu) 革命(武人領導、民眾(zhong) 主力)。它在理論上以形上符號保證了人民對暴政的最終反抗權,並通過精英的代表承認了人民在政治運作中的隱於(yu) 幕後的主體(ti) 性,其利不須贅述。但是此說主宰政權更迭後,其結束當下的暴政,卻未能預防、根除暴政產(chan) 生的基礎,最終又迎來下一次暴政,也就是說,此說本欲終結暴政,結果卻成為(wei) 新的暴政之孵化器,它的實行,卻使中國政治陷溺於(yu) “暴政→革命→暴政→革命”治亂(luan) 循環的“罟攫陷阱”之中。故我們(men) 此處要檢討的,即是此說之弊,革命對於(yu) 暴政,是毒藥,還是解藥,抑或隻是一劑麻藥?

 

其一,就“革命說”本身的困局而言。一是主體(ti) 。因“革命”為(wei) 精英集團所領導,其終結暴政、解民倒懸,故民眾(zhong) 對其充滿感恩;而且在此過程中此集團特別是領袖所充分展示的德行與(yu) 能力似乎亦能遙契彼天命之無限,故民眾(zhong) 對其無比崇拜。此感恩與(yu) 崇拜遂又成為(wei) 動力之一,攘助產(chan) 生兩(liang) 層聖化:首先元首與(yu) 至上神(綜合之無限)之間的關(guan) 係被聖化,元首遂稱天子;其次打江山者被視為(wei) 天然的坐江山者,元首獨占政權(對天下的所有權)與(yu) 治權(通過政府)的模式亦被聖化(此製度的形成尚有其它原因,本文隻論精神層麵)。至於(yu) 民眾(zhong) 永遠隻是被利用、被代表,在改朝換代後繼續被奴役,始終隻有工具的意義(yi) 。二是對象。革命的目標是政權,依傳(chuan) 統術語稱為(wei) “天下”,革命即打天下,治權即治天下。然政權本是公共權力,是人群所公有的一個(ge) 抽象體(ti) ,本來如此,恒定如此,如日月行空,雖普照人間,須臾不離,但並不落在人間,任何人不能去產(chan) 生它、更改它,遑論爭(zheng) 奪它、私有它。而治權則為(wei) 政權之體(ti) 現,可通過人為(wei) 方式來運作。曆代精英卻往往籍“革命”之名,竊據神器,僭越而立偽(wei) 公權,並出租治權,將天下視為(wei) 一個(ge) 惟在強力集團之間相互爭(zheng) 奪的戰利品,一個(ge) 不斷更換主人的私嬖。三是過程。革命主要采取的是破壞式的戰爭(zheng) 流血或陰謀方式,政權產(chan) 生無任何和平、穩定、透明的程序,對社會(hui) 有機體(ti) 造成巨大傷(shang) 害,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複。四是結果。“革命”後依是武人憑強力自上而下建立一金字塔式中央集權政治,故“革命說”實質上隻是披著神意的叢(cong) 林法則而已。

 

其二,就權力結構與(yu) 運行方向而言。“革命說”聖化了民眾(zhong) 對政府的顛覆權,但卻掩蓋了權力結構方麵的問題。在孟子乃至整個(ge) 儒家的視野內(nei) ,“革命說”隻保證民眾(zhong) 擁有唯一的自下向上的顛覆暴政權,卻沒有提供配套的自下向上的治理善政權,如創製、監督、問責、罷免等。也就是說,除了“革命”此一權之外,民眾(zhong) 赤手空拳,所有的政權與(yu) 治權皆自上而下地悉數掌握在皇帝(通過雇傭(yong) 官僚)手裏。正因為(wei) 沒有配套的常態的自下向上的治權,才使政權失去了自下向上的、日常的、漸進的、和平的、透明的造血、更新與(yu) 糾錯能力,使政權崩潰成為(wei) 鐵律與(yu) 絕症,才又需要采取非常態的“革命”此一極端行為(wei) 。

 

其三,就國民心理而言。此說首先鼓勵了強者,其對叢(cong) 林法則之崇拜長盛不衰,野心家更醉心於(yu) 以陰謀、暴力逐鹿天下,將天下視為(wei) 戰利與(yu) 私產(chan) ,將人民視為(wei) 實現此目標之工具與(yu) 奴才。其次是釀成了弱者的兩(liang) 大心態,一是對聖君明主的極度崇拜與(yu) 再度渴望;二是無奈的“時日曷喪(sang) ?予及汝皆亡”(《尚書(shu) ·商書(shu) ·湯誓》)的民粹主義(yi) ,總想革命後以殺官分贓方式一起算總賬,大不了同歸於(yu) 盡。再次是國人視治亂(luan) 循環為(wei) 唯一模式,形成了可怕的氣數說,明知此政權將死並且無可救藥,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其“衰敗→亂(luan) 象→戰爭(zheng) →死亡→更新”,從(cong) 而放棄了平時的改良與(yu) 革新的努力。並且隨著治亂(luan) 循環導致革命愈來愈頻繁,最後革命的神聖感必將消失,發動革命者漸由精英降為(wei) 庶人,最終變成暴民政治。每有政治動蕩,即不求他路,立刻祭出此大殺器。從(cong) 而使得革命變得最神聖,又最便宜,最超越,又最現世,最可怕,又最誘惑,最遙遠,又近在眼前,口頭支持的人最少,心裏企盼的人最多。遂使革命繼天命成為(wei) 一種圖騰後,成為(wei) 一種宗教,一條實現人間天國的捷徑。

 

其四,就文明肌體(ti) 的素質與(yu) 發展而言。從(cong) 近處說,“革命說”是玉石俱焚的一次性消費,而非有機體(ti) 可持續的發展。革命總是重複發展、崩潰、退回原點、再發展、再崩潰、再退回原點的機械往返,使中華文明隻能忙於(yu) 量上的恢複,而不能獲得穩定的積累而導致的質的飛躍。從(cong) 長遠看,因為(wei) 國人無法解決(jue) 暴政循環之困局,最後隻能再度依靠此“革命說”。從(cong) 而惡性循環,每況愈下,使文明肌體(ti) 政治之病越來越嚴(yan) 重。好比某人生病,醫生開出一方藥,卻隻能暫時減輕症狀而不能根除病根,且此藥反倒助長此病,待此病又發,又隻得服飲此藥,如此惡性循環,導致肌體(ti) 抗藥性越來越強,自身免疫力徹底崩潰。

 

最後,就先秦儒家而言。麵對暴政,法家飲恨於(yu) 專(zhuan) 製力度不夠,道家則叫嚷不如無君,而儒家為(wei) 推翻此暴政,就發展出“革命權”,以保留生存權、反抗權,此本是無奈。然而“革命說”不僅(jin) 隻是暫時的解藥,無法盡去暴政不停產(chan) 生之毒,而且更成了暴政不停產(chan) 生的推手之一。儒家卻不能跳出窠臼,研究製訂新規則,以根治暴政之病,反陷溺於(yu) 僵局,麵對政治困境,隻要求重新洗牌,而打破舊局,仍入舊局[②]

 

自西周起,國人即自我警惕雲(yun)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詩經·大雅·文王》),但是治亂(luan) 循環似乎成為(wei) 中國舊政治的宿命與(yu) 詛咒,牢不可破。難道中國政治始終不能擺脫治亂(luan) 循環之魔咒,出生即死亡,步向必死嗎?不然,至宋儒,則開出以《呂氏鄉(xiang) 約》為(wei) 代表的鄉(xiang) 村自治運動,此後一脈相承,直至民國梁漱溟等先生又開展了鄉(xiang) 村建設運動,它們(men) 共同開出了另一條全新的公共權力產(chan) 生、運行的新法則,此是後話,不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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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牟宗三.政道與(yu) 治道[M].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3.

 

[9]馮(feng) 時.《豳公盨》銘文考釋[J].考古,2003(5).

 

[10]劉釗.郭店楚簡校釋[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148.

 

[11]馬承源.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墓竹簡(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注釋:

 

[①]《尚書(shu) ·多士》已有“惟殷先人有冊(ce) 有典,殷革夏命”,然其為(wei) “晚書(shu) ”,故不取。

 

[②]中國政治此病不能僅(jin) 由儒家來負責,儒家亦不能僅(jin) 由此革命說來檢討。囿於(yu) 主題,本文隻論革命說此一途,並非罔顧其餘(y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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